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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豆八 当前章节:150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0:04

小衣没有答话,上前捡起了那本黄页书。封面的墨印已经褪色,看来是有几个年头了。不过还是能看清那四字书名:晨缘暮断。小衣把书放回书案,向殿外望去,已经没有萧言的身影。她暗暗长叹,吐出一个字:

“痴。”

再说庆元出了沁星殿,把随从都打发先走,自己独步慢行。转过大道,他见四处无人,便走到照明的柱火前,拆开萧言给他的卷轴细看。才看过一遍,他便皱眉合起卷轴,反手将它丢进柱上火盆中。直看到卷轴全部烧成灰烬他才离开,边走边冷笑不已:

天下需要一个交代,总要有人顶罪的啊。三个人,您宽恕一个,洗白一个。最后这一个您还想放过,怎么可能呢!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我来更了,于是我去睡了。

小陈大人快出场了。

☆、同注一掷

作者有话要说:当年,某桃儿给我写了个小铜人。我很喜欢,喜欢到以至于非要给小铜人的主角陈梨花写上几笔不可,正好正文用得上,于是就写了。

话说,之前小陈大人是真的想弄死小芜来着。再话说,她们两这样剑拔弩张何必呢何苦呢……

对了对了,把那小铜人贴上,我很喜欢,很是喜欢。 

风折长草,嘶声咧咧。。.。

陈梨花坐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夕阳,巨大的山坳犹如两只手托住了红彤彤的日头,这个情景竟有几分温馨。身后不远处传来士卒们嬉笑打闹的声音,以及渺渺的饭菜香气。。陈梨花手中执着一根草棍,在坚硬的沙石地上一遍遍的划着一个字——九。。

燕秦人向来讲究过九不过十。而眼下已近新年,这个九,就要过去了。。

九年,足以让一代稚儿长大成人。当年那一拨袍泽,有人从小菜鸟变成了老油条,有人从女儿变成了母亲,有人从小兵变成了将军,但是更多的人,却已经不在这个世间。。

当得知曾经的同窗有人战死时,纵使心中早有觉悟,还是忍不住湿了衣襟。为此还被那个曾经玉树临风,如今却被光阴摧残成一脸纵欲过度表情的猥琐男人嗤笑:“当日,陈大人给咱们讲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有舍生取义的觉悟,咱们都是做死士的,生和死早就该置之度外,哭哭啼啼的怎么这么娘们。哦,对了,你本来就是娘们。”当时,看着那嬉皮笑脸的小子,陈梨花一个肘击过去,他也配合的蹭蹭蹭倒退几步后重重的摔坐在地上,双手抱拳,满面惊骇的大呼:“将军,好武艺!”

陈梨花破涕为笑。走近他身边,轻轻踹了他一脚,然后伸出手,拉他起身。这小子,这么多年,性子一直未变,天大的事,也嬉皮笑脸的糊弄过去。只是他每次哭过,鼻尖都会红的像樱桃。而正在拍打身上灰土的小子,此时整个鼻尖都红似火。。

\"队长,要开宴了,徐都尉喊您过去。\"身后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音,陈梨花回过神,扭头一看,是弩兵队新来的一个孩子,刚入伍没三个月,平时文文静静不爱说话,内向腼腆,闲暇无事喜欢给同队的士兵补补衣裳被子,女工极好,总是根据破洞的形状缝出画案,有时是一朵花,有时是一只鸟,于是队内人缘不错,大家都护着她,只是她现在握弩手还会抖,作为一个女人,她是极好极好的。可是作为一名女兵,她,完全不够格。她应该去的地方是织造监,或者太平光景找个好男人嫁了,贤妻良母,相夫教子。可是,谁让现在不太平呢。让人热血沸腾的英雄总是出于乱世,那些激荡的故事总是铁马金戈,让人掩卷之后也久久不能忘怀。可是这些热血沸腾的激荡,都蕴含着什么作为广阔的背景和铺垫呢。。\"我知道了,你也快回去吧,大灶去晚了可是连汤水都没有。\"陈梨花柔声对这个叫做楚淳安的小兵卒说。。

“嗯。我回去了。对了,队长……那个……”楚淳安扭捏起来,吞吞吐吐。陈梨花安静耐心的注视着她,不焦不躁,等着她慢慢说。陈梨花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有耐心。否则也不会被陈大人派来这里。她也必须有耐心,否则九年的光景,当年那一拨死士,活下来的都起码是个都尉,只有她陈梨花,还是一个小小的弩兵队长。。

“我,我握弩已经不抖了……多亏了小杨她们……她们说,半旬之内,让我能射中10步远的目标!队长,我,我不会给咱们队拖后腿的!”楚淳安一本正经的保证着,让陈梨花不禁哑然失笑。

“嗯,咱们队都是好兵,我当初要了你来,就是信得过你。快去吃饭吧。”

小姑娘害羞了似的,红着脸转身跑走。陈梨花望着她的背影,笑意逐渐收敛。从楚淳安入伍,还没经历过正儿八经的战斗,半旬射中10步远?楚淳安可是足足用了三个月,手才不抖的啊。再说,大战将至,这支队伍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哪里有那么多个三个月,让她慢慢适应。上了战场,死的最多的,就是第一次作战的新兵蛋子。。

每个人,都不能按照自己的计划与愿望而活,这,便是乱世。。

“什么是乱世?陈梨花,你来回答。”记忆中,一个穿着华丽衣裳的娇艳女子板着一张脸,站在一群容貌各异皆墨色短衣裳打扮的人中间,年纪不大却充满气势威严十足的沉声提问。

“乱世……就是英雄遍布!”那时候,还是九年前。陈梨花还是十岁出头的孩子。从有记忆,就是孤儿,一直乞讨过活。最常去的地方是茶馆,听说书先生讲红颜美人,英雄侠士,可是最喜欢听的,还是各朝演义。那时候,怎料到,一个小乞儿,也有机会,在这风云突起,鱼龙交汇的天下,演上一角。。

年幼陈梨花的答案,让提问的女子笑了。她侧着头望了陈梨花一会,就在陈梨花紧张的要把自己的腰带扯断时,女人转向正前方:“乱世,可以是改朝换代。也可以是斩佞臣,清君侧。其结果,都是为了使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这才是乱世的本质,而英雄,只不过是乱世的表象之一。而由坏到好,就如你我身上的腐肉,要割除必要流血。而这些鲜血,决不会是白流的。纵使一时的隐姓埋名忍辱负重,或者到阖上双眼的那一刻也得不到英雄的称号看不到新世界的曙光。可是,只要最终的目的能够达到,只要腐朽的东西破旧迎新,那么这份牺牲就是值得的,到那时,得到这份好处的会是你我的家人与朋友,以及与你我一样万万千千出身贫寒的善良百姓。人活一场,总要有所追求,蝇营狗苟虚度一世,有何意义!纵使希望如捕风,我们要做的,便是逆风引弓

当时那番话,年幼的陈梨花似懂非懂,只是觉得和演义小说似的,比说书先生讲的还好听。长长一段,只记得最后四个字——“逆风引弓”。于是在死士学习中,陈梨花对弩箭最用心。每次考核,这个科目都排第一个。也正是因为此,这样的一个任务,陈大人才会挑了陈梨花来做。3年,来到赵赣的队伍三年,别说接近赵赣,现时只是在三营下属的弩兵大队,做了一个小小的队长。

着急么?陈梨花不急。她只是怕大人急。。

一向聪敏的大人前阵子通过密信给陈梨花带了一句话:“慢点不怕。慢点,人家才觉得可靠。”

陈梨花看到信的刹那,如释重负的笑了。果然,是大人。。.。

“呜~~”营地中的牛角号吹起。到时候了。远方的夕阳已经全部沉入山坳。金灿灿的光给山坳披上了一层薄纱。风声越发呼啸。。

陈梨花站起身,对着远方的北斗星,摆了一个拉弓的姿势,冬日的寒风混杂着湿冷的霜气如同刀子般割着陈梨花□在外的肌肤。。

“咻!”陈梨花用口技模拟出利箭离弦的声响,她仰望着天空,用意识追寻着这道虚拟的飞箭扎进北斗星的贪狼之上。。

半响。陈梨花抿抿被风吹乱的发髻,转身,走向徐都尉的宴会大帐。。

这个宴会会有意思的。陈大人派来的人和本埠的人已经势同水火。现在只缺一根导火索。而这个一直态度模糊的徐校尉,犹如坐在火药桶上。点滴星火,足以让她焦头烂额。只看她,到时如何表态。

陈梨花推门入账,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于是安静的走到宴席末端,这时发现本来一直是自己的位置,如今坐着一张新面孔。只是这面孔虽新,却已是风云人物。林望。。

陈梨花笑笑,指着林望旁边的位置,轻声到:“我可以坐这么?”。

林望没有言语,面目冷淡平静,只是点点头。看起来情绪并不高涨。。

陈梨花自顾自的坐下,用眼角的余光仔细打量这个新人。这人现在地下传闻很多,时日尚短,蹿升的却很快。应该是有点本事。只不过这本事大一点,还是别的心思付出多一点,就无从得知了。

林望一直在闷声拿小刀割肉,陈梨花发现她的手指极漂亮,纤细均匀却又骨骼清奇。握刀不紧不松,每一刀都能割在肉的纹理,用最小的力道做出最大的效果。这是用刀的高手。

陈丽华望着喋喋不休的姜副尉,忍不住拿起酒杯遮掩自己微扬的嘴角。。今晚,有好戏看了。。

天还没晴多久,汉水北岸又暴雨倾盆。尉迟芜先前对冬洪的担心已现端倪。大雨连绵十余日,汉水的水流日见湍急。从早到晚,抬头一看便是乌云密布,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向石砖草木,城墙屋檐,还有那濮洲军首尾数十里的营帐上。

在濮洲首领陈芝婷的大营里,士兵们从一个大帐里穿进穿出,有人端着装了血水的盆子出来,有人又洗了白面巾进去,面色凝重,步履焦急,不知出何意外。

帐里更是繁忙景象,军医们拿着药瓶和医具挤在那张床榻边,紧张地治疗。没人有空用余光去瞥瞥榻边坐着的那人。濮洲军的统帅,陈芝婷。她正紧蹙双眉,目不转睛地盯着床榻上那脸色惨白的姑娘。

“啊!取出来了!”有人惊喜地大喊一声。芝婷精神突然一震,不禁嘴角带笑,眉目都舒缓了些。军医捧了个托盘给芝婷过目,一个鲜血淋漓的箭镞躺在上面,那狰狞倒钩上还能清楚地看到扯下的血肉。

芝婷用白布包手,拿起箭镞细看。“狼牙倒钩弩箭,”她只看了一眼便认出,对站在身边的秦节政和姬弧美道:“这是尉迟芜防身弩的用箭。她真的回来了……”她深深地看着箭镞,神色复杂。

说话间,那位躺在床上的姑娘已经醒来,虚弱地唤道:“大人……”

“梨花!”芝婷立即放下箭镞,凑到榻旁,关切地问道:“箭已经取出来了,还有哪里痛,告诉我们。军医都在这里,不怕了。”

“大人……我……”那位叫梨花的姑娘肋部中了弩箭,似乎伤后还长途跋涉,失血过多,现在脸色如同白雪,才说了三个字便吃力地喘气。她看着已四年没见的大人就在眼前,一眨眼便泪下脸颊。

“你们都下去。”芝婷坐到了梨花身边,转头对部下们命道。

军医们做好最后的包扎,和秦姬二人一起退下。芝婷抓起梨花的手,握紧,边用丝帕给她擦泪边柔声道:“慢慢说,不急。”

“濮洲……要守不住了!”吐出这句话,梨花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紧紧地抓住芝婷的手。

芝婷拿丝帕的手僵了一下,接着缩回,皱眉道:“现在是有很多谣言……”

“这不是谣言!咳咳……”梨花激动中扯动了伤口,痛得说不出话:“咳咳咳……您……您肯定已经知道尉迟芜没有死,她现身的第二天,就拔寨向濮洲开进。我离开燕南军的时候,已经有三个郡丢了!主力都渡江了,必定守不住的……濮临城就快丢了!”

芝婷片刻无语,而后开口,没有接话,只是问道:“你是怎么受伤的?又怎么回来了?”

“我……”梨花闭着眼睛狠喘了口气,轻声说道:“那天……”

那天刚刚入夜,陈梨花便悄悄攀上那几间权且做指挥大营的瓦房房顶。这是尉迟芜的习惯。她不喜住营帐,每次行军总要尽量找几间瓦房做统帅大营,要是呆的时间长了,还会在房子一侧打上登屋顶的楼梯。梨花入军四年,安分地做个小小的校尉,所负的使命并没忘却。尉迟芜的作息,生活的习惯,饮食的癖好,她都熟记在心。今日,这些终于有了可用之处。

梨花找到个屋檐回角猫着,放平身子,慢慢地从屋脊探出额头。能摸到指挥大营爬上屋顶已经用去了她在濮洲所学的全部技能。现在已到这步,更要谨慎。正对面便是尉迟芜起居的房子,门口的侍卫并不算多。梨花从打探到的情报得知,尉迟芜不习惯伪装住处,也几乎不用替身,不知是懒于防范还是身旁的保卫足够厉害。

梨花知道,自己从队中失踪,营里的人一定在四处找她。不过没关系,她们想破脑袋也不会找到这来,自己也不打算再回去。今夜就在这房上过了,说不定这是自己最后一个夜晚……统帅大营的那几间房,除了尉迟芜还住了赵赣及其亲随。但赵赣每十日就会亲自督导士兵晨练,天不亮就得出发。为不打扰尉迟芜休息,头天晚上就会在外面的兵营休息,不会在统帅大营过夜。明日便是晨练的日子,所以赵赣和他部下今晚明晨都不会出现在这。而尉迟芜天亮即醒,门口的侍卫有两人会为她去拿洗漱的温水,其余的去准备弩机靶子,她则会出营练弩。这,也是她的习惯。不过,距诸人回位,最多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这就是唯一的机会。

梨花顺着房子里映出的光线向左挪了两个身位,让自己正对着房门,而后把身子翻了个,躺在瓦片上望着阴沉沉的夜空。天已完全黑下来,厚云把月亮全部遮住,只模糊地透出光晕。

虽说越暗越好,可是月亮不见,连这点消遣都没了。好在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耐心,一个夜晚,还是很容易熬过的……梨花暗暗叹气,摸了摸系在腰间上好弓弦的弩机,又揉揉已经冻僵的鼻尖:我最爱的濮洲啊,冬天还是这么冷得要死……那么,就等天亮了。大人,佑我成功!

天终于蒙蒙亮了,梨花一夜没睡,却格外得清醒。周围很安静,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院子里的侍卫突然忙起来,有人走了出去,有人去挪放在远处角落的靶子。梨花慢慢把弩机握在手里,极缓慢地摆好身体的位置,尽力不发出一点声音。还没一会儿,尉迟芜果然从房里走出来。她全身都用厚斗篷裹得严严实实,被晨风一吹不住地咳嗽,似乎还没习惯濮洲的寒冷。

梨花紧张得双腿都僵直了。她把弩机凑到面前,向下瞄准。这个位置很好,弩箭的轨迹,正好对着尉迟芜的咽喉。

尉迟芜也拿起一把弩机,慢悠悠地装上弩箭。她一边按部就班地做着手里的活计,一边向东面的那间屋子看去。突然她一扬手,弩机正对屋顶上的梨花!梨花只觉得心跳瞬间停了,赶紧向下缩。就在这慌乱的片刻,早已冻得发木的右腿踢到了屋牙的瓦角。“嗙”不算轻的响声,在这四周宁静中格外清楚。梨花身体都吓得僵直,趴在屋檐上一动不敢动。可等了片刻,院中一点异动都没有。她又大起胆来,探头望去。尉迟芜神色如初,依旧摆弄弩机,竟一点都没有察觉。原来刚刚只是她在试机。

梨花心中大喜,重新把弩机摆正,食指扶上扳机……就在这时,东面那间屋子突然跑出一个人来。尉迟芜明显露出惊喜的表情,向那人走了几步,离开了梨花弩机的范围。梨花立即把弩机转向,却看清了跑出那人的面容。

吴曦!她怎么在这!?梨花没料到这个变故,手都顿了几拍。只听尉迟芜讨好般地说道:“醒了啊,和我一起用早饭吧?”

吴曦并没理她,仰着头急切地四处张望。看来她听出了刚刚不同寻常的瓦片响。

尉迟芜却完全没意思到危险,又走前几步,说道:“你到底要怎样……真的打定主意一直不和我说话了?”

“在……这!啊!小……心!”吴曦神色大变,纵身扑倒尉迟芜。

箭轨勾光,裹风而来。吴曦用尽全身力气,总算把尉迟芜推开。不过弩箭来势凶险,还是撕开了尉迟芜的军裤,深深扎进地面。

尉迟芜倒地,张手抓起摔在一旁的弩机,翻身滚出老远。吴曦以手撑地,翻身跃起,毫无停顿地跑到对面屋檐下,双脚顿地腾空,翻腿一踢,将檐上瓦片踢得粉碎。

吴曦在空中翻转,倾身抓住梨花的肩膀,振袖向下摔去:“出……来!”梨花被她推出,摔在地上,当下就地一滚,举臂又向尉迟芜射去!

“姐!姐!躲!”

“当!”一声清脆的大响。火星中,两只弩箭猛烈弹开,各自翻了几个跟头,落在执弩的两人之间。梨花没想到尉迟芜竟能射出弩箭相挡,来不及多想,正要再射,突然肋部像被人推了般一震,右手顿时就脱了力。

“噗!”肋部的剧痛才刚刚传开,一口血就喷在了身前的沙土中。梨花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一支弩箭扎在右肋上,已经看不到头了。“为什么……你的弩机……比我快……”

尉迟芜剧烈喘息,见梨花扑倒在地,弩机已经脱手,才慢慢站起,依旧用举弩相对:“呼……你用的新弩,就是我改造的。我自己的防身弩,自然更好……”

这时,跑远了的侍卫听见响动,都奔回院子,见有刺客,立即挡在尉迟芜身前。梨花身受重伤,已无力再战,毫无挣扎地被侍卫扭住。吴曦则跳到尉迟芜身旁,撕开了她被箭划破的裤腿。

“唔……还好……”只是裤子破了,连皮外伤都没有。

梨花伤口的血渐渐渗出,身上衣袍已红了大片。侍卫扯着她的头发让她抬头,她痛得嘴唇颤抖,却一声不吭。

“啊!是……是你!”吴曦见到昔日的一个营的同袍,惊得嘴都何不拢。

“我见过你。”尉迟芜也认出梨花来,向她走去:“在徐都尉那喝年酒时,你就坐在我身边。看来,你是濮洲的奸细。”

“呵……呵呵,”梨花惨笑,直视尉迟芜:“我只后悔,只知道你的习惯作息,饮食爱好……独独,不知道你的长相。后来问了步兵队的人才知道……林望,每天天亮就醒,出帐练弩……可惜,你和我不是一个队的。不然,说不定我能认出你……”

“是吗,可惜了。”尉迟芜笑道:“看来苍天助我,不助陈芝婷。刺杀我是陈芝婷的命令?”

“为了……报仇!”梨花眼神突然凶狠,咬牙吐出这两个字。“你有你的同袍,我有我的同袍……我濮洲一万三千兵士,皆死于你手!杀你一千回,一万回,都不够!”

尉迟芜默然,挥手让侍卫放开梨花。失去支撑,梨花立即跪倒在地,勉强以肘相撑,气喘道:“呼……杀了我!反正,我什么都不会说……”

“我不杀你,你中的这箭也不是致命伤。”尉迟芜解下斗篷,丢在梨花身上:“去找陈芝婷吧。江边还有些老乡的渡船,你快渡江去。你回去了,她大概才能相信我真的还活着。对了,这箭,不是普通的弩箭,叫狼牙倒钩箭。你自己不要乱拔,让陈芝婷的军医帮你拔。顺便,帮我带一句话给陈芝婷……”

“一句话?什么话?”芝婷神色动容,追问道。

“她说:宗雪,我没忘。萧……萧……”梨花顿住了,似乎这几个字很难说出,不过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萧言也不会忘。”

“……她有什么资格说这话!”芝婷拍榻而起,眉眼间竟是暴怒:“她有什么资格,谈到宗雪!”

梨花被芝婷的反应吓了一跳,怯生生地唤道:“大人……”

“哦……哦哦……”芝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平复下来:“你……你……尉迟芜是一军统帅,哪那么容易就被刺杀。你何必冒此大险。”

梨花吃力地微笑,伸手抓住芝婷的袖口:“尉迟芜快马加鞭地北进,除了刺杀她,我在燕南军已没有任何意义。而且大人说的话,一直没有忘记。纵使希望如捕风,我们都逆风引弓。”

“逆风引弓,”这四个字梨花说得无比坚定。惹得芝婷差点落泪。“是啊,逆风引弓……梨花,这就是我们要做的。所以我们不能回濮洲,我们要往前走,要走进王城,要亲手砍下那高高飘在我们头顶的王旗。我们要震动天下,哪怕是用我们的鲜血!”

“是,大人……向前走,不回头。”

暴雨依旧未歇,芝婷刚一出帐,守候在帐外的秦节政赶紧撑伞为她挡雨:“大人……你脸色,不太好?”

“呵……小尉迟来教训我了。”芝婷冷笑,笑容全是痛苦:“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却死了,这就是命……”

秦节政紧盯芝婷的表情,试探地问道:“大人会认命吗?”

“傻到逆风引弓的人,会顺命而行吗?”芝婷走出伞盖,站在瓢泼大雨中。质地纯良的淡红长袍瞬间就被淋透。透过雨珠,她指天大喊道:“她还没渡江呢,看我们谁先到王城!看皇宫的中央先插上谁的旗子!”说完,她转身跑进漫天的雨幕中。

“大人!雨这么大,你去哪?!”

“王大夫下营给战士治病了,我去把他召来给梨花看伤!”

见芝婷跑远,一直躲在帐边的十几个士兵立马围了上了,七嘴八舌地问秦节政:“秦大人,听说濮洲来人了?濮洲现在怎样了?”

“听说濮洲被燕南军围了?我老婆孩子都在濮临城啊!万一被燕南军攻下了,她们可怎么办啊!”

“是啊,秦大人,让我们去问问她吧!”

秦节政推开他们,怒喝道:“胡说八道什么!谁说燕南军能攻下濮洲!看看你们,一脸颓像!以后再胡扯这种扰乱军心的话,小心我治你们的罪!那人伤得很重,大人让她休息,你们敢去打扰?!”

军士们被秦节政所吓,皆满腔心事地退开。秦节政盯着他们的背影,担忧起来:她总会有伤好见人的那天。如此下去,军心堪忧……

就在这刹那,秦节政下了决心。他见四下无人,掀帘走进帐里。梨花躺在榻上,已经昏睡。秦节政挽起袖子,咬牙扑去,右手掐住梨花的脖子,左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梨花顿时从睡梦中惊醒,圆睁双目间看见了秦节政用尽全力而狰狞的面孔。梨花抓住他的手竭力反抗,可大伤未愈,又能有多少力气呢,转眼间双手就滑回床榻,只剩脑海中爆炸般地呐喊:大人!大人!大人……

在最后一口气吐尽之前,她似乎又看见五年前那个华丽如仙的身影,和那随风飞扬的长发……

“陈梨花,你来回答,什么是乱世?”

“回大人,乱世就是英雄遍布!”

“对!也不全对!乱世,是用鲜血换来黎明的曙光,是腐朽的过往破旧迎新!我,和诸位,就像是穿破乱世的一支利箭,哪怕希望难如捕风,我们也要逆风引弓!为的是新的天下,是一个不再是贵族横行的天下,是一个属于千千万万贫寒百姓的天下!”

大人,这样的天下,我想看到呢……

☆、海市如梦

大雨一气儿下来,今日又是雨雪交加。雨珠裹着雪点,再被寒风一吹,真是透骨凉。皇宫里早早就点上廊灯,以照亮乌云笼罩的庭院殿堂。

小童戴了顶很大的翻边帽子,从沁星殿外踉跄奔来。身上裹着的挡雨披风已经湿透,雨水顺着布料折边向下淌。她几步跨进殿来,靠着柱子呼呼喘气,边从怀里掏出个大物件。是一把弩机,看来跑这一趟就是为了这个东西。

原来,她因为手臂有伤,已有些日子没有太动。现在伤好的差不多了,便自告奋勇地应下萧言的差事。可她刚刚出门便悔之晚矣。雨大得邪乎,一阵风过来能把人吹透。宫里道路上积水消流不及,她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去取弩到回来,足花了半个多时辰。

“呼……好歹回来了,冻死我了。”小童解下披风帽子,揉成一团,顺手丢给立在殿角的内侍,端起弩机就向殿内走去。还没走几步,就见小衣居然坐在地上,靠着殿门缩成一团。

小童奇怪,边走边问:“你怎么坐地上?不冷吗?……啊!你怎么了!?”她抛下弩机,扑过去抱住小衣。小衣捂着耳朵,脸上泪痕清晰可见。

小童焦急,正要再问,却突然明白了小衣哭泣的缘由。殿门紧闭的沁星殿传出剧烈的咳嗽声和两位太医焦急的低呼……

“咳咳……咳咳咳!”萧言伏在御榻上,向杨大人捧来的小铜桶里呕了一大口血。“咳咳咳咳!住手……住手……”

“皇上,皇上,这个穴位就是这样,针下去了会把积血吐出,这是好事……”

“……这也能叫好事?”萧言紧紧拽紧垫在榻上的白狐毛毯,额头上青筋略现,冷汗在下巴上颤动。

“还……还会有点痛……”孙太医脑门上爷全是汗珠,顾不得擦去。他接过杨大人沾好药的银针,在萧言手腕上扎下。

“……啊!”刺穿骨髓般的痛苦。萧言一时没有忍住,大声痛呼:“咳……咳……这是有点痛?!刚刚那针……已经够痛了!这针尤甚!”

“皇上,这个针灸之法是会很痛苦,臣知道……但是这是现在最好的方法。臣恳请您忍耐!”

“总共多……多少针?”

“四日疗程,一次三十六针。”

“……不治!”

“皇上!臣恳请您忍耐!”

萧言勉强用手肘把自己撑起,反手拔下腕上的银针,烦不胜烦地丢进杨大人的药盘里:“我知道……你们治不好我,这样又是何必呢?”

孙太医跪趴在地,哭求道:“若不施针灸遏制,似今日病发,会越来越频繁啊!皇上!”

“我意已决,不用再说!好了,你们两位先下去吧。豫樟王本是来向我汇报军情,已等候多时了。”

孙太医回头看了看跪在蓝色帷幕外的庆元,没有掩饰地重重叹气,便和杨大人一齐退下殿去。

殿门一开一合,悬在殿上的蓝幕便随风而起,扬起模糊的光景。

庆元起身,走上几步,与萧言还隔一层薄幕,便不再上前,垂手而立。

萧言抓起瓷盘里的糖球,放进嘴里转了一圈又吐了出来。药汁很苦,头疼也依然厉害。她很想躺下,因为放平身体怎么也要舒服一点。可是她还是用力扶住榻上的高枕,拽过铺在榻上的长袍裹紧在身上。

“说吧。”萧言按住额角,闭目轻声说道。

“您……是。”庆元见萧言如此虚弱,犹豫了一下还是依命说道:“濮洲军已进入京洲地界,若京洲守军无法牵制住,则最多十余日就能袭至王城。臣已经在做西避的准备,档卷宝物已经快封箱完毕了。”

“陈芝婷这么快?!”

“濮洲军一路冲破防线,并未留兵驻守,也未休整,只是一味奔袭。如箭破弦而出,独为向前,犹若癫狂。”

“可濮洲已经被攻下了!”萧言激动得嘴唇微颤,眼睛里全是疑惑:“濮洲军居然没有停下没有乱!要拼死一搏吗……燕南军呢?!”

庆元摇头,叹道:“燕南军恐怕很难在濮洲军到达王城前追上。燕南军刚渡江不久,虽前路已无太多障碍。可是……连日大雨,有些道路,不好走。”

“咳咳!尉迟芜为何选择渡江,不走华凌关?如果走华凌关,不就快多了吗!”

庆元停顿了一下,似乎寻找措辞:“臣想……因为御林军的缘故,她不敢走华凌关吧。”

芜倒是小瞧了欧阳墨……萧言苦笑,不知该说何好。“我的招降,尉迟芜的渡江,都不能挡住陈芝婷吗……”说到渡江之事,萧言并不明白芜的苦处。庆元说的没错,芜确实不敢走华凌关,虽然她比谁都想早一日追上濮洲军。好在濮洲之前本来就在为燕南军赶制战船。燕南军攻下濮洲后,芜又命人昼夜开工,赶出能渡江的大船,就算如此还是不够用。最后连江边摆渡的小舟都悉数征用,才勉强把大军渡过汉水。渡江时日稍晚,但她的确竭尽全力了。

听萧言如此说,庆元展开衣摆,双膝跪地,坚定说道:“臣愿留守王城,为皇上挡住叛军!皇上,臣已为您做好移驾准备。臣以性命担保,万无一失!”说完,他略停顿,静待萧言答复。他本以为萧言会反应激烈,谁知她只是勉强坐起,深喘一口气便翻下御榻,向自己走来,竟对刚刚那句话充耳不闻。

“庆元,”萧言伸手去扶庆元。庆元知萧言虚弱,不敢让她用力,待她手一相触,便赶紧站起。“陈芝婷奔袭王城是必然的事。从她攻进王城的第二日起,无论我在哪,是失踪还是……驾崩,都由你继承皇位。也就是说,无论是禅位还是继位,从王城城破的第二日起,你便是这个国家的国君!”

“皇上……”庆元表情惶恐,才说两个字又被萧言打断。“这些话,我已经写进了皇诏里。亲笔书写,盖有国玺。咳咳咳……可是,有些话,我不能写,也不能明说……很多传闻是假的,可某些听起来最荒唐的,却是真的。有的人,我不想失去。你明白吗?”萧言直视庆元,竟热切而焦急。

庆元眼神闪动,刹那又恢复常态。他低头避开萧言目光,明明白白地答道:“臣明白!”

萧言如释负重地轻叹,转身走回御榻,拿起一糖球,扭头对庆元道:“移驾西避之事,我记下了。你去准备吧。”

庆元刚走,又有一人从殿后走来,竟是先前退下的杨大人。看来他是有意避开孙太医。他端了个薄木拖盘,拖盘上有一只小白瓶,然后屈膝跪在榻前,默默把白瓶呈给萧言。

萧言右手捏着糖球,左手拿起小瓶,微笑道:“杨叔叔真是天下炼药人的翘楚,制这种奇药都如此之快。咳咳……”

“皇上!”杨大人似乎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夸奖,脸色阴沉的可怕:“药效只有一个时辰,在这之后,务必请您立即服下乌草天元丹。它能解此药之害,不至于太过伤身。臣恳请您将乌草天元丹带在伸手可拿之处,一个时辰一到,立即服用!”

“是是,记住了。”萧言继续微笑,捏紧了白瓶。糖球在指尖转动,衬过萧言苍白的脸,更显得红的剔透……

再说小童难耐焦急,大胆将耳朵贴在殿门上偷听。殿门厚重,听不清里面的人在说什么,只能模模糊蝴地听见萧言断续的咳嗽声。待殿里暂时没了声音时,小童也明白了小衣如此哭泣的深刻含义。她不顾手臂伤未好全,一拳砸在地上,而又扭身抓住小衣肩膀,竭力压低声音质问道:“她病成这样……你早知道了!?”

小衣抱紧膝盖,默默地点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小童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泪水已经滴答在殿石上。“都这样了,还要我拿啥弩机?!”她一急之下,抓起那把新弩顺势就要砸。就在这时,殿门大开,庆元脸色凝重地走出来。他看见小衣小童泪流满面,看那架势似乎就要瘫在地上。他嘴角微微抽动,终究没说什么,径直走出沁星殿。

殿外,豫樟国相已等候良久。见庆元出来,他唤了声王爷,便立即上前为庆元遮伞挡雨。

庆元一边大步向前走一边对他道:“你之前所料没错!”

虽说没错,国相还是吃了一惊:“她把您召去,真的是安排身后事?!”

“和后事也差不多了。她让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病到何种地步,就是让我明白,她已经时日无多。我要做好即位的准备。而且有些话,她要当面对我说了。可是,她并不立即禅位,而是在陈芝婷攻入王城的第二天,无论她是生是死,都由我即位。”

国相略略皱眉,思索道:“她还在位,又病重无法支持。那留守王城,抵抗濮洲军的必是王爷您了。”

庆元笑笑,踏过地上一个深水洼,覆过雨滴打出的点点涟漪:“无论我身为储君还是国君,我都不可能置身事外。而且,濮洲军长途奔袭,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虑。我担心的……倒是追赶濮洲军手握重兵的尉迟芜。”

“我早就跟您说过,尉迟芜不能留!”

“是啊是啊……”庆元想起萧言最后那几句话,明显意在尉迟芜,不由皱起眉头:“此人先叛君,后背友,绝非善类……”雨越来越大,噼啪打在伞盖上,淹没了庆元的话……

“啪!”装腌萝卜块的小铜盘被撞下了桌案。有几块切的很圆,咕噜咕噜滚到老远。

坐在下方的赵赣放下手中饭碗,弯腰拾起滚到自己脚边的腌菜,胡乱吹了吹上面沾着的土就丢进嘴里,边嚼边对桌案后面的人道:“这萝卜头我爱吃啊,特意让给你的。别丢了啊。”

芜怔怔地盯着被自己无意碰下案的铜盘,不知不觉地放下手中竹筷。一同在统帅大营吃饭的四部将军都放下碗筷,面面相觑。坐在末位的吴曦,本来正在狼吞虎咽地扒饭,这时也鼓了个腮帮,呆呆地看向坐在首座的芜。

赵赣起身,上前把地上的萝卜一个个捡回铜盘。芜从腰带的荷包里摸出一片苦叶,放进嘴里咽下道:“胃疼,吃不下。”

赵赣把铜盘放到自己碗边,又走回芜身边,努力调动脸上肌肉,想做出个善解人意的微笑:“不用太心急。就算京洲守军守不住,还有尚家军在王城外驻防。能拖延一些。大军已经连续强行军了,不休息休息谁也受不了。你也需要休息,不能太急。”

芜没有搭话,又摸了片苦叶含进嘴里。她何尝不知道赵赣说的这个道理。兵法有云:捲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濮洲那奔袭法,几乎就是取死之道,她不该效仿。只是,若能将濮洲军截在王城之外,那皇宫里的人,便是绝对安全的……芜揉了揉眼角,心里烦闷不堪:离王城越近,越是焦躁不安,不能这样,不能这样……这里是弈郡,离濮洲军还有……等等!弈郡?

芜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问在座诸位:“我们在弈郡,是不是离海市蜃楼很近了?”

“对啊。”赵赣答道:“我们离海边不远了。从这里骑马过去,沿着大路就能到,两个时辰吧。”

“我想去看看!”芜猛地站起身,接着就要去拿帐角木架上的斗篷。赵赣连忙挡住她,吃惊地喊道:“你等等!真的要去?”

“是啊。我想去看看……”

另一个统领将军道:“那里民夫都走了,没人了。大人去那做什么?”

“我又不是去看人,我就想去看看。”

“还没有建好,有什么好看的?看这天晚上要下雨的。而且路上不太平,你万一出了差错可怎么得了!”赵赣大惑不解,不明白芜为什么要去冒这个险。

“我……想去看看。”芜没有解释,只是重复这相同的一句话。

“那……”赵赣见她如此坚决,知道拗她不过。“那我带一队黑衣和你一起去。”黑衣队,如同李综带领的黑甲士兵。是燕南军的精锐,各个武艺超群,以一当十。

“不用,都才刚吃饭。他们是最累的,也要休息了。”芜说着,眼光落在吴曦身上不动了。吴曦咽净嘴里饭菜,又抓了两个馒头揣在怀里,起身拿了架上披风裹在身上,就转身去外面牵马。

芜见她出去,对几位将军笑道:“秘密出行,绝不声张。”说完,展开斗篷罩住脑袋,跨出帐去。

剩下的四人见她离去,都盯了自己的饭碗发呆。过了会,一位将军苦笑道:“来吧,别磨蹭了。”

四人围在一起,数了一二三,一起出拳。三人是剪子,赵赣出包……“你奶奶个腿,咋又是我。”

“怪谁啊,你十次有六次出包。记住咯,远远地跟着,别让她发现了。但也别太远,要不遇到危险就来不及了。那小吴姑娘能顶什么用啊。”

“知道了知道了!每次都要唠叨,逼逼啥啊……”赵赣捏起一个腌萝卜,苦闷地吹着上面刚刚裹上的灰尘,轻声嘟囔着:“多好的萝卜头啊,这败家小娘们……”

入夜了,海边风格外大,夹着海沫割在脸上,冰冷如刀。没人指引,没有灯火。芜只能依靠那些已经建好的标识,勉强慢行。好在并没有下雨。相反地,乌云渐渐散去了些,露出月亮来,总算有些亮光。吴曦默默跟在她身后,至那日陈梨花刺杀尉迟芜,她情急下脱口喊出两句姐后,彼此间依旧无话。虽然芜常没话找话说点什么,可她就是不回话。芜没想到平日那么爱说爱笑的吴曦倔强起来如此固执,几次下来也不知如何开口,索性也不再说,只等她这股别扭劲慢慢过去。

芜走了一段路,便不知要往何处去。这海市蜃楼真是大的没边,四周望去都见不到头,倒是一路上似乎有很多雕像石景,庭楼小阁。可是天已全黑,就算有点月光也不足以看清。而且不少没有完工,木料石块就凌乱地堆在地上。看着这些,她竟觉得心里又添了几分烦闷。引起天下大乱的海市蜃楼,竟是这幅寥落的摸样……

正在她迷茫时,不知觉地转过一个拐角。一座耸云高台赫然出现在眼前!芜仰头一看,斗篷的帽子都掉回肩膀,可还是不能确定是否看见了台顶。她不由吃了一惊,如此高台,在拐角前竟丝毫没有发现!

不知过了燃尽多少柱香的时间,芜终于爬上高台最顶处,累得差点趴了地。吴曦跟着上来也是气喘嘘嘘。芜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海沫的水渍,扶着石雕栏杆环视四周。这是个极大的平台,几乎没放什么东西,很是空旷。月光铺下一块天然的银毯,照得这一块块方形的大白石地砖格外光洁。

如此大的方石,光是运来就是不易至极,还别说建成这样的高台,民力劳甚……芜暗暗叹息,不觉已走到平台边缘。这里有一个凸口,像扇柄般伸出个窄台出去,可能还没有完工,最外面的栏杆并没有封口,下面便是海了。芜扶着石栏沿着窄台慢慢走出去,直到还有十几步就要到头便停下不走了。青衫袍角被大风吹起,斗篷差点被吹开。她赶忙系紧腰带,然后放开石栏挪到中间站稳,这才放眼望去。这一眼放开,就再收不回来。

竟有个恢宏世界!

海面上仿佛有十几座大小城池。有的如船,有的如梭,有的如山,有的都不知道像什么,飘飘渺渺,似随风而幻,转眼打过海涛又化实形。奇特,宏伟,这些词语已不能形容如此景色。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如同想象,如同幻影,如同不曾存在,可它竟就在眼前!不知哪有渔火,转眼星星点点,定睛又是一片虚无。不知哪有树木,风过叶子嗦嗦,侧耳又是周身宁静。不知哪有铃铛,夜鸟飞过便清脆动听,如歌如诉。不知哪有白幕,卷起浪花,似戏台似舞布。不知哪有宝石,与月辉映与海相萃。不知哪有马车,车轱滚过,以天为路。不知哪有鼓点,如雷灌顶,让人热血沸腾!

这才是海市蜃楼!

蓬莱仙境,仙境……芜抖索着反复喃喃这两个字,不知已经悄然泪下。眼前之景,和儿时那震撼内心的记忆重叠,让心都要燃烧起来。这才是海市蜃楼……这不是虚无之景,这不是仙人才能居住的仙境。因为每座城池间都有一条海上之路相连,最后汇成一股,像泉水般流进自己身下的这个高台。海市蜃楼,竟是如此奇景!这是国之宝物!能与日月争辉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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