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海市蜃楼!”芜集起最后一点气力呼道,萧言一怔,站到芜身前喃喃道:“什么……”
芜脑海中浮现出南方苦难的百姓,一定要把萧言敲醒.她抬起头直视萧言道:“是,我是立过那样的誓言,不仅当年,我现在依然是这样.但是萧言……你即位后,简直就是变了一个人了.海市蜃楼是会耗尽大半国力的劳民伤财的享乐工程.你却执迷其中.你说芝婷是为了自己的野心才起兵,那么宗雪呢!她初为人母,孩子尚在襁褓,她又是为了什么来冒这个罪诛九族之险呢!还有我呢……”
我难道就是为了所谓封王列侯三分天下而与自己最爱的人为敌!这句话,芜也没有说出口.此时此刻,两人都不愿意把心中最真最深的话说给彼此听:“南方洪涝,因劳役所困,无人去救!死伤百姓数以万计,三郡中十之七八流离失所,那都是你的子民啊!萧言,你把百姓看得太轻了!朝中御史多次上疏,你不但不广开言路,还罗织罪名,将上疏反对的御史贬官罢职,现在已无人敢言!我非御史,不能上疏,我以为……我写信给你的话,你总能看看吧.可我写给你的四封呈信,你皆置之不理,丝毫不提.你的回信,我一封也没等到……起兵,如我们不成功,希望能让你警醒.若成功……以逼宫来停止海市蜃楼的建造!”
萧言素来对旁人说话,能过耳不忘,此时虽伤心欲绝,仍找出疑惑:“你撒谎!你何时给我写过信?”你既已决意造反,为什么还要如此编造,要把责任全部推给我吗.你若给我写过信,我又怎会执着至此.
芜绝望地望着萧言,摇头不答:事到如今,你何苦还要欺瞒,海市蜃楼在你心目中的位置已经非我可比了.我写给你的呈信,你又怎么会理呢。“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起兵就是为了海市蜃楼.让你不得不看看民意!你知道现在民间歌谣是怎么唱的.‘男役燕北女南愁,死者相藉泪不休,盼天降下救民火,摧他海市烧蜃楼’!”
此时,窗外一道闪电撕破天际,大雨倾盆而下.芜的话语顺着这道闪电,重重打在萧言心间.萧言无力地瘫跪在地上.造反,逼宫……是为了这个……我苦心经营的海市蜃楼,居然是你造反的理由.是啊,是啊,我终不能将所有人都看得重……萧言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多年来牢记心间的承诺,已经被这个本该和她一起珍藏梦想的人完全抛弃了.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萧言已如被霹雳击中,从头撕裂到脚般的浑噩,满是绝望:“我为什么建海市蜃楼……你不知道吗……”为了我,你可以舍弃自己,为了百姓,你可以舍弃我吗.
“我不知道!” 芜大叫道“你已经不是我知道的那个萧言了!如果你再也变不回从前,我就当她死了.你快点杀了我!我要去陪她!”话未完,已是泪流满面,完全没有平日的儒雅成稳,声音中的痛彻心肺把每一句每一字都化成一把刀,插在萧言临近崩溃的理智上.
“你住口!”萧言大喊,谁都可以怪我恨我就是你不行!她扯开芜手腕上的绳索,拽着领口将她拎了起来,摔在地上,然后几乎踉跄地揪下床头壁上挂着的皇尊三器中的紫金鞭.紫金鞭精致细巧的鞭身像蛇一般阴毒灵活,毫不留情地落在芜的背上肩上.萧言从小所练剑术都以灵巧轻盈为主,鞭功与剑术同理,抽在芜身上,衣服都没破,内里却已皮开肉绽.血渐渐浸染衣袍.鞭子挥甩间,星沫血迹带溅到萧言脸上.萧言用手一抹,手上的红腥终于让高举的鞭子停了下来,再看看芜,身上衣袍已经血迹斑斑,垂着头长长喘气虚弱不堪.萧言没想到会把芜伤的这么厉害,又自责又气恼,将左手横举,反手一鞭抽在手臂上.似才抽向芜的时候,看似无情,手下并未使狠劲,这下倒是用了全力.呲的一声,连衣服带皮肉都绽开,萧言低声痛哼,丢下紫金鞭,捂住伤口.
芜本来任由萧言发泄,一直咬着牙不吭一声.这时听到萧言抽打自己,费力地抬起头,只见她捂着手臂,鲜血随着指缝流出,划过她淡蓝色衣袍,红的刺眼.芜心疼叫道: “不要!”忍痛站起,想看看萧言伤的如何,却摇晃了一下,栽进了萧言的怀里.萧言挡住芜的肩膀,赌气道:“你不要碰我!”推了两下,芜却没反应.萧言仔细一看,芜已经脸色煞白,双目紧闭.萧言心中一紧,让芜靠在自己的手臂上,轻轻摇着,唤了两遍芜的名字,依旧是徒劳。
萧言赶紧把芜抱到床上,点亮床边的蜡烛.好察看芜的伤势.她这一看,可谓触目惊心,芜背上衣衫差不多都被鲜血染红,萧言这一吓是非同小可,一刻不敢耽搁的撕开了芜的衣袍.除却纵横几道鞭伤,在背肋骨处被血浸透的一裹医布已经松开.一个长长的创口显现出来,看似旧伤,因还未好全,被鞭痕所错,伤口又裂.鲜血未止.萧言已然明白了,她紧紧咬牙一拳捶在床上:“尉迟芜你这个混蛋!这就是你说的小伤已愈吗!”
☆、山中月夜
萧言从芜的衣袍上扯下一段布条,在手臂上随意一裹,遮住伤口,然后奔向殿门.大门一被推开,狂风就卷着雨珠砸进殿内.萧言顶着风雨大声呼唤着小童,猛然想起自己已经将所有侍从统统屏退,小童怎么可能听得到.她心急如焚,一时无措.却听得风雨声中一个声音高声应是:“皇上,臣在!”
原来小童见萧言进殿后,心中实在放心不下,就在离沁星殿不远处的回廊拐角处守着.她一直盯着沁星殿殿门,就为皇上有所召唤可立即冲到.萧言见雨水顺着小童发梢成帘滴下,知道她已在外等候多时了.想到自己无论何时需要小童时她总是伴在身边,焦急中又夹杂着感激:“小童,快去找朱清语朱大人来寝殿!你亲自去,让她带着医箱!”小童霎那间没有反应过来,不确定地问道:“朱大人帝师朱大人”萧言已经在把小童往外推了:“对!就是她!一定要记着带着医箱!快点,丝毫不准耽搁!”小童答应一声转声便跑,心中即生忧虑:要带医箱,那就是有人伤了,刚刚没看到皇上有伤,也不可能是皇上伤了,只能是尉迟大人.但是皇上为什么不宣太医呢,非得舍近求远找朱大人.小童想不明白,只是加快了脚步.
萧言见小童冲进了雨幕,转身关上了殿门,快步来到床边,将帐帷撕成一条一条,紧紧扎住芜的伤口.眼见血很快就止住了,再一探芜的脉搏,虚弱但是平稳.萧言总算稍稍放心,剩下的就等老师来了.她给芜盖好衾被,无力地挪了几步,倒坐在离她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失神地望着窗外风雨交加的夜空.霎那间无尽的孤独像浪潮般在心中涌起,空荡地没有痕迹.牵带出刚刚因担心暂时忘记的伤心,就快淹没在周围充满寒意的昏暗中.萧言把腿提上椅子,抱成一团,视线无意中落在靠墙而放的铜镜上.看着镜中自己略略模糊的脸,那句“你已经不是我知道的那个萧言了”又在脑海中回响.萧言嘴角上扬,没有笑意只有悲感.自己自以为是在戏台上苦苦演了这么久,只为博得台下那人一笑.却不曾想到,无论是涂粉擦墨还是架帷铺帐,她都一眼未看,只盼这场戏早点结束.这难道不可笑吗.相隔多年,彼此仍渴望相爱,却已看不懂对方真心,这难道不可悲吗.现在镜中的这个样子,自己都不愿意看.萧言低下头,紧闭双目.伤心到筋疲力尽,就让思绪飘得远远的,不要让苦痛纠缠……
七年前那个盛夏的夜晚,月明星灿……
王城的夏天很热很长.漫山遍野的烨蓝花绚蓝的花瓣还未退去颜色,灿烂烂地给景仪山披上一件蓝水晶般的外衣.不过夜幕降临后,清澈明亮的月色就要暂时盖住那夺目的光彩,为第二日的尽情绽放积蓄着生机.晚归的山鸟,急急穿过林叶,寻找着回巢的归途.守候在叶冢花根边的小虫开始钻进散发着淡苦清香的泥土.入了夜的景仪山只剩下溪流泉水还在歌唱.本来该是这样,可今天,山顶那块平坦大石边沿,还悬着八支光脚丫.
“……杨柳岸边絮如雪.今夜,回首莫道伤离别……”一个女孩的歌声响起,在静静的月色中格外引人倾听,声音不大,但很清亮,将这首燕秦民歌的意境把握的恰到好处.歌声刚歇,就有人大声叫好:“好听,唱得好啊,芝婷.”叫好的女孩声音很有些大大咧咧,但是透着些可爱真诚,所以一点也不惹人讨厌.
坐在大石上的是四个女孩,都身着白袍,其中一个衣袍上有些不同绣饰,只借月光很难看清.被唤作芝婷的女孩坐在四个人的最左边,身形修长,五官精致,一双丹凤眼流光带水,娇媚如翦.她被人称赞,淡淡一笑,对坐在最右边的女孩道:“宗雪,你小点声吧,我们听得到.”
宗雪被芝婷一说,依旧不愿放低声音,很开心地道:“有什么关系,反正这座山上又不会有别人,难得我们四个今日出宫,就要玩得尽兴嘛.”这位在人才聚集的王城已经小有名气的“侠女”侍读,平日为人行事就和她的座右铭“遇见不平,行侠仗义”一样直率,她扭头问着坐在芝婷身旁衣袍不同的女孩:“萧言,你说对吗.”
萧言,这个名字听似没有什么不寻常,可在燕秦国却是举足轻重.原来她就是燕秦的储君,林萧言.那么其他三人正是她的侍读,陈芝婷,尚宗雪,挨着萧言坐着还未说话的,自然就是尉迟芜了.萧言平日被父皇监督文课武习,很难出宫一趟,所以现在心情很是轻松,故意拿腔拿调的说:“嗯嗯,尚大人甚知本宫心意啊!”她笑着看着宗雪,手却在石头上不停摸索,终于摸到右边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不再放开.尉迟芜捏着萧言软软的手掌,觉得很舒服,也笑着对宗雪道:“你在晚市已经吃了两碗大肉混沌,一碗蟹黄羹,四串糖葫芦,还不算尽兴?”她为看着宗雪说话,又向着萧言靠过去一点.
宗雪对芜的取笑毫不在意,注意力全在那些吃过的东西上:“那个糖葫芦真好吃,一个一个,又甜又酸,尉迟,你说它怎么能又甜又酸呢?”芜和芝婷听她对糖葫芦居然能问出这么傻的问题,都不禁扑哧一笑,萧言却附和着宗雪拼命点头.芜右手搭上宗雪肩头:“萧言就自不用说了,宫里是不会有糖葫芦吃的.你这个官宦家小姐居然也没吃过?看来寒门也有寒门的好啊.早知道应该早带你们去吃的.”
宗雪出身名门贵族,最不喜欢听人说自己出身官宦,不过她知道芜只是玩笑而以,所以并不生气:“你家哪里算寒门啊,认识你之前,我就听说过尉迟家。有芝婷在这里,你就别装穷了.”芝婷听宗雪说到自己的家世,顿时收敛了笑意,往后一倒,闭目而卧.萧言兴致勃勃地插嘴道:“宗雪说的对,那个确实好吃,不过我想又酸又甜并不矛盾.就好像喜欢一个人,有时就是又觉得苦涩又让人欢喜.”说完,微微用力捏了捏芜的手.
宗雪看到萧言煞有介事的样子,撇嘴挑眉,做了个鬼脸:“你又没有喜欢的人,怎么知道它又苦涩又欢喜.”芝婷听到这里,无声苦笑,不过她正躺卧在大石上,所以其他三人都没有发觉.芜明白萧言的示意,顿时心甜如蜜的,顺着萧言道:“诗句中那些写相思离别的句子,读起来倒真是又苦涩又幸福.”宗雪听芜也如此说,也就点头称是:“是,说的也对.”
萧言不服气了:“为什么她说的就对呢,你一直就喜欢符合芜,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宗雪嘻嘻笑着,一把抱过芜的颈项:“因为我喜欢尉迟啊,而且她最靠得住.”
这下,宗雪算是把醋向萧言从头到脚浇了一满桶,萧言哼地一声,松开了芜的手.芜只得为这不是自己的错道歉,伸手去握萧言.萧言别扭的不肯再握,芜干脆一把抓过萧言的手,和她十指相扣,紧紧相连,这下萧言甩都甩不开了.
“哦,对了、”宗雪没有闻到身边的醋味,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说到诗词,那个人称‘小苏子’的文坛新秀,前两日被皇上下旨捉拿了.你们知道吗?”
芜很有些惊讶,不仅是因为“小苏子”名声刚起,就有违国法.更是因为他小小一个文人,居然能惊动皇上:“不知道,为什么?”
宗雪继续说道:“他写了一本新书,叫《晨缘暮断》,内容影射了皇上和老师当年的种种.皇上把这本书列为禁书,他自然就有罪了.”说到这里她突然闭口,忘了萧言可能会尴尬,毕竟传言的主角,一个是父亲,一个老师.
萧言却并不很以为意,只是轻叹一口气:“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民间有关父皇和老师的流言,一直都没有停息.”
芜思忖着找个别的事情来岔开这个,还未想好.宗雪思维就已经跳跃开来:“芝婷,你去唐商给我买的礼物现在都没有给我.”芜赶快接着这个话题道:“对哦,也没给我.芝婷你是不是忘记了.”
芝婷还是闭着眼睛道:“别叫我,睡着了.”
“睡着了还说话,一说到礼物就装睡着,下次我出去的时候,你也别指望我给你带什么.”
萧言想着自己的侍读能偶尔去别的国家游历,自己贵为储君,却不如他们,有些羡慕地道:“你们还能出去看看,我除了燕秦,哪都没有去过.”
芜以指轻弹萧言手背以示安慰:“你毕竟是储君,自然不能随便离开燕秦.”
这下说到宗雪得意之处了,她故作神秘地道:“你们总没有去过隋阳吧.”隋阳一直是燕秦的敌国.两国不通商贸往来已经很多年了.萧言当然知道这一点了,脱口问道:“难道你去过?”
宗雪巴不得有人问这句,拖长了声音道:“没——错,我曾去隋阳游玩……当然是更名改姓,装成隋阳人了.”见她们惊异的目光,她补充道.
这个宗雪,居然也有这么放肆的时候……萧言心想:居然为了玩跑到隋阳去.不过此时好奇心也被她勾起来了:“隋阳好玩吗?”
宗雪略一停顿,下了结论道:“我觉得还是我们这里风景要好,不过我去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地方!”宗雪激动起来,“不,不能说有意思,应该是雄伟!”
芜也好奇起来:“快说吧,什么地方?”
宗雪激动地大叫:“习剑场!”三个字,将芜的好奇驱散的无影无踪.宗雪见她不感兴趣,想赶快把自己所见展现出来:“和我们这里的不一样.首先是大,可容两千人一起练剑!我们这里的最大的能容三百人.其次是结构,除了平剑场,有一个长长的高台,高手剑客可以从台的一端一直舞剑到另一端,毫无阻碍,行云流水.还有材料,不是用木料建筑,而是隋阳特有的一种白石,人可立其上而不宜倒,剑击石而石不裂.想想两千人在阳光下,一起挥剑击在石地上,是多么雄伟豪壮的情景啊!”说完闭着眼睛回想着当时把自己惊呆了的那副场景,脸上写满了她们三个不能看到那一幕的惋惜.
萧言琢磨着宗雪的话,片刻后点了点头:“我大概能想象得到,确实是奇景啊!”她拍拍身边卧着的芝婷:“芝婷,你在唐商有没有看到什么和燕秦不同的”
宗雪还在和芜描述那个习剑场的具体形貌,听萧言问芝婷就插嘴道:“别问她,她睡着了.”
芝婷仿佛要故意气宗雪似的,马上以手相撑,坐了起来,学着宗雪刚才拖长音:“醒——了.唐商没什么特别的,但是有一点,非我们燕秦能及.你们其实也知道,就是太虚凌.我在唐商时,正好时逢他们祭天大典.太虚凌之大,大到可以皇室和百姓一起参加祭天仪式,而且因为设计巧妙,能把百姓和大臣和皇室隔开,但又不分离.在仪式中,从百姓所站看去,皇上的所在,真真正正是高高在上,以蓝天为幕,就仿佛要登天而上一般.其中神圣威压之感,让人不得不心生敬畏啊!”说完,也和宗雪一样,闭目半刻.然后问道芜:“尉迟,我记得你去过九州吧,九州的建筑可是有名地恢宏.”
芜点头道:“的确如此,不过最让我震撼的不是宫廷建筑,也不是民间道场,而是一个虚幻之景.”
三人闻言,皆感奇怪:“虚幻之景?”
“对,九州有一个地方,叫蓬莱.那里的海域中,据说有仙人居住,有缘的凡人在海边能够看到仙人国度的样子.当地人管这个奇景叫蓬莱仙境.我在那等了两天,都没有看到.第三天午饭时分,我想我应该无缘得见,就想离开了.突然听得有人大喊仙境出来了.我赶忙随人群跑到海边远眺,居然看到有如此奇景!”芜略停了停,见三人都被说讲吸引,继续道:“在海面上,出现了一座恢宏之城,有些飘渺,但以足以看清.所有楼阁之顶,奇特难言,我见所未见.楼阁层层相叠,妙到好处.其造型有如古书中所写星槎,犹观星月日辰,芒芒忽忽!我想,如此奇楼妙阁可能真的是仙人在居住.仙境持续时间很短,半炷香还不到就消失了.要是此生能得再见,就无憾也.”
听的三人一起坠入想象中,海上的楼阁,多么奇妙啊!萧言没想到在燕秦之外还有那么广阔奇特的景色.她念上心头,趴在芜耳边道:“等我即位之后,就造一座不会消失的仙境,这样就不会千载难逢才能一睹其颜.”
芜只当萧言又在说笑,并未往心里去,也凑近萧言轻声:“我们燕秦有大好河山,不必追求虚幻奇景.而且……我只是想像今天这样,和你一起观星赏月,在哪都是无所谓的.”芜话音刚落,还未及萧言反应,宗雪就大声道:“喂,已经很晚了,我们还回去吗,不回去了吧.”山风习习,要比宫里凉快舒服得多,她就想在这睡一晚.
芝婷看看天色道:“现在赶回去,只怕路上不太平.”
萧言为难道:“可是不回去的话,父皇会责怪……”话还未完,芜已经搂住萧言的腰际,带着她一齐卧倒在大石上.萧言满腔欢喜,早不记得还有苦涩一说:“就在这睡吧……”
这一夜,四个人以月为被,山为庐.
☆、帝师清语
恍惚中,门外似乎有一声通报,紧接着“咿呀”一声殿门开了,外面雨势未小,呜咽风声伴着来人脚步刮入殿内.萧言如被梦中惊醒般仓皇抬头.一见来人,双唇微微张合,声未出泪已盈眶.此时的萧言若不克制,只怕见到一个熟识不厌的人都能放声大哭,何况是自己最敬重最可依赖的老师.现在局势剑拔弩张,她可信任的人已不多了.老师朱清语就是首位可托付之人.
朱清语二十年前就誉满燕秦,号称“第一才女”.虽然出身贫寒,却天赋异禀.在十九岁时就夺得燕秦四年一次的官办文赛“荟诗天下”的诗魁.当年诗稿至今仍是“荟诗天下”中很难超越的经典.她精通音律书画,犹善诗词.一般文人能齐精琴棋书画已实属不易.何况她还有很高的剑术和不错的医术.不过在民间所有传闻逸事看来,最难能可贵的,是她还有非常美丽的容颜.就这样一个带着神奇色彩的女子被先皇钦点为储君林萧言的亲授老师后,就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只在宫中倾心教导萧言四人.
未及朱清语行礼,萧言轻唤一声:“老师……”以眼神示意床榻, “是芜……”
朱清语点点头,提着医箱快步来到床边.见自己的学生脸色煞白,不省人事,她赶紧打开医箱,开始医治.在给芜上药包扎时,萧言一直抱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发一言.虽然她不说,朱清语在进殿之时看见地上的鞭子,结合芜的伤势,再看萧言颓伤的样子,已猜到几分.她暗暗一声长叹:这两个孩子想干什么
给芜料理好了,朱清语走到萧言面前,萧言还是低着头,一点反应都没有.朱清语只得唤道:“皇上,该让为师看看你的伤了.”萧言总算抬起了头,看看老师,又看看手臂,血已经渗红了布条,她木然把手臂伸给朱清语,忐忑问道:“怎么样了?”朱清语知道萧言所问指谁,一边清理伤口一边答道:“食指断了,要想恢复如初,十日半月是无法痊愈的.背上的伤势并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听老师也说并无大碍,担心消去了一大半,但还不能完全放心:“那她怎么会昏迷不醒?”
朱清语没有立即回答,给萧言上好了药,扎好了医布才站起身来,直视萧言:“皇上,她流了多少血啊,怎么可能会有精神.而且她旧创未愈,又添新伤,身体如何应付得了.”语气已稍稍有些重.她是认定芜的伤是萧言所制了.
萧言听出朱清语的责怪之意,这才定神地看着老师,见她衣角还在向下滴着水,考究的发饰也被雨水打透了.看来是伞都没打就赶了过来.心中内疚更盛,不敢再看老师,又低下了头.朱清语见萧言神色黯然,又有伤在身,也自觉语气有些重了,缓和下来道:“皇上和小尉迟闹别扭了?”连萧言都受伤了,她深知事情绝不是“闹别扭”这种程度,但她不能再用言语刺激萧言,只能故意淡化.
小尉迟……好久没有听见老师这样叫芜了.老师叫她们三个都会叫名字,只是叫我皇上……萧言今日被勾起了很多回忆,没想到那些不起眼的过往,会记得这么深刻.
朱清语观察萧言又在出神,就直说心中所想:“前两天尉迟来看我时还是眉清目秀,亭立周整.今日却……您再怎么生气,也不能把她打成这样啊.”晃动的烛火将朱清语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贴在墙上.衬着萧言的影子,就像一个母亲在教训做了错事的孩子.萧言就正如做了错事般内疚:“是,是学生不好.”说完这句,萧言又不开口了.朱清语多年来教导萧言,知晓她脾气秉性犹是如此,此时也不再追问,拿过医箱收拾,耐心地等着萧言的解释.
“老师,您当年所料没错,芝婷真的要反了.”萧言似乎长痛不如短痛般,突然如此说道,“乒铛!”一个白瓷瓶从朱清语手中滑落,碎在地上.珍贵的药丸乱滚一地.当年,正是朱清语提醒萧言芝婷野心难测,派去的密使,也是她亲自选定的.就算是早早预料到,当预言成真时,震惊和苦痛还是来势汹汹.毕竟是情意之外啊.一个不愿意看到的结局如预料般成真那刻,正是把尚存的点星希望彻底毁掉之时. “芝婷她,当真走了这一步?!”
萧言点头以示,她没有抬头,却已知道老师现在表情该是如何:“当年您教我把芝婷封在濮州,就是为了欲擒故纵,事发后,宗雪和芜的军队可以牵制围攻濮州.燕南军的军力是燕秦精锐,攻下濮州是胜券在握,可是......没想到芜她居然会合谋.要不是您当年道破芝婷野心,只怕我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如此说来都觉得自己可悲,好在听者是老师,不是旁人.
世事弄人啊,这几个孩子,竟会成这样.朱清语压抑住翻滚的情绪,尽全力冷静下来,为萧言找出局势的关键:“现在情况危急,濮州昌洲相连,已成犄角之势,可进可退,易守难攻.还有兵多将广的燕南军,现在尉迟不在军中,军中无统帅,濮州反军一出.这支精锐之师很容易异动.”
不知道是不是累了,萧言感到眼睛有丝酸涩,头也开始晕痛,她揉揉太阳穴忍痛道:“我已经派了李颉梦拿着兵符去接领燕南军,他原来就是燕南军的将军,有不少旧部,他是最好的人选了.”
恩,暂时也只能这样了.朱清语沉默犹豫片刻,还是决定问出此刻最想知道的问题:“皇上,你要怎么处置尉迟”
“我……”萧言看着床榻上的芜,头痛得快裂开了,差一些要从椅子上跌下来.朱清语赶紧上前一步抱住萧言:“皇上,您太累了!必须休息,离天亮还有两三个时辰,天亮之后,臣在勤政殿等您.”
夜,已深透了.一只信雕,站在窗阁栏上,骄傲地捋着羽毛.纯黑的羽毛,小小的体型显示了它有纯正的唐商信雕的血统.这种信雕飞行速度极快,且反应非常灵敏,不易被人射伤.腿爪上的小信筒已经空了,意味着它的使命已经完成.窗前书案旁,一个披衣女子就着烛火展开了刚从信雕上取下的纸卷.小小的一点烛火只能勉强照明纸卷和女子的眼睛.这双眼睛比起七年前,更加的娇媚得慑人心魄.她轻轻点了点信雕的脑袋以示赞扬.为了不引人注意,先用普通信鸽飞出王城,然后再换信雕飞往濮州.居然一天时间不到就能飞到.她将纸卷凑到蜡烛上,燃着后丢入书案旁的小火盆,盯着那小小的火焰,表情隐在黑暗之中:“是不是还要加把火呢……萧言,杀吧.”
清晨又来临了,内侍们伴着鸟叫,低头清扫昨夜被风雨刮打下来的落叶.宫女们端盆捧茶,稳步快行,为迎接新的一天做着准备.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不过在着看似寻常的平静底下翻滚的是暗潮汹涌.勤政殿的门被打开了,出来的并不是整理殿堂的内侍,而是如今能够影响燕秦国家局势的四名官员.御林军副统帅欧阳墨和京畿提督关岱都是戎装在身,甲胄在初升的清冷阳光下,闪闪地冒着寒光.欧阳墨和关岱一前一后不发一言,军人坚毅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快步向前走着.落在他们身后的丞相王畅和帝师朱清语时不时停下脚步,小声交谈,虽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可见两人眉间都是笼满愁云.
勤政殿内铺的那张锦布地图上又多添了几笔,能够调动的御林军的旗帜标示尚不足以布满面对反军的整个攻防.萧言躺在地图上,以手扶额,闭目思索.刚才的殿议中丞相和老师的争辩实在让自己犹豫.
“皇上,务必停止海市蜃楼的建造,这样才能安稳民心,让反军出师无名.”丞相王畅向萧言谏到.他看着御书案后略显憔悴的皇上,忐忑不已.停修海市蜃楼,意味着将皇上这项国策全盘否定,可是局势已如此危急,一直奉行中庸之道的他也只能挺身直谏了.
萧言已经料掉丞相会谏求停修海市蜃楼,但听到他说出来的时候,心中还是一阵酸楚.自己做的梦就让自己亲手打破吧.昨夜难以入睡,头疼未消,她忍住按揉太阳穴的冲动,缓声道:“丞相所言甚是.朕决定……停修海市蜃楼,并下罪己诏,向天下百姓以咎朕责.”
丞相一听,颇感意外,他没有想到皇上居然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停修海市蜃楼的谏求.实在和以前在这个问题上一直固执己见的皇上不同.萧言看出丞相惊讶和欣慰,暗叹一声.我的苦涩你们怎会知道.
“皇上,”朱清语上前道,萧言只道她要符合自己的决定,却没想到她所说的却是背道而驰:“海市蜃楼不可停!”
此言一出,不仅王丞相大吃一惊,连萧言都是完全没有想到的.王畅毕竟是身为丞相,在皇上御前被朱清语如此直截地反对是很难容忍的,还未等萧言开口,他立即反驳道:“朱大人为何认为不可停”
朱清语看了一眼丞相,没有和他针锋相对,微微一顿后柔声道:“丞相莫急,听我一言,”已四十余岁的人,音色还是非常甜美.站在殿堂之上,依然如二十年前般腰身纤细,身姿飘逸,岁月除了在她眼角添上细微鱼尾纹外就没有其它痕迹.她转身面对萧言道:“皇上,海市蜃楼以快修建五年,费资耗力巨大,若停修,海市蜃楼则毫无意义,浪费了五年的民力国资,如何能向百姓交代.”
萧言一怔,无法交代……停修海市蜃楼就是为了向百姓交代,若如此岂不是进退两难了.丞相等了片刻,见萧言没有答话,就和朱清语辩道:“此时如果继续修建,只怕民怨更沸!对于百姓来说,白修五年,比再修五年要好得多.”
朱清语仿佛胸有成竹,沉着应对:“现在将生内患,如果再来外忧,丞相认为可好抵挡”王丞相不解,正要开问,朱清语没有等他开口:“隋阳与我燕秦对峙多年,今大败于我军,如何会心甘,必定处心积虑找机会反攻.若停修海市蜃楼,同等于向敌国示弱.隋阳会不会趁乱出兵,就难料了.”
......
朱清语和丞相的话仿佛还在耳边,扰得萧言举棋不定.本来已经痛下决心了,现在却被老师阻碍.老师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可是不停修,反军一出,真的可能一呼天下应.李颉梦快马加鞭赶往燕南军,他一接管军队,芝婷就会知晓举事败露.,必定要反了.可是芜多年统军,威信极高.李颉梦能否顺利接管,又能接管多少兵力,还是未知之数.萧言想到芜,更加心烦,殿议中不仅老师,连丞相也问及芜的处置.两位将军虽然因为身为武将没有多嘴,但是御林军和燕南军向来存有芥蒂……真的逃避不了,非得面对了吗……不仅这些,萧言拍着额头,紧紧皱眉苦苦思索,从昨日到现在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是又想不起来,难道是风声鹤唳,多心了……
黄昏下的濮州城门广场内,旌旗浸日.西下的残阳染红了将士们的刀枪,挥舞中如泣血低吟.高高的百年城墙上一团火焰飘上.凝神定看,是一个身着赤红色长袍的女子步履轻盈地走上城墙,站立在将士前方.她长发黑亮,鬓角悉心而挽.如云细卷.五官如最优美写实的山水画般精绘细描.一转百媚生的双眸此时透出一冷冷的艳丽.城墙上一男一女两名濮州军的主将正在观察将士们排阵,男将秦节政身着甲衣,英俊脸庞,年纪看似三十出头.他身旁的女子姬弧美是他的未婚妻,未施粉黛而面赛芙蓉,身背良弓箭袋,去掉了几分柔美,平添了不少英气.两人见了这女子,立即躬身行礼:“参见大人.”他们的大人,在濮州之可能有一个,就是这名美艳女子,濮州刺史陈芝婷.
芝婷向城墙下的将士们看去,对身旁二将道:“这是两仪阵吧.”秦节政答道:“是,阵还未排成,大人就一眼看出了.”芝婷觉得阵型略有怪异,抽出秦节政的佩剑向前比了比,单眼细看道:“怎么不是左右对称?”秦节政道:“这是针对御林军的常用阵法而设,增强了左路的兵力.”芝婷点点头,将剑还给秦节政,又向姬弧美问道:“安排在燕南军里的兵士没有异样吧.”弧美微有得意地笑道:“大人放心,一切正常.”节政对芝婷道:“大人大可放心,我军粮草已足,阵法操习熟练,再加昌州军和二十万燕南军,还有百姓支持.已经是胜卷在握了.”芝婷注视着城下将士,果然是变阵熟练,她赞许道:“你们倾心督军,我军兵力提高很大,不过不能掉以轻心,皇上不是庸才,御林军也是兵强马壮.百姓只能壮声势而已,而且可用的燕南军不会有那么多.”弧美本来信心百倍,眉梢都透着得意之色.听芝婷这样一说,不解问道:“燕南军的尉迟大人不是和我们一起起事吗?”芝婷未答,对弧美下令:“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这也是为什么我要让你在燕南军里安插我们的人.你马上派一个可靠之人,赶往昌州,请尚大人赶来濮州一议.”
这时,芝婷的亲信管家刘海快步跑上城墙,贴在芝婷耳边轻声道:“大人,他回来了……”
芝婷的书房中央,跪着一个黑衣男子,他身型高大,肌肉结实.量谁都不会把他和王城里那个瘸腿乞丐联系到一起.芝婷听完了他的禀报,并无更多收获.大体上已经通过信雕了解了,细节就无关紧要了.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男子退下后不久,一只纯白色的信雕在窗边忽扇着翅膀,吸引芝婷的注意.房内鸟笼内昨夜飞来的黑色信雕见有一只同类,充满敌意地叫了两声.芝婷取下信管内的纸条,展开细细一看.然后和昨夜一样,燃着纸条,丢入火盆.她望着窗外夕阳轻轻一笑,仿佛她的笑容从来都是这样淡得没有笑意:你果然还是狠不下心.没关系,有人会帮你.
☆、大婚求赦
月亮出来了,明朗的夜空皎洁得没有一丝埃尘.深秋的庭院,没有树叶簇拥的树枝已经不愿随风摇曳.朴雅的纤月阁被月光裹住,古老的殿阁在微冷的晚风中安静地令人心痛.萧言倚在窗台阑柱上面西而靠,痴痴地望着弯如峨嵋的上弦月.穿过殿堂的晚风吹拂起她颊前的长发,月光映出她眼中隐含的泪水,晶亮中透出淡淡伤痛.这里的清黑幽静在周围一片灯火通明中更显孤独.
纤月阁是皇宫中历史最长的殿阁之一,独立于宫中整体建筑,在上半夜从殿内打开殿窗就可仰望到西边天空的上弦月,故名纤月阁,萧言还是储君的时候常在这里学画习琴.即位之后,她就撤去了所有宫女内侍,殿内摆设,将纤月阁空置.萧言在需要一个人望着月亮独处时,就会悄悄来到纤月阁,陪着月亮,也让月亮陪着她.即位五年来,纵有一池心事,更与谁人说.最敬最爱的父皇已经驾鹤西去,再不会听到他叮咛嘱咐.唯一的皇兄只会去游历名山大川,听涛抚琴.已是多年没有见.心爱之人远在南方,不可闻不可见.只能靠猜想努力守候.隋阳的战事,礼仪的束缚,朝堂的周旋,心累之后,萧言已经依赖这座不见灯火的纤月阁,依赖头顶永远不会离去的半月.也许投入孤独的怀抱才能不怕孤独.
萧言把芜安顿在寝殿里,一天过去了,芜还没有醒来.不过知道她并无大碍,只需要静养,萧言也就再没有回寝殿.她白天一直没有离开勤政殿,除了昨夜躺在在锦布地图上睡两个时辰就没有再休息,现在只是觉得有些无力,并不想睡.趴在地图上一整天了,每一处大都城池官塞要道,都熟记于心,那张锦布上起伏的山峦河流都快和她淡墨色的衣袖连在一起.她第一次把燕秦的河山看得这么仔细,这么眷念.当年父皇励精图治留下的大好江山如今却是天灾刚降,战祸又来.想到父皇,萧言以手遮面,埋下头去.父皇弥留之时,望着跪在床头痛哭的自己,用尽最后一点气力道:“言儿别哭,与深爱的人分别,不留一丝伤悲……”
不留一丝伤悲……萧言轻声随着思绪一念,泪水不防备地滑下.执着于一人,却忘记了天下人,让多少人与爱人分别,给多少人带去伤悲.而那一人,原来是自己一直未能懂她心思,还把一己情怀强加于百姓也强加于她.萧言深深吸气,长长吐出,以舒心中痛楚:谋反叛逆,杀之无疑.而我现在能依靠的,是和燕南军素来争斗的御林军.你偏偏又是燕南军统帅,我拿什么才能救你……
太阳初升,晨鸟刚啼.勤政殿的大门已经开启.殿内大烛脚下的烛泪已是满满,又是燃了一宿.
“皇上,您说您要大婚!”突然听到萧言说准备大婚,王丞相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反问萧言.勤政殿上一起参加殿议的朱清语,涉政大臣文森,裘良听罢,都是惊诧万分,一齐盯着萧言.
萧言没有看他们,她把案上锦囊拿过,里面的紫烨石还在,只是尖锐角被碰断了,萧言拈出一块,紧紧握在手心.辜负父王的期望,给百姓带去苦痛,把芜逼上绝路.除了自己,已经没什么什么能够抵偿了.
良久,石头已经握暖了,萧言抵住心口,闭目道:“是,你们不是一直奏求望朕大婚吗,朕准奏了,你们即日就可以着手准备.”大婚乃一生之事,可萧言声音平淡极了,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的一件不相干的事.
皇上在这个紧急关头突然决定大婚,一时大出的王丞相的意料,不过他为官两朝,政治嗅觉经多年磨练已非常敏锐,转念之间,他就猜测萧言的用意,无论和皇上大婚是唐商王族还是本国握有军权政脉的权贵公子,都能给皇上增添获胜的砝码.想明白这点,他也就释怀了.他如此猜测到,久经政场的文森和裘良也已心知肚明,文森上前道:“既然皇上有此决议,臣等自当照办,不知皇上可已有人选.”
这个男人是谁,又会有什么不同呢.萧言依然闭目,手心中的紫烨石被紧握得快要陷进肉中:“你们......你们再议吧,尽快就是了.”
朱清语听着王畅文森的奏答沉默不语。虽不语,却清楚非常:你要的,是大婚后的大赦吧……
文森等领了萧言之命,就要离殿退下,萧言留下朱清语.待文森他们下殿后,朱清语上前几步.站得离萧言近了.萧言看着老师,将手中石头推到桌角,离自己最远处:“老师,与御林军有关的几位老大人,将军的儿子都有与我年纪相仿者,你在与文大人他们商议时,可向这方面考虑.”朱清语一听就明白了,萧言还是有所想法的,现在她必须将御林军和自己牢牢绑在一起.略停片刻,见朱清语只是应是,并无多说,萧言就继续道:“海市蜃楼停还是不停,我还要考虑.我相信芜和宗雪的初衷,就是想通过起兵,强使我停止海市蜃楼的修建,让百姓轻赋免役.我想芝婷就是利用了她们这一点……老师您放心,父皇交付于我的江山,我绝不拱手让人!”
朱清语听罢,面有恍然大悟之色:“是这样,我亦觉得尉迟,宗雪不是那样为人.唉……芝婷这孩子是太阴柔了,宗雪又太热忱.皇上,停修与否就由您圣断.至于大婚,皇上既然决定了,这无可厚非.可除了家世,您就没有别的要求了吗.”
我的要求,只是对芜一人.除了她,换个别人,都无所期待,怎么会有要求呢.萧言像对着自己的心告诫一般:“世间夫妻,有几家不是为了家世相配.天下有情人又有几个能长相厮守.”说着,看向朱清语:“老师进宫教导我们之后,直到父皇驾崩,您都没有和父皇相见一面,老师都不能例外,何况是生在帝王家的萧言.”父皇和老师的是非曲直,被捕风捉影的民间传言一搅纠缠萧言多年,只不过一直放在心头没说出.今日心灰意冷,索性没了顾忌.
朱清语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不过没有停顿多久,脸色都未变自然接道:“我出身贫贱,不能再去乱先皇的心性.何况,心若已倦,就再难回头.”
黄昏刚过,沁星殿的灯烛也开始静静燃曳.那日的狼藉早已被收拾干净.御床帐帷中芜已经两日未醒俯卧在床榻上.此时她眉头微颦,双眸渐睁,悠悠转醒过来.芜眨眨眼睛定了定神,又躺了片刻,清醒之后以手扶榻想坐起来,没想到右手一阵剧痛,赶忙左手使力,坐起细看.食指缠上了细木夹板,略想弯动就是疼痛不止,才想起手指已经被折断了.再看身上并无医布,背上清凉一片,痛感已消.芜环顾四周,认出自己所在何地:这不是萧言的寝宫吗……萧言呢.她抬头向殿外望去,透过门栏隔窗,并没有看到侍卫的枪剑.芜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多少天,一时觉得口渴难耐.舔舔嘴唇,舌尖已经比快裂开的嘴唇还干涩.芜移身下床,不料卧床太久,腿已软了,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她只好扶住榻木靠着床沿站了一会.待腿有知觉后,随即向矮案走去,正要取过茶盏斟茶.却听得殿外一连声脚步.芜一惊,顾不上喝水,急走几步,翻上床榻,拉过衾被,做出熟睡的样子.她听这脚步声就知道是萧言来了,第一个反应却是装作未醒,看来自己并不知道如何和萧言面对.
殿门打开了,果然是萧言端着一个朱漆食盘走进殿来.萧言两日未来沁星殿,只是让小童禀告芜伤势情况,可芜昏迷多时一直没有进食,直到今日还未醒,萧言不免忧虑,没多考虑,就带着膳食来了.萧言把朱盘放在矮案上,脱下罩在外面的深色朝服,挂在楠木大衣架上.平日,这样的事情都是宫女代劳,这下自己动手,动作很有些笨拙,挂了几下,才把厚重的朝服挂好.她走到床边,将蜡烛点着,坐在芜的身边.见芜还在昏睡,忧虑又添几分.萧言将手轻轻伸入衾被,捏住了芜的手腕.芜感受到萧言的碰触,顿时觉得心间敲了一记响鼓,手都微颤一下,正想萧言是否察觉.却听她自语道:“呼…脉象平稳,可怎么还不醒.”话音一落,芜感到背部薄衫被萧言褪下一半,不知萧言要干什么,只觉心先是被拎起来,接着重重落下,狂跳不已.萧言以指轻按芜伤口四周以探伤势:好得真快,已经不用上药了.可是,为什么一直昏迷呢……萧言重新为芜把衣衫披好,芜暗松一口气,可心中却涌上莫名的空虚感.
萧言下了床,从几案上取过盛满清水的细瓷瓶.两日没有进水,再不喝点水,怕是支持不了了.萧言倒了满盏,回到床边,却停下了动作.她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如何让芜喝呢.总不能硬灌进去吧.萧言无谓地看看四周,没有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芜拼命忍住转头看萧言的冲动:你又在干什么,怎么没有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