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害怕……”
鹏之笑道:“别怕。就穿着这战袍去见他。他见你为他浴血奋战了,还会怪你不成。”
尉迟芜下马,擦干眼泪,走到刚刚被她踢翻的官员身前,拱手深深鞠躬道:“尉迟芜……去参见新皇!”
小翎来的晚,没听见吴曦称尉迟芜“姐”,于是完全没注意到吴曦。她看着尉迟芜随那官员而去,转头问鹏之:“王大哥,我姐姐真的能全身而退吗?”鹏之也在追寻尉迟芜的背影,一面回道:“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但性命应该能保下来。我也不知道。不过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伸手拍拍小翎的肩。转身离开。小翎奇怪地问道:“王大哥你去哪?”
鹏之仰头看看天,也不回头,笑道:“我走啦。小翎保重。”
他走到自己原来办公的小殿。随从王虎已经在里面等他。还捧着一个朱盘,上面是官印官帽。王虎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一连声地说:“少爷,我刚刚碰到一位大人。他说相爷已经写函来朝廷辞去了丞相。豫樟王就叫那位大人把这个官印官帽给你。那个大人就叫我给你。”
鹏之结果官帽,仔细端详:“这是……丞相帽。叔父辞了丞相,豫樟王就把丞相之位给了我。真是……坑我啊!”他把官帽摔进盘子,咧嘴对王虎笑道:“还想坑小爷我,我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们坑吗!”
王虎嘿嘿笑了两声,随手把官印官帽放在了喝茶的小案上,对鹏之道:“马备好了。少爷我们走吧。”
“走!小爷受够了!不伺候了!”王鹏之把自己头上的官帽也去下来,和丞相官印放在了一起。出殿时竟觉得月光似水,铺满前路。
“咦,先前怎么没发觉。”鹏之跨上马,最后回望身后的宫殿:该做的我都做了,各自珍重……
“少爷,”王虎牵着马缰,欢快地叫道:“离开王城你舍得吗?”
“巴不得呢。”
“你不是喜欢那个尉迟……什么吗?”
“那是往事了,往事。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要在王城找。”
“嘿嘿,你不想在王城找,我还想呢。走之前你还要给我去说门亲。”
“哦?你看上谁了?”
“城西一户人家的女儿。”
“……你少来这套啊。我现在听到这话我范堵……行啊行啊。要离开这做什么我都乐意。连夜就给你说亲去!来来来,唱一段。二姐我今天儿去听戏,走到半间儿毛驴失了蹄,却道是这小畜生……”
却道尉迟芜去面见豫樟王。穿过那并不陌生的回廊,几次想夺路而跑,最终还是强迫自己向正殿走去。心已经无可抑制地被萧言牵走,剩下的只是有增无减的害怕。因为那正殿皇椅上坐着的不再是那位闭着眼都知道如何一颦一笑的女子,而是一位陌生的男人,掌握着她的生杀大权。
终于走上了皇宫正殿。两个全副武装的豫樟武士推开殿门。尉迟芜稍稍环视。殿内只有八名武士,一位国相打扮的官员,和皇座上的豫樟王。
她走进殿去,远远地跪下,低头道:“臣尉迟芜参见……豫樟王。”她本想说参见皇上的,但实在无法说出口。
庆元一语不发。倒是旁边的豫樟国相喝道:“尉迟芜,你可知罪!”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好!
呃……怎么说呢。我把脸给你们捏好了……
☆、王道无情
“不知王爷所问何罪……”尉迟芜长俯在地。披风上的太阳鸦银红相间,配着两旁的烛火,很是诡异。
庆元走下皇座,慢慢踱到尉迟芜身旁。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样子,简短地开口:“怕?”
“是!”此乃实话。
“卿乃功臣,不用害怕。国相也并不是向你问罪。”庆元并没让尉迟芜起来,侧脸对豫樟国相下令道:“宣我诏命。”
“是。”豫樟国相展开卷轴,大声念道:“燕南军统帅尉迟芜,先有大败隋阳之功。后有讨贼剿反之勋。为表其功绩,特封为南宁侯,食邑三千户。”
说完,他便从武士手里接过托盘。上面是拜印,王侯冠和朝服。
什么!尉迟芜抬头看庆元。他面色平静,毫无波澜。她又低下头,惊慌中猜测着他的用意。这只怕……是个陷阱!
“臣惶恐。万不敢接受!”
庆元道:“卿以身犯险,取得逆首陈芝婷信任。兵不血刃拿回燕南军兵权。全灭濮临守军,剿尽濮洲残兵。功勋卓著。受封侯爵,理所当然,有何不敢接受?”
“臣……臣不敢隐瞒王爷。事先臣看事不明,确与陈芝婷尚宗雪同有兵谏之心,并非潜伏。刚才在殿外,臣先违反王爷之命,擅自去了大殿,又口出狂言。臣罪该万死,只求能将攻抵过,不敢接受任何封赏!求王爷罢免臣官职,贬为平民,放臣出宫!”
庆元转身走回皇座,拿起茶盏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缓缓说:“哪里说得上什么罪该万死。卿言重了。你为战事所付出的辛劳非同龄女子所能想象的。本王又怎么会怪你失仪之罪。你有何请求,但说无妨。”
尉迟芜听庆元如此说,稍稍放心,暗想鹏之所言不错,豫樟王大概真的会网开一面。“谢王爷体谅如此……臣只想出宫,别无他想。”
“本王知道你出宫是要去做什么。”庆元微笑,继续说道:“皇上刚刚于叛乱中殉国,你就要离朝廷而去吗?如此,多年苦心付之一炬,本王都替你可惜。你十七岁就投身战事,而且一去就是代统帅。其中辛苦,本王也有所耳闻。燕南军军风严谨,同袍情深,也是和你这个统帅所作出的表率分不开的。想当时你到燕南军一年后。你的军乐队奉你命前往前线慰问将士,被不明情况的山贼劫杀。全队三十六人全灭,死状凄惨。第二日你便亲自率军,将那股山贼全数剿灭。而且,在军乐队的墓前你把为首的五个山贼剥皮作鼓,削骨为笛。你还自罚了一百军棍,把自己打得下不了床榻。就在那个月,燕南军迎来了两年来第一个大胜。因为这个胜仗,代统帅的代字去掉了。你成为燕南军第一个被抬着接御诏的正统帅。”
啪嗒……天这么冷,还有冷汗顺着尉迟芜下巴滴下,砸在殿石上。这件事连萧言都不知道,豫樟王却知道!当时少年气盛,见同袍悲惨死状,一时冲动,以同样残忍的手段处置敌人。事后也觉不妥,便下令保密。所知人理应不多,可豫樟王竟知晓得如此详细!究竟如何得知……
“卿对同袍之心,实在是一片赤诚。也别再说不敢受封的话了。你为了凑军费,把家产悉数拿出。本王还怕对你的封赏不够呢。”
“王爷!”尉迟芜脱口大叫,气息不稳,非常慌乱:“您怎么知道的……”倾尽家财的事只是军队高层知道的事情,而且时隔不久,豫樟王竟也知道!这已不是消息灵通的问题,而是两个军中最严重的字:奸细。可豫樟王是封国在外的王爷,进入王城根本没有多久。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安插如此得力的耳目吗?!这简直不可能。
庆元把尉迟芜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依旧不动声色:“你的事,本王知道的多了。也设身处地地位你想了很多。你忠心可鉴,退隋阳的功勋举国皆知。只是……你隐遁后燕南军的确并入过濮洲军助纣为虐,损我徐州军万余将士。不过卿不用担心,本王已替你想好一策。”
“求王爷赐教……”
庆元又向尉迟芜走去,渐行渐近:“只需找一人顶罪即可。朝廷会为卿顺势而下。只是……”庆元俯身,凑近尉迟芜轻声说道:“不知卿想舍弃谁呢?是无敌将军赵赣?是其他三部大将?还是……那个结巴小将军?”
原来如此!尉迟芜骤然明白了。豫樟王翻脸无情!之前所有冠冕堂皇的好话,不过是为现在作铺垫。豫樟王,并不想放过她!退了隋阳又怎样,剿了叛军又怎样。天大的功勋,经不住君王随手指一条死路!
“王爷的意思我明白了。不用费心思去找人了……就杀我吧!”愤怒陡然而生,盖住了害怕和惶恐:“所有罪过,尉迟芜一人承担!不需要找什么人来顶罪。只求王爷处死罪臣后能给燕南军应得之奖赏。”
庆元逼视尉迟芜,笑意已无影无踪,冷冷道:“应得之奖赏?你刚刚还说只希望将功抵过呢。”
“这过是我的,不是燕南军的。我可以一死谢罪。燕南军为朝廷出生入死。应以功臣相待!”
“本王说了,可以恕你之罪,但燕南军却不能同样对待。燕南军投降濮洲叛逆是真,与朝廷兵马为敌也是真。如何是功臣,如何要奖赏?”
尉迟芜听罢,怒不可遏,不由昂首抬头与豫樟王争锋相对:“燕南军投靠濮洲完全是因为那道假御诏,走投无路下才……皇上后来特赦燕南军,有功无过!王爷现在如此……”
“你错了!”庆元打断尉迟芜,断然说道:“不是皇上,是先皇。现在,本王才是皇上。”
“先皇……呵呵……呵呵……”指甲陷进手掌了,留下两道细长的血迹。尉迟芜一阵冷笑,扶地站起,对庆元道:“你比谁都清楚,皇上没死。她已经传位给你了。你还在忌惮什么?她把皇位传给你,我认了。你现在要处置我,我也认了。只是你抹掉燕南军的功绩,好让你豫樟的亲信们上位,我就真为燕南军数万将士不值!”尉迟芜悲愤得双目通红,环指四周:“单是与隋阳那场决战,燕南将士就阵亡七万三千四百八十二人!他们所付出的苦痛与鲜血。你们这些高坐殿堂的大人们又怎么会体谅!我死不足惜!只求如有来生,再与皇室无任何瓜葛!”
“再无瓜葛……包括我的姑姑?”
“萧言除外!”
“你放肆!”庆元皱眉,低声喝道。
“事到如今放肆又怎样!”绝望下尉迟芜倒没了顾忌,只想说个明白:“帝王道无情终究没错。当年先皇把我远派边疆。我年少无知,还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其实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凭什么做一军之首。还不过就是先皇下的一颗棋子。在先皇眼里,我不会有自己的人生,只是颗该下在那的棋。现在八万燕南军,也是你的一颗棋子,说扔,就扔了。”
“说的好。”庆元冷笑道:“我就说,以你性格,根本就不会愿意从军。只是皇命难违,不得不从。今日多年怨恨说出,畅快淋漓吧。只是世上之人,谁人不把他人当棋子?谁人不被他人当棋子?天下百姓和我的小姑姑林萧言,难道就不是你的棋子吗?”
尉迟芜的怒气被他这句话陡然遏制,脱口:“你什么意思……”
庆元斜眼看她,连眉梢都是不屑:“燕南军到如今的地步,是拜谁所赐啊?难道不是你吗!你答应陈芝婷起兵,真的只是为了海市蜃楼吗?”
“你到底什么意思?!”
庆元本不知道尉迟芜与萧言的真正关系。所以对尉迟芜的所作所为还有不解之处。如今明白她两人情愫,不解自消。“你本性叛逆,不喜束缚。所以必不喜欢军旅生活。但是你为了我姑姑,对燕南之任并无二话。可是你付出那么多之后,并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反而似乎被遗忘了。你慢慢忍受不了了吧?所谓兵谏,其根本,是出自你心中的怨恨吧?海市蜃楼,天下百姓,不过是借口。”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尉迟芜垂手地站在大殿中央,在冬夜里汗流浃背。庆元的话像锉刀一样在她心头来回磨过。
不是这样的!怎么可能怨恨萧言呢!?百姓的惨状都是自己亲眼所见啊……她闭上眼睛,拼命回忆起当时让自己痛下决心的原由:怎么可能是怨恨呢……是因为海市蜃楼……回想越多,她就越发惊恐。因为藏在心底下那丝酸涩越发的清晰。
萧言要大婚……
顾不得了,写信给她……
不回……
再写……
依旧不回……
再写……
还是没有回音……
……
已经写了四封,杳无音讯……为什么……
“啊!”尉迟芜跪倒在地,用力握住额头,痛苦地喘息:“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庆元见她如此,嘴角露出冰冷的笑意。他又一次俯身,贴近她耳朵说:“怎么不是这样的。如果你真是一心为百姓。在进王城前,被三郡灾民拦住时,你为何会犹豫?”
“啊……”尉迟芜倒抽口气,骇然得一时无话:这件事……只有两个人知道啊!
一个是赵赣一个是……
庆元继续说道:“你的心太小了。小到只有你的同伴。放不下天下,放不下爱人。但是你视为同生共死的同伴又怎样呢。”他顿了顿,看着尉迟芜的泪如断线,残忍地说出下面的话:“生死之交又怎样。结拜姐妹又怎样。有几人是真心相待!”
“啊!”尉迟芜痛不可当般地抱头长啸,跪伏在地哭喊道:“别说了!罪臣听凭豫樟王处置!别再说了……”
吴曦!
作者有话要说:小吴曦是豫樟王的人,你们没想到吧~
之前说小尉迟运气好能碰上小吴曦的姑娘现在明白了吧~
豫樟王真是多年谋划啊……
☆、空山新雾
蜡烛快燃尽了,烛火更加摇晃,晃得殿上两人背影都显得稀薄。
良久,庆元才开口道:“出宫去吧。想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只是从明日起,我再不想在王城看到有尉迟芜这个人。”
尉迟芜缓了好半天才明白庆元的话。心已经被掏空了,豫樟王说什么她都再无反抗的余地,出乎意料的是这个结果。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汗水和泪水,她嘴唇已经干涸,颤抖地吐出几个字:“再不会有了。谢……皇上。”说完,她扶地而起,摇晃了一下才站稳,转身向殿外走去。
“等等,”庆元叫住她,指着国相手中的朱盘,微笑道:“爱卿忘了拿侯服侯印了。”
尉迟芜出殿后。豫樟国相对庆元道:“您还是没杀她。不怕留有后患吗?”
庆元微皱眉道:“我不想还没即位就杀功臣。再说,给我的小姑姑留点希望吧……尉迟芜是帅才,只是我不敢用。我不杀她,但是要让她不敢再北望朝廷。南宁侯的赐封一下,天下都知道她背友杀友,再难有所号召。反正尚宗雪之死也是无头公案,就把这功劳送给她吧。”
这时,有个五六岁的华服女孩从内殿里走上大殿,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叫庆元:“父王,我睡着了吗?看见妹妹了吗?”
庆元见女儿来了,表情立即缓和多了。他走过去抱起女孩放在皇椅上,拥着她道:“云萱,以后想不想做皇帝?”
大概是皇椅很凉,云萱坐得很不舒服,扭着屁股摇头:“不想,我想和妹妹去玩。”
“……那去玩吧。”
云萱跳下皇座,欢快得跑远了。庆元看着她跑出殿,才转头对豫樟国相道:“传我诏命。封尉迟芜为南宁侯,拜燕平大将军,食邑三千户。定陈芝婷谋逆大罪,夷三族,全国通缉。今夜起,全宫戴孝。令钦天监择日举行先皇葬礼及登基大典。”
“是。王爷您也该改了自称吧。”
“是啊……朕。”庆元坐上皇座,抬手抚摸扶手上镂刻的黄金太阳鸦,轻轻说道:“皇椅……这么好的东西,她为什么不想要呢……”
三日后,林庆元即皇位,改国号为兴安。寄望国家复兴,百姓安乐之意。庆元即位后勤勉政事,励精图治,史称“中兴之君”。他的姑姑,林萧言,这位燕秦第二位女帝。在位五年后,因叛乱薨于宫中。因其修建海市蜃楼,被南方百姓所恶。又因叛军破宫之际,宁死不逃,被北方百姓同情。在位时间为燕秦历代国君之最短,按燕秦男帝为“帝”,女帝为“君”的礼法称谓,谥号“少君”。此为后话。
却说尉迟芜出了正殿,刚下石阶,就见一带刀女子坐在石栏上,仰头望月,手里捧着一片叶子,吹着不成曲的南国小调。
那女子听见尉迟芜的脚步,立即跳下石栏,笑意盈盈地望着她。“姐……”
尉迟芜神如枯槁,手中盛着侯印的托盘仿佛有千斤重,捧都难捧住。她没理吴曦,迈步就要走,被吴曦朗声叫住。
“亏欠江山的,你总要还吧。”
尉迟芜转身看去。吴曦手握刀柄,左髻垂下的黑发随风飘扬,眉目在月光下格外俏朗,再不似那傻乎乎的可爱摸样。
“那就让我还个明白吧。”
吴曦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极轻松:“我主豫樟王知你在谷郡驻军时间最长,会说谷郡方言。料你会扮成谷郡人去投赵赣部。就挑了同是谷郡人又正好在赵赣部的我,命我去争取招收新兵的任务。果不其然就遇上你了。后面的事,就不需我多言了。”
文绉绉的话语,让眼前的这个人变得陌生极了。尉迟芜闭目,不去看吴曦的脸,艰难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吴曦,”吴曦收敛笑容,顿时郑重起来:“先皇二十五年临州州试第六名。入燕南军五年。一直做个小小的步兵队副校尉。”当真文武双全。
“入军五年……那时候我才刚刚当上正统帅……”
“我主深谋远虑,非常人所能想。”吴曦目光炯炯:“江山当由这种人掌管。”
尉迟芜深深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擦肩又要走。
“姐!”吴曦跨到尉迟芜身前,说道:“我最后一次叫你姐。我对你之情虽假。但我无一事害过你。”她解下凤火刀,靠着侯印放在朱盘上。“铸此刀时,我的确怀着做妹妹的心情。你收下吧,前路珍重。”
尉迟芜看着曾为结拜信物的细刀,终于忍不住问道:“除却此刀,再无真言吗?”
吴曦松开握刀的右手,跳后一步笑道:“我……我不握着兵,兵器的时候。真的会结……结巴。”
赵赣见到尉迟芜时,还以为见到了鬼。人还是那个人,但是魂没了。另外三部大将还带着各自的亲随士兵们聚在宫里。见她出来,都兴高采烈围上来。
“大人!听说你封了侯,恭喜啊!”
“我们都升了!全军弟兄都各有重赏。听说豫樟王这次把豫樟的家底都拿出来赏赐了!”
“大人?你怎么了?”
尉迟芜默默把托盘放在地上,然后跪在石台上,对着燕南军众人深深磕首。
“大人!你这是啥意思啊?!”
尉迟芜还是一言不发,伸手抽开了披风的结扣。绣有太阳鸦的燕南披风被夜风吹下石台,落在众人脚边。她没再迟疑,拿起托盘就走。
众人呆在原地,还是赵赣最先清醒过来。他揪起地上披风向尉迟芜离去的方向狂奔而去,终于在回廊里追上了她。
“你啥意思啊?!”
尉迟芜站住,没有回头。“我走了。离开王城,离开燕南军。”
赵赣慢慢向她走去,喘着粗气追问:“豫樟王的命令吗?”
尉迟芜摇摇头,说道:“你也升了官吧。以你之才,统帅之职都不会远的。燕南军就靠你了。”
赵赣把手里尉迟芜的披风抛到一边,把自己的披风也抽下来,摔在地上:“他不信你,还会信我吗。那些功名利禄屁也不是。你到底咋了?他说了啥?”
“永别了。”
“尉迟芜!”
“没有尉迟芜了!”尉迟芜猛地把朱盘摔在地上。侯印翻了两下,露出南宁侯鉴字样的红泥。她扶着回廊的大柱喘息,开口时已经泪流满面:“尉迟芜是个混蛋!……她错得彻彻底底输的彻彻底底……输到连名字都没有了……”
赵赣跨过去,从背后张开双臂罩住她,紧紧抱着她的肩,声音平静又舒缓:“你入军第一年,我就跟在你身边。我其实是想看笑话来着。就想看你一个文文弱弱的小丫头片子什么时候会受不了,什么时候会倒下。结果你没有倒下,还带着燕南军打了无数的胜仗。十几次的暗杀你没倒下,与隋阳决战你没倒下,喝了毒酒你也没倒下。现在你家那口子还没找到,你怎么会倒下呢!你现在看来就像没有根基的人!可你的根基是你这些年用血汗打出下的,怎么会被一个不相干的人说一个时辰的话就抽掉呢!”
“萧言……”尉迟芜恍然回头,喃喃说道:“我要去找萧言……什么都无所谓,我只要她……”
“我和你一起去。”赵赣放开她,笑道:“堂堂燕南军统帅,身边总不能一个旧部都没有吧。”
夜深了,王城郊外的群山很多都起了大雾。西北角那片山峦叫空山。现在也被云雾笼罩。崎岖的山路后,是一大片平坦的山凹和清澈的小山湖。居然有人倚湖堆了花圃建了庭院。这庭院真是匠心独运.特意挑这山湖脚建造。让山泉能顺着活渠流入园中,再汇为一小湖。用水车绕环而行,又成一小溪。临溪而建的竹廊干净清爽,坐在上面喝茶品酒赏鱼下棋最好不过。溪边的假山都是造型奇特的山石,错落有致,颇有风味。庭院后是几件大房。有瓦房有竹屋,造型质朴,一眼望过去极为舒服。
院中正房里还亮着烛火。陈芝婷坐在屋首椅子上,面前跪着两排人。她打开一个小木盒。拿出一厚叠银票,分给众人。
“这是我最后的积蓄。你们拿着,赶紧逃。再迟些就怕出不去了。去关外,去唐商,就是别回燕秦了。”
姬弧美抬头,急切地问道:“大人您呢?”
芝婷抬手把发丝挽在耳后,苦笑道:“我不走。我有要紧的事做。”
秦节政扶着姬弧美起来,含泪道:“她对你就那么重要吗?”
芝婷神色忧伤,扭头长叹:“哎……走吧!”
秦节政点头,不再说什么,先出房去准备。其他人对芝婷磕了个头,说了大人保重也都出去了。唯独剩下姬弧美,还站在芝婷身旁。
“弧美?”
“大人,为我肚子里的孩子取个名字吧……”
芝婷颇感意外,说道:“这好吗?还是让节政取吧。”
弧美眼睛里噙满泪水,强笑道:“他也希望你来取。”
“好吧。呃……如果是男孩就叫秦空。女孩,就叫秦晴。我希望孩子一辈子能晴空万里。”
“大人!”弧美扑在芝婷腿上抱着她痛哭:“您保重啊!我们去唐商等你!”
“……走吧!快走吧!”
……
众人终于都走尽了。芝婷目送他们下山,便走进一间偏房。王大夫坐在满地的药材中间,正在调药。
“王大夫,她怎么样了?!”
王大夫头也不抬地道:“那姑娘伤倒都是皮肉伤,可是脉象紊乱,身体虚弱至极。身患重病啊。若不是你给她吃了百年参片,只怕都撑不到现在。我刚刚又给她灌了药汤,情况很不好。”
“她病了……治得好吗!?”芝婷想起萧言晕倒在她怀里的那刻,眼圈不听话地红了。
“哎,”王大夫紧皱眉头叹气:“要想治愈,我一时还没想到办法。现在能做的,就是让她尽快醒过来,再延长她的生命,慢慢医治。她现在极其虚弱,用药不猛无效,用药太猛又怕她撑不住,只好让她泡药浴。好在这里存储药材丰富,我已经在浴池里烧了热水,等会让她先泡个药浴。只是她上半身的伤不能浸水,她又昏迷……”
“这没事,我抱着她泡就是了。不会让伤口碰到水的。”
“好吧。还要请你给她的伤口上药。她毕竟是个姑娘,由你上药就方便多了。”
芝婷点头,就要出门去。走到门口又转还身面对王大夫,低头说道:“王大夫,让你留在这,真是对不起……”
王大夫这时才放药抬头,捏着下巴上薄薄长须道:“大人何必道歉。医者之心还会分什么时候吗。这位姑娘也是你的妹妹吧。上次我没能救回你的那位妹妹。这位,我一定拼尽全力。”
芝婷对王大夫深鞠一躬,转身去了卧房。卧房不大,家俱齐全,干干净净。床榻上萧言依旧昏迷。她额头上全是薄汗,眉头紧皱,似乎在昏睡中都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芝婷打了盆热水放在床榻旁,小心地剪开萧言被血浸透的衣袍。剥开贴身内袍后,萧言顿时浑身□。雪白的肌肤映得床帏都增亮一分。芝婷此时什么想法都顾不得,只看得到萧言肩头臂上的那几处伤口。
她揉了布巾,先抹净萧言身上的汗水,再轻轻擦拭掉伤口旁的血污,最后把药粉倒在伤口上。药粉触碰到血肉,应是极痛的。可萧言一点大反应都没有,只是微弱的呼吸稍微重了些,额头上又沁出汗珠。芝婷咬唇强忍内心的焦急,用白布包扎好萧言的伤口。裹了条浴布在她身上,把她抱进作浴室的那间竹屋。
一进屋门,刺鼻的药味和袅袅水雾让芝婷一下睁不开眼。这是一个大方浴池。池里有大半池水,腾腾冒着热气。水面上飘满了药用的红色花瓣,池脚泡着满满的各种药材。芝婷褪掉鞋袜,单手脱掉外袍,只穿白色单衣长袍,然后抱着萧言,走进池中。
“啊……”水还很烫,芝婷没水的皮肤立即就红了。但她还是靠着池边慢慢坐下,把萧言抱在身前,扶住她以免倒入水中,让伤口浸水。芝婷挪身抬高肩膀,好让萧言的脑袋有个依靠。把这些都做好,她才端详起萧言的脸庞。五官比五年前更加俊秀,可是毫无血色的双唇,惨白的脸色都和以前有天壤之别。芝婷重重咬唇,低头贴紧萧言汗湿的长发。
“你别想就这么算了。就算你一只脚上了阎王殿,我也要把你拉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有机会写第二部,下一代的故事。云萱是皇姐姐,她妹控……不过会有自己的爱人。前文出现的皇妹林云芷是主角。还有尚晓雨,糖葫芦,和这章提到的还没出世的秦晴。
我还挺喜欢下一代的故事,如果有时间写的话……
☆、皆为新路
话说芝婷抱着萧言在浴池泡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池里的水只有一点温热才起身。萧言浑身通红,热气腾腾得总算看出点血色。芝婷用块大浴布把她团在布里,包裹间就擦得干干净净。没有再在竹屋里多停留,芝婷抱萧言在怀里,拔腿就跑。到了卧室门口,肩膀抢先一步撞开房门。她把萧言平平整整地放躺在床榻上,裹上件睡袍掖好四个被角就跌撞地夺门而去,自己的湿衣服都来不及换。
刚出门,就迎面撞见王大夫。幸亏她脚步刹得急,否则就要摔翻王大夫手里的药盘了。
“呃!大人你?”
芝婷后退了两步,一手捂住口鼻,一手向王大夫急切地摆着:“离我远点!这个药味实在是……咳……”
“你现在是不是外热内燥,反胃,恶心,想吐?”
芝婷恶心得说不出话,重重地点了点头。身上就穿着单衣,还湿透了。夜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更觉得难受。
王大夫看她这样反而笑起来:“呵呵,这说明你身体好呢。身体康健的人泡半个时辰那种药浴,都会想吐。何况你泡了一个半时辰。”
“她还没醒……”芝婷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咬牙说道:“怎么办?”
王大夫远远地给芝婷看药盘里的物件,是一套药水药盏和一包银针。“没醒也是正常,下面我给她针灸,再看情况。”
“有劳……呕……”芝婷突然捂嘴干呕一了下,扭头奔去。“实在不行了!我去吐……”
当无论怎么努力,也只能吐出酸水时,芝婷总算觉得好些了。强打着精神去换了厚袍,她又走回了卧房。王大夫正在吹灭蜡烛灯,看来刚刚针灸完毕。
“怎样?”芝婷轻轻按胃,扶着床边坐下。
王大夫慢慢把银针插回布包里,说道:“针灸过了。现在要等。最晚明天中午应该能醒来。如果醒不过来……”
“中午醒不过来会怎样?!”
王大夫见她眼中焦急似火,不敢说下半句,只是好言安慰:“会醒过来的。大人耐心等等。”
“唔……”芝婷又捂嘴干咳了一下。刚刚那一急,仿佛又有点恶心似的。
王大夫取桌案上茶壶,倒了一杯清茶递给芝婷:“你不能泡这么久的,否则整个晚上都会反胃。”
“只要她能醒,泡到天亮都行。”芝婷接过茶杯,并没有喝,转头看着萧言,问王大夫:“她会不会渴?要不要喝水?”
“等她醒了再喝。”王大夫端起药盘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对芝婷道:“大人去睡会吧。睡着了会舒服很多。”
“您先休息吧。我在这等会。说不定,她一会儿就醒了。”
王大夫暗暗摇头,不再劝了。待他走远,芝婷才发觉屋里的蜡烛早就熄灭。大概外面的雾散了。月光正浓,透过窗子洒进来,让芝婷正好看清萧言的脸庞。这大概算是她第一次如此肆无忌惮地凝视萧言,看着看着便不禁感慨:皇族就是皇族。这与生俱来的的脱俗气质睡梦中亦如是。只是这缕头发……芝婷伸手把萧言垂在颊前的一缕额发挽到耳后。再看看觉得不好,又捋出来,放在耳前。还是不好,又夹到耳后……
乐此不疲地反复了十余次,她终于双手掩面,自觉好笑:“又不是要作画,我在纠结什么啊!她头发放在哪关我什么事啊。”如此笑了两声,竟连身上的难受都忘记了。又想起夹头发时无意碰到了萧言的耳朵,指背上似乎还有触感。 脸突然就热了。
大概是药浴的劲还没退吧……她红着脸,低头把桌案旁的椅子搬到床边。然后坐下,左手撑住下巴,右手慢慢向刚刚钻研头发的位置摸索而去。月光太皎洁,想装作看不见地矜持一下都不行。芝婷准确地摸到耳垂,心里还在遗憾省去了寻找的过程,手已经抢先轻轻一捏……像捏了火一般地瞬时缩回手。脸红得都烫人了。
“真软……不不!是轮廓真好……我,我还是来作画吧!”她终于找到了有益身心的理由,理直气壮地看着萧言的睡脸:“先久视容颜,才能成画在心……这是画经有云!”
话说尉迟芜离开宫廷,径直回了家。刚进府门,就觉得府中格外安静,气氛不对。有家丁来报,崔夫人在祖先堂等她。尉迟芜心里一沉,已猜得何事。之前在宫中已找到妹妹小翎。小翎懂事,尉迟芜不必瞒她。简单地说了事情原委,便让她先回来和崔夫人说一声,免得崔夫人太过伤心。可是该面对的是逃不掉的。
尉迟芜捧着侯印走进祖先堂。一进房门,看见崔夫人坐在祖先牌位前的首座。高脚桌上还摆着家法藤条……这是变故之后第一次见到崔夫人。远远看去,鬓角白发又多了。
她走近崔夫人,强笑道:“娘,我回来了。”
崔夫人意外得没有一点笑摸样,竟低声喝道:“跪下!”
尉迟芜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下。
崔夫人又道:“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我……我封侯了,南宁侯。以后尉迟府可以挂侯府的匾额……”
啪!清脆一声过后,尉迟芜半边脸已经微红了。
“娘……”这是第一次挨崔夫人的打,痛得不知说何好。
“你这个不孝女!”崔夫人哭出声来,指着尉迟芜颤声骂道:“之前我以为你死了。我眼睛都快哭瞎了……后来知道你还活着。我就下决心要劝你辞官回家。不想再让你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可你……你让小翎先回家来和我说,是你不敢亲口对我说吧。不敢亲口对一个做娘的说,你回家是要自裁!”
“娘!”尉迟芜跪倒在崔夫人脚边,哭道:“是女儿不孝!”
崔夫人扶椅站起,指着台前灵位,泣不成声:“当年我在你爹你娘墓前立誓,要把你养大成人,成家立业……如今你竟要在他们眼前自裁!纵然是假装,却要弃家而去。你让我以后九泉之下如何向他们交代!新皇上不信你,你辞官不行吗?就留在王城不行吗?我们不要侯爵的名声不行吗?!”
“娘……不行……女儿一定要走。”
“你你……”崔夫人拿起家法藤条,向尉迟芜肩上抽去:“你这个混账东西!”
啪!啪!啪!藤条坚韧,抽在身上啪啪作响。崔夫人急火攻心,手上没了轻重,最后一下抽的狠了,将衣领撕开一条大口。尉迟芜背上的伤痕就露了头。
“芜儿!”崔夫人看见伤痕,丢了藤条发疯般地翻下尉迟芜的衣袍。尉迟芜遮挡不及,被崔夫人扒下衣服,背上的鞭痕箭疮就全部暴露出来……
“这……”崔夫人双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突然间老泪纵横,抱着尉迟芜大哭:“这到底是为什么啊!我女儿少年从军,六年戎马啊!酷暑烈日瘟疫,寒冬爬冰卧雪,什么苦没有吃过?!如今功成名就,满身伤痕,却落得要隐姓埋名,去国离乡!”崔夫人本也读过书,通文字识道理。如此哭来,更让人伤心。
尉迟芜紧紧抱住崔夫人,流泪道:“娘……这样的话以后再别说了。女儿半生作茧自缚,如今下场怪不得别人。只求以后的路凭心而去不再走错。您虽非我生母,但是养恩重于山。女儿不孝,不能侍奉膝前。求娘原谅!”
“芜儿……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我会来书信的!以后娘也许能去外洲看我。只是我再回不了王城……”
崔夫人正要说什么,有家丁厅外禀报:“夫人,大小姐。府外有两位姑娘求见。”
尉迟芜擦掉眼泪,问道:“哪两位姑娘?”
“一位姓童,一位姓衣。”
“请她们在正堂稍侯。”
家丁退下,尉迟芜对崔夫人解释道:“她两是皇上的贴身侍卫。如今皇上驾崩。我就让她们和我一起走。”
说到皇上,崔夫人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有传你和皇上……不是真的吧?”
尉迟芜俯首,而后又抬头,抿嘴看着崔夫人,下决心般地说:“是真的。娘,我和皇上,早已定情。我知道娘一直操心我的婚事。如今皇上驾崩,我必然终身不嫁。求娘成全。”
听罢,崔夫人闭目,一句话都没有。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无力地点头道:“好吧,好吧。一切都随你。”崔夫人扶着尉迟芜站起,取来桌上的一个大盒子,又坐回尉迟芜身边,打开盒子道:“芜儿,你知道的,尉迟家最先是靠酿酒起家。后来连连旱年,酒生意不好做。你的祖辈就转了行,后来再无人操持旧业,却还留下了一张秘方。”崔夫人从盒底抽出一张古旧的卷纸,塞进尉迟芜手里:“如今你要孤身离家,可以再做酿酒立身。”她又抽出厚厚一沓银票,同塞给尉迟芜。“这是一千一张的银票三十张,一共三万两。可做本金。”
尉迟芜大惊,赶紧将银票塞还给崔夫人:“我名下八十余万两祖产已被我用尽。剩下的一分一毫都是小翎的,我不能要!”
崔夫人握拳不接,终于露出微笑:“这不是尉迟家祖产。这是我嫁妆里田亩店铺几十年来的利金。”
“娘,我更不能用您的!”
“别说了!娘给女儿银子防身,还能推辞的吗!娘只希望你,以后的路别再走错了,能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你还有客人要见,小翎和你也有话说。你就先去吧……”
尉迟芜给崔夫人深深磕了一个头,伏地问道:“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带着我的爱人与您见面。您愿意见吗?”
崔夫人惊讶了片刻,随即微笑着揉揉尉迟芜的脑袋:“我明白了。我会像待亲生女儿那样待她。”
当日寅时,五更的梆子刚响。当大部分人都还在睡梦中,城东尉迟府火光冲天。披衣赶来的街坊们从尉迟府夫人二小姐凄厉的哭喊和惊惧的家丁口中得知。刚刚封为南宁侯的尉迟府大小姐尉迟芜于书房焚火自裁。第二日,尉迟府素衣飘幡大设灵堂。第四日,新皇即位后亲临悼念。大家这才确信,那位死而复生的尉迟大人,这次真的随“少君”而去了。三年后,燕秦酿酒业出现一家“三回酒庄”,酒品甚好。在随后的十几年里,分酒庄开遍了燕秦的各洲,却唯独不进濮洲。这也是后话了。
话回空山。芝婷为了成画在心,一直撑着脑袋盯着萧言看……当她想起身时,腿已经麻了。
“……要了亲命了,看她能把腿看麻了。”腿麻了,干脆就坐着不动,继续撑着脑袋吧。
也许早就忘了,那拿笔作画的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陈大人一直有自言自语的习惯。
☆、心意不言
总有些鸟儿不畏寒冷,两三只在这欲雪的清晨唧唧咋咋,显得格外清脆。
“呼!”芝婷猛然坐起身子,眼前还是卧房的摸样。竟就这样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立即想起了昨晚是看什么看到人事不省。赶紧转头,萧言好好地裹在被子里,依旧是熟睡的摸样。芝婷静下心听到萧言轻淡的呼吸,长松一口气。
“啊……啊……”芝婷暗叫不好,把竹椅踢到旁边,快走出房门。“啊切!啊切!”连打了两个喷嚏,她觉得身上冷得过分。想来是没盖被子睡了一晚,冷着了。反正现在还是清晨,离正午尚早,萧言大概不会这么快醒,还是解决下其他问题吧。芝婷如此想定,去到另一间卧房里抓了床小被子。裹着小被子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抖,还是冷。她索性就这么裹着被子,去屋后柴房里捡了几块炭,烧了个小暖炉放进萧言的卧房。简单用冷水洗漱完,她又这么圆鼓隆冬地挤进厨房。
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成捆成框的干菜蔬菜码在墙角。墙上挂着腊肉板鸭七八种腊味。米缸里是满满的大米。这里一直到她来都是有人打理的。后院还似乎养着鸡。这座空山在城郊比较偏僻的位置,山珍药材都不多,山上的树木又大部分是叶繁枝软的种类,做不得木材,所以被取名叫空山,几乎没人在这座山里生活。芝婷近年在全国各地物色了不少可作暂时躲避的住处,光王城就建了三处庭院,每处都储存着大量的药材和粮食。空山的这座院子就是其中一所。
芝婷用目光选定几样菜,然后把小被子铺在厨房里的一把木椅上。挽好袖子,取下墙上一只板鸭,从案台上抽出把菜刀,叮当五四,几下就把板鸭剁成方方正正的十几块。她已经几年没有亲自下厨了,不过大概少年时经常做饭,现在刀工未见生疏。收拾好板鸭,她又从菜筐里抽出几根冬笋。这时她想起厨房里还没水,于是从橱柜里捧住等会煮煲的大坛,把冬笋放进去,抱着坛子去小湖边打水。待洗好菜,又装满一坛清水。她勉强把坛子抱在怀里,吃力地向厨房走去。
当路过萧言卧房时,芝婷漫不经心地撇头望去,只一眼就准确地发现萧言还端端正正地躺在榻上,盖在她身上的被子却滑下了一个角,露出大半个肩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