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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豆八 当前章节:148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0:04

“糖葫芦乖,别在这里跳。靠水危险!”

她于是听话地站在码头道口,等到尉迟芜下船走来,还是忍不住飞跑过去,一头扎进尉迟芜怀里。“小姨!”

“哎哟哟,糖葫芦!”尉迟芜笑着把糖葫芦举起来,左看右看:“咋又胖了!小姨走了三个月了。想不想我?”

“嗯!想得都……没有晚上不是睡都睡不得觉!”

“……”尉迟芜想了两遍也没明白糖葫芦到底想不想她,又不好意思再问孩子,于是伸手向身后的随从要过一个长条油纸包递给抱在自己手弯里的糖葫芦:“小姨给糖葫芦带了天下最有名最好吃的……糖葫芦!”

糖葫芦一听是最好吃的糖葫芦,咧嘴直笑,把竹签捏在胖乎乎的小手里。扭头要吃,这才看见了尉迟芜身后四个随从。

四人见糖葫芦看到自己,一齐鞠躬对糖葫芦行礼:“少东!”

糖葫芦很少被伙计们称作少东家,这下被四人突如其来的大声地吓了一跳,一甩手就把糖葫芦按在尉迟芜脸上……

“哈哈哈!”

小童小衣过来迎接尉迟芜。看到这幅情景,小童笑得直捶腿。小衣微微笑着,侧身向柳坞拱手,对尉迟芜道:“东家,洗尘宴已经摆好了。”

转眼星垂夜空。柳坞里酒过三巡,宴味正浓。碰杯声连成一片,欢歌笑语简直要把屋顶掀了。尉迟芜悄悄离了席,拿着茶壶茶杯一个人来到内院的小湖边。她跳上湖边雕成石床的大平石,枕着手臂躺下,倒好一盏茶正要喝。就听得一人说:“每次喝到最开心的时候你就离席,就这么不喜欢热闹吗?”

小衣从树影中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酒壶。尉迟芜坐起身,让出一半石头给小衣。小衣捏起尉迟芜的茶杯,笑道:“这种夜晚,喝茶多无趣啊。”甩手把茶倒了。从端来的酒壶里倒了一杯给尉迟芜:“这是专门给你酿的果酒,清冽无比,不伤胃。刚刚不拿出来,怕他们也抢着喝。”

尉迟芜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长叹道:“好果酒……一人向隅,举座不欢。我不想扫大家的兴。”

小衣从怀里摸出一个酒杯,倒满饮尽。也叹道:“已经六年了啊……你还是笑不出吗?”

尉迟芜出神地看着湖面。一阵夜风吹皱如镜湖水。

“已经六年啊……和她分别,仿佛还在昨天……”

☆、再启风帆

“这次一走三个月,有什么收获?”小衣帮尉迟芜又倒了杯酒,岔开话题。

“有几个郡适合开分坊。过两天我就启程去江洲。之后再和你们商量下家分店开在哪好。”

“……你何必如此自苦。多休息几天吧。糖葫芦也很想你。”

尉迟芜仰头又是一饮而尽,然后轻声道:“我得让自己有事做,否则……”她摇摇头没说完这句话。当年萧言被大水冲走。尉迟芜后来顺水道苦寻几百里,未果。之后两年内她踏访南北城郡几十个,离家随身的银钱几乎用尽。萧言还是杳无音讯。到了第三年冬天,尉迟芜才停止奔波,用剩下不多的钱买了个小酒坊,慢慢发展到现在的三回酒庄。

“而且江洲都没怎么去过。想去看看。”

小衣知道尉迟芜说的“去看看”必不是怀着游览的心情。小衣以前不喜欢尉迟芜,如今倒同情她:“当年按陈芝婷所说,皇上只有两年的华寿。如今五六年都过去了……放下吧。”

尉迟芜低下头,紧紧捏着酒杯轻声又急促地道:“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去江洲看看。”

小衣轻叹口气:“有听执事说,你花五百两救了一个卖唱的小姑娘。”

“这种事怎么传的这么快。”尉迟芜靠着石床躺下,枕手肘笑道:“小姑娘叫华月。死活要跟着我。我把她安排在昌南城的分店做事。结果她生气了,也不和我闹了。华月的眼睛……和她的一模一样。”

“那为什么不把她带在身边……这几年东奔西走你都是一个人,不孤单吗?”

“就算再像,毕竟都不是她……”尉迟芜抬手压住眼睛,可还是没能阻止泪痕滑下脸颊:“我真是……失去了才知道自己的真心。”

小衣转头,假装没看见尉迟芜落在石床上的眼泪。默然好一会,才把酒壶推倒尉迟芜身旁,强装豪气地喊了一声:“什么也不说了,喝酒!”

“喝酒!”尉迟芜用袖子抹了抹脸,坐起来灌了一大口酒。“这次我带着糖葫芦一起去。离开江洲,就带她去昌南城给宗雪扫墓。”

“一年年地真快啊。尚大人墓边的桃树,今年就是六棵了吧。”

“糖葫芦六岁嘛……”宗雪被昌南城的百姓爱戴。老百姓年年去昌侯墓祭拜,香火不断。尉迟芜出资划出一块地自行打理,每年带糖葫芦扫墓一次,每次都在那块地里种下一棵桃树苗。一岁一棵,六年来从无间断。不过糖葫芦并不知道昌远侯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只知道去了那就要磕头,还要被小姨捏着手种下棵小树。

这时有伙计跑出来找小衣,说是童掌柜醉了在耍酒疯。小衣和尉迟芜赶紧回庄。一进门就是扑鼻的酒气。小童醉红了脸正抱着赵赣“木头木头”地边叫边蹭。

看见小衣来了,赵赣像看了救星般大叫:“快把你媳妇抱走!我媳妇煮面去了。等她回来看到了可咋整啊!”

小衣脸噌地就红了,跨前一步揪着小童的衣领就把她拽下来。小童翻了个身抱住真木头,傻乎乎地咧嘴笑道:“木头……我好喜欢你……嗝……好喜欢,喜欢……”

“快别说了……”在众人哄笑声中,小衣的脸通红欲滴。小童看到她身后的尉迟芜,揉揉醉眼,含含糊糊地道:“这不是尉迟大……”还没说完,就被小衣死死捂住嘴。“这酒疯耍的!你醉成什么样了!回房去回房去!”说完就拎着小童往外拖。赵赣媳妇正把大盆面端来。赵赣赶紧转移大家视线:“吃面吃面!大碗来盛。东家你也来碗。”

尉迟芜像是没听见一样,追看着小童小衣的背影由衷地道:“真好……羡慕死了……”

两天后一大清早,大船拉帆准备启程。糖葫芦系紧小腰带,背上鼓囊囊的小布包,跟着尉迟芜后面一步三跳地走。蹦了几下,突然想到什么。跳转身,有多大声喊多大声:“大家!我走了!”

“糖葫芦一路顺风!”

不光是在庄外走动的伙计,就连柳坞里的工匠们都从窗阁里探出脑袋向糖葫芦招手。赵宝儿在睡梦中也被吵醒,揉着眼睛扒住窗户大叫:“葫芦姐,你的糖葫芦我都吃了啊!”

尉迟芜忍不住笑出声,低手捏着糖葫芦的发团子道:“大家相送啊。你人缘真好啊,我都没这待遇。”

“小姨快走!”糖葫芦拉着尉迟芜的手跑上大船,向码头上的小童小衣拢嘴大喊:“童姨,衣姨,我走了!”

水手一声落帆。晴空万里下,大船破浪而去。

黄昏时分,船靠临江洲郡码头。尉迟芜一行要换船渡汉水去江洲。她们快走到码头,行人猛然多起来,都加快着步向码头赶去。四个随从见状便对尉迟芜道:“东家,这个时辰渡船很紧俏。要不我们先去占船。”

“好好,我和糖葫芦就来。”

四个随从撒腿跑去。尉迟芜抱起糖葫芦在人群中快走,突然被街边伸过来的一只手紧紧抓住。

“这位姑娘好面相,来算一卦吧。”

那只手力气很大,尉迟芜抱着糖葫芦都被它拽到了一边。她仔细一看,抓住自己的是一个姑娘。二十多岁,读书人摸样,身旁是一面幡,上书:十卦九灵。

“抱歉,我要赶渡船,告辞。”

“呃!别别,姑娘这是有卦之相,又要乘船而行,不算不好啊!”算卦姑娘叫楚云云,其实不是这卦摊的摊主。而是摊主李娘的女儿。前日她妹妹生病,李娘一急下也病倒了。李娘的病是急出来的不打紧,妹妹的病却是不能拖。楚云云硬着头皮顶上母亲的卦摊,看谁好骗就骗两个钱给妹妹治病。

“我说了我要赶渡船,没时间啊!”无论尉迟芜怎么说,云云就是不肯放手。已经黄昏了,这是最后来钱的可能怎能放过。尉迟芜刚相运力挣脱,可转头看见糖葫芦忽闪当然大眼睛又无法动粗,只得坐在卦桌前。“算吧算吧。你倒是算啊!”

“看姑娘面相……还未婚配……”云云学着李娘平时给人算卦那样晃着脑袋,拖长音说道。

尉迟芜冷笑一声,把糖葫芦抱给她看:“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说我婚配没!”

“那是那是……我还没说完呢。是说看起来还未婚配但是确已婚配。”云云嘴上找折,心里暗骂:真是怪人。婚配了还不梳妇人髻。这谁看的出啊。“姑娘看着少嫩。”

“我都快三十的人了还少嫩?”

“这个这个……姑娘是去……找人?”

“算是吧。”

哎呀……总算蒙对了!云云暗喜,佯装掐指,闭眼晃脑道:“一二三,二二三,七八_九十出真言。姑娘你卜一卦吧。”说着,递给尉迟芜一个签筒。

尉迟芜看周围人已经跑得差不多了,更加烦躁。也不晃签筒,直接抽了一支塞给云云。糖葫芦倒不急,趴在卦桌上很好奇地盯着算卦用的龟壳古钱。

云云接过签一看:一滴杨枝水,人间并蒂莲。这该咋说……云云心想反正是胡诌,捡好听的说吧。

“姑娘大吉啊!签开并蒂莲。这说明不光能找到你要找的人,而且还能找到两!”

“哼……”尉迟芜冷笑,心说:一个都不可能了,哪来的两。刚要挖苦她几句。随从之一跑回来找她们。远远地就喊:“东家!渡江的人太多,你们不来我们不好占船不发。他们三就先渡江去做准备。我们等下一趟吧。”

“哎!耽误事啊!”尉迟芜站起来就要走,又被云云抓住衣袖。“姑娘,卦钱啊!”

“你算的不灵为什么要给你卦钱。”

“灵不灵的,多少给点啊!”云云急的脑门子上都是汗。妹妹今晚能不能看病买药就在这人身上。

尉迟芜摸出块碎银子拍在桌上,又抓住云云伸来拿钱的手,冷笑道:“要准了,我给你五百两卦资。要是不准,我就把你的卦摊拆了!”

我明天就换地方咯……有了银子,云云不愁了,无畏地赔笑道:“十卦九灵!你不会那么倒霉摊上不灵的那卦啦……”

作者有话要说:姑娘别走,还有一章!

我居然也有说这句话的一天!欧耶!

☆、踏破铁鞋

这样一耽搁,就错过了渡船。尉迟芜三人干脆在江边住了一夜,第二日中午才坐船去江洲。船是小船,速度倒快,就是客饭不好。糖葫芦眨巴眼睛看看桌上的清汤寡水,可怜兮兮地看着尉迟芜道:“小姨,我想吃鸡腿。”

“下船就给你买。先吃点饭好不好?”

糖葫芦跳到一旁,摇头道:“我不饿,不吃。”

尉迟芜舀了一勺汤尝了尝,不禁皱起眉头。如此味道,还是别逼孩子吃了。她低头解下腰上锦囊,想拿片苦叶来吃。捏了锦囊一抬头就看见糖葫芦把胳膊伸进进铜盆里哗啦啦地搓着胳膊上的小胖肉。

“说了多少次了糖葫芦。那是胎记,洗不掉的。小姨以后想办法给你遮住。”

“嗯。”糖葫芦把胳膊拿出来,抖掉水珠,自己放下袖子,走到尉迟芜身前抱住她膝盖仰头道:“小姨我想吃鸡腿。”

“……你这样眨巴眼睛看着我,我都想咬你一口了。”尉迟芜猛然抱起糖葫芦,蹭着她红润的小脸:“糖葫芦葫芦葫芦……”

糖葫芦咯咯地笑着,挣脱开尉迟芜。又站到尉迟芜面前睁大眼睛看着她,尉迟芜也瞪着糖葫芦。一时间船舱里安静得只听得到哗哗江水声。突然这一大一小两人同时趴在桌案上,一齐懒懒地道:“好热……”

天气热时间过得也慢。尉迟芜感觉过了很久船才靠了岸。三名先行的随从已经在码头等候。

“东家,客栈已经订好了。是城里最好的。”

“辛苦了,这大热的天。”尉迟芜独自一人奔波时对住宿无甚要求,若带着糖葫芦在身边时就会住最好的客栈。随从知道这个规矩,所以不需她多说就办的妥当。

“这是城内规矩。这个时辰太阳大,车马一般不行,我们得走过去,好在不远。”

“那走吧。”尉迟芜顺手在摊子上给糖葫芦买了顶遮阳的草帽,扣在她脑袋上:“糖葫芦怎么不走了?”

糖葫芦拉着草帽的边角,举手指着街边一家小店拖长音道:“小姨……鸡腿……”

尉迟芜转头看去,是一家两层小客栈。看来一楼门面也做饭铺。店门一侧摆着还冒热气的大汤锅和烧饼炸果子,还有些鸡腿猪蹄的荤食。看起来已经放了一上午。

“我们不在这里吃。到了我们住的地方小姨给你买好的。”

“我饿了……走不动。”

“那……我抱你走?”

“不要,好热。”

尉迟芜没法,只好牵着糖葫芦进了小客栈。别看店门帘小,地面家什都很干净。伙计也精神。一男一女两个伙计都是二十出头摸样,利落地一甩抹布,哗哗哗地就拉开四条板凳:“客官里面请。客官几位?客官吃点嘛?”

尉迟芜和糖葫芦一人坐一边。四个随从没坐,站在尉迟芜身后。

“要不你们先走。我和糖葫芦吃完了就去客栈。杏儿留下,你们三个先回去休息吧。杏儿你也坐,站着多奇怪。”尉迟芜打发好那四人,转对伙计道:“两个鸡腿,一碗羊肉面。杏儿你吃什么?”

“我不吃,东家你吃你的。”

“好吧,那就要两个鸡腿一碗面。”

这时,在柜台拨算盘的老板娘摸样的大娘开口:“哟,客官不巧了。煮面的伙计出去结账去了。鸡腿倒是有,要吃面的话得等等。她也快回来了。石头,老三啥时候走的啊?”

“没关系,”尉迟芜笑道:“那就鸡腿吧。面无所谓。”

“好嘞!两个大鸡腿。一碗羊肉面等三儿回来。客官稍后……”

不一会功夫,鸡腿上来了,皮焦肉黄,热气腾腾中还冒着油花。糖葫芦眼睛一亮,把草帽掀到颈后,抱起一个鸡腿就啃,还不忘招呼杏儿:“杏儿姐姐你也吃……”

尉迟芜没事,坐着也热,便起身四出转悠。看到店门口的对联还没撕,一眼望去,不由得走去细看。

笔力老成,苍瘦劲道。这竟是仿萧言当年字风……尉迟芜出神地伸手去摸对联的红纸,心说:萧言当朝时全国仿她字风是流行。现在新朝已经六年了。这小城里写春联的居然还仿着先君风格……刚想到这里,一滴豆大的雨滴砸在她脑门上。接着噼里啪啦的暴雨连天落下。顿时原本热得安静的街面上挪摊的挪摊,遮雨布的遮雨布,好不热闹。

尉迟芜也赶紧进店,脚刚一落地,就听见老板娘急吼吼的叫囔。

“老三又没带斗笠?”

那个叫石头的男伙计边擦桌子边顺嘴答道:“没呢,没看在墙上挂着吗?”

“这个蠢妮子!不带斗笠等会又淋着头疼!”

“嘿嘿,您等她回来再骂,别骂我。她的头疼现在好多了,说了您不用那么担心的。”

夏雨来的快去的也快。这边糖葫芦刚吃饱雨便停了。尉迟芜便招石头过来结账。石头桌子还没擦完,努嘴喊那位女伙计:“二妞,结账去。”

“两个鸡腿,十八个大子。客官,面不要了?”

“不用了。给,不用找了。”

“谢客官……哎呀!”

二妞还没说完,糖葫芦已经手脚叉开,重重地摔在地上。她刚刚跳下凳子还没站稳就戴上草帽跑,结果挡住了眼睛,左脚绊住右脚整个人栽到地上。

尉迟芜都已经走到店门口,听到糖葫芦摔倒扭身又跨回来。“摔着了吧?!哪里疼?!”

糖葫芦居然不哭,坐在杏儿腿上抱着膝盖,眼泪在眼睛里打转还抿嘴忍着。尉迟芜把她的小裤腿卷起来看,膝盖磨破一大块,正在渗血。

老板娘拿着白布和药瓶跑来,心疼地把糖葫芦抱到板凳上:“哎哟,这摔的!小妮子乖乖,都不哭的。来来,姑娘,用这药。”

尉迟芜谢过老板娘,接过药瓶白布蹲下就给糖葫芦上药,正好背对着店门。

这时有个黑影闪过,像一阵风般停在老板娘面前。“掌柜的,帐要回来了。倒霉催的下大雨,我都湿透了。”

老板娘被她吓了一跳,长大嘴巴愣了好一会。接着她反手抓过柜台上的酒勺,劈头盖脸地向她打去:“你个蠢妮子还好意思说!叫你带斗笠带斗笠。这大夏天说得准老天爷什么时候一汪泪下来啊,要是淋了雨又发病可怎么得了!”

“哎哟!别打别打!老娘,你没看我摘了荷叶顶着吗。没淋着头呢!嘿嘿……”她伸手摘掉头上的荷叶,黑顺长发,如瀑而下。

“等会再收拾你!”老板娘口气虽凶,还是从汤锅里勺了碗热汤递给她。“赶快喝了换衣服去,别冷着了。那位客人刚刚要吃羊肉面,你没回来都煮不了。”

“谁要吃啊?”

“喏,就那位蹲着的。客官你还要吃面吗?老三回来了,可以煮了。”

尉迟芜刚给糖葫芦上完药,站起转身道:“不用了。掌柜的,谢谢你的……”话没说完,正和戴荷叶的那位姑娘对视。

“客官,不吃面了吗?”荷叶姑娘把玩手里的荷叶,笑嘻嘻地问尉迟芜。

尉迟芜握着药瓶揉揉眼睛,又揉揉眼睛,再看。使劲眨眨眼,再看。糖葫芦在一旁扯着她的宽袖:“小姨,你看什么呢?”

“糖葫芦……”尉迟芜目不转睛地盯着荷叶姑娘,喃喃道:“你用力捏下我的腿。我难道在做梦吗……”糖葫芦听话地握了双手用吃奶的力气捏去。

药瓶脱手而坠,乒乓摔得粉碎……

作者有话要说:狗血的失忆了粗线了!

所谓风水轮流转!小尉迟该倒追了!

☆、怎能陌路

“呯嘭!”药瓶摔得粉碎,白色药粉洒出了一个圆。

“没事没事。我来收拾。”荷叶姑娘蹲□,刚向碎瓷片伸出手,就觉得手动不了了“呃?”

“萧……”

“呃?”她抬起头,猛然发现那位带小孩的客人抓住自己的手,已经凑到了这么近。“呃!”

“萧……”

这位客人直勾勾的眼神让她慎得慌,何况还一个劲地让自己笑。她当机立断扯动嘴角,拉出个更渗人的笑容。“客官,我笑了!您能放开我吗……”

尉迟芜像被烧到手般猛地缩回来,接着站起身,呆滞地问:“你叫我什么……”

她赶紧退开两步,和这位带小孩的客人保持距离:“我没叫你什么啊。我就问你还要吃面吗?”

“要……”

“嗯,那你慢走……呃?!要?”

“要!”尉迟芜几乎是喊着道:“要吃面!”

“那……那你稍等,我去换衣服就来煮。”她转身向客栈后院跑去,心里嘀咕着:这位带小孩的客人真是奇怪啊!

尉迟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不知道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也不知道糖葫芦还在听话地用力掐她小腿。她只知道自己绝对不是在做梦!因为就在刚才,她实实在在握住了萧言的手腕!

萧言……萧言……尉迟芜心里翻滚着这个名字,单袍里已经汗流浃背:握住她手腕时那独一无二的触感,英气俊秀的眉眼,殷如桃花的薄唇,熟悉到刻骨的声音……不是萧言是谁!要说有什么和记忆里不一样。就是皮肤稍黑,还有眼睛溢出的健康快活的神采!真的不是做梦吗……为什么她像不认识我一样?!难道……

尉迟芜一方面心如沸油,一方面思维又恍惚,渐渐地还真有做梦的感觉。她死命揉眼,再睁开眼睛又看见萧言站在她面前,已经换了件粗布短褂,微笑地看着自己。

“客官,面宽汤红重?”

“什……什么……”

“就是汤要不要多,辣椒要不要多?”

“都多些……”

“好嘞……”萧言像路边小贩那样拖长音吆喝了声,走到店门食案前烧水下面。她从汤锅里捞出一大块羊肉。三五下就切成了厚度均匀的薄片。再从滚水里夹出一长筷子黄澄澄的细面条,绕着圈铺在大青瓷碗里。接着是葱花,香菜,姜末,酱,盐,醋,把肉片整齐地铺在最上层。最后一大勺羊肉汤滚着热气浇进碗里,洒上厚厚的辣椒末。

“羊肉汤一碗,客官慢用。”萧言把面碗放在离尉迟芜最近的方桌上,然后手脚麻利地去收拾食案。

尉迟芜木然坐回桌旁,伸手从筷筒抽出一双竹筷。筷子长短不一,她也不再换,低头就向面碗凑去。

杏儿也抱着糖葫芦坐在尉迟芜身旁。她看到尉迟芜真的要吃这碗汤都漂红的面,赶紧阻止道:“东家!你不能吃这么辣的。你的胃……”

糖葫芦扒在桌边跟腔:“小姨不准吃辣!”

尉迟芜像没听到一样,伸筷子到面下,拌都不拌,夹着辣椒就是一大口,险些烫破舌头!面条被滚烫的汤汁裹着,香不可挡。尉迟芜筷子不停,狼吞虎咽地吃着,仿佛辣红嘴唇也在所不惜。

舌头已尝不出咸淡辣甜,牙齿也软绵绵不知道在咬什么,尉迟芜双眼越来越模糊,连自己在吃什么都看不清。就如此,偏有一种快活至死的狂喜在胸膛里爆开!

萧言……

泪一滴滴地落在面条上,尉迟芜丝毫不觉,又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思绪只凝成两个字,来回跳跃:萧言……萧言……

杏儿看尉迟芜泪流满面地狼吞虎咽的摸样,不由得胆怯,歪头叫了一声:“东家……”

糖葫芦从身后小布包里翻出自己的手绢递给尉迟芜:“辣哭鼻子了吧!”

老板娘偷偷把萧言拉进柜台,扯着她衣袖小声道:“早叫你汤面不要放那么多辣椒。看她辣成那怂样……”

“是她自己要辣的好吧。”萧言把袖子挽到手肘上,抬手抹掉额头上的薄汗:“不过那是辣的吗……我放辣椒在面里,又没抹在她眼睛上。这个带小孩的客人果然好奇怪啊。”

“这算什么。”老板娘笑着顺手帮萧言整理背后的长发。她大概五十岁上下,从脸上深刻的皱纹看得出岁月不易。刚刚的打骂泼辣又利落,现在笑起来又很慈祥。“老娘”这个称呼真是贴切她。“我见过奇怪的人多着了,这姑娘算什么奇怪。小妮子见识少。”

“我不是见识少。”萧言不服气地转头,又被老板娘按着脸挡回去。“我只是记不得了……”

尉迟芜端起碗仰头把汤喝的干干净净。杏儿搂住糖葫芦张嘴呆看着她,已然不说话了。

“杏儿,去客栈把我的房间退了。我和糖葫芦住在这。”

“啊?那……要住多久。”

“住多久算多久。你们无限期休息……”

“那分店的事……”

“分什么店!”尉迟芜没用糖葫芦的手绢,直接用袖子把脸上的泪和油擦净,转头高声道:“掌柜的,一间客房!”

“有!”老板娘三下五除二给萧言扎了个马尾,推她道:“快带客人上楼。”

“我不去……她奇奇怪怪的。让二妞去。哎呀,我刚煮了面嘛。”

“懒得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老二,领客人去房间。”

二妞领着尉迟芜上楼。走廊最里面一间就是。房间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淡淡的木香味很让人安心。

“房间客官满意吗?包早晚饭还是不包?”

“包。小妹,这个给你。”尉迟芜拉起二妞的右手,放了一锭银子在她手心。

二妞看那银锭足够在店里住两个月了,扭头向身后瞄了一眼,把银子放进腰带,满脸为客人服务的坦荡:“客官有事,只管叫我!”

“没啥事,我就随口问问。刚刚的羊肉面很好吃。煮面的伙计叫什么啊?”

“她啊。”二妞突然笑起来:“她没名字,只有排行。在店里排行老三,你叫她老三,三儿都行。”

“没名字?为什么!”尉迟芜心里有些猜想,但是需要确定:老三?三儿?你们是不知道她是谁啊!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说到这,楼下老板娘一声高喊传上来。“吃饭了!”

“来了!客官,我先下去了啊。有事的话,只管叫我和老三,还有石头……”

二妞关上房门,哼着小曲就跑下了楼:“这里的山路十八弯,这里的小伙排成排……”

石头探身摆碗筷,顺口搭腔唱道:“碗里的馒头排成排,今天又是青菜炒青菜……你这么高兴,有了赏钱啊?那个人好像是什么东家,看起来像有钱人。”

“小点声!”二妞捏起筷子,往每个碗里都放了个馒头:“赏钱要交公,店规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是有了?!一人一份!老三你说是不是?”

“姐们怎么可能一人独吞呢。给你……三儿这是你的。”

“什么是不是啊?”老板娘端了一大碗汤坐过来。三人立马把钱塞进腰带,一齐道:“什么都没有!”于是一人一边,坐下吃过点已久的午饭。青菜,凉拌豆芽,醋呛土豆丝和番茄汤。

石头嚼了口馒头,夹了两筷子青菜,叫苦道:“掌柜的,我们已经一个月没吃荤腥了。我是男人,我需要肉……”

“吃货,你这个吃货。哪里有一个月这么夸张。”

“怎么没有。”二妞把馒头掰开,把土豆丝仔细塞满中间的缝隙。“肉已经在我们的饭桌上失踪一个半月。久到我以为这世上已没有肉。”

“吃货,你们两个都是吃货。人家老三怎么不说要吃肉。”

萧言正埋头喝着番茄汤,听到叫她就放下碗笑道:“那是因为我不喜欢吃肉。我两个月前就说想吃鱼,到现在连鱼籽都没见着。”

“吃货!你们三都是吃货!现在吃鱼肉,过年吃什么?”

“……啊?!”

“好了好了。明天就吃。看你们三这幅没出息的样……”

“我就说,老娘最好!我要猪蹄。”

“绝对最好!我要米粉肉。”

“谁说掌柜老娘不好,我跟谁拼了。老娘我要吃鲈鱼。”

“好好,我最好。”老板娘笑眯眯地向三人伸手:“那么,把赏钱交出来吧。”

“……啊?!”

楼下闹成一团。尉迟芜蹲在楼梯拐角处,抱着栏杆偷偷向下面看。她看见萧言捶桌拍腿,笑的那么开心,却始终不向楼上看一眼……她眉头紧蹙,把手掌放进牙下,用力咬去。

糖葫芦走过来,见尉迟芜鬼鬼祟祟的摸样,就配合气氛地轻声轻气道:“小姨,你在做什么?”

“偷看……”

“偷看什么?”

尉迟芜把糖葫芦抱到怀里,从栏杆中间指着萧言道:“那个人,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看她那样,觉得她认识我吗?”

糖葫芦也皱起眉头想了想,摇摇头。

“不认识啊?我也觉得……”

“小姨你说什么?”

尉迟芜放糖葫芦下来,摸着她小圆脸道:“小姨心里乱。但是很快活,很快活很快活……”

糖葫芦伸手摸摸尉迟芜皱紧的眉头,迷惑道:“你的样子不像快活啊。”

“小孩子不懂……”尉迟芜抬脚正要下楼,被老板娘一句话遏然拉住了双腿。

“对了老三,今天晚上侯小哥不是请你去看戏吗?你不会又忘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那位带小孩的客人,快放开老三!

侯小哥惨了……

某人撞得鼻青脸肿的还更那么快是闹哪样啊!双更什么的是闹哪样啊!

☆、再布棋子

“哎呀,我真忘了。记性不好,没办法。”萧言头都没抬,专心致志夹了一根豆芽,慢条斯理地咀嚼。

“记性不好你个头。我一个月前说的话你都能翻出来,一个字都不带错。侯小哥昨天说请你看戏你能忘了?”老板娘抢过萧言手里的馒头,举在耳边以为质:“你去不去?今晚是好戏。江梨戏院,名角唱南舟行。”

“呃……没吃饱呢。掌柜的!我不想去……今天够累的了。要不你去?”

“人家请我老太婆去做什么!这是给你相亲,又不是我找老头……咳咳,我没说我要找老头!”

“我也没说我要相亲啊。石头,二妞,都没成亲,你怎么就催我?”

二妞躲在馒头后偷笑:“我们看起来明显没你适合成亲……咳咳。”她清清嗓子,装腔作势地唱道:“老三老三,你真是看不清啊看不清。掌柜为何催你去成亲去成亲。成亲宴上红包一金又一金,老娘收到手抽筋啊手抽筋。”

“哎呀手抽筋……”石头用筷子敲碗帮腔。

“成亲后还要生小子啊生小子,生不出马上吃灵芝啊吃灵芝。不管小子小妮,都能收礼金。待到满月酒宴上,掌柜代老三拜财神。”

“哎呀拜财神……”石头边敲边大笑,被老板娘一筷子砸在头上。“哎哟!”

“你们两个真是放不出好屁!”老板娘转向萧言,语重心长地道:“老三啊……女人总要成家立室的啊。看你摸样也二十好几了,趁着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好,加紧成亲有何不好。这也是冲喜啊,说不定病就彻底好了。你不比石头二妞两个家伙。你看你摸样漂漂亮亮,能写会算,老娘我不想看你耽误……侯小哥也是好小伙啊,年纪轻轻就做到丰谭记的分掌柜了,不愁吃不愁穿,很靠谱的。他向来眼界高,多少媒人提亲他都没看上,现在对你上心也是缘分。老三啊……”

“好了好了。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丰谭记……尉迟芜记上心头,暗暗冷笑:眼界高?就怕高到把他吓死……

一旁的糖葫芦扯着尉迟芜的衣袖小声道:“小姨你好凶的样子……”

半个时辰后,尉迟芜牵着糖葫芦站在城中最热闹的一条街道上。她抬头看看高悬的门匾。“丰谭记”三个金字很厚重。她不太了解这个江州器皿坊,只是曾经听说过。现在她看这还算大气的分店门面,想来它也是个江南名坊。

尉迟芜迈步进店。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有管事摸样的大爷看有客人来,忙从柜台后面出来,笑脸相迎:“客想买什么?”

“老伯,”尉迟芜细细看整齐码在地上的大小器物,真心赞道:“果然好器皿,品相真好啊。”

“客是懂行人啊!”老大爷很高兴,介绍道:“我们这开了五十多年了。也算有字号了。您是想买菜坛?药罐?酒坛?”

“糖葫芦慢点走啊,别碰坏人家东西。”尉迟芜放开糖葫芦,对老大爷道:“是这样的。我东家想在这城里开家酒坊,叫我先来看看酒坛。”

“酒坛啊。敢问尊家贵号?”

“还没开呢,号没定。开之前需要进坛子嘛。”

“是嘞。大小酒坛我们这都齐。不过店面上断货了,还没摆来。要不我带您去仓库。”

“这不急。我对贵号本不了解。不过现在看看,的确是好。酒坛的话也是供给大酒坊吧?”

“哈哈。咱燕秦最大的燕春酿在江洲的分坊,用的就是我们的酒坛。这条街上,开半个门脸卖老米酒的小铺,用的也是我们的酒坛。客要是去过昌洲,徐洲,那里好几家大酒坊都是用的我们的坛子。”

“要说大一点的酒坊,我比较熟悉的就是三回酒坊。是我那本地的嘛。”

“三回酒坊啊!也从我们这进货啊!巧了,我们掌柜是主管昌洲和本城的买卖。客要是去昌洲首府昌南城三回酒坊分店,就能看到我们的丰谭记的字号。”

“是吗……三回酒坊也用你们的货啊……这就好了。”尉迟芜微笑道:“我看就用你们的酒坛好了。请问掌柜贵姓?”

“我们这分店掌柜姓侯。他现在不在。客如果想谈定,可否明日上午来?”

“待我回禀东家再定吧。劳烦了。糖葫芦,走了。”

出了店门,尉迟芜去了杏儿他们住的客栈,把糖葫芦塞给正在打麻将的四人。然后径直去了打听到地方的江梨戏园。看着戏园门口大字“南舟行”的红纸,尉迟芜突然踌躇起来。反复思量后,她还是回了小店,晚饭也不吃,一个人坐在房里发呆。

夜渐渐深了。尉迟芜已经从客房里挪到了一楼店面里。虽然还是继续发呆,她心里早就后悔没有进戏园。现在外面都黑得这么透彻了,萧言还没有回来……

戏散得很晚,萧言三言两语打发完侯小哥,饿得前胸贴后背地赶回店里,想去厨房胡乱吃个馒头就爬去睡觉。可一打开门,就看见那位带小孩的客人黑了个脸端坐在正对门的饭桌旁,眼神发直地盯着自己……

“哎哟!客官你吓死我了……”萧言拍了拍额头,呼气道:“还没睡呢。”

尉迟芜呼地站起来,似乎想跨一步上前,可又没有动,站在原地扭脸道:“我饿了……”

萧言挠挠脸,为难地道:“可是我们没有夜宵呃。”

尉迟芜抽出一双筷子抓在手里,看用力的架势要拦腰折断。“我饿了!”

“……出门左转巷子口有卖烤串的……”

“不要。我要吃面……”

萧言的哑口无言都写在脸上了。眨巴了三下眼睛,才说道:“客官,我好累了……”

好累?!你做了什么这么累?!尉迟芜瞬间胡思乱想了数个场面,不禁恶狠狠地喊道:“不给我吃面我就吃了你!”

“啥……你说啥子?!”

“……做面去做面去!”

欺负人……萧言满心委屈添柴烧锅,热汤切菜,心里可没少嘀咕:是客人好了不起啊……有钱好了不起啊……带了个小孩好了不起啊……

可这位带了个小孩就了不起的客人偏偏不知趣,粘在萧言身后不断唠叨:“我要加蛋。”

“嗯……”

“我要加猪肉排。”

“嗯……”

“我要加鸡腿。”

你要疯……萧言把大勺丢进汤锅里,忍无可忍地对尉迟芜道:“这个时辰吃完这一锅鸡鸭鱼肉会胖十斤的!”

“我乐意!管得着么你!”

萧言狠狠地剁着鸡腿,恨不得丢一头猪进面锅:小样你等着……

没多一会儿,一个大盆摆在了尉迟无眼前。

“客官,你的面。”

尉迟芜低头一看,大盆里波涛汹涌,就是没有看见面。“面在哪?”

萧言拿筷子拨开鸡腿猪排牛肉羊肉青菜鸡蛋……“客官,面在下面哦。”

“……”尉迟芜觉得筷子一伸进去都会淹没在盆里。萧言则在她对面坐下,撑着脑袋微笑道:“本店店规,谢绝浪费。你要是不吃光呢,你就等着瞧吧。”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某动物!要不是你我都卡文了!你萌死了!

☆、排兵布阵

“我要是没吃完,你会对我怎么样……”

一刹那间,萧言在这位奇怪客人眼睛里甚至看到了热烈的期待。 不过她揉揉眼睛后,映入眼帘的还是一副平静的脸。她按住额头趴在桌上:大概太累了,看花眼了吧。好累,好饿……懒得和她说什么了……

咕噜噜……肚子的抗议在安静的小店里格外响亮。萧言连抬眼向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了,迅速把脸埋进铺在桌上的手肘里。

“那个,一起吃点吧?”尉迟芜透过面盆上的腾腾热气,看见萧言的长发如水纹般氤氲,想伸手去摸,刚动了动食指又生生压下。

“不用……店规,不能吃客人……”话还没说完,有一连串的咕噜蹦出来。萧言连话都不好意思再说,抬起双臂抱住了脑袋,伏面贴桌道:“哎呀,你快吃吧!吃完了我好收拾,困死了!”

尉迟芜笑得无声又舒畅。她放下筷子,去柜台自力更生找了两个大碗,然后坐回饭桌。她把两个碗并排摆开,先把盖在面上的鸡腿猪排牛肉扒拉到一个碗里,接着连下筷子把另一个碗盛满了面,倾盆倒汤刚刚好漫过面条。她把这碗面条推给萧言,笑道:“别客气,我请你吃。”

萧言本想拒绝,但胃正饿到痛,只好顺势抽出一双筷子,低头道:“我是看你吃不完才帮你吃哦……”

“是,是。谢谢帮忙。”尉迟芜在牛肉堆里找到唯一那块腌鱼,夹到萧言碗里。

“你不喜欢吃鱼?”

“你喜欢吃啊。”

萧言抬头,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尉迟芜咽下口面汤,轻轻笑了一下:“我猜的。”

真奇怪……萧言腹诽一句,低头扒面。吃着吃着,她耳边的垂发没有束紧,悄然飘下,搭在碗边。

尉迟芜下午吃的那碗辣面导致现在胃还隐痛,其实没什么胃口。她刁难萧言本不是真的为了吃面。从刚才起,她就借筷子掩饰,时不时偷望萧言。这一幕自然及时被她看到。

啪嗒……她轻轻把竹筷放在桌上,扶桌站起,倾身伸手,捏着萧言那根长发,轻柔地绕到她耳后。

萧言正用与肚饥不符的慢速度吃着面,突然觉得耳廓被人摸着了。她猛然抬头,面条在嘴角晃了几晃,掉进碗里……

“头发要掉进碗里了。”尉迟芜笑得很坦荡,说话间又坐回座位。

萧言怔怔地看了她两眼,赶紧低下头,含糊道:“谢谢……”她忙不迭地又夹起面条,才发觉脸已热了。

尉迟芜见她脸刹那通红,心里笑个不停,脸上却依然平静,突然看向窗外,故作惊讶之色:“这么晚了,居然有松鼠!”

“松鼠?”萧言也顺着尉迟芜视线望去,看到一片漆黑:“哪呢?”

尉迟芜抬手指去,在座位上摇摇欲跳的摸样:“就在那呢,还跳!”

“我怎么没看到?”

“你到窗边看嘛,就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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