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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豆八 当前章节:150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0:04

萧言的用意是在此吗……我从一开始就犯下了错误吗……海市蜃楼不能停……芜脑海间一片空白,恍惚中又迈开步向前走去。才走两步,突然觉得腰间被人紧紧抱住。这才猛然醒过神来,仿佛从梦境回到了现实中。

“吴曦……我……”

“姐!你……你做什么?!”吴曦死死地抱着芜,把她反着拽回了平台,力气大得把芜几乎按倒在地。

“我……我不知道啊……”芜坐在地上,用尽全力眨了眨眼,彻底清醒过来:“你,你和我说话了!”

“你……你……”吴曦把头埋在芜背上,断断续续地吐着字。

“我怎么了?”

“你……你不要丢下我!”吴曦突然大声哭出,边哭边喊:“你不是尉……尉迟芜……还是林望,还是我……我的姐姐!不要丢……丢下我,不……不要推开我!”吴曦似乎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情绪全部发泄出来,哭得畅快淋漓,很快就把芜背上一块哭湿了。

在这奇景之地,这么被妹妹抱着毫无顾忌地哭诉,芜突然也有一股倾诉的冲动,难以抑制的冲动。于是她转过身,抱紧吴曦,流泪道:“吴曦……这些话,我从来没有说过……你那天说我是不是为了功名才做这些事。你知道吗,名利真的于我如粪土。我去王城是要救我的爱人。你知道我的爱人是谁吗?那些传闻可能你听到过,有一条是真的。皇上喜欢燕南军统帅尉迟芜。这是真的。同为女子,很荒唐吧。但这是真的。我不是林望,我就是尉迟芜。我的爱人是当今国君,林萧言。”

芜放开吴曦,低头见她亮晶晶的大眼睛里满是惊诧,却没有一丝厌恶,心里多了几分安慰,继续说道:“但不管我是谁,不管我以后在哪,不管你在不在我的身边。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永远都不会推开你。我说过要给你太平,我还要给你更好的前程。我答应了你的,就绝不会食言。”

“嗯!嗯!”吴曦拼命点头,破涕而笑:“居……居然是真的,你真是皇……皇上的女人。”她说的很自然,好像心里的结打开了其他的事都可以接受,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错,”芜把她扶起来,笑道:“她是我的女人。”

“这……这有区别吗?”

芜笑着捏捏吴曦的肉嘟嘟的脸道:“回去吧,明日还要全速行军。”

吴曦跳起来,跟着芜向台下走去。她突然想到了个问题,加快几步追问道:“姐,你……你不要名利,那什么对你……你来说最重要?”

芜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踏下台阶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海市蜃楼,轻轻说道:“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我要来解释下。

4月1号那天我真的是把一大半文写在了纸上。本来想着敲上去的时候补齐后面一小半。谁知后来突然忙起来了,就没做到…… 再后来要不没时间要不没心情。于是我今天自觉点……字数不少了,算了失约的赔礼。嘿嘿……

话说,终于要收尾了!

小尉迟小尉迟,要不要再死次试试!

☆、兵临城下

王城冬季的天空,总是不甘寂寞。雨还没有落定,雪又点点滴滴飘洒。轻盈地,精致地。虽不足以在屋檐石砖间铸上银白的印迹,也能在人们的脸上唇上留下冰凉洁净的触感,也给战士们本已锋利的刀锋又镀上了层冷冽的寒光。

城外一百里,旌旗如海。层层叠叠的深红濮洲军旗随风翻滚,如涨潮时的惊涛。而旗下那数不清的刀刃则给这壮阔红浪绣上点点浪花。濮洲军士们袖口鲜红。战士们举手挥臂间都挥舞出一道道如血的弧线,仿佛为胯,下战马的嘶鸣谱出最鲜艳的乐章。他们脸上不约而同地带着决绝和隐约的愤怒。坚定地望向厮杀的最后一站:皇都王城。

陈芝婷骑马立在这高坡上已经半个多时辰了。所骑白马闲来无事,低头寻找沙土中耐寒的草粒。可芝婷还没有离去的意思,只是凝视着远处那一大片起伏的白色。那不是雪,看起来比雪紧致,却没雪那么纯白。那是尚家军的战袍。芝婷略略侧项,想辨别出它们和身边落雪不同的地方。

似乎加了极淡的黄色……芝婷回忆起多年前砚上笔尖那些熟悉的颜色:一定是的,所以才会带些乳白,可和宗雪常穿的乳白长袍又不同……芝婷皱了皱眉。她不想这个时候想起宗雪。可记忆的柔软笔触就是要不合时宜地戳在心间。就像此时她应该考虑的是如何攻城,而不是敌人战袍的颜色。也许,是这故乡的冬雪实在意义非凡。

王城……

芝婷张开双臂,闭目深吸。冬风寒冷,却比濮洲的冷要柔和得多。有雪花掉进她掌中,瞬间又花去,留下个湿润的章印。转眼六年,物是人非。可这冬雪却年年不变。远处连绵山川依旧青白相间,漫山遍野的苍松枝上一定还挂着细巧的冰棱。这里,曾跃然画卷上的山山水水,再看还是如此熟悉。而那多少次出现在梦中的城墙宫殿,却是举手难抱……

“大人!大人!大人!”

秦节政连唤三声,终于将芝婷已离题万里的思绪拉回。

“嗯?”转头间,马已到身前。

“大人!燕南军已追到临王郡,尉迟芜亲自督战,正在攻打我们后军驻防!”

“迟早的……她比我料想的慢。后军能抵挡几天?”

“大概我们攻破王城时,他们就能攻破临王郡!之后他们就能长驱直杀了!”

“那我们就进王城!”芝婷调转马头,俏眉间多了几分与容貌不太相符的坚毅:“传我的军令,攻城!”

“大人!”秦节政又一次地唤道,踱马来到芝婷身边:“有东西要给您……”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包的很严实的纸包递给芝婷:“这是一枝百年参的切片,我家传的最后一样东西。只剩两片了,一片给了弧美,这一片,您拿着。万一有什么不测就含在嘴里。能续命的。”

“……”芝婷微微犹豫,还是伸手接过,郑重地放进怀里。“弧美安顿好了吗?”

“我是叫她不要出战了。但是……”秦节政忧虑地说,抬手指去。芝婷顺着看去,弧美正好顺军飞马奔过高坡下,身背长弓,腰系箭筒。旁人乍看,只道是个英姿飒爽的青年女将军,殊不知她已怀有身孕。

“哎……你照顾好她!传令,进军!”

皇宫里步履嘈杂,却并不太纷乱。能听见大臣内侍们七嘴八舌地说话,也不算惊慌。庆元亲督西避之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可皇宫里此时真正的主角,却悄悄躲在了清静之地。

宫殿屋脊上的瓦片被雪吹过,冰凉刺骨。萧言就这么席瓦而坐,双腿曲起,下巴搁在膝盖上,仿佛并不介意寒冷和雪花。小童为她取来的新弩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脚边,仿佛在陪她看雪。只是不知为何她会选择一把弩机随身。小童小衣没有站在萧言身旁,而是少有地双双跪在了两侧。看她们一脸焦急地不停说着什么,似乎在苦苦哀求。可萧言如若无闻,十分平静地望去城门方向。

“皇上!我们说的您听到了吗!”小衣紧蹙双眉,用力抠住身下的琉璃瓦。“王爷已经派人催促多次了……”

“是啊是啊!”小衣还没说完,小童就接嘴道:“御驾早已为您备好,两位御医也准备妥当,皇上求您移驾吧!叛军就在王城外了啊!若是……”

“好了。”萧言终于开口,打断小童:“我听到了,你们要说几遍?朱大人有没有进宫?”

听萧言突然问起朱大人,小童还没反应过来是哪位朱大人,抬头迷惑地看了小衣一眼。小衣则没有停顿,立即答道:“没有,她好像还在荆庐。”

“豫樟王派人去请她了吗?”

“是的,王爷派人请她随驾西避。朱大人似乎……还未准备好。”

萧言猛然站起,又弯腰把弩机抓在手里:“咳咳……传诏,明日移驾!”她从袖口抽出一条写了字的白绢,丢给小衣:“绢上有名的大臣,皆伴驾随行。违令者,斩!”说完,她转身就向屋角最低处走去。

小衣接住白绢展开看了一眼,朱清语的名字就写在首位。“皇上,”小童还带着迷惑的表情,追着萧言的背影问道:“您去哪?”

萧言停下,侧首道:“我再去一次太庙……你们俩明天,也随驾一起走。”她紧紧抓住弩机把手,似乎在压抑心中的情绪:“要是喜欢外面的天地,就从此远走高飞,不要再回来了。”说完加快几步,不等身后两人再发问,逃也似地下了屋顶。

“木头,她去太庙带弩机做啥呢?”小童仰身坐下,边揉跪麻了的膝盖边说,却没发现小衣身下的瓦片上已是点点泪痕。

时至正午,雪稍停,而风又起。大风扯着两军的军旗,烘托出一红一白两面巨大帅旗下双方的统帅。银盔白甲下的魁梧男人,火红华袍中的美艳女子。看上出如此对比强烈。如象棋一般,两军对峙,相隔河界。芝婷距尚霄霆很远,却依然能感受他直视过来的浓烈恨意。

尚霄霆驱马几步,立阵于前。芝婷轻轻咬唇,没有多想,也同样驱马上前,于马上行礼,对尚霄霆鞠躬:“见过尚伯伯。”

尚霄霆面对人数是尚家军数倍的濮洲军,丝毫不惧,重甲在身也是威风凛凛。多年前他就见过这位宗雪的伙伴,当时确实是以伯伯相称。不过宗雪之死他认定是眼前这个女子所害。所以她也再不是尚霄霆记忆中那位柔弱纤细的小少女。“住口!别叫我尚伯伯!本帅的侄女只有尚宗雪!她惨死于你手,你还有胆见我?!”

尚霄霆的勃然大怒,虽也在芝婷意料之中,但还是把刺痛心胸。“宗雪非我所杀……我也实在不想和您刀兵相见,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进王城,势在必行!”

尚霄霆那一开口,怒气就再遏制不住,何况芝婷所说,他根本不信。他振臂挥去,指着芝婷大骂道:“你一介贱民,先帝不以你低贱,提为皇上侍读,又外放为官。如此皇恩,你竟起兵造反!有何面目见先帝?!有何面目见天下?!你居然还说要进王城。背君叛道的贱民又有何资格再进王城?!”

贱民,犹如烙印,孩童如此,年少如此,现在亦如此……芝婷双手紧捏马缰,拽得指节都发白了。再开口时,居然还是平静如初:“尚大人,您说的对。我不过贱民而已,不会去在乎那么多“有何”。如果您说我没有资格,那么……他们呢?!”芝婷猛然策马退后,拽过右手旁一位执旗兵。那名执旗兵极年轻,微黄的脸上还带着稚气。“谷大牛,十八岁。六岁时,父母死于饥荒。当年赤土千里,百姓们竟没得到一颗赈灾的粮食!”芝婷放开他,又扯住左手边的枪兵:“赵二,曾和他父亲一起修海市蜃楼,母亲在家乡生病无钱医治。他又不能回家,直至母亲病死都没见着最后一面!”这名叫赵二的小兵双眼通红,似乎噙满泪水,但是没有一滴留下,只是死死地盯住尚家军身后的城门。芝婷像介绍自己的家人一般痛诉着这些士兵的姓名身世。

“李五福,打小父亲就贫病而死,母亲靠在街上卖草鞋抚养他。三年前,竟在光天化日下,被当地贵族出游的马车当街撞死!”

“郭大宝……”

“刘虎……”

……

“还有他!”芝婷这回抓住的是秦节政的手臂。“秦节政,我的先锋将军,本出身书香门第。他还在襁褓时,母亲被县令之子欺侮,以致跳井而死。县令最后以意外结案了事,赔了他家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啊,尚大人……那都够不上您家一餐的饭钱吧!”

“还有我!”突然一支冷箭飞来,深深扎在尚霄霆的马蹄前。战马受惊,踱蹄就向后退,差点把尚霄霆掀下。两军将士都顺箭而看,一个年轻女将军站在濮洲军阵中高高的战鼓旁,手拉弓弦,又搭上一箭:“姬弧美!从生下来到现在二十年,从来没有见过父母!被人叫着贱种长大。但是,再也不要受你们这些贵族的欺负!”

又是一箭。尚霄霆挥甲出刀,精准地将箭头砍下。折过刀锋,看见的是陈芝婷沉静又愤怒的面庞。

“尚大人!请问您,这些在你们眼里都是贱民的人,有没有资格踏进王城,砍下高高在上的皇旗?!”

作者有话要说:临近收尾了,我很激动。不过我不知道你们肿么想的,我只知道你们会说:“终于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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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大人,小皇帝又要做傻事了你还不知道……

☆、昭然若揭

这一夜,王城难得没有平静。连绵不绝的战鼓声和呐喊从正午一直响至深夜。火箭和硝石擦亮了整个夜空。裹满油布的石球被火焰包住,划破夜空如雨般砸下。有些砸在城墙上,裂得粉碎,打出一片火花,在那古老外衣上又留下新鲜的伤痕。有的则直接撞进了民房的矮墙,呼地一下就点燃了木砖泥瓦。大户富豪们是早就逃到西北避难。剩下的百姓被王城守军集中迁到城中偏僻角落躲避。大家都死死抱着胸前装有全部细软的布包,默默地挤在一起取暖,抬头就看见城中一片红光。昔日家园如今硝烟弥漫……抽泣声打破周围的死寂,慢慢越来越大连成一片。

城中确已一片火海。尚家军渐渐从城外退至城内,与王城守军一起竭力抵挡敌人。王城守军训练有素,尚家军骁勇善战。但俗话说,哀兵必胜。一心入王城的濮洲军前赴后继攻势如潮。再加上人数是守军的数倍,已快从对峙转入压倒。身后燕南军的猛攻,似乎没对这支队伍的军心有什么影响。陈芝婷被包在大军的最中心处,执剑督军。长剑每挥一次,前方的旗帜就连成红海,而它们倾斜的方向,始终直刺王城的城门。

直到寅时,濮洲军的攻势才稍歇。不过谁都明白,这只是下次总攻前的短暂停息。趁着天色未亮,一辆华贵的车驾悄然出现在沁星殿殿外。

六匹纯白骏马一字排开,银丝鎏金辔头,深蓝色的缨络,重铜环扣,昂首嘶鸣极有气势。车毂与辐条皆镀有精致的太阳鸦标记。虽然华盖和旗帜上的徽印隐去了,但按马匹数量车饰规格,只能有一种可能。此为御驾。车内之人,便是当朝国君。

豫樟王庆元亲自牵着御马飒雪,站在殿外台阶下,出神地盯着孙杨两位御医。他们正在往车驾里递药。帘门略掀,有贴身内侍伸出一只手来,拿了药便又缩了回去,遮好帘门,不让寒风吹进去。可就这被这一瞬的寒风所袭,车里又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皇上终于同意移驾,可又迟迟不动身……回过了神来,庆元顺手捋捋飒雪被风吹乱的鬓毛,唤过亲卫队队长雷胡子询问道:“时辰不早了,怎么还不起驾?”

雷胡子重甲在身,抱拳对庆元行礼道:“王爷,皇上有诏命,令一干大臣随驾。现在人还没到齐。”

庆元看了一眼御驾后一长溜的官员们的马车,大怒道:“谁如此大胆?!敢误了皇上起驾!”

“是帝师,朱清语。”

“……”庆元语塞,转了神色正要开口时,有马蹄声飞速而至。

“启禀王爷!朱……朱大人到!”派去荆竹山接朱清语的侍卫一路赶车而来,满身泥点,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跳下出,扑倒在庆元身前:“朱……朱大人接到!大人身体不适,耽搁了。请王爷恕罪!”

庆元没有多说,只看了看朱清语车驾上紧闭帘窗,便抛了个眼色给雷胡子。雷胡子又一鞠躬,转身跨上了战马,大喊一声:“起驾!”

亲卫们正刀弯腰,纵马奔驰。担当御驾驾手的小衣得令,甩手扬鞭。六匹骏马一齐仰天长啸,紧跟其后。副驾上的小童紧紧扶住马缰,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渐行渐远的沁星殿,叹道:“木头,你说我们还会回来吗?”

一定要回来的……小衣没有答话,又甩下一鞭。

“驾!”

转眼时至正午。当最大的一块火石砸在插满剑羽,千疮百孔的城门上,这个两百年来的都城门户,就这样碎成了十几块难以拼接的厚重木板。这个当年由林氏先祖郑重开启的王朝标志,就这样被一群“贱民”以最愤怒直接的方式敲开了。

当潮水般的濮洲军涌入城门后,却发现并不像自以为那般地摧枯拉朽。残存的尚家军退回城中,与守军一起和他们打起了巷战。说到这里,就不难理解尚家为何如此受世人瞩目。身在都城,与国君为伴,竟有独立的军权,单独指挥一支骁勇的军队。虽说人数被严格控制,但是军粮军械皆由朝廷拨放,由尚家全权支配,两百年来从未改变。可见皇室对尚家的信任已不是一般宠臣可以匹敌。也是因为尚家军虽仅几千人,军纪严明,勇敢善战。完全不输任何一支大军中的王牌精锐。就算是近年名声大噪的燕南军,精锐黑衣队也只有千余人。可见,尚家的这只队伍战斗力非同小可。所以才把人数是自己数倍的濮洲军拖延了整整一日才让其攻进城中,如今巷战更是把不善近战的对手打得晕头转向。濮洲军刚刚才攻破城门,如今又陷入巷战,更何况身后还有燕南军的穷追猛打。虽说陈芝婷严令不得后退,但每个人都已疲惫不堪,只剩下胸中憋着的那口气,支持着自己握紧兵器向前。

又过了一个时辰,城中烟火燎眼,尸横遍地。民居门房上的春联还未撕,被鲜血溅上,鲜艳得如同活了一般。有的小巷已没空地落脚,双方士兵就踏着尸体厮杀,刀卷刃了就肉搏,站不起来就滚成一团又撕又咬。连日大雨,偏偏今日天晴,风又大。寒风一过,不仅吹不散硝烟,反而把血腥味吹得更加浓烈。惨烈的巷战大大牵扯住了濮洲军的脚步。皇宫四周,暂时还无一兵一卒能够踏入。宫墙四门之内,看不见一个内侍宫女。就连最偏僻的角落,都没有往日的生活气息,只有风声呜咽……

大殿前廷的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蓝色皇旗,深海蓝底色上的太阳鸦随着旗面展翅起伏,仿佛在御风而行。旗帜的旁边,庆元骑在飒雪上神情严肃,手中紧握的是御剑归涂。王朝已到危难之刻,他身旁的这面皇旗,要靠林氏的子孙自己守护。当然还有他周围的层层重甲……

城中厮杀正酣,宫内严阵以待。远离战场的太庙本该是此时最宁静的地方,可那被银杉包围的小径上,竟出现了一个身影。

来人白袍素服,身形纤细,手握一柄长剑,缓缓向太庙走去。待走到祈年圆坛时,便停下脚步环视四周,却不像找人或是寻物。然后,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圆坛最顶端,极其认真地站立在祭祀时国君跪拜的圆心上。

突然,她仰头指天,大声说道:“太庙祈年坛!只有国君能立于之上。当年你也站在这上面。而今,你的女儿逃了,是我站在这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祈年坛四周空旷,这一声长笑直笑得回音阵阵。“睁开眼睛看看王城的样子吧!没想到吧……哈哈哈!”

“老师,您这么笑,就不怕呛着吗?”

“咳咳!咳咳咳咳……”她突然听到从远处响起的一句话,于是真的……呛着了!

“咳咳咳……皇上?!”呛得不轻,直咳到弯下腰去。

从太庙前殿石狮镇像后走出一人,竟也是长袍素服,身形纤细,手握短剑。若说区别,这人的长袍是天蓝色的,而且……上面还披了麻布。这可不就是应该已经离宫百里的萧言吗!

“老师,您果然没走。”萧言脸色依旧苍白,看着圆坛上此人的到来,脸上满是早知如此的平静,嘴角还有淡淡的浅笑。

不用说,长笑之人便是帝师朱清语。她咳了几声,渐渐恢复了常态,抬头起身时,又是面带微笑道:“您居然也没走。”

“您刚刚可不是用‘走’这个词呢。”萧言把握剑的右手背在身后,抬左手指着右肩上的金丝太阳鸦绣纹道:“我还以为您看见我不会这么吃惊呢。今日王城遭此浩劫,我身为国君,岂能走呢?”

“国君?”朱清语轻笑,向前几步走向圆坛:“您不是说了吗,王城城破的第二日,便是新君即位之时。您就快……摆脱那只讨厌的鸟了。”

“老师果然消息灵通。”萧言向上一跃,动作轻盈,却还是掩饰不住病重的虚弱。她跃上石狮子的头顶,悬腿坐下,抬头看着天空上的白云道:“没错。可朕,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觉得自己是一国之君。”

朱清语继续向前走,一面暗暗握紧手中的剑,一面笑道:“是吗,在您列祖列宗面前,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您没移驾,难不成就为了在此等臣?您怎么知道臣会来这?对了对了,说话间一直忘了问您,您怎么披着麻布了?”

萧言笑笑,把剑从身后拿出,端端正正地放在双腿上。剑纹古朴,寒气绕身,竟是尘仞剑。

“老师无儿无女,今日上路,自然是学生来为您披麻戴孝!”

作者有话要说:挖鼻,我希望小言能霸气侧漏一回。

朱老师,你肿么了?

☆、真相之前

听她此言,朱清语的笑容僵住,慢慢收回嘴角,停下脚步道:“皇上何意?臣不明白。”

萧言依然坐在石头狮子上不下来。距离太远,让朱清语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老师万事皆通,为何此时自谦?您冒着抗命的危险留在王城,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朱清语握紧手中长剑,笑得冰冷:“皇上要杀臣?”

萧言跃下石狮子,衣袍临风飘逸。她从背后抽出一本书运力丢去。书卷破风飞去,正好落在朱清语身前:“这本《晨缘暮断》,被父皇列为禁书,就是因为作者小苏子大概是当年那段情缘的知情者,小说影射了父皇和您。您不会没看过吧。晨曦姻缘,黄昏即断。您进宫以来,终父皇余生,再没见他一面。您直到今日,都在恨他。只怪我,竟才明白……”

“哈哈哈……”朱清语大笑,拾起那本《晨缘暮断》,没有翻开,而是一点一点地撕成粉碎。振手一抛,碎片被风吹散,渐渐无影无踪。“难怪您会知道我要来太庙。今日叛军临城,御驾西避,太庙必定无人侍卫。我才能走进这里,才能走到您父亲的灵位前。您说的没错,我就是在等待这一刻。从我让您派密使去芝婷身边起。不……应该是从我向你父亲请求做你的老师起。”

杀气顿起,尘仞的寒气溢鞘而出顺着萧言的手臂缭绕,终融入风中。“您让我堤防芝婷,让我派密使去芝婷身边。买通我身边的内侍,拦下芜给我的私信。再自告奋勇接下传诏燕南的皇命,却暗中通知芝婷,让她派人抢走皇诏和御物,以致燕南军反叛。您真是以一人之力,挑动天下反!”

“您高看我了。”朱清语笑意涟涟,似乎很轻松得意:“有一点您没说,我让您派密使监视芝婷。密使一走,我就让芝婷知道了这回事。所以,五年前芝婷就知道她的那位管家是谁的人。然而,她还用他与宗雪和小尉迟联络。您说,这是为什么啊?我这四个学生啊……哈哈哈……”朱清语向来端庄,今日却连连大笑,简直判若两人。

“咳咳咳咳……”萧言强忍住胸口痒痛,一扫之前的微笑,怒视朱清语,紧紧咬唇。她曾揣测,朱清语对宗雪之死或还有一丝愧疚。而现在看来,愧疚,是完全不存在的。

“我现在不想和您纠缠,您若要杀我,就让杀我的人出来吧!”朱清语目光掠过萧言,落在太庙紧闭的殿门上。她并没多问萧言如何推断出真相,似乎真的不在乎。

萧言强压下怒火,把麻布从外袍上剥下来,朝天抛去。剑光闪过,麻布裂成十几块,碎在石阶上。“这是我一生一次的复仇,我怎么会让无关人等插手。”她横举尘仞,握拳指向朱清语笑道:“尘仞真冷,又是短剑,不如归涂用得习惯。不过用这至寒之剑,杀至阴至毒之人,最合适不过了。”

剑气出鞘,震得寒风都绕着萧言划过个圆圈。也许隔得太远,朱清语并没有注意到。她又缓缓向萧言走去,也把剑横在身前笑道:“皇上,您还记得这把汉泱剑吗?您父亲总说宗雪练剑勤奋,他不知其实有一人比她还勤奋。您别小看我了。”当日她在荆庐给萧言把过脉,又拾到萧言落下的手帕,知道都是重病之像,以为不足为惧,所以这下说得自信满满。

“学生岂敢小看老师,那日见老师能以剑劈柴,就知道您剑法超群。只是……”萧言从石狮子后端出一个香炉,摆在太庙的正门中央,吹燃香上火星,跪地叩拜,轻声道:“列祖列宗在上,请原谅儿臣今日在太庙之前杀戮。”说完起身,不动声色地从袖口里摸出杨大人给她的白瓶,倒出那粒药丸咽下。“太庙乃我先祖供奉之地,我身为子孙,就是拼死一战,也不会让您踏进半步!”她知道,那支香能燃一个时辰,香灭之时,便是药效失尽。

“那好……请皇上赐教!”朱清语抽剑出鞘,足下发力,向萧言扑去。

剑招狠厉,来势汹汹。萧言刚转身,剑锋已到胸前。

“嗤!”剑尖刺破血肉的声音。鲜血涌出,瞬间就将蓝袍染红一道。剑锋已入右胸两寸,朱清语怔怔地看着萧言,竟没有再递力。一招即中,反而大出她的意外。

“老师,”萧言看也不看刺进自己胸膛的汉泱剑,决绝地说道:“萧言弑师,有违伦常。所以这剑,我不躲不避。但是,从现在开始,朱清语,你我师生缘尽!”

“好……好!你想弑也要能弑得了啊!”朱清语大怒,手上加力,却发现再不能递剑分毫。萧言猛然抬左手握住朱清语的右腕,贴身笑道:“那块手帕,是我特意丢给你看的!”话音刚落,寒气旋风而至。朱清语挣开萧言,抽剑向后急退。踉跄几步,好容易站住,还不忘挤出笑容:“我为您把过脉,您的确重病在身了。又何必勉强呢?”

“呃……呼……呼……”药效开始发作,萧言感到暖流急速掠过五脏六腑,源源不断的大力冲进四肢,胸口一片燥热,似乎要马上爆发出来才能痛快,完全没了之前的虚弱感,就连右胸伤口的痛楚都感觉不到。 “朱清语,你看你的左臂,还能动吗?”

“什么……啊!”剧痛从左肩传来,朱清语捂住痛处,险些跪倒,再看掌下,已满是鲜红,肩臂连接处一道极深的伤口,竟不知萧言怎么创上的,明明已经躲开了剑锋。“为何……”

“剑气啊!”萧言高声说道,绕着手腕翻腾尘仞,像是极度兴奋:“都说宗雪剑术登峰造极。尚家剑法独步天下。但别忘了。两百年前,林尚两家同起义兵,起初地位相当,为何尚家甘愿为臣。因为,两家当家曾有比试,结果林家剑要更胜一筹!不过后来身为君王,深藏不露,久而久之被世人忘了罢了。也许剑招,尚家剑更为精妙。但是要说剑气,”萧言竖起尘仞,以剑锋遮住一只眼睛,嚣张地咧嘴而笑:“朕,才是天下第一!”

再看城中战事。濮洲军前锋进展不顺利。陈芝婷又得到军报,燕南军已攻破临王郡,正全速向王城袭来。虽说大道被前日雨水所淹,能拖延一下进军速度,但毕竟水势不高,临王郡距王城也不远,燕南军奔袭不需多少时间了。于是她下令全军突击,竭力向皇宫攻去。在尸横遍城的代价之后。她和濮洲精锐终于撕开了一个口子,敲开了皇宫的大门。

那朱红铜钉的大门一开,满身血污的濮洲兵便呐喊着冲进皇宫。一道道暗红的激流在乳白的石阶栏杆旁掠过,和金碧辉煌的宫殿极不相配。陈芝婷亲率一支精锐,向皇宫深处奔去。这里的道路她熟悉的很,但还是忍不住多向周围看了几眼,毕竟这是她度过少年岁月的地方。红墙金瓦,依旧没变……她还来不及多看几眼,远方一个身影出现,渐渐清晰。

芝婷本纵马飞奔,看清此人时不禁心下一沉,立即放慢马速。那人窄衣紧裤,身形极瘦。不是她的师傅罗乾又是谁!芝婷苦笑,不想碰到第一道阻拦竟是他……

罗乾手执铜棍,带领一队亲卫,站得笔直,挡在宫道之间。他眼神如炬,还隔得百步远就看清来者是自己曾经的徒弟,于是高声喊道:“芝婷,你还记得我吗!”

芝婷挥手让队伍停下,拉住缰绳翻身下马,毫不犹豫地跪下向罗乾行礼:“芝婷见过师傅。”

罗乾见这位五年前的纤柔少女如今已出落成漂亮的大姑娘了,心底不禁涌上一阵喜悦,可他明白这股喜悦绝不能表露,只得赶紧压下。他把铜棍从左手换到右手,面无表情地对芝婷道:“难得你还叫我句师傅。为师现在只想问你一句,当年我待你如何?”

芝婷咬唇,略顿一下就规规矩矩地回道:“师傅向来一视同仁,将武艺倾囊相授,对我很好。”

“那你今日,真的要与为师刀剑相见吗?”

“我……”芝婷站起身,皱紧眉头深深看向罗乾,横过右手握住了长剑的剑柄。

“师傅……这几年来,您可好?”

“芝婷……停下吧!不要一错再错!”罗乾当年是四人的武习师傅,所教所言,都是与武相关,像现在这种话,倒是第一次说。但他见芝婷毫无犹豫地将剑抽出,便知劝阻无用。所谓劝阻,不过是尽一个老师的义务。

“师傅,如剑气已出,不可能中途而止。”芝婷垂剑,毕恭毕敬地答道。

罗乾点点头,沉身横棍,摆出架势。面对千军万马,气定神闲,目光炯炯,只是眼神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剑术有没有长进。”

芝婷凄然苦笑,突然振臂挥剑,没有指向罗乾,而是反手扎进自己左手臂!

“芝婷!你……”

“大人!”秦节政等人见芝婷自伤,大喊着就要上前扶她。

剑尖透臂而出,转眼又被拔出,洒出三尺鲜血砸红了白石地砖。芝婷挥剑拦住众人,终忍不住疼痛单膝跪地,冷汗顺着下巴滴进砖上的血印中融为一体。她拄剑而跪,声音都疼的发颤:“学生……不能功成名就,衣锦还乡给师傅……添光。反而……要刀剑相向。陈芝婷大逆不道,理应……自罚!”

听她如此说,罗乾不禁动容,收回招式,微微松开手掌。握得太久,铜棍在掌下都温了。“你背君叛国,岂不更加大逆不道,又何必独对我如此。若还有知耻之心,就悬崖勒马吧!”

疼痛稍减,芝婷撑剑站起,走到自己的马前,扶鞍而立。姬弧美赶紧撕下干净的战袍给她包扎伤口。伤口贯穿手臂,但不伤至筋骨,暂且没事。待包扎好了,芝婷归剑入鞘,挽发耳后,莞尔一笑:“所谓背君叛国,学生不以为耻,因为我没有。而在我心里,您永远都是让我尊敬的师傅。所以……我不敢对您以剑相向,只求师傅让我们一道!”说完,芝婷不待罗乾反应,立即翻身上马,右手握剑一挥,大喊道:“冲!”

她身后的将士们得令,从腰带中摸出白球一样的东西砸向地面。顿时白烟四起,五步内根本不能视物。

罗乾一闻此烟气味,便知不好,脱口喝道:“是石灰,闭眼!”

亲卫们紧紧闭眼,一时间觉得身旁马嘶如风,呼啸而过。待白烟散去些,罗乾勉强睁眼回首看去,已见不到芝婷和濮洲精锐的身影。再转头,濮洲大队人马就快冲到眼前。

“大人,追吗?”

“我们两条腿,怎么追得过人家四条腿。尽力挡住这大队敌人就是!”

罗乾执棍冲入敌阵,只一棍,便把前阵打散。厮杀间,他还抽空在心里骂骂刚刚用了苦肉计的学生:这臭孩子,竟敢欺我。不过,竟觉得这样也好……

临王郡距王城两百余里。燕南军不顾道路积水,踏水狂奔,已路行一半。濮洲军几乎都被拉进王城,沿路上并无设防。燕南军前半路没遇到阻碍,倒在离王城百里时,积水越来越少的前路出现了一块黑压压的阴影。远远看去,像一条短粗的黑线把大道划城两片。

芜与赵赣部行军在大军最前,还没接近那块阴影,就有探兵飞马来报。原来所遇阻隔是一群农民打扮的百姓。人数不多,只有几十人,也没有兵器,像是逃难的难民。

芜恨不得马不停蹄地奔向王城,但是难民见大军前来,依旧不散,是不寻常的。于是她还是按下心中焦急,让探兵带了几个领头的来问个明白。

那几个难民互扶互持地踉跄而来。芜见他们衣衫褴褛,神色疲惫,身体已不能支撑还要急着向前。不由心里一沉,怕是有什么大事了。

果然,难民们刚走到军前,就趴倒在地,再起来不了。其中一个看来强壮些的,勉强挣扎,撑起身子喊道:“是……是燕南军吗?!”

赵赣亲自驱马上前,让士兵把他扶起:“没错儿,你认识我们的军旗?”

“将军啊!”那人挣开士兵,扑倒在赵赣马前,大哭道:“快救救我们吧!”

“咋的了?!”

“洪水……洪水冲垮了江堤,水太大了!江堤,全垮了!我们北丰,兆新,安意三个郡,都被水淹了!郡衙都冲没了!三个郡八万多人啊!全被围住了!我们都是拼死出来,跑了两百多里来王城求救的,求将军快去救人!求将军了!求将军了!”他已不能跪好,还一次次地把头撞下地面,嘶声力竭地哭喊。

“啥玩意?!”赵赣焦急回头,没有看见那位穿青翎戎袍的统帅有同样焦急的表情,而只是一张恍惚的脸……

君?民?若要再选,可会有他解?

☆、情义两难

“来人,把他上衣扒了!”芜厉声喝道,士兵们没听明白,愣着没动。立马护在芜身旁的吴曦也扭过头,惊奇地看着芜。 似乎只有赵赣明白了,不仅没有奇怪,还加了道命令催促士兵:“发啥呆啊,把他上衣扒了!”

“是!”两个士兵立即上前,按住那个还在磕头的难民,利落地剥下他单薄的破棉袍。赵赣抬腿下马,接过棉袍翻看。棉袍表面有大片水渍晒干的痕迹,就连领子上都有血水交杂的污渍。赵赣上前把难民拽起,拉开手掌细看。他身上很黑瘦,两臂却有些肌肉,虎口和掌中有薄茧,这都是常年挥锄头的特征。赵赣拍拍惊疑未定的难民,把衣服又还给了他,然后走回芜的马前,拉住马缰皱眉道:“应该是真的,咋办?”

芜下马,走到军前,紧紧盯着趴在地上哭泣的难民,看了良久。赵赣不知她在想什么,跟上几步想催促一声,正要开口却瞥见芜眼中闪过的一丝杀意!

赵赣大惊!这完全在他意料之外。来不及多想,他跨到芜身前,张开双臂挡住她的视野,大吼道:“来人,把这个人送回去!”士兵领命,架起难民把他拖走。难民刚刚大概哭完了最后的力气,现在连喊都喊不出,瘫成一团任由士兵架走。还没待芜说话,赵赣紧接着又下令:“前部听命!转身,前进百步,无令不准转回来!”

前部士兵得令,依言转身,向来路走去百步,远离了自己的将军和统帅。芜身边只剩吴曦和一队黑衣亲卫。“哥,你……要做什么?”

吴曦惊诧地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完全不知所措。赵赣的大斧放在随从兵那,已离身百步。现在他又解下腰中佩剑,扔去老远,然后单膝跪下,低头对芜道:“我有话说,请让他们退后。”

“黑衣队,转身,上前百步。吴曦留下。”芜微皱着眉,下令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你有什么话就快说。没有时间了。”

赵赣站起,抬头逼视芜:“是没有时间救三郡,还是没有时间救皇帝?”

芜躲开赵赣的眼神,眉头越皱越紧:“国君危难,我等身为臣子,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那百姓危难,你当没听见没看见?!你,你想杀他们灭口,好让燕南军免责?!”赵赣真急了,把话都说尽了。

“不杀……”芜甩袖转身。玄黑披风被大风吹起,星星点点的雪花被风卷住,全落在披风中银色太阳鸦上。“去下令,继续向王城全速行军。”

赵赣一步又跨到芜身前,再次挡住她的去路。吴曦站在一旁,惊惧不已,不知该如何反应,不由地握紧了刀柄。

“你不能!我们要去救人知道吗!”

“闭嘴!”芜一把拽住赵赣的前襟,大喊道:“叛军已经攻入王城!我们没时间了!”如此失去耐心,如此大喊大叫,实在和平时的她判若两人。

“王城是肯定要去救的!可以兵分两路!我们四部人马,分去两部去救人,两部去王城。王城的濮洲军肯定挺不住了。一部兵马就足够!”如此冷的天气,赵赣额头上满是汗水,亮晶晶地把焦急映出。

“你懂什么!”芜的样子像是要给赵赣一拳,虽然头顶才到赵赣的脖根。“你知道陈芝婷要做什么吗……我要把王城围住!我要让他们一个都逃不出王城!我需要所有士兵!”

赵赣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突然横肘压住芜的脖子,把她推倒在地!

“姐!”喊声未落,赵赣的脖子上已横上刀锋。“赵大哥!你做什么!你放手!”

赵赣不理吴曦,死死地盯住芜,反手抓住自己的披风,扯到芜的眼前道:“老百姓一看到我们的军旗就知道是燕南军,他们把我们当做救星。你怎么能抛弃他们?!你要让他们以后看见这黑底银鸟就指着骂娘吗?!”

“赵赣,你放肆!我才是燕南军的统帅!”

吴曦用尽全力捏紧刀柄,却不知为何不敢加力在刀锋上,只是抖索着大喊:“赵大哥,你先放手!”

“老子管你是谁!麻流儿的去救人,别给老子扯犊子,三郡要是没了,你那几根小骨头架子就等着被老百姓活拆了吧!!那是八万人啊!狗屁皇帝只有一人!”

芜两眼通红,用力地扳着赵赣的手臂却不能移动一点:“你想违抗军命吗?!你别逼我!别再逼我了!”

“老子顾不了一二三四了!尉迟芜,我不能让以后百姓听到你的名字就啐唾沫!”

“啊!我认了!只要能保她平安无事我下十八层地狱都认了!萧言啊!”泪水,如断线滑下眼角。“萧言……萧言……”

赵赣怔住,不禁松开卡住芜脖子的手臂,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她:“啥,啥玩意儿?”吴曦松了口气,收刀入鞘,跪到芜身边,默默不语。

“哥……”芜抬臂遮住眼睛,哽咽道:“她不光是我的国君。还是我的……用你们那边的话说,我们是……两口子……”

“两口子……”赵赣倒吸口凉气,半晌无语,仿佛脑子转不过来。再开口时,语气却缓下来了:“我的娘呃。你们这不扯吗……”已没有惊诧的时间,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叹道:“哎……江堤失修,被洪水冲垮。她是皇帝,有失察的责任。你们要真是两口子,你也该为她弥补。你如果不分兵救人,以后朝廷要找人背黑锅,肯定要治你见死不救之罪。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赵赣说完,起身就向远处的大军走去。吴曦把芜扶起,用头顶着她肩膀轻声说道:“姐,八……八万人呢……”

芜闭目,伸手握住脖子上那块紫烨石,用力得快把石头陷进血肉里:“是啊……八万人,八万活生生的人……”

吴曦把凤火刀解下,用勾搭挂在芜背后的腰带上,捏着芜的手掌笑道:“刀,你……你拿着!我……我陪你杀……杀进王城!去救……救你那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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