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先去!”小衣自告奋勇,也被尉迟芜拒绝。“我们四个人中我最瘦,就我去。”
赵赣见她满脸坚决,只好走到石门前,摸索道:“那我先试试,看能撑多久。”
“也不行,”尉迟芜一面说,一面解下凤火刀递给小童:“这种重量,你最多抬起一次。要是试手,就没有力气再抬了。就一次过去!”她对小童道:“我爬过去之后,你就把刀和弩机溜进来。”
小童点点头,抓紧弩机和凤火刀蹲在石门边,紧张得五官都皱起来了。赵赣解□上的物件。半蹲站稳,垂手扣紧石门底部边缘,闭目长吟,然后猛然运气,眉目暴睁。
“啊啊啊!”伴随着一声震山长吼,石门真的慢慢向上挪动……
这声大吼在山间传开时,萧言正躺在竹廊里的竹榻上养神。芝婷跪坐在她身边,刚把药煎好。赵赣的长啸把萧言从迷糊中惊醒了。十日未过,她依旧非常虚弱,没有力气起身,微有惊惧地扭头向声音的方向张望。
“这是什么……野兽吗?”长啸引起声声回音,远远听来不像人声。再配上天际翻滚的如墨乌云,十分吓人。
芝婷听出这声大喊是上山路上传来的。她托住药碗的右手明显颤抖了一下,紧接着就若无其事地把碗递到萧言嘴边,头都不回道:“没事,把药喝了。”
萧言低头就着碗沿,一口气把药喝尽,又含了个芝婷塞进嘴里的糖葫芦,含糊道:“你没听见吗?”
芝婷没有回答,站起身去了卧房。回来时,长剑系在腰上,手里还捏了卷画轴。她弯腰把萧言抱起,转身向庭院走去。
“你拿剑做什么?呃!这是……这是抱我去哪?”
芝婷依然没有回答。走出十几步后,她突然停住脚步,侧首深深凝望萧言,轻声问道:“萧言,你会忘记我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萧言惊诧地看着芝婷,隐约觉得不安。
“两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萧言收回惊讶,严肃答道:“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而且,我一直都在啊。我们……一直都在。”一字一句,如同承诺般郑重。“你为什么这么问啊?”
芝婷无声而笑,不顾萧言的追问,抱着她继续向前走去。直走到庭院边那个下落台阶。芝婷下了石阶,绕到那块怪石后面。这里已经摆了一张竹榻。芝婷把萧言放在竹榻上,立起枕头,让她坐靠在怪石上,背对上面的院子。
“来这里做什么?”
芝婷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起开瓶口,倒出一颗小圆药丸。递至萧言唇边。“这是王大夫留下的药,你先吃了我再告诉你。”
萧言乖乖吞下药丸,正要再问,忽然觉得嗓子奇痒。她试着咳嗽清嗓子,却发现怎么都咳不出。她惊慌地抬头,正撞上芝婷沉静的眼神。
“不要怕。这是我向王大夫要的药。会让你暂时听不见也说不出。等会儿……”萧言只觉得芝婷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仅能看见嘴唇的张合。天地顿时万籁俱静。
萧言惊疑中找到些力气,抬起手按住喉咙。果然……什么都说不出!为什么要这样?!她慌忙地转动眼睛,迫切地想向芝婷传达心中的疑问。而芝婷的眼神全部被盈眶的泪水阻隔断了……
“听不见了吗?真快啊这药……”芝婷苦涩微笑,坐正在萧言身前,缓缓道:“你的尉迟来了。在我和她了断前,我有最后几句话……要跟你说。你说你不会忘记我。我相信。你就是这样一个人。我看过那么多史书,知道那么多位国君,没见过比你还不像皇帝的。你真是个笨蛋女人。所以你会一辈子记得我。记得我这个出身贱民,倾了你天下的逆臣。可是……”芝婷伸手穿过萧言耳前长发,抚在她脸颊,泪水顿时滚出,滴滴落下:“可是我要忘记你……下辈子我不要记得你。”
萧言只能看见芝婷唇动,听不到一言半字,心中焦急万分。再看她落泪,想也未想就向她伸手去,无奈力气不够。指尖还未触颊,便垂手落下。远处传来“萧言!萧言!”的喊声。芝婷听得清楚,却置若罔闻。
“我知道你从来没爱过我。以前不爱,现在依旧不爱。但这又怎样呢。不爱便不爱罢,有什么关系呢。我和你的所有良缘孽缘,在此生就要了结了。如果还有来世,我也不想再记得你。所以,现在我有最后一句话要告诉你。”芝婷倾身,把萧言紧紧抱在怀里,微微起唇,在她耳边说了这句她不可能听见的诀别。
“林萧言,我……我……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小陈大人啊……
☆、剑拔弩张
却说赵赣大力迸发,真的一点点抬起了石门,直到缝隙有一个肩厚时就再也不动了。
“赶紧的!”赵赣满脸通红,咬牙切齿地大喊。
尉迟芜立即趴在湿漉漉的山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过石门。赵赣举着石门,双腿剧烈抖动。小童眼看尉迟芜还有个脚没有过去,赵赣就要脱力似的,吓得高声惊叫。惊叫声还没完,赵赣又一声大吼,把石门牢牢拖在掌上。尉迟芜缩回了左腿,全部身体都趴在石门的那一边。小童双手并用慌不迭地把凤火刀和弩机从缝隙里滑过去。几乎同时,赵赣仰面向后摔去。石门在一声刺耳的摩擦巨响中砸得泥水四溅。赵赣躺在泥水里,手掌磨得通红,颤抖不停。他顾不得爬起,大吼道:“你咋样啊?”
“我没事!”石门里传来浑浊的回答。尉迟芜刚从地上爬起。衣袍前襟上都是污泥,额头黑了,长发也湿绞在一起。她拾起刀弩,贴着石门喊道:“我先去!你们自己想办法来!”说完扭身就跑。
她穿过狭长的山壁隧道,眼前渐渐开朗。越来越宽的山道,石阶打凿得很整齐,这后面必有乾坤。她越来越兴奋,不顾石阶湿滑,艰难地向前飞奔。皮靴踏水而过,水花都快溅到她脸上了。石阶上的积水本并不太多,但是石阶之间的缝隙里山泉咕咕地向外冒。就算刚下过暴雨,山泉也不至于如此络绎不绝,实在奇怪。可尉迟芜此时心如火烧,丝毫没有注意到。
奔过这条长阶路,她远远看到了一个庄园。安安静静的院子,甚至可以说无声无息。她强迫自己放慢脚步,轻声走到院门口,意外地发现院子门是大开的。悄悄走进几步,发现院子安安静静,甚至可以说无声无息。
没人?
她把弩机换到右手,握紧了向前走,还是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听不到其他人存在的迹象。尉迟芜缓缓走到院子中央,四处张望,突然看见院子里的山湖边有一个矮案,便走过去。桌案旁有一支架起的鱼竿,鱼钩上没有鱼饵,就泡在积水里。案上只有一个装了几支画笔的笔筒。尉迟芜伸手抽了一支举起细看。笔身上花纹很考究,是三朵栩栩如生的冬梅。
尉迟芜把画笔握紧在手心,心口狂跳得快喘不过气:梅花……这是芝婷的画笔啊!她按耐不住心跳,猛然一用力,画笔拦腰折断在掌中:“萧言!萧言!”
她大喊了几声,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自己的回音。她把画笔掷在脚下,正要转身冲进院后的屋子。正听到身后有娇美柔声缓缓道来:“南宁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尉迟芜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她在原地站了眨眼的功夫,便向湖边走去。湖水比起前几日涨了不少,被大风吹过,一圈圈地映出尉迟芜的倒影。她满脸泥污,白底青花纹的冬袍已经黑了。哪里是南宁侯,简直是泥猴。她放下刀和弩,弯腰捧了一手湖水,泼在脸上洗去污泥,顺手理好发辫,再把脏兮兮的外袍脱下,扔在一旁。只穿淡青长袍,勉强看起来干净周正。都料理妥当,这才又拾起刀弩,转身面对身后之人。
芝婷右手握剑鞘垂在腿旁,左手捏了一个画轴背在身后,专注地看着对面的尉迟芜。六年不见,时间不短了。对方所透出的翻天覆地的陌生中又带了骨子里的熟悉。这种矛盾的感觉让芝婷一时恍惚。再开口时没有了第一句话的修饰,只是轻缓而又自然地道:“你瘦多了,高了。和以前不太一样。”
尉迟芜也仔细端详芝婷,然后同样自然地微笑。头顶上乌云翻滚,她只穿了薄袍在寒风中微微有些发抖,但是对面人的红袍像簇火焰,把颤抖统统压下。她印象里芝婷总是穿淡色的文殊袍,很少穿红色的衣服。现在乌云密布,庭院里很暗,那火红的袍子更显得耀眼。
“当然不一样。我们六年没见……记忆里都还是少年摸样。”
芝婷下意识咬唇,牙尖正好压在前几日咬破的伤口上。疼痛让她立即换上浅笑,恢复了最开始的语气:“南宁侯来此山野小庄,所为何事?”
尉迟芜极不想听到南宁侯这个称呼,尤其不想听到它出至芝婷之口。这三个字勾起那张通国告示,就好像把心从心口里揪出。而芝婷现在一声声南宁侯地叫着,就如同根根钢针扎进还在滴血的心尖里。“芝婷……这里没有南宁侯,只有故人……我们还能走近几步,好好谈谈吗?”
“我们?呵呵……”芝婷连声轻笑,只是笑意冰冷:“我们还有什么可谈的?你要是来叙旧的,恕我不奉陪。你要是来取我首级领赏的,就拔刀来斩。”
尉迟芜低头看着凤火刀的刀柄,眼神黯然而忧伤。“好……既然无话可谈。那请你告诉我,萧言在哪?”
“死了。”芝婷冷冷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要走。
“你站住!”
芝婷停步,侧头回望,见尉迟芜举弩相对,整个手臂都在颤抖,便微微笑道:“尉迟,你要用这种东西对着我吗?”
尉迟芜甩手把弩丢到脚旁,向前跨了两步,大喊道:“萧言在哪?她怎么样了?!”
“我没骗你啊。她和死了没什么两样。身患绝症,躺在床上虚弱至极。别说习武操琴,就是普通的走路吃饭,对她来说,都是难事了。你还找她做什么。”
“你告诉我……她在哪?!”
芝婷一声冷笑,迈步又要走。尉迟芜噗通一声跪倒在石地积水中,双臂撑地,哽咽地喊道:“芝婷我求你,你把她还给我……她就算是四肢齐折,耳聋目盲……都求你把她还给我……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还给你……你还有脸说这句话……你说你做什么都行?”芝婷转回身,垂眼瞥着跪在身前的尉迟芜,笑道:“那我要你现在自刎。”她拔出自己的长剑,用力丢在尉迟芜身前:“每次都能死而复生的尉迟大人,这次还能活过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情敌变情人这种桥段……为何为何啊,明明绝对不可能
☆、情不须留
“果然不行……”
至从芝婷将长剑丢在面前,尉迟芜脸上的悲伤慌张嘶声力竭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摇着头平静地自语:“这样不行……”她站起身,抖掉衣袍上的水珠,仰头闭目道:“还以为这样能有点作用……果然不行了。”
芝婷嘴角上扬,也摇摇头道:“你以前所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达到目的。现在你明知屈膝无用,为什么还要跪啊?尉迟,你越来越能装了。”
“因为啊……”尉迟芜正视芝婷,带着不明其意的笑容:“我总想试试,能不能别走到那一步。”她握紧了凤火刀的刀柄,之前表现出的痛苦全隐在眼睛里:“还是不想到那一步……因为我们不是同袍。我们是姐妹啊……只是现在明白了。这世道,姐妹又如何?装?谁不装?同生共死的姐妹,一起长大的青梅……谁是真心了?”她收敛笑容,逼视芝婷:“我被萧言囚禁后,你不顾没有燕南军兵力支援,依旧起兵,大告天下,不异于催朝廷立即杀了我。你就是想弄死我吧?大概那些密谋的书信是你故意送给萧言看的。你从一开始,就想弄死我吧?”
“哈哈哈……”芝婷笑弯了腰,揉着眼睛对尉迟芜喘笑道:“这么明白的事你怎么才看清呢。我告诉你哦。当时宗雪担心你的安危,反对起兵。是我哄她,才说服她按计划行事。要不是萧言那个笨蛋,你早就死了!”
“呵呵……”尉迟芜垂眼望着芝婷丢在地上的长剑,黯然至极:看起来四人中只有尚宗雪死去。殊不知,现在林萧言尉迟芜都死了……而陈芝婷,其实多年前就死了……现在只有打倒她,才能找到萧言。
“尉迟,你还是没有看透彻。岂止是姐妹如此啊。就算是爱人,不是也可以随手在对方心里扎一剑吗?你说对吗?”芝婷瞥着尉迟芜,鄙夷地笑道。
尉迟芜知道这是在说她,当下咬牙道:“我欠萧言的,我自己会还。不用你管!”
“还?你还有机会吗?”芝婷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此时挥到身前,抛给尉迟芜画轴。尉迟芜单手接住,接着就抽开了系扣。画轴一点点展开,画中人慢慢全部展现。真是含情脉脉,千姿百媚……
“不可能。”
芝婷只听到这三个字。尉迟芜的表情全遮在画轴后面,她看不见。虽然看不见,她也能想象个大概。“你知道世上有种东西叫催情药吗?反正她也活不长了,让我玩玩不正好吗。呵呵……她的身体,我现在说不定比你还清楚吧。”
尉迟芜没有回话,放下画轴神情竟还算平静。她双手滑到画轴中央,四指相错,嗤啦一声把画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八半……最后细细碎碎的纸片被大风振臂一挥,全部卷走。然后她拾起芝婷的长剑,用力掷去。“不可能。不过,来吧。”
芝婷顿足向前飞奔去,扬起右臂稳稳接住长剑。她脚下不停,握剑向尉迟芜扑去。
“当!”火花爆裂在两人眼前。用木片做成的简易刀鞘在尉迟芜双手间裂得粉碎,露出寒光闪亮的凤火刀。刀锋横格住长剑,发出清脆到有些刺耳的摩擦声。
“尉迟,”陈芝婷凌冽的目光擦着剑刃直视尉迟芜。“你的手下怎么没跟来。你在有人可用时,才是那位尉迟大人。现在你一个人行吗!”
尉迟芜尽力撑住手臂,毫不示弱地回视芝婷。“行!”
“当年在考核剑术,你可从来都是输给我的。”
“所以也该赢一回了吧!”
大力相推,两人都向后跃去。尉迟芜还没有站定,拖刀就向前冲。芝婷肩膀稍稍左_倾,躲开她从右抡来的刀锋。
“你改用刀了?怎么还是这么傻愣愣地劈过来?”
不过她马上体会了这样劈刀的用意。尉迟芜双手握住刀柄,一下劈空立即移动重心又向左挥去。芝婷不能完全躲闪,虽然尽力向后跳开,还是被刀锋划破了衣袖。
芝婷拉起裂口的长袖,惊奇道:“有进步啊,能划破我的衣服了。尉迟,我要出招了哦。”话音刚落,她便挺剑向尉迟芜刺去。谁知尉迟芜并没正面接招,而是撒腿跑开。芝婷追了一圈,没有赶上,刚收了剑势放缓脚步。尉迟芜又回身挥刀,芝婷只能换招来挡。等她隔开剑锋,出招刺剑,尉迟芜又跑开了。反复几遍,待尉迟芜第四次回身,挥刀劈芝婷右肩。芝婷却不再格挡,挺剑长刺尉迟芜右臂。眼看刀锋就要压在芝婷肩膀上,尉迟芜见她不躲,眼中惊慌闪过,下意识地转开了刀锋。这一招她用力本不大,刀锋便偏出了肩膀。可还是有“扑哧”一声。刺破血肉的声音……芝婷并没有收力。
尉迟芜急退,捂住右臂站着。血渗出指缝,细细地给手背拉出红线。
“芝婷,你为什么这么恨我?因为我杀了濮洲军人?”
“尉迟啊……”芝婷似笑非笑地摇头,转眸间长发随风遮眼,衬着红衣,百媚顿生。“小尉迟……你以为我是你?和这个无关。我早就恨你了。我在你答应我起兵时就恨你。非常非常恨……你从来都不懂珍惜。无论在这世间,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东西,你都能践踏。”
“你什么意思……”尉迟芜神情迷惑,正要发问,被芝婷打断。
“你想不想知道宗雪怎么死的?”芝婷低头,幽幽问道。
尉迟芜眉目一震,迷惑立即消尽:“难道……宗雪是被……”
“是被我杀死的。”芝婷慢慢抬头,笑容放肆,邪气满溢。“划破颈脉,血都流干了。”
“为什么……”尉迟芜垂下捂伤口的左手。血就从指间一滴滴地落下,击得积水里点点涟漪。血滴尽了,涟漪都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密。最后终于连成一片。雨,又开始下了。
雨水打在刀锋剑尖上,发出极轻的叮当声。芝婷振臂挑顺微湿的长发,笑容依旧:“她傻乎乎地以为真是兵谏。她要保住萧言,要阻止我渡江,我就趁她不备杀了她。”
“你……你疯了!你已经六亲不认,无情无义!”听芝婷用如此语气叙述宗雪的惨死,尉迟芜愤怒到肩膀都颤抖起来。“我发过誓。要为宗雪报仇。陈芝婷,我和你拼了!”她双手抓紧刀柄,极速冲到芝婷身前,高举凤火刀,大力劈下。
“对了,尉迟!这样才对了!”芝婷侧身躲闪,笑容不绝:“事到如今何必手下留情!你不是心慈手软的人,用不着对我例外!”长剑递出,穿过尉迟芜的脖前。脖子上的红绳被削断,那块紫烨石在剑力下飞出老远,顺着雨水咕噜咕噜滚下石阶。撞在了正趴在雨水里挣扎着要站起的萧言手边。
作者有话要说:确实接近完结,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好吧,再接近也有好几章吧。章节的时间跨度还很大。
☆、欣然赴死
萧言从雨水里昂起头,奋力伸手,抓了一大把泥水。泥土被大雨从掌心里冲走,张开五指,只剩下个紫汪汪的石头。贡品的材质,心形的摸样。这是谁的吊坠,她自然知道。
十日期未过,现在她已然全身无力。尽了最大努力也只是翻下竹榻。站不起来就四肢并用贴着泥土爬动。豆大的雨点砸在她身上,只有轻微的痛感,听不见丁点声音。这种恍惚感让她疲倦至极。但此时石阶上的庭院里,有人终于来了……萧言把紫烨石扣在掌心,手脚滑过泥水,一点,一点向前爬去……
一声刀剑相磨的刺耳长音过了,尉迟芜和芝婷都向后跃去,隔开十几步。尉迟芜身中四剑,血流过青袍,很显眼地染红一大片,虽然看起来厉害,却都是皮外伤。芝婷被砍中一刀,伤在左肩,伤口近骨,血溶进红衣里,反而没了踪影。
尉迟芜以刀拄地,大口喘气。她不善武功,拼到此时已濒临极限。她垂首咳嗽两声,胸口痒辣的很,极想去湖边捧一掌水喝尽。但她站着没动,抬头透过雨幕凝视芝婷。
“尉迟,就没后劲了吗?”芝婷眼里闪过一丝焦躁,瞬间转眸,淡笑道:“还如少年时。就是换了刀还是如此不堪……”
“你,”尉迟芜沉沉开口,打断芝婷:“你满身杀气,却为何招招留力?”
芝婷微楞,接着就冷冷道:“你想多了。是……是你有些进步。”
尉迟芜挥刀,割断被剑划破已经拖地的一段衣带。她抓住衣带,用牙咬住缠紧手臂上最深的一道伤口。乌云翻滚,浓黑似墨。远处深山里传来隐约的轰鸣。雨越发大了,山湖比尉迟芜刚到时又升高了一点。两人脚底积水已没靴,只是她们都无暇顾及。
“芝婷,我们两少年时就一直在考习中对剑。你向来让我。没想到,我们有生死相搏的一天。”尉迟芜解开发带的,放下湿漉漉的长发。“生离死别我见得多了,从没像现在这样索然无味。生死决斗,你还在让我?你不是想杀我吗?你到底想怎么样!”
“明明是你不尽力!你不是要为宗雪报仇的吗?!你尽全力啊!”芝婷挥剑大叫,之前淡定突然无存。
“我……我下不去手!”生死之战,两人居然幼稚地互相说出心里话,坦诚地如此不合时宜。“你不是也下不去手吗?!”
“我才没有!”芝婷强忍左肩剧痛,右手拖剑向尉迟芜奔去。尉迟芜被她逼退几步,撞在湖边假山上。“宗雪的女儿,唐翦宜,你知道吗?”
尉迟芜吃力地举刀挡住芝婷压下来的剑锋,脸上雨汗交加。芝婷的脸离她那么近,近到能看到双眸中闪烁的疯狂光芒。
“她和小唐都找不到了……”
“当然找不到!宗雪是带着她来找我的,我杀了宗雪也杀了她!否则她长大向我报仇怎么办!”
“你大爷的!”尉迟芜奋力一推,瞬间迸发的大力把芝婷推开老远。“你这个禽兽!那是孩子啊……萧言呢?!你把萧言怎样了?!你把萧言还给我!”尉迟芜回踏假山,横刀向芝婷冲去。杀气尽露,刀势爆烈而来,是尽全力的一招。芝婷站着不动,举剑摆好招式迎她。转眼间,刀尖将近。可是……
芝婷突然卸力,剑柄在手中转下,以掌心相按,拄在地上。顿时,她整个人完全暴露在刀势之下。她正视尉迟芜,嘴角微笑不再是轻蔑和冰冷,而是柔和的,透出浓浓的忧伤。
见芝婷不躲不挡,尉迟芜惊骇完全压过愤怒,再一次下意识收刀。但这次她出了全力,已难收回。她本能地大吼:“芝婷快躲!快躲……不要!”
不要……
萧言刚刚爬上三阶石阶,勉强能看到庭院。眼前就出现这么一幕……尉迟芜举刀扑前,芝婷不躲不避……这情景为何似曾相识。萧言胸口都要被焦急撕破了!危急如此,她竟硬生生地撑着双腿站起。曾今国君,此时散发白袍,满身泥水,身边能用之物,只有掌心的紫烨石。寥寥无几的力量骤然聚于指间。石头破雨而出,向两人飞去,看势头能勉强将凤火刀打歪。
就在这刹那,芝婷余光看见萧言。她转头看去,正看到紫光飞来,萧言力竭摔倒在石阶上。萧言眼里的焦急哀痛隔着雨幕还清清楚楚。芝婷痴痴望着,笑容收回,又重新绽开,竟是满满暖意。
眼前似回转,记忆深处的画面在此时一幕幕绽现……
“我叫尚宗雪。你们两是陈芝婷和尉迟芜吧?嘿嘿,幸会幸会!”
……
“你比我大几个月啊。那我们三个你最大,我和尉迟芜以你为先。我们的储君殿下马上到了,你们两不用紧张啦。我从小就认识她,她一点也不像储君……”
……
“臣陈芝婷,尚宗雪,尉迟芜,参见殿下!”
……
“私下里不用叫我殿下,我有名字的。叫我萧言啊。宗雪就这么叫的。”
……
“陈芝婷?你就是那个文卷第五的陈芝婷?我看过你的画,画的真好!”
……
“臣陈芝婷,尚宗雪,尉迟芜,今日立誓。誓死效忠殿下!”
……
“画好了?我给你题字吧!陈芝婷为林萧言呕心沥血一个上午加一个中午加一个下午所作之……哎哟疼啊!好好,我不这样写……陈画师,我的字好看吗?好看吗?……不好看吗……”
……
“呵呵,”芝婷不禁笑出声,脑海中少年时光顿时消散。“真是笨蛋女人啊……这样足够了。”她闭目仰头,雨水滑下眼角,极轻地说道:“臣陈芝婷,誓死效忠殿下……”最后一字刚落,她旋手一剑,把飞到身前的紫烨石打得粉碎!
“嗤……”很轻微的一声。凤火刀扎进芝婷腰腹间只有半寸,这显然只是皮肉伤。尉迟芜离芝婷一刀距离站着,紧紧握刀,脸色惨白。她终究收回了刀势。
“呕!咳咳咳……”力道反噬,不亚于内伤重创。尉迟芜吐出一大口血,暂时力尽虚脱,动弹不得。
“尉迟……”芝婷苦笑皱眉,显得很苦恼。“你要我说你什么好呢……想让你亲手杀死我怎么就这么难呢?想以命换你个承诺怎么就这么难呢?”说完,芝婷空手抓住了还没垂下的刀锋。
“不要……芝婷不要……咳咳咳!”尉迟芜泪和着雨水滚下,虚弱地哭喊。奈何力气散尽还没恢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芝婷把凤火刀拉离她手……
“噗嗤!”这下刺破血肉的声音清晰又沉闷。
作者有话要说:喜欢小陈大人的姑娘们……要不你们拍死我吧……
☆、生死无话
凤火刀倒悬,刀锋上殷红一片。这浓稠的血液还没汇在刀尖,就被大雨冲下,融进没靴的积水里,瞬间无影无踪。
芝婷回头看去,石阶上已看不到萧言。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担心道:“摔下去了吗……啊……”腰腹间的剧痛截断思维,顿时就站不住了。
疼。
她仰面倒下时只剩这一个感觉。疼……疼过手臂上的伤,疼过王大夫那针,疼过从记事到现在所有疼痛,疼到一切都模糊起来……水花溅起,背上却没有坚硬的触感。眼睛上水珠滚下,居然看清了尉迟芜哀泣的脸。
“尉迟……”
尉迟芜右臂紧紧搂住芝婷的腰,不让腹部的伤口浸入积水中。她用牙咬下先前包裹手臂伤口的衣带,用它缠紧芝婷的伤处。刚才她本已脱力,眼睁睁地看见芝婷自己把刀扎进身体后,居然能挪动脚步扑过来。只是这伤……尉迟芜低头在肩膀上蹭掉眼里的泪水,颤声喊道:“你为什么要求死啊!萧言在哪?!我们一起下山,我带你去找大夫,我们一起走!”刚才她全神贯注收刀,并没看到萧言。
芝婷惨笑,摇头道:“不……宗雪不是我所杀,但确是因我而死。她最讨厌孤单一人。我不能……不能再让她一个人……”
“芝婷!别说了,我们一起走!”
“尉迟!”芝婷打断尉迟芜,颤抖地从怀里掏出一支毛笔。笔上一支白梅,傲然枝头。她把笔塞进尉迟芜的手里:“宗雪的孩子……唐翦宜。现在在嵋郡陈树村……你带着这支笔去村东找陈三娘。她会把孩子给你。那孩子……宗雪叫她糖葫芦。左手臂有一块褐色的胎记……随身有我画的一副宗雪的画像……小唐已经找不到了,孩子就托付给你……我真是,对不起她……”
大雨滂沱,乌云如腾龙翻滚。远处山中轰鸣声似乎近了。尉迟芜满脸水痕,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徒劳地按住芝婷的伤口,重重点头道:“我记住了!”
“萧言,就在那边石阶下……她的病没根治。”芝婷痛苦慢慢消失,只觉得冷,唇上血色已褪尽而不自知。她喘息不止,断断续续道:“两年内如果找到医治办法,或许还能续命……记住!两年内!”她抓紧尉迟芜的手臂,双眸盈泪,猛然透出急切的眼神:“你要好好待她……咳咳!她心里只有你……”芝婷本想让尉迟芜亲手杀掉自己,来换下她刻骨的承诺。不过现在看来,也足够了。“好好待她!她也许只有两年的命……”
“两年……萧言……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
“因为……”芝婷拉着脖子上的红绳把小翠鱼扯下,扣进尉迟芜手心。尉迟芜展开手掌,小翠鱼绿莹莹的鱼鳞上,那个“言”字被雨水洗得晶莹剔透。“尉迟啊……我和你是一样的……可惜,我又和你不一样……咳咳!”芝婷咳出一口鲜血,唇边下巴全是血迹,可还要微笑。她拉下尉迟芜为她包扎伤口的衣带。被血红浸透的淡绿色绸带悠悠展开,顺着水纹起伏远去。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两人衣袍。
“不要告诉她。我不想让她再背上任何包袱。这块翠鱼,不要让我带到坟墓里去……下辈子,我也不想这样过了……”
“芝婷……”尉迟芜愕然下轻轻唤了芝婷名字,泪便一颗颗滚出,满胸哭喊说不出,只是痛苦得泣不成声:“为什么……为什么到这样?!本可以不是这样的!”她搂紧芝婷,大哭道:“不要这样!我们一起赶路,一起去民间去江湖!不要死!不要再死了……为什么是这样……”
“是啊。为什么……”芝婷苦笑看着瓢泼大雨的天空,已经气若游丝:“尉迟,小尉迟……我的姐妹……青梅竹马……我们……为什么要长大……”当年流光带水的双眸再无神采。曾经素手执画的右手垂进雨水中。指间的血痕在天然笔洗中留下最后一抹红色……
雨越下越大,尉迟芜跪在雨水里,默默把毛笔翠鱼塞进怀里贴肉而放。她托起芝婷,最后用力抱紧一下。正当她刚放下芝婷,起身要去石阶下。赵赣他们大喊着从后山小径口向她跑来。“我们来了!刚找到路……”赵赣话还没说完。一直远远近近的轰鸣声突然就响在耳旁!尉迟芜骇然抬头,脸色瞬间惨白。乌云疯狂翻腾,如蛟龙砸山般,从山石壁上滚下汹涌巨浪。
山洪!突如其来的山洪!
“操_你大爷的!”尉迟芜啐骂一声,竭力大吼:“小童,芝婷遗体拜托了!我去救萧言!”她边说边抓起凤火刀,向石阶下奔去。刚跑了几步,一眼就看见萧言趴在最后几级石阶上,积水已快没肩了。就这瞬间,山洪就要到身前。尉迟芜想也没想。跳下石阶,一把抱起萧言,把她向附近唯一的依靠物——后面的假山推去,同时奋力举起凤火刀,穿过萧言肩上的衣袍,深深扎进假山石缝里。
轰隆!轰隆!
山洪如狂怒的巨兽,张嘴就吞没了这小小山庄。小童飞扑过去,在水中抓紧了芝婷的手臂。她刚要站起就被水浪打翻,险些被冲走。好在赵赣及时抱住了庭院里的大树,一把抓住了小童。三人死死抱住大树,好歹熬过了第一个洪浪的冲击。小童把芝婷的遗体交给小衣抱着,自己爬上大树,焦急地张望。她发现刚刚尉迟芜跳下的地方地势最低,水浪最汹涌。庭院上水势她们勉强能支撑。而那里简直翻涌得靠近不得!
“皇上!尉迟大人!”没看见那两人从水里出来,小童急的哭出声,变了声调地狂喊:“皇上!皇上!皇上!皇……”
“呼……在这里!”尉迟芜从浪涛中冒出头来,一起一伏地转头喊道,怀里的萧言紧紧贴着她的胸口。她右臂穿过假山的石洞握住凤火刀,搂着萧言贴紧在石头上。冰冷的山洪猛烈地穿透两人奔腾而去。光靠尉迟芜的臂力,两人随时回被冲走,情形十分凶险!
尉迟芜自然知道此时是什么境地。她扭头大吼道:“小童听清了!尚宗雪的女儿在嵋郡陈树村村东陈三娘那!如果她不给,就把孩子抢来!放银票的盒子,密码木轨的推法是天元,上三,下四路……”
不仅小童,连赵赣也听得清楚。他立即明白尉迟芜是什么决心,大急吼道:“尉迟芜!孩子要养你自己养!你想办法带着小皇帝上来啊!”
“办法你想!你有工具!赶紧的!”尉迟芜喊完,不再对赵赣他们说什么。她侧了侧身,尽量为萧言挡住打过来的山洪浪,低头贴近萧言的脸颊,流泪笑道:“终于抱住你了。好想你……”突然觉得不对,她仰后脖子盯着萧言:“萧言?为什么不说话?你怎么了?!”
萧言说不出话,只是无力的摇了摇头,又侧首贴在尉迟芜的胸口。她摔下石阶的那刻,亲眼看见芝婷把刀扎进腹部……心痛得没有知觉了,疲倦入骨,好在还能躺在她的心口……
“不能说话吗?听得见吗?”尉迟芜焦急地问了两声,突然释然而笑:“怎样都好。怎样都是好的。”她抓住石弯的左臂曲回了一点,把萧言抱得更紧了:“还能抱着你,真是太好了……”生死无话,那又怎样。
又一个大浪打来。这次还冲下来了断木和石头。其中一块,径直向中心的两人冲去。石头个不大,但是速度极快。尉迟芜无法,咬牙从石缝里抽出凤火刀,用尽力气挡住石头。一声巨响过后,石头被打偏,尉迟芜赶紧又将刀穿过萧言衣袍扎回石缝。她手臂上的伤被震得鲜血四溅,转眼就被水花吞没。萧言眼神一疼,想伸手看看尉迟芜伤势,无奈实在没力气抬手,只能虚抱着她。尉迟芜赶紧低头,也不管萧言能不能听见,连声安慰道:“我没事!没事的。我不会放手的……我要带你离开。去能看见满山小花朵的地方,盖间小房子。我们去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水温冰凉刺骨,尉迟芜双唇开始抖动。刚刚的运力,也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如果再来块石头断木,就真无办法了。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大石有点松动。但她看向萧言的眼神柔和至极,一点焦急都不杂,微笑着喋喋不休:“我还欠你场烟花……我会放场大大的烟花给你看!照亮整个夜空的烟花……”
萧言听不见尉迟芜在说什么,不过看她笑容下双唇一张一合也能猜到。
哎,真好……萧言在心里长叹,通过尉迟芜体温穿来的幸福感疼得呼吸都一滞。她抬头,吻住尉迟芜渐失血色的唇:就这样死去,也没什么。想叫你放手。只是我死了,你又怎么活下去。那便不说罢……
尉迟芜正要回吻萧言,突然觉得腰间一紧,低头看,是铁链扣在了腰上。她扭头看去,原来赵赣把绳子系在了树上,一头系在他自己的腰上。他就漂在水里,手里紧紧拽着带来的细铁链。
“试试吧!把你们拉上来!”
尉迟芜将要脱力了,现在被援自然惊喜,奋力伸手要去拔凤火刀。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浪头夹杂着疯狂翻滚的白浪呼啸而来。那块假山本就是直接放在浅坑里而已,依靠石头重量才立在水中。之前的松动也不是错觉。现在巨浪打来,假山被仰面掀翻。萧言的衣袍还被凤火刀扎在石缝里。这下凤火刀顺着激浪冲走,萧言也被假山倒地的大力牵连,脱离了尉迟芜的怀抱,整个人横漂在山洪中。唯一的连接,就是尉迟芜在刚才一瞬抓紧了她的手腕。
“萧言!”尉迟芜双手死死抓住萧言手腕,一开口水浪就灌进她嘴里。吐掉冰凉的洪水,她还是不停地大喊:“抓紧我的手腕!我把你拉过来!”
可是……萧言尽全力试了又试,连拳头都握不紧,没有力气了。波涛一伏,她看向尉迟芜,抱歉地苦笑,无声说道:芜,我爱你。
“啊!”尉迟芜绝望地嚎哭:“赵赣,放开我!放开我!你他妈放开我!”赵赣哪里肯听。
水浪湍急不减,萧言的手腕一点点在尉迟芜的掌中滑出。在彻底分离的那一刻,尉迟芜看见萧言笑容下唇间最后三个字:
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一生一世一魂一魄注定永分别……
开玩笑的!还没完呢!绝对没完!没这么糟的!
我没那么后妈的!
小陈大人T.T
☆、时隔一世
作者有话要说:知道没人喜欢尉迟芜……但是我还是要写。否则我写谁去啊……
六年后。
杨柳垂岸,荷花闹放。又到一年盛夏时。
熏熏夏风中,柳坞的码头口那面“三回酒庄”的黑底大旗缓缓舒展,卷起了空气中的阵阵酒香。三回酒庄是近年新起的酒坊,虽开坊才三年不到,酒品却不输老酒坊,在南方几个洲都小有名气。柳坞便是三回酒庄的总坊。现在黄昏将到,太阳不那么毒辣,正是酒庄繁忙的时刻。码头上抱着酒坛粮包的伙计们来来往往。脚步声,船桨声,工号声,还夹杂着孩子们打闹的欢笑声,很是热闹。
不管大人怎么忙。孩子们还是挥汗如雨地追追笑笑,时不时冲到抱了酒坛的壮汉脚前,换来两声笑骂,吐吐舌头又接着跑。最后跑到大树下的树荫下,三两个抱成一团,抹着汗仰头大叫:“葫芦姐,宝儿哥,你们又上树了!”
树上一男一女两个娃娃,都五六岁摸样。男孩虎头虎脑,光着胳膊,□穿着粗布小裤,赤着脚,撅着嘴坐在树干上,很不高兴的样子。女孩看起来略大些,头发扎成两个团子,穿了很考究的白绸夏衣。可她袖子都撸到肘上,裤腿也一高一低,像小猫一样扒着树干,看起来实在和这身小衣不配。
“宝儿你爬啊,你不爬我爬不了啊。”女孩额头晶亮,腾出右手推小男孩的胳膊。
“我不要,”男孩盘腿坐在树干上,坐得稳稳当当,低头时还撅着嘴:“谁叫你爬那么快。每次都追上我。葫芦姐欺负人!”
“你爬嘛,下次我先爬。”
“我才不要!”
“给你糖葫芦,好不好?”
“真的?那……我们拉钩!我就爬。”
两个孩子伸出小指刚要碰上,就听见树下一声大吼:“糖葫芦,赵宝儿!你们两个混蛋玩意!给我滚下来!”鹅蛋脸庞,双辫黄袍。六年过去了,当年的少年侍卫如今已是亭亭姑娘,神色中多了几分泼辣和精干。
“童姨!”两孩子被小童这么一下,双双扒在树上动都不敢动,实在无法“滚”下来。小童一甩袍袖,如大鸟般踏树而上,眨眼间就把树上两个“混蛋玩意”一手一个抱下来。
“童姨!”女孩被小童拦腰抱着,垂着手脚。还没动小童发火就笑:“嘿嘿,童姨好厉害。”
小童没好气地把两个孩子放下,先教训男孩:“宝小子!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能上树,不能上树!万一摔下来,你就死了知道不!这次还不光自己爬,还拉着糖葫芦爬……”正巧赵赣扛着个大酒坛走来,小童叫住他:“赵大哥,快骂骂你儿子。他又爬树了!”
“爬树?嗬,小子上树应当的啊!不爬树掏鸟打弹弓那还叫小子吗!宝小子,跟老子去搬酒坛子。”
“好嘞爹!”赵宝儿扭头对女孩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对小童道:“童姨我走了啊。”说完屁颠颠地跟在赵赣身后。
“滚滚滚。”小童气极,只好转捏女孩的脸:“糖葫芦,你也不乖是吧?你小姨算日子今天就要回来了。让她打你好了!”说是这么说,她还是蹲□,帮女孩整理袖子裤腿。
女孩绞手站着,乖乖不动。小脸白皙红润,大大的眼睛清亮又透着聪灵。这双眸,和已故昌远侯尚宗雪的眼睛一模一样。她就是尚宗雪的女儿,唐翦宜。不过,糖葫芦这个小名已经替代了那个名字。
衣袍都整好了,糖葫芦看起来就是个漂漂亮亮的名门小姑娘。她低下头,扭着手吞吞吐吐:“童姨……那个……”
“嗯?”
“是我叫宝儿爬树的。”
小童惊奇地看着糖葫芦,问道:“为什么要爬树啊?”
“衣姨说小姨今天会回来。小姨吃叶子的。我想采了给她吃……”
“噗……”听她这么一说,小童气都消了,伸手捏了她的脸笑道:“傻葫芦。你小姨吃的是苦叶,是治胃病的,不是什么叶子都行的……”
正说到这里,从码头上飞奔来一个短衣伙计,喘气对小童道:“童掌柜,东家回来了!”
“你小姨回来了。”小童拍着糖葫芦的脑袋笑道。糖葫芦欢快地跳了两步,一溜烟地向码头跑去。
一艘雕工精致画绣淡雅的大船慢慢靠近码头。十几个伙计在码头上拽着纤绳把大船拉近。有名女子走出船舱。年轻摸样,长发及腰,一袭青绸简袍。六年时光,拉长了她的头发,也在清秀眉眼旁刻上几丝疲倦。当年那段血雨腥风的历史主角,如今是南方民间酒坊的东家,离得最远的大概就是朝堂战事。除了三个人,再没人知道这位年轻的东家就是当年天下皆知的南宁侯尉迟芜。
糖葫芦看她出来,高兴得在码头上蹦来跳去。被拉纤的伙计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