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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豆八 当前章节:151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0:04

赵赣闭目向前走着,百步还剩一半时,听见身后那声被风吹淡但斩钉截铁的大喊。

“赵赣!传我军令!前军中军两部继续奔袭王城叛军!后军两部,以骑兵为前锋,步兵紧跟,随灾民火速去三郡救人!”

赵赣听得真切,微笑着睁开眼睛,仰头就看见半空的雪花,一点一点融入前方层层叠叠的黑色军旗中。

“是,谨遵你号令!”

城外的雪渐渐下大。皇宫里似乎受同一片乌云的笼罩,也开始飘起了零星雪花。太庙前剑声连成长音,给本无声的飘雪附上了不相称的配乐。

朱清语踏上殿阁前的大树,翻身跃上屋檐。还没立稳,剑气就旋风而至。

“空转!”

她赶紧移身,勉强避开。身后的檐角被击的粉碎。瓦片扑簌簌落下屋檐,萧言大皱其眉,也踏着大树翻上殿檐,飞身向朱清语刺去:“下去!这是供奉我祖宗的地方,岂容你再毁坏!”如果这要说句公道话。其实,是她自己打破的……

朱清语跳下屋檐,向圆坛附近那片小森林飞奔。萧言跟着跃下,在她身后紧追不舍,大声笑道:“宗雪家的剑招,取名总是花花草草的。我林家剑比那要大气吧!”萧言腾空跃起,尘仞裹满寒气,在她掌上旋转飞舞:“破天!”

应此声,朱清语声后的大树从树梢到地被劈成两半!朱清语大骇,赶紧移身躲在另一棵树后,贴着树干大气都不敢喘。

萧言则握着尘仞,不急不缓地向前走。刚刚那招“破天”让她略有些吃力,不过只是微微气喘。那药的效果很显著,胸口的痒痛无影无踪,力量也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再加上炽热的复仇之心,真是杀意破天!

朱清语把长剑插入泥土,单手撕下袖角,用牙咬着扎住臂上伤口。她深深呼气,强自镇定下来,思索对策。她一看即知,自己和萧言的剑术天差地别,直接对招必定败于十招之内,除非……

“皇上!”朱清语躲在树后大喊:“您的剑术真令我惊讶。为何以前从没见你显露?”

萧言捏紧尘仞,青筋从指间显现。力量很足,只要略略休息,再出几招“破天”也没有问题。“那是因为,我怕不小心就胜过宗雪了。”

“你真是有心了……呵呵,”朱清语冷笑,继续找着话题:“我很好奇,您是怎么发现我的?您就算要杀我,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对吧。”

萧言正想休息蓄力,听她如此问,便停下脚步,一边调整吸吐,一面说道:“其实你早就有破绽了。只恨我没有及时发现……”萧言懊恼地闭上眼睛,心里顿时被悔恨填满:“萧言别无长处,只有一项异于常人。听过的话,过耳不忘。虽当时可能不会在意,日后触到了此事,也一定能想起。你还记得吗?那日我召你来给芜治伤,告诉你芝婷造反之事。你还记得你怎么回答我的吗?”

“回答?”

“你说,‘现在情况危急,濮州昌洲相连,已成犄角之势。’这就奇怪了,你显然是刚刚才知道濮洲兵变的消息。可我只说了芝婷,还没说宗雪。你怎么就能说出濮昌相连的话来?除非你事先就已经知道昌洲也已兵变!你大概太想做出着急为我出谋划策的样子,却说漏了嘴。可惜我当时心智已乱,没有看出。后来虽觉得有地方不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何处不妥。直到那日尉羽行刺我……”

“新晋尉羽?她不是顶撞了您才……”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萧言打断她,继续说道:“她不叫尉羽,而叫尉迟翎,是芜的妹妹。罪名也不是顶撞我,而是行刺。之所以失败了,是因为她也犯了一个同样的错误,被小童看穿。在小童提醒下,我才突然想起那日觉得不对的根源。再加上你们在生米古道被袭,小衣没有泄密的理由,那还能是谁。你在荆庐养的那些鸽子,连我掷的茶杯都能躲过。用来传递消息,应该绰绰有余吧。所以,你,我尊敬的老师,就是这天下大乱的幕后推手!”

“哈哈哈哈……”朱清语仰天大笑,仿佛把不多的雪花都振乱了。萧言怒喝道:“你笑什么!”

“哈哈……我眼泪都笑出来了。”朱清语抬手抹抹眼睛,仰头靠在树干上笑道:“皇上啊,您说得头头是道,似乎看透了一切。可其实你谁也不懂。就连陈芝婷,尚宗雪,尉迟芜,这三个和你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您都看不透。还是要靠老师来提点您啊……不过,在这之前,您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作者有话要说:小陈大人说过,小尉迟比她还狠。但我觉得……小尉迟此人还算是个好人……

☆、陈年旧事

萧言微愣,皱皱眉头间立即就下了决心。她拖剑飞奔,纵身踢上树林最外围的一颗树。树叶哗哗落下,还没来得及做最后的飞舞就被剑气卷住,呼啸前去。

“清斩!”

树叶如同尘仞剑锋的延长,打在远处朱清语躲藏的大树上,深深地扎出一个眼。惊得朱清语赶紧跳开,向更深处躲去。可萧言还不满意,她上前摸了摸树干上那个剑眼,焦躁地大口喘气。这在原来绝对能刺穿树干的,可现在连一半都打不到。看来身体根本的虚弱是用任何药物都掩盖不了的。偏偏朱清语的声音依旧不依不饶地从不远不近的地方飘来,扰得她额角都沁出了薄薄的虚汗。

“皇上!您真的不想听吗?!和您父亲有关都不想听吗?!”

“不听!”萧言大喊着向前扑去,挥剑劈断了拦路的一棵杉树,长发磨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动。“陈年旧事我不想听!要说的话,我们就来说说宗雪啊!”

朱清语像没听到一般,边绕着树躲藏,边自顾自地问道:“假话!您父亲就只有一子一女,皇长子萧逸为何放弃了储君之位,脱离皇室去做普通的百姓。当年发生了什么,您真的不想知道吗?!”

“吱啦……”跳跃间收袖不及,萧言的袖角被树梢勾住,拉开了一个口子。她嫌它碍事,焦躁地扯下袖口,胡乱塞进白玉腰带里。“皇兄爱上了平民女子,按祖制绝不能娶进宫来。他宁愿和她去做普通的百姓夫妻。这是我的家事,与你何干?!”

“家事……呵呵,”朱清语又是一声冷笑,躲进两棵树间的阴影。她抬手轻抚汉泱剑的锋刃,幽幽地长叹:“就是因为这家事里,有我的一份……”

再说芝婷率骑兵精锐闯过罗乾的步兵阵,亲自冲锋陷阵,和她周围的部下长剑上衣袍上都是血迹斑斑。此时已挨近皇宫中央大殿,虽然是一路厮杀,但每个人脸上的疲倦都被兴奋淹没,只是呐喊着向前冲。

芝婷却突然挥手,拦下像火燃着般的军士们。她紧锁眉头,踩着马镫极力远眺,试图从层层宫殿间找到自己的目标。

秦节政策马上前,困惑地问道:“大人,为何停下?您看!”他抬手向东南方指去,从那个方向,可以看见半空中蓝色一角:“已经能看见皇旗了!就在那!”

芝婷摇摇头,一点没有感染上部下的亢奋,反而眉间写满了困惑和忧虑:“皇旗将近,为何还没遇上皇上的亲卫?我们一路杀来,连一个内侍宫女都没有看见……啊!难道说?!”

说谁谁到。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宫殿前栏杆处有人探头探脑。不等芝婷命令,就有眼快的士兵跑过去把那人揪了出来。灰袍黑帽,是内侍的装束。

那内侍被士兵提来,丢在芝婷马前。刚一碰地,他就跪成一团砰砰磕头,不住地求饶:“大人大人,饶命啊!”

芝婷以剑相指,冷冷问道:“五阶内侍?有点职衔了。说,皇上在哪?”

“告诉您,您能不……不杀我吗?”内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抖如筛糠。

“说!”秦节政大吼,按着他的脑袋就在地上撞出个血印。

“哎呀!我说我说!”内侍抱着头尖声大喊:“皇上……皇上移驾了!”

“……你说什么?!”芝婷如闻晴天霹雳,脸唰地就白了。

“皇上出宫了!天不亮就出宫了!大人饶命啊!”

芝婷呆若木鸡,手中长剑都险些拿捏不住。她猛然转头,那面皇旗还在东南面的皇宫中央飞扬。逆风引弓,正是破弦而出的时候。可那应中的靶子在哪里……

突然,本已哭成泪人的内侍刹那转了神色。眼中杀意一闪,竟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刚才还颤抖的身体,现在如一只凶虎般朝芝婷扑去。

芝婷还没回过神,耳边就划过破风声。一声惨叫终于把她的魂勾了回来。再看时身前,不由吓了一跳。那位内侍颈上深扎一箭倒在地上,已经只能抽搐着吐血沫了,可就在垂死的抽搐间,都没有放开手中的兵刃。她身后的姬弧美,又重新从箭筒里抽出支箭,搭在弓弦上。秦节政扑上前,又补了一刀,然后扳过内侍的脸细看。他下巴上还有胡子刚刮过的新茬。这不是内侍,看他身手,应该是侍卫假扮。

“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芝婷看都不看哪句尸体,再次扭头盯着远处的皇旗,神情渐渐坚定。

“骗不了我。她不可能会逃的,一定还在这!”

年方十九,对于一个姑娘而言,意味着什么?应该是她人生中最美好岁月的开端。是“未及弱冠”最精秒的诠释。何况是在如此年华攀上一个顶峰。朱清语,在她十九岁那年,让自己的名字前多了一个闪亮的烙印。诗魁,多少文人梦寐以求的荣耀。在那年,被这么个年仅十九的小姑娘拿到。从此,“燕秦第一才女”的称号,尘埃落定。朱清语得到的,绝不仅仅是名满天下的赞誉,也不是那座朝廷赏赐的观星仪,而是那位在评审高台上被博学鸿司的博士们躬身围绕的华服公子深深注视……

“皇上,《晨缘暮断》那本书,你也看过。其实它连影射都算不上。因为外人根本不知道实情,又何来影射呢。是某人心中有鬼,才会把它列作禁书。书里的年份完全隐去,不过当事人还是记忆犹新。”朱清语开始打开心事,却用一种接近平淡的感情在讲述。不温不火,慢条斯理,的确是平淡。只不过这平淡里通过这些冰冷的遣词用句透出深深的压抑。“像书中所写所谓情缘,从开始到现在,整整二十三年。” 说完这句,她不由地微笑。不是之前那种冷笑,而是发自内心,由衷地微笑。这个笑容,萧言看不见,便是笑给她自己的。

萧言垂手而立孤零零地站在满地落叶间,长发和衣带像配合树叶似地随寒风乱摆,说不出的落寞冷清。朱清语短短两三句话,便让她面色惨白……

二十三年……我今年不就二十三岁……啊!

萧言用左手按住了额角,毫无征兆的晕痛突然从那泛开。虽然只是隐痛,却绝不是个好兆头。

听不到萧言搭话,朱清语不依不饶地继续说道:“那对您来说,是完全没有记忆的岁月吧。或者我还能说得更详细一些。二十三年前,四年一届的‘荟诗天下’开赛。那次的文赛不同往常。不仅是诗魁被一个名不经转贫寒姑娘得到……您要是查宫录就能知道,那年‘荟诗天下’决胜一赛,当朝国君微服亲临。就是您的父亲,林敖坤!”

“住口!”萧言从未听过有人在她面前叫她父亲的名字,因为无论何时这都是大不敬的罪名。可偏偏此刻,任何诏命都显得不合时宜和无济于事。萧言握剑压住了胸口,大口喘气,额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下,燥热和着力量在身体里乱撞。此药能让萧言剑气恢复十之七八,但副作用也渐渐显现出来。药效之下,心绪难控……何况她本来就是重病之人。“住口……朕不准……不准你……”

朱清语听得萧言声调颤抖,早料如此般地抿了抿嘴,从树影中走出。还怕萧言听不清似地,一改先前的奔逃躲闪,反而慢慢向她走去。“你父亲自称是外洲官员来朝述职。听他用自豪的语气描述那虚构的家乡,我深信不疑……文赛结束后,他在我这逗留了二十七天,我曾以为那会是此生幸福的起始。呵呵……”朱清语惨然一笑,竟像是自嘲。“直到第二十七天深夜,有一个神色慌张的人来找他。在他们密语之后,他难得地慌乱起来,丢下一句有急事,便匆匆离开,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三天后,我在贴满全城的皇榜上知道,小公主于头夜诞生。又过了半个月,皇榜再一次漫天盖地,不过由红纸换成了白绢……这次是大丧,艰难诞下小公主的皇后薨了!”

“不可能!不可能……”尘仞太短,不够拄地。萧言索性挥它拦腰砍倒了身边一棵树。在落叶声中她抱着脑袋拼命地摇头,直把自己摇晕了还在大吼:“你在胡说!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要骗我!母后……母后向来多病,是生下我后,体虚不调……才……”

“产前一个月!丈夫还在宫外与别的女子幽会,怎么可能不体虚?何况她是一国之母,是皇后啊!”朱清语快走近萧言所在的树围里,远看都能瞧见她下巴上滴下的汗珠。当年生下来就没了娘的小公主,如今长大成人,正拖着病弱之躯,要和她拼命。人生,有时候还真是个圈圈……

“不可能!母后去世后,父皇终身没再立后!母后的寝宫,都依样保存,生前所用过的器物,都在殿里供奉。每年忌辰,父皇都亲临凭吊……父亲,一直在思念我的母亲!”萧言想起小时候每当自己坐在父亲怀里问起母亲时,父亲总是悲伤欲绝。父母情深,是早在她脑海里根深蒂固的。

朱清语深知在萧言眼里,皇帝是完美的父亲。对从小失去母亲的她来说,父亲便是父母的总和,又是贤明君主的全部象征。这不仅是女儿对父亲的爱,还有敬仰和崇拜。所以,这便是一剑刺在了萧言心头最本能要护卫的领域。

“这就是所谓明君的高明之处啊……因为他对您母亲的愧疚!想必皇后产后一病不起。也是他未能预料到的。皇后身体不好,可所生皇长子萧逸还是顺利长大,并且身体康健。如果帝后感情深厚,又如何时隔十四年,才有了第二胎呢?”

“咳咳!咳咳咳……”本暂时压下的咳嗽,在萧言心焦气躁下重新冒了头。朱清语已距她不到三十步,能清楚地看见那震惊而又痛苦至极的表情。

“说到你哥哥萧逸,我还是有些了解。他不像你的父亲。他心地善良又敏感脆弱,与皇后母子情深。皇后的去世,让还是少年的他深受打击。于是再也不会原谅你的父亲。萧逸与平民女子相爱,自愿放弃储君远走他乡,就是对皇室的极度失望,和对你父亲当年让皇后郁亡的无声控诉。现在,您该知道为何您父亲如此溺爱您和齐王庆西了吗?都是因为那份让他寝食不安的愧疚。他看见您的每一天,都让他想起因为他郁郁而终的皇后,这是一种补偿……”

“住口!”萧言恍惚间猛然抬头,竟发现朱清语已奔至身前!剑锋直指咽喉,她赶紧侧身躲开,可这慌乱下已露好大破绽。朱清语提腿一踹,正踢在萧言肋部。运力十分,是竭力一击。

结结实实中了此招,萧言连退二十余步,虽用尘仞卸力,还是重重地撞在身后大树的树干上。她弹倒在地,赶忙抬手掩口,可是鲜血还是从指缝渗出,一滴滴地染红了手下的那片树叶……

“您打断我多少次了?”朱清语看着倒地吐血的萧言,说的云淡风轻:“这不是国君应有的礼仪。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作者有话要说:要是乃们几个不说“终于更新了”,我就告诉乃们以后有重口味……

我困得不行了,就不抓虫了。有错别字见谅~

☆、似见劣势

像要趁胜追击般,朱清语话音刚落,就倾身飞奔,刹那就踏在萧言身前,剑尖奔胸口而去。

岂料萧言这下没有迟疑。她来不及躲闪,便左手撑地,单靠左臂的力量腾空跃起。剑锋刚好从她指尖下滑过。朱清语一剑刺空,萧言已落在她身后。她还没来的及转身,就觉得背后强风呜呜作响。

“当……!”清脆而又悠长的铜铁声在树林里回荡。朱清语反手沉剑接下的这一招震得她虎口发麻。当她以为危机暂时化解,转身要回击时,却发现刚刚接下的只是被剑气操纵的落叶,真正的尘仞剑正扑面而来!

“啊!”她慌忙抬剑,运力去挡。剑锋是格挡住了,可是如狂风般的剑气简直把她吹起,弹飞在身后三十余步的大树树干上。

“咳咳!噗……”朱清语伏在地上,吐出一大口血。尘仞的寒气刺透身体,使她五脏六腑像洗了冰水澡,凉彻骨髓。

“怎样,接下‘破天’的感觉怎样?”颇有点得意。这种大招,若是一招没中,还真有点可惜。

朱清语冻得嘴唇都发白了,还要扯出个冷笑:“呵呵……还真是杀招呢。”她抹掉脸上血迹,柱剑站起。虽然自己体内又痛又凉甚是难受,可抬头时,还是被萧言的模样惊住。

萧言静立在横倒一片的树干中央,闭目捏剑。血如同潺潺细流般从她嘴角不断涌出。鲜红的血液,滑过淡蓝色的衣袍,刹那间竟有炫目的错觉。

朱清语这才恍然大悟。她本来还疑惑萧言为何不追上来,趁她受伤再补一招。现在看来,不是不想,而是无法做到。那招“破天”不仅让她吃了大苦头,大概也撕开了萧言自己的病痛吧。朱清语默默一笑,翻上大树,躲进树叶里抓紧调息。

萧言暗暗拖长喘息,以缓解肋部的疼痛。此时心中有股涌动的情绪一次次地撞向胸口。这种情绪尖锐得显而易见,是刚刚被击疼的强烈愤怒。她猛然发现,愤怒能帮她压住不安和烦躁,特别是被那成年往事所搅起得混乱恍惚。正是如此,才能击出“破天”。

“呸!”萧言吐净了嘴里最后一口血。疼痛已经稍减,她捏紧尘仞开始蓄力。“除却杀了你,我不会有第二个选择。你说的那些,只让我知道了你那可笑的仇恨……我只知道,战线上的百姓生灵涂炭。尉迟芜在我面前吞下剧毒的‘江汀雨’。尚宗雪……宗雪在荒郊野岭流尽了身上所有的血!”愤怒越来越汹涌,涌上眼角,视野都模糊了。“你把她们,当什么了?!”

“哈哈哈哈……”朱清语大笑,笑声充满讽刺。“为什么不说陈芝婷呢?到现在您还认为芝婷狼子野心,十恶不赦吗?”

愤怒……抓住这份愤怒……

“我把她们当什么?自然是棋子啊!小尉迟,宗雪,芝婷,都是绝好的棋子,用来围死您这位又痴又傻的国君!”

……不管她说什么……继续蓄力……再有一招“破天”就能……

“为师最后指点你一回吧。其实您最辜负的人,不是您的父亲,不是天下百姓,甚至不是吃尽苦头的小尉迟,惨死荒野的宗雪,而是那个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从来就没有真正亲近过的……”朱清语故意拖长了音,似乎在找怎样割萧言的心会更疼。最后她看准了位置,一个字一个字地扎去:“陈芝婷!”

……愤怒……愤……开什么玩笑?!

萧言拖起尘仞,直奔朱清语藏身的那棵大树,两步踏上树干,甩剑就向那片树叶砸去:“你给我说清楚!”树叶被砸得如水花乱溅,朱清语已不在其中。

“您就是这样,永远都看不清楚。”朱清语的声音又透过枝头,远远近近地传来:“就比如宗雪,您和她从记事起就在一起。您知道她到底追求的是什么吗?”

“咳咳咳……”萧言胸口突然痒痛,跪倒在树干上连声咳嗽,唇上指缝间又有了血痕。此处离太庙前殿太远,看不见那个冒着缓缓青烟的香炉。但她知道,那只香大概只剩一半长度了。

朱清语已隔萧言好几棵树,见她一时难以追来,便远远地在树上藏定。带着少许笑意的声音透过树叶传来,显得更加冰冷诡异:“宗雪争强好胜,又十分勤奋。是为了什么啊?她真有您看来的那么纯粹吗?呵呵,她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不让‘尚家大小姐’成为她一生的代号。‘世人一提到尚家,就不自觉地想到我尚宗雪的名字。’这对宗雪来说,该是多么有诱惑力啊……”朱清语恶意模仿宗雪的语气,又得意地笑道:“起兵反对国君建造海市蜃楼,为天下百姓争一个福祉。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我都为她觉得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呢!所以她会放弃艰难的言路劝谏,直接采取兵谏这种更加极端的方式。所以她会不顾尚家的安危,把处置的主动权推给您。”朱清语越说越得意,都快笑出来了:“当宗雪在昌洲宣檄文时。我不用想,都能知道她心里有多么地兴奋!”

“咳咳……哈哈,哈哈哈哈……”笑声凄厉,吓得树叶都嗦嗦乱抖。用这长啸般地大笑,萧言总算压住胸口痒痛。可是,刚刚觉得视野模糊一直没有好,她用手背揉过眼睛才知道不是有泪水,就是越来越看不清。萧言心中一沉,料想是使用药物的后果开始显现。她跳下树干,重新站在砍倒大树的空地中央,闭上眼睛,努力去辨别朱清语的方位。

可朱清语偏偏和她作对似地,马上从叶丛中跳出,跃到另一棵大树上去。她边转换位置,一边继续说道:“还有小尉迟,她就更有意思了。她想要什么,您更不知道了吧。她出身富商家族,不渴求财富。与人无争,生性淡泊,又不是为了名。她要什么呢?呵呵……会是要您吗?”

萧言紧锁眉头,汗水一滴滴地从下巴尖落下。她颤抖地从腰带里摸出那条先前撕下的袖口布条,蒙在眼睛上。朱清语见她如此,满意地抿了抿唇。不再绕着圈子跳跃,又再次向她靠近。

“小尉迟,其实是你们四人中最叛逆大胆的,向来自视过高。对先皇,就是您的父亲。没有其他两人的那种尊敬和感激。甚至,有一丝怨念。至于为什么,我说到这如果您都不能明白那我也太失望了……我想提点您的是,她没有收到您的回信,又屡次听到您要大婚的传闻。这种怨念就加剧且变质,直至密谋起兵,要与你刀兵相见,爱恨转变如此轻易……她真的信任过您吗?她真的,爱过您吗?”

啊!

萧言惊慌又无助地喘气,像溺水的鱼。她没想到朱清语能击中她的命门。“你,你早就知道我们……”

“我当然知道。虽然小尉迟不像您那么糊涂。她很克制,也很隐蔽。但我依旧能知道。”朱清语从腰带里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刀片。她不会像萧言那样以叶为剑。不过这刀片就足够锋利了。“还有一个人知道,您知道是谁了吗?”

“谁……啊!芝婷吗?!”

“没错,我每天都在观察你们,和你们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在观察。宗雪是不知道您和小尉迟的真正关系,而芝婷知道。但她没有告诉您父亲,甚至没有告诉宗雪。她只是把这个秘密藏在了心里,一直在帮你们保密!如果她真有野心,企图造反,她是该这么做吗?想想您光是不大婚就被民间议论成什么样了。”

“那她起兵是为了什么?!造反是为了什么?!为什么……”

朱清语打断萧言,厉声喝道:“您还有脸问为什么?我说了,您最辜负的就是她了。您把她的所有感情都践踏在脚下!您派人监视她,不就认定了她会造反吗?现在她真的打入皇宫了,您倒来问我为什么了。”

“你……把芝婷派到濮洲,安排密使在她身边,这些都是你……”

“是啊!是我教您做的,因为我料定你不会信任她!她们是棋子,这便就是我下的最关键的一步棋!”朱清语把刀片含在嘴里,腾出双手把发髻拆开,又用发带束起,然后将刀片捏在两指指缝间。“我再告诉您一个秘密。在生米古道,她的手下来抢诏书御物是我和她布下的局。但是,她出老千了。我受了重伤却性命无忧,不是因为她手下避开了要害,而是我早有准备躲得快。她是真的想杀我!她害怕我会在最后关头,要了您的命!”

“嗖!”极快的破风声!萧言视野模糊,用布条蒙了眼睛想增强听力。这下暗器来势汹汹,她扬手出剑去格。剑空旋一圈,竟没有格中!

“噗嗤!”鲜血从萧言肩头飞溅出来,洒在她脸颊上,又慢慢滑下。另一片刀片则划破了她的束发皮冠,乌丝散落,暂且遮住她脸上的血迹。

朱清语一击得手,把腰带中所有的刀片都摸出来,扣在手心。“皇上,蒙住您眼睛的不是这条衣带,而是您每每用错地方的感情!您连您最亲近的三个侍读都看不明白,还想治理天下,实在是太可笑了!这皇宫的中央,马上就要飘扬濮洲的旗帜。不如为师送您一程,免得您看见了,要心痛死!”

话音刚落,蝉翼刀片就如惊雷下瞬间而落的暴雨,全向那个已浑身是血的目标砸去。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请对小言有点信心……

另吐槽,石兰要是姬如的该有多好……高月公主越来越御姐了……好吧,我知道不能用发掘百合的角度来看秦时明月。

秦时明月第三部已经很不错了,第四部预告太赞了!

☆、绝地反击

距濮洲军攻入王城已过去两个多时辰,正是黄昏未到,下午时分。御驾是早就离开了皇宫,可是一路上正驾手小衣驾车十分缓慢。御驾不快行,守卫在两侧的亲卫骑兵也不敢放马奔驰,只是慢慢驾马前踱。亲卫队长雷胡子领队最前,也不催促,甚至不回头看一眼。他不急,小童却沉不住气了。她一边握紧自己手中的副驾缰绳,一边侧过身子贴近小衣轻声问道:“木头,我们是不是太慢了?这马车很稳的,就算快点也不会颠。谁知道后面情况怎样……离王城越远就越安全啊。”

小衣听完,沉默不答,非但没有加快,反而慢慢勒住缰绳。小童大感奇怪,正要再问。小衣突然转身面向马车驾内,单腿跪下,低头大声道:“是,臣领命!”

“呃?”小童简直愣住了:领什么命,明明只有几声咳嗽声啊……

小衣不管不顾地拉着她跳下车驾,大声喊道:“雷大人,请您来!”

雷胡子听到呼唤,转身策马:“衣大人何事?”

“皇上诏命,我两人要回皇城办理要事。”小衣指指小童。小童脸上的莫名其妙已经转成惊慌:“啊?!”还没问出又被小衣狠狠扯了下衣角。

御驾里还是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雷胡子没有多问,便让两个亲卫将领坐上了御驾的主副驾位,把他两的马匹牵给小衣。“你们两个小女娃,小心点!”

小衣用眼睛把小童瞪上马,冷不丁地在小童所骑的马屁股上拍了一掌。

“喂!”小童还没坐稳,险些被甩下来,惊叫着被马带着向前冲。小衣也翻身上马,紧随其后:“雷大人保重!”

两匹马扬起一片黄烟,绝尘而去。

转眼离御驾车队远了,小童好容易找到个安稳的姿势,扭头又惊又怒地问小衣:“在我被你吓死前,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小衣直视前方,说得坚定无比:“我们回王城!”

“去干嘛!?你为什么要假传诏命?!而且,我们不该守在皇上身边吗?”

小衣瞥了小童一眼,紧皱眉头道:“车里面,只是个用来咳嗽的人罢了。皇上还在皇宫里。”

“啊?!”小童惊得张大嘴巴,呛进了一口黄土:“呸呸!你……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却瞒着我!也太偏心了!看雷大胡子问都不问,也是知道的吧。”小童真生气了,狠狠地甩着马缰:“她又留在皇宫做什么呢?!陈芝婷明明都打进来了!”

“……具体的一时说不清楚。准确地说,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七八分没错的。”

“我们现在去找她?这是密令?”

小衣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道:“她的命令是要我们远走高飞。”她转头看着气得鼓了腮帮子的姐妹,笑道:“你走吗?”

“啪!”小童使劲抽了马屁股一下:“走个屁!快马加鞭!”

黄昏之前,阳光正浓,裹住背驰的双马,铺出一条金色的回路。

大殿前廷,这古老王城的世袭主人正和无所畏惧的不速之客对峙皇旗之下。濮洲的大旗,军服,包括阵中央高头俊马上那位女子的衣袍都是深深地火红。看久了真是刺目……可庆元还是不转不偏地凝视那位红衣女子,叛军统领陈芝婷。相隔太远,他看不清她的容貌,只知道那是个非常年轻的轮廓。就是这样一个出身贱民的年轻女子,竟如飞箭,深深扎进了王朝的心脏。庆元忍不住低头一笑,不是蔑视她的出身,只是觉得可笑,突然就觉得可笑了。

还是芝婷打破了压抑的沉默。她命先锋军分开条道。她便慢慢踱马上前,随口就问:“你不是皇上。你是谁?皇上又在哪?”

听完此言,庆元不禁顿了一下,不过立刻又回过神来,沉声道:“豫樟王,林庆元。皇上御驾何处,你没资格问。”

“哎呀,原来是储君殿下。”芝婷不动声色地从马肚箭筒里抽了一支箭,搭在手中弓弦上。“没想到一碰就碰到这么大的人物。但是呢……我们是来找皇上的,你还不够格!”说完,她开弓拉箭。箭羽如百步穿杨,极其精准地将人们头顶那面巨大皇旗的牵绳射断。

还未等皇旗落下,庆元曲腿踩在御马飒雪身上,腾空跃起,一把抓住牵绳,大力在手掌上绕了几圈,振臂一拉,又将皇旗拉回高处。待他落地,阵前将领们赶紧接过牵绳,牢牢地绑回旗杆。

“真有两下子,看来我们要弄倒这面旗子还不是那么容易。”芝婷又搭上一箭,嘴角放肆地上扬:“不过下一箭,你还拉得住吗?”

庆元抽出归涂在手,炯炯地盯住张弓搭箭的对手,又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这下是真有点轻蔑了。“你不是陈芝婷。她没有你这样好的箭法,也不会这样说话。你们大人呢?”

“芝婷”微愣,接着也笑了起来。她松开弓箭,腾出右手抓住衣袍领口,用力一扯。红袍便旋展开来,要与云做幕般飞上半空。袍下是姬弧美英秀又略带邪气的笑容:“我们大人,去找你们皇上了。”

在那阵蝉翼刀雨之后,萧言已如浴血。虽然大部分飞刀被尘仞格开,但如中第一刀那样,左肩上又被划破了四五道,还有一把深深地扎进肩头,看样子很像是刺伤了骨头。衣袍肩上绣饰的太阳鸦在血红的覆盖下,已看不出原先的摸样。更糟糕的是,尘仞也被刀片打飞,落得离她老远。

朱清语见萧言这等伤势,明白她眼不能视物,全靠听力辨别袭击的方位。那么,左肩胸处,便是她防御的死角。朱清语又摸过汉泱剑的剑锋,不禁感慨起命运的讽刺:你当年送我定情的汉泱剑,绝没想到二十三年后,会被你女儿的血染红……

“皇上,我本来想让您和芝婷见上一面的。毕竟让她一偿多年心愿也不是坏事。但想想终究还是就此了结吧。拖得久了,小尉迟就要到了。”

萧言大口喘气,额旁的发梢被染得透红,似乎一挤就会滴出血来。她虚弱地抬头,费力开口:“你告诉我……呼……呼……芝婷……为什么……”

“想知道吗?但是……”笑容又浮上朱清语的嘴角:“我就不告诉您。”朱清语扎紧先前的伤口,已不想和萧言纠缠:芝婷在得知被人监视时,心就已经灰飞烟灭了。她杀我,说不定是为了要亲手刺下那一剑呢……

“皇上,我的这些学生中。芝婷是最像我的。如果我是她,就会一剑刺穿你的心!所以我便帮她完成吧!”朱清语说完跳下树干,用尽全力向萧言左胸心口刺去!

剑过衣玦摆,风起叶卷。

当叶子散尽时,朱清语已经惊骇得不能动弹,或者说,就是不能动弹。因为她的右手手腕,已经被萧言死死握住!

“你?!”

刚刚那剑,确是杀招,且是绝招。可连飞刀都避不开的萧言,竟然完全躲掉了这运力十分的一招!而且刹那间就转到朱清语身侧,单手就制住了她所有的动作!

“芝婷……”萧言依旧气喘,但是声音异常坚定,怒不可遏:“芝婷……芝婷绝不像你!”萧言松开右手,挥左手打去。朱清语向后一个趔趄,慌乱地刺出汉泱剑。萧言像能看到似的,立即以拳变掌,剑锋就从两指间穿过。她运力扭腕,竟将锋利的剑锋扭成卷尺一般。

朱清语低声惊叫,丢下汉泱剑转身想逃,被萧言一把抓住后心,拉了回来。冷汗,似水般流下朱清语的额头。

“你是故意受伤,让我看见防御死角,又假装手无兵刃,引我近身?!”

“你不是说很了解我们吗,”萧言在朱清语身后幽幽开口,就是这低声都包含了浓烈的愤怒:“不知道我最擅长的就是示弱吗?!”其实朱清语是知道萧言病重,才对她的虚弱没有多疑,却不知道她是殊死相搏。以命为计,才是萧言的拿手好戏。

朱清语慌忙转身,萧言的拳头已经迎面。她以掌相挡,拳掌相格间,咔嚓,清脆的骨头断裂声。

“啊!”朱清语捏住右手小指,低声痛叫。还未等她叫出第二声,就被萧言扯住手腕拉回。又是一掌,击在左肩上。

“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来判定她们的为人!”萧言怒吼着,拍开朱清语勉强抵挡的双手:“宗雪的女儿还在襁褓,现在她踪迹全无,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她还是孩子啊……我们唯一的孩子!你这个人渣!”萧言抬腿踹在朱清语的腹部,将她踢开十余步。

喘息间,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三人的容颜,萧言又想起父亲病重时嘱咐自己的话:原谅她们,相信她们,保护她们.但是,如果犯的错太大,到了该杀的时候,也不要犹豫......“啊!”她向朱清语飞奔过去,嘶声力竭地大吼:“陈芝婷,尚宗雪,尉迟芜,她们是我的侍读,我的青梅竹马!我要相信她们!保护她们!原谅她们!我绝不会杀她们!”

眨眼的功夫,萧言就已冲到朱清语身前,脚还没立定,招式就摆开了:“十四经络翻云掌!”

左手提掌,以掌根击膻中。“她们有自己的人生!不是你的棋子!”

记忆深处的欢声笑语,似乎就在耳边……右拳半曲,击巨阙。“阴毒如你,有什么资格嘲笑她们!嘲笑我!你根本就不懂爱,还厚颜无耻地在这妄谈仇恨!”

左掌扣三指,击气海。“这一掌,是为了宗雪!”

右掌尽展,击鹰窗。“这一掌,为了芜!”

左拳捏指,击期门。“这一掌,为了芝婷!”

萧言抽掉眼睛上的布条,右臂后曲,紧紧捏拳,用能使的最大力气挥去,砸在朱清语心口上:“最后这拳,为了我自己!”

“噗!”血喷如注。

作者有话要说:想当年开坑是,我比小言年纪小。现如今……嘿嘿

呐喊吧小言!加油吧小山!

☆、翻雪覆血

雪慢慢下大,有了洋洋洒洒之势。不过在城门上的濮洲士兵必定没有心思注意到天气的变化。因为越压越近的那片乌云抓住了他们的所有恐惧。那是燕南军骑兵的黑色披风,连绵一片,既像乌云,又似一只巨型黑兽。城门上那单薄的赤红濮洲旗帜,仿佛是巨兽嘴边的鲜肉。

城门已破,关是关不上的。濮洲军出动盾牌兵,以长戟盾牌组成了临时城门,试图抵挡住燕南巨兽的吞噬。

燕南军以赵赣为前锋,尉迟芜中军督阵。攻入王城之后,还有情况不明的巷战。眼下是一点一滴时间都不能再耽搁。所以她下了严令,全军突击,尽快攻入王城。濮洲军士早就疲倦不堪,守着残门旧城,哪里抵挡得住势如猛虎的燕南军。一个时辰不到,城门的盾牌阵就被燕南铁骑冲散。濮洲的一位将军眼看不好,拖刀飞马出城门,领着一队步兵就要迎战。只听得对方阵中一声高喊。

“百发!”

瞬时,黑箭如雨,射定了阵脚,独漏那将军在前面。他听见弩机巨响,赶紧勒马向后看去。才扭脸,又听得马前马蹄声,急又转身。一位扎着左髻的女将军已举刀来劈。那将军慌忙提枪来当,却不及那女将军刀快,被一刀劈翻落马。

芜见吴曦告捷,立即下令擂鼓总攻。她自己高举凤火刀,纵马奔驰,随着鼓声大喊:“保卫皇上!生擒陈芝婷!”

千百骑兵跟着她呼啸入城,伴随那震天撼地的大吼:“保卫皇上!生擒陈芝婷!”

萧言踩开遮挡自己脚步的落叶枯枝,深一脚浅一脚地想要挣扎开这片树林。每一抬手一迈步都似乎要耗尽残余的意识。她感到肩上的伤口正在流血,顺着脖根流下,把穿在最里面的单衣浸湿了。可是居然一点痛楚都没有。不仅如此,手掌连拳头都握不紧,脚也没了力气,软绵绵得只是重复着向前走的动作。

走出去……走出去……

萧言只剩这一个念头,没有回头看朱清语一眼。之前的那几掌,把朱清语重创至拍地呕血。但是……她知道,还没有完。只可惜自己已经拿不起剑了。

终于,她走出森林,正一步步地向太庙大殿挪去。就在她走到祭天圆坛时,听到耳边“嗖”的一声轻响,一柄飞刀擦着右臂飞过,手臂立刻就麻了。她顿时失了平衡,摔倒在地,身体正好压在圆坛中央的红心上,再没力气起身。

朱清语抓着拾来的尘仞剑,一步一挪地向萧言走去,时不时地按胸剧烈咳嗽,鲜血就伴着胸膛起伏从嘴角涌出。刚才那击几乎直接将她击毙,只是……

萧言躺在地上静静地看着朱清语越走越近,眼中杀气渐渐退去,嘴角浮出一个微笑。就像是和老师比试,不小心被老师撂在地上后不好意思的自嘲。朱清语咳出嘴里的残血,艰难地从胸口衣襟里掏出一片扭曲变形的铁片,丢在萧言的身边。“咳咳……我一直带着这个护心片,终于……派上用场了。”

萧言闭目,厌恶地笑道:“这么多年,天天贴个劳什子在胸口,真是……我已经想不到词来形容。”

“因为这个皇宫让我害怕。你的父亲,让我害怕……”朱清语先前那种讥笑无影无踪,换上的是从眼睛深处透出的胆怯和红了的眼眶。“我每次远远看见他,就想起我的孩子……”

“孩子?”萧言惊讶地睁开眼睛。她从未听说过朱清语有过孩子。

“我的孩子……皇上,您本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心中的伤口被自己揭开,朱清语浑身颤抖,才说一句话就泪流满面。“您出生的那个月,我确定了两件事。他是皇上,我怀上了皇上的孩子。”

萧言瞪着朱清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并非怀疑朱清语所说。只是,皇室向来对血统要求甚严。出身庶民的女子根本不可能进宫,更别谈皇室能容忍混淆血统的庶出孩子。唯一能和平民长相厮守的方法,就是自愿从族谱除名,放弃皇族身份,如同她的皇兄。那么朱清语的孩子,必定……

“我是读书人,自然知道国家礼法。我没有资格去责问你的父亲。但这是我的孩子,我要保住她!想着若是隐姓埋名,一辈子不说出她父亲是谁,她也就和皇室没有一点关系。所以我当即离开王城,躲在一个偏僻的村镇里。那时我颠沛流离,又无人照顾,身体不好。六个月的肚子还没有村里四五个月的孕妇肚子大。但我还是满心欢喜,每天都缝做小衣服,小裤子。可……可就在我静静盼着孩子出世时,您的父亲居然亲自带人找到了这个村镇。”从开始回忆起,朱清语的颤抖就没有停过,泪水都不用眨眼就从眼角滚下,砸在萧言身旁的白玉石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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