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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豆八 当前章节:149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0:04

早知这样,直接上吹针不就完了啊。东家真是,豆腐翻成肉价钱……杏儿在心里埋怨着尉迟芜,走到萧言身边,抽出夹在腰带后面的绳索,柔声道:“三姑娘你身手真不是盖的,我服了。我也是按吩咐行事,不要记恨啊。得罪了。”说完就扭过萧言的手臂。绳子刚碰到手腕,杏儿眼前突然黑影闪过,心里还没反应过来,眉骨上就一阵剧痛。杏儿抓住袭来的拳头,反肘挡去,下意识的一击没控制好力度,结果重力打在萧言肋骨上。萧言疼得蜷弯了腰,再难反抗。杏儿脸上也是血流如注……“东家,真想这一巴掌夸死你!”

马车门帘一掀开,萧言就被按着丢了进去,和就坐在帘边的尉迟芜撞了个满怀。

“东家,你真行啊!都不告诉我她是练家子,让我一个人动手。你看这给我打的!”杏儿站在车下,双手叉腰,气的腮帮子一鼓一鼓。

尉迟芜没空理她,扶起萧言上上下下看。见她双手反绑,眼睛被蒙,脸上还有血迹。尉迟芜扭脸就对杏儿怒吼:“你伤了她?我说了不能下重手!”

“我伤了她?那是蹭得我的血!”杏儿指着脸颊上的一溜血迹,更加气愤:“我手下留情,人家倒是不领这情啊!”

“你都要抓她了,她能不反抗吗!”尉迟芜掏出手帕仔细擦掉萧言脸上的血迹,心疼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你说么子啊!”

尉迟芜只想赶紧打发了杏儿:“没么子没么子,夸你呢。”

“你骂我呢吧?!”

“……这个月,月钱翻倍。加休三天。快把帘子放下,你想让人看到是吧。”

“哼,我信了你的邪哦。加休五天!”杏儿这才有个笑摸样,放下帘子。之前吹针的那人坐在马车前一甩鞭子,拉车的健壮小马就抖着脖子上的铃铛,踱着蹄子,小跑起来。

马车里不小,布置的是细木软垫,很是精致舒服,就是窗格紧闭,从外面一点也看不到车内。尉迟芜把萧言扶靠在软垫上,解下她眼睛上的黑布,跪在她身边问道:“他们真的没弄伤你吧?”

萧言像没有听见一样,低头默然不语。长发在刚刚打斗时就散下了,现在遮住了脸,让尉迟芜看不见她此刻的眼神表情。尉迟芜等了许久没等到回答,只好再问一遍。话还没落地,萧言突然扑到她身上,张口死死咬在她肩脖之间。

“啊!”尉迟芜吃痛,却一动不动,任由萧言加大力度。待片刻后两人对视之时,萧言的嘴角已是殷殷鲜血。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原来木有重口

☆、糟糕糟糕

尉迟芜拉开领口,抹去被咬出渗出的血珠。红色的牙印围成一个完整的圈圈,开始扩散出酸涩的钝痛。

“嘿嘿……”尉迟芜没皮没脸地笑了声,扭头看萧言。萧言嘴角挂血,脸绷得僵直,眼睛里的愤怒似乎一个火星就能点着。偏偏尉迟芜脸上还洋溢着无赖地笑容,欢快地说道:“做个记号,我是你的了。”

“……”萧言对着这个女流氓实在气的无言。手被绑住没法可想,她想一脚踢去,可是刚刚打斗中被他们用暗器打中,现在整条右腿都是麻的,别说踢人了,动都动不了。手脚都用不上,只剩下目光了。眼神如刀,萧言此刻多希望这能成真。

尉迟芜笑完,这才掏出手帕仔细擦拭伤口,见伤口不浅,不禁委屈起来:“我很易留疤的……背上的伤痕现在还在。你还咬这么深,消不掉的……”委屈归委屈,她其实很能理解萧言的愤怒。萧言虽然现在失忆,委身饭馆做个小伙计。但骨子里是君王之身啊,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欺侮。现在不要说好感,可能弄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三两下整好自己的衣领,尉迟芜伸手要去挽萧言的裤腿。指尖刚触到萧言的脚腕,萧言惊得缩到身后的马车角落里,借左腿力紧贴着车窗,终于开口喊道:“你干什么?!”

尉迟芜欺负她动不了,倾半个身子压住她左腿,坚定地把她的右裤腿挽起直至膝盖。接着从袖口里摸出一个药盒摸样的小方盒,打开是雪白的软膏。尉迟芜用食指一点,探手到萧言膝弯下,找到一处涂抹开来。

“腿麻了吧。涂了这个过会就好。”

尉迟芜把动作轻柔到极致了。可萧言右腿酸麻到已经没有感觉,现在丝毫不能体会尉迟芜的动作语言,也丝毫不能减轻怒气:“不用打巴屁股揉三揉!”

“噗……”冷不防听到萧言讲俗语,尉迟芜不合时宜地笑出声来。她正专心涂药,没看到萧言丢过来的眼神刀,低头自顾自地遐想:如此反差,真让人忍不住啊……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感慨:能如此完全地做一个平民,那么艰苦的日子也觉得快乐。没想到最适合做个普通老百姓的,竟是萧言……

把药涂好,尉迟芜又帮萧言整理好裤腿。萧言试着动了动腿,已经不那么麻了。她挪开视线暗暗挣扎双腕。绳子似乎不紧,可是一点松动的痕迹都没有。她只好又看回尉迟芜道:“把绳子解开。”

“我不。”尉迟芜果断拒绝,探身去拿身后的一个包裹。“解开你就会打死我。”

“我保证不会!”

“绝对会,你现在就想一脚踢翻我,然后坐到我腰上,掐住我的脖子就是不松手。”尉迟芜把那包裹拿来抱在怀里,看着萧言笑道:“我是带你去看大夫,不是害你。”

不知道是不是被尉迟芜说中了心思,还是因为这句话用词十分地……那个。萧言的两颊竟红了起来:“你解开我,我什么也不做,随你去看大夫……”看尉迟芜满脸不信,她赶紧又加了一句:“千金一诺!”

千金一诺……尉迟芜心钟被猛撞一下,荡漾不绝:穿着这种粗布短衣,坦然地掷出千金一诺……这种反差,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轻咳一声,打断自己糟糕的幻想,低头解开怀里的包裹,原来是一个食盒。“到晚饭时候了,你饿了吧?”揭开食盒的盖子,顿时香气四溢。用各种鱼肉和海味做的糕点菜肴,清爽精致,光是看看便忍不住去捏筷子。可是萧言只看了一眼,默默地扭过了头。

尉迟芜用筷子夹了个黄澄澄的丸子,递到萧言嘴边:“来,凤凰虾球。”

萧言闭上了眼睛。

“虾球哟。”

萧言抿紧了唇。

“虾哟。”

萧言……暗暗咽了口水。她其实很饿了,而且鼻子下的气味,实在很香……

尉迟芜见她不肯吃,加深了嘴角笑容的弧度。她单手握住萧言的领口,半倾身子把她压进角落,贴在耳边轻声道:“或者在吃之前,先做点别的更好?”说完,左手作势就要从领口向下伸去。萧言一个激灵,扭脸一口咬下虾丸,嚼得天崩地裂。尉迟芜缩回手,微笑坐正,又夹起一个水晶鱼饺……

最后,尉迟芜从包裹里又翻出了个棉布包。剥开棉布,是一个漂亮的瓷瓶。此时萧言吃饱了

一盒子鱼肴虾菜,心情不知不觉好多了,已经很自然地就着尉迟芜递过来的瓷瓶喝了一口。咽下后不禁惊呼:“好甜!好凉……这个,我喝过……”

“玫瑰冰露。这一小瓶,八两银子。”

“这么贵?!那我为什么会喝过……”

尉迟芜深望萧言,苦笑道:“是啊,你为什么喝过……”

菜肴和玫瑰冰露很奇妙地化解了两人的气氛。萧言没有再闹,尉迟芜也没有耍流氓。两人很顺利地看了大夫。回程时,萧言抱着膝盖坐在车窗边,望着窗外夜市,一言不发显得心事重重。尉迟芜坐在角落里,回想着大夫的话,心情无比沉重。经那名医诊断,萧言之前可能脑中有大块淤血,在洪水中后脑和石头撞击,鬼使神差地把淤血撞散大部分,大大化解了病情,不过也导致了失忆。至于身体愈发好转,这和平常吃的草药食物都有关系。大夫一时也不能断定。能断定的事,萧言本能地排斥回忆,大概回忆对她来说是悲痛的过去。

回忆过去会痛苦到病发吗……尉迟芜偷偷看一眼萧言,赶紧又低头把额头埋进手肘里。她庆幸自己没有强行告诉萧言真相。可是萧言竟这么排斥往事,她又该怎么办呢?是不是,连她的存在也是排斥的一部分?

到了客栈,马车停在店门口。还在车上萧言就看见店门口围了一大圈人,似乎都是这条街的街坊。两人不知出了什么事,赶紧跳下车,拨开人群挤进店里。

里面人也不少。老板娘石头二妞站在一起,和另一拨人怒目对峙。萧言走到两阵之间,对那边领头一个公子摸样的人拱手道:“赵公子,有话好好说。”

结果话音才落,赵公子还没回答,两边又吵闹起来。尉迟芜被挤到一边,好容易从纷乱的话语中理清了事情来龙去脉。原来老板娘和这位赵公子的父亲是故交。她在几年前为了给三个伙计治病向赵老爷子借过一笔银子。赵老爷子后来看她艰难,就免去这笔债务,让她不要再还。可是赵老爷子疏忽,没有毁去借据。今年赵老爷子过世,他儿子赵公子野心勃勃,想盘下老板娘的客栈,在街头这个好位置开家城里最大的酒楼。老板娘不愿意,他便带着当年的借据上了门,要么还钱,要么抵店。

尉迟芜想起萧言病发时说的还债和抵押店面,恍然大悟:原来就是说这件事。如果只是钱,就不是难事……

此时围观的街坊也参与进来,纷纷指责赵公子的不是。原来当时赵老爷子免去老板娘的债务是很多老街坊都知道的事。大家都看不惯赵公子这做儿子的来算这种身后账。可是借据的确白纸红字地拽在他手里……这要是上了公堂,什么道理都没用。

等众人吵完,一直没说什么的赵公子才摇摇扇子,斯文地笑道:“众位街坊稍安勿躁。我父亲也是这条街上的老商户了。今年他才过世,我做儿子的也做不出夺老街坊瓦片的事。”他突然收敛笑容,展开手上的借据:“这笔欠款,按利息算到今年也有八百多两了。我知道掌柜的还这笔钱有困难。可我也有我的难处……我不想闹上公堂,那样老街坊们非戳我脊梁骨不可。这样吧,这笔账我不要也罢,但是我有个条件。”他拍拍手,手下们端出个大瓷盆放在桌上,开了四五个酒坛,倾坛把瓷盆灌满。赵公子用扇子指着瓷盆道:“这盆酒,贵店的人饮尽,就算是敬我亡父的。那么我就遵守父亲的意愿,这八百两银子一笔勾销,我一分一毫都不再要。否则……就算上了公堂,以理以法,我都不输。掌柜的请自斟酌。”

老板娘看那满满一盆白酒,气得牙根都痒了:这赵公子一定知道店里无人能喝酒,才抛出这种损招。也罢也罢……大不了暂住土地庙,上街摆摊去。“赵小子,你不就是想要我客栈这块地吗?用不着这么刁难人。我给……”

“慢!”

老板娘的话被一声大喊打断。她诧异地回头,见那位在店里住宿的客人不知从哪走了出来。站到众人中央,不禁疑惑:“客官?”

尉迟芜径直走向赵公子,问道:“八百多少两?”

赵公子见有人捣乱,惊讶下依问答道:“八百三十六两。”

“不就是八百三十六两吗?我来替他们还。”

众人大惊,尤其是萧言,呆站着盯着尉迟芜,连一贯抗拒的话都忘了说。尉迟芜自顾反手往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仔细摸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呃?!

她突然想起这几天银票都放在杏儿那里,自己连钱袋都不在身上。现在袖子里的碎银子全部倒出来都凑不齐十两!

赵公子见尉迟芜只是傻站着,并不拿钱出来,不禁轻蔑说道:“姑娘啊,仗义也是要有本钱的。请你让开吧……你……你站到桌子上想干什么?”

尉迟芜笑道:“不是喝酒也可以吗?有这便宜事,为什么要花钱呢。我就住在这店里,我也是店里的人。我来喝。”

赵公子没想到杀出这个不速之人,脸色阴沉至极。他不相信这个女子是认真的。因为这一大盆酒就算个壮汉喝都是很够呛的,何况是个瘦弱的女人。“要喝,就要全部喝完,否则无用。”

“哎哟……”尉迟芜站在桌上,弯腰吃力的端起酒盆。耳边掌柜他们的声音自动忽略掉,就只剩萧言那声:“喂!你别……”

听到这三个字,尉迟芜便举起酒盆,挺直脖子咕嘟咕嘟灌酒。她喝的那样快,似乎是直接把酒往喉咙里倒。以至于所有人还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时,她就反手掀翻了瓷盆。盆里已经空空如也。

“嗝……”尉迟芜还站在桌上,转向赵公子,捂嘴歪头道:“怎样?”

“你……算你狠,走着瞧!”他转身要走,被尉迟芜一声大喝叫住:“站住!嗝……借据!”

赵公子把借据揉成了纸团,摔在尉迟芜身上,便带着手下愤然离去。萧言冲到桌边,拽住尉迟芜的衣角喊道:“你怎么样?快下来啊!”

“没事没事,我没事……嗝……”尉迟芜看赵公子走没了影,两腿开始摇晃起来,差点一个趔趄坐在桌上:“呃?呃?怎么……”

萧言见她眼睛都红了,心急如焚,伸手要拽她下来:“怎么了?还好吗?!”

“糟糕……糟糕糟糕……”尉迟芜很疑惑般地按住胃,皱紧眉头很小声地说道:“好烫……这里好烫……糟糕了……”

二妞凑近上前想帮忙的老板娘,轻声说道:“她跟我说过她不能喝酒的啊……”话还没说完,周围众人都是一阵惊呼。尉迟芜终于被萧言拽下桌子,直接滚进她的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到底怎样地流氓才算流氓?

☆、又见故人

俗话说“死沉不如醉鬼。”萧言此时真是深刻体会到了。怀中之人就像合了水的泥巴一样软在自己身上。萧言见尉迟芜已经人事不省,愈发地焦急。她听说过有人喝酒喝太多,直接喝死过去。刚刚那一大盆酒被这个瘦瘦弱弱的女人一股脑灌下去,会喝成什么样,真不好说。

老板娘见尉迟芜醉得都不成人样了,也心急得很,扯开柜台抽屉就拿钱要请大夫。二妞扯住尉迟芜的胳膊拼命拉,想把她抱回后屋。石头则着急把围观的街坊请出去。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萧言反而冷静下来。她挡开二妞的手,把尉迟芜放平在地上,然后张开手掌轻压在她胃部,以大指和中指找到两处,用力一按。

“噗……”清澈的酒液立即从尉迟芜嘴角涌出。二妞又喜又奇,对萧言喊道:“你这招好啊!再来几下!”于是反复几次,尉迟芜终于把喝下去的酒几乎吐尽。萧言一屁股坐到地上,抹掉额头上的汗,长呼一口气:“呼……应该没大事了吧?”

二妞摇头道:“不知道。她说过她不能喝酒的。她为什么要为我们豁出去啊?这也太侠骨热心了吧!”

萧言低头望着尉迟芜,还没搭话。老板娘就插嘴道:“别的先不说。人家为我们挡了这祸,成这熊样了,我们就要负责。老二老三,你们把她抱回客房去。洗个热毛巾,好好照顾人家。石头,你出去。她的伙计还在门口呢,你跟他说说。我去找大夫!”

于是找大夫的找大夫,叫伙计的叫伙计……直折腾到入夜。当尉迟芜被燥热和疼痛折腾醒时,已经是三更天了。她刚睁开眼,就看见杏儿挤满担心的脸。

“杏儿……啊!疼……”胃火烧般地疼,可没力气抬手去按按。

杏儿见她醒了,本是坐在床沿上,喜得蹦了起来,赶紧把尉迟芜额头上的面巾拿下,去重新洗了来。“你发热了。大夫说是胃被酒烧了。到底是么子事啊?她们跟我说的我没听懂。你为么子要喝酒啊?”

尉迟芜又晕又疼,挣扎地吐出几个字:“你在这……糖葫芦呢?”

杏儿把面巾搭回她额头,安慰道:“怕她担心,还没跟她说。她在客栈睡觉呢。他们三在那照顾她,放心吧。大夫要你玩命睡觉,得养好几天呢。”

“她……她呢?”

“她?谁?”

“她……啊……”胃一阵痉挛,尉迟芜疼得说不出话。

“……哦!三姑娘吧!她送大夫出去了,一会就回来。你快睡吧。”杏儿隐约觉得东家这些天的反常行为,都和这位三姑娘有关。但是尉迟芜现在这幅样子,她不可能开口去问。何况比起这个,她更担心的是尉迟芜的安危。她掖好了薄被角,没再多说话。

“我带她看大夫……大夫开了药……我已经买了在马车里,记得给她……”尉迟芜还想再叮嘱几句,可终究敌不过身体的晕痛,话没说完又晕晕乎乎地昏睡过去。

尉迟芜刚睡着,萧言就端着药碗推门而进。“杏儿姑娘,药煎好了。”

杏儿竖起食指轻声道:“嘘……她刚睡着。”

萧言稍微犹豫,弯腰把腰碗放在床头木案上,对杏儿道:“那你去休息吧,我在这等她醒。”

杏儿刚想拒绝,突然转念觉得未必不好,于是起身道:“那有劳三姑娘了。我回去看看糖葫芦。”她向房外走,与萧言擦肩时突然站住道:“她刚刚醒了下子,叮嘱我记得把药给你……请你好好照顾她,别离开她。”

萧言指甲暗暗往掌心深陷,垂眼轻声道:“我不离开。”

待杏儿离去。萧言没搬凳子,像杏儿那样直接坐在床沿。现在除了不省人事的,房里就只剩她一个。她神情顿时骤变,忧伤得和之前的三姑娘判若两人。萧言虽然失忆,但绝不愚笨。这位带小孩的客人对自己种种异常举动,绝不是一句“我喜欢你”可以解释的。很可能,存在前缘。

萧言缓缓伸出右手,轻柔地抚上尉迟芜的脸颊,然后闭上眼睛,细心体会手掌传来的触觉。果然……是似曾相识的。尉迟芜正在发热,皮肤滚烫的温度,勾得萧言心都抖了。

一盆酒,就这么硬灌下去,真不知死活……萧言握紧尉迟芜放在被子上的左手,眼睛一酸差点落下泪。萧言大惊,暗叹道:我竟难过如此……她颓然弯腰,扑在尉迟芜胸前,无声抽泣。深藏六年的苦痛,没有预兆地宣泄出来,止都止不住。萧言与其说不想回忆前尘,不如说是不敢,几次的突然发病都是想回忆往事而引起的。可是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就像无根的蒲公英,风一吹就起,飘零感无一日不在。萧言明白自己和老板娘石头二妞不是一类人,比亲人更亲,但无法谈心。何况,生活毕竟还是快乐更多。久而久之,她已习惯把孤独和痛苦藏起来,做一个快乐的三姑娘。她没想到,在这位奇怪的客人面前,自己是如此脆弱。萧言深深明白,这位客人欺负自己调戏自己,可是真的对自己很好……现在躺在她胸口上,也是真的很安心温暖……

“噶兹……”房门一声微响,合上了。二妞蹑手蹑脚地走远。走了几步忍不住跑起来,心里喊道:太美了!太配了……她们两太配了……想着想着忍不住捂住脸,自我批评道:真是恶趣味啊!我真流氓!

砰砰砰!咚咚咚!

敲锣打鼓的巨响,把尉迟芜从睡梦中揪了出来。“……好吵……呃?糖葫芦?”

“小姨!杏儿姐,小姨醒了!”糖葫芦七蹭八蹭爬上床,缩在尉迟芜肘边,眨巴眼睛道:“小姨大懒虫!”

尉迟芜用力抬起手,捏捏糖葫芦的脸蛋:“腿上摔破的地方好了?”

“好了,不疼了。”糖葫芦拍拍膝盖,抱住尉迟芜的手掌道:“外面有人敲鼓。”

杏儿这时凑过来道:“今天是城里祭祀的最后一天,糖葫芦想叫你出去玩呢。”

“我睡了多久?”

“三天。这个跨度已然超出了糖葫芦的理解范围咯。”

“三天啊……啊,难怪这么饿。呃?胃不疼了。”

“知道饿了就好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说完杏儿就要走。

“杏儿!那个……三姑娘呢?”

杏儿站住,回头坏笑道:“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今天是祭祀撒,她们出去卖饭了。这三天都是三姑娘照顾你。喝水服药,不在话下。”杏儿知道尉迟芜想听什么,于是故意使坏。

尉迟芜果然强忍笑意,不自然地摸摸唇,赶紧岔开话题:“是吗……那……那我也出去吧。”

“呃?你有力气吗?”

尉迟芜掀被坐起,揉着脑袋道:“在房里呆着也热。睡了三天也要走走吧。正好带糖葫芦出去玩玩……对不对啊,葫芦葫芦!呃?糖葫芦呢?”转眼一看,糖葫芦已经捧着她的外袍站在床边。袍子比糖葫芦大那么多,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那个……葫芦啊,我总得吃口东西吧……”

随便吃了点,算是中饭了。尉迟芜带着杏儿糖葫芦出了店门。外面艳阳高照,好个大晴天。城里锣鼓喧天,热闹非凡。杏儿抱着糖葫芦挤到路边,去看五颜六色的花彩马车队。尉迟芜则去给糖葫芦买糖葫芦。刚把铜板放到小贩手里,身后就一针嘈杂。

“来了吗!”

“来了来了!是灯前大师!”

“我看到了!灯前大师!”

小姑娘们气势如虹地向前挤,差点把尉迟芜撞翻。旁边妇人一把扶稳尉迟芜,不满地对小姑娘囔道:“你们这些小妮子太没规矩!灯前大师是出家人,哪听得你们这样乱叫!”小姑娘们扮了个鬼脸,扭身挪腰继续向路边挤去。尉迟芜向妇人道过谢,好奇地看向街心,看是什么惹得这些小姑娘骚动。此时花车已经过去,后面一辆巨大的法车缓缓而来。此车肃穆庄严,四周都扎了法器佛幡。和尚师傅们正在车上念经。领头的那位和尚,身着海清僧袍,庄重得像为住持,竟十分年轻。虽是光头和尚,但一眼望去,着实英俊非凡。难怪那些小姑娘们激动不已。

这不过是一眼望去,再望去时,尉迟芜的目光紧紧盯在那和尚身上,眼神异样似乎要坠下泪来。她抓住身旁一人,大声问道:“这位大师是谁?”

“什么?!”锣鼓声依旧很大,路人没有听清。

尉迟芜指着那位和尚,几乎是吼道:“这位大师,是谁?!”

“哦!你是外乡人吧。他是隔壁城里石隐寺的住持!灯前和尚!灯前大师!他们做完了祭祀的法事,现在接他们回来。”

握在手里的两串糖葫芦掉在了地上……尉迟芜拼命向前挤,想把灯前和尚看得更清楚一点。可是她离得远,等挤到街边时,法车已经过去。尉迟芜站在人群中,捂着嘴,心一酸真的落下泪来:没有看错。那人是……

这时,突然有人拍她肩膀。尉迟芜猛然转身,把身后的杏儿吓了一跳。“东家!你不是买糖葫芦去了吗?你……哭了?”

尉迟芜把坐在杏儿手肘上的糖葫芦抱过来,紧紧搂在怀里,虚弱地对杏儿道:“你去跟他们三个,随便谁说,去临江郡,码头边,找一个十卦九灵,给她五百两银子,替我好好谢她……”

“东家,到底……么子事啊?”

尉迟芜抱紧糖葫芦,突然哭出声了:“算的太他妈准了……”

灯前和尚,如果有个俗家名字。那便是两个字:唐潜。

作者有话要说:唐潜就是小唐,糖葫芦的父亲,小尚的丈夫。

到底怎样的流氓行为算过分?

☆、偏要强求

盛夏的阵雨,总是不期而至。清晨骤雨之后的淅淅沥沥,轻声细语般叩打在石隐寺的屋角上。深山古刹,被雨洗刷过后,更显肃穆宁静。在寺里悠扬的晨钟中,出现了一抹不常见的色彩。

尉迟芜左手执伞,右手向面前的和尚行礼,青衫在僧衣中很与众不同。

双手合什的小和尚脸绷得紧紧的,瞥了尉迟芜一眼又匆忙低下头去:“施主,你还是请回吧。我们住持向来不单独接见女客的。”

尉迟芜远望庭院后的庙殿,不肯挪步。“刚刚那位小师父不是通报去了吗?住持大师会见我的。”

“可是……”小和尚话还没说完,先前去通报的和尚就小跑出来,对尉迟芜挥手示意:“施主请跟我来……”

穿过不多大的正殿,小和尚把尉迟芜领进殿后的一间厢房。厢房全是用竹子建成,三面竹窗大开,裹着雨沫吹进清香。隔着窗户,能看见窗后几株桃花树。小和尚沏上一壶茶放在厢房中央的桌案上,然后退出厢房,轻掩上门。那位扶窗而立的僧人转过身来,深深望向尉迟芜,仔细打量,眼睛里竟是未加掩饰的激动。良久,笑道:“尉迟。他说来人姓尉迟我就知道是你。你还活着……”

而尉迟芜,已泪流满面……她几乎是跳着跨过桌案,扑着一把抱住那僧人,大哭道:“小唐!我找你好多年了!”

这个深山小寺的年轻主持,就是当年南苑书院的院长,昌洲尚宗雪的丈夫,唐潜。再遇故人,尉迟芜这一抱一哭着实百感交集……

两人依着竹案,对面而坐。唐潜拿了桌案上两个竹杯,为尉迟芜沏茶。清茶一杯,冒着袅袅热气。尉迟芜用袖子抹掉眼泪,双手抱肘放在案下,倾身对唐潜道:“我们两真是多年没见了。”

唐潜点头,淡笑道:“五年又六年,十一年了。我们上一次相见,你还是十七岁的少女。”

尉迟芜也笑:“男人的相貌真是变化不大。十一年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你来。我却老了。”她端起茶杯,饮尽。茶清淡微苦,有些涩口。她这时才留意到屋内的陈设。一方竹案,一榻竹床,一炉香,再无其他。再看唐潜,干净到有些褪色的海清僧袍,左手腕上一串桃木佛珠。相貌的确没有太大变化,不过脸颊要比当年削瘦一些,眼角的皱纹还是能看出岁月的痕迹。变化得最大的,大概是神色。比起那位温文儒雅的文生公子,现在的唐潜更多的是脱俗出世之气。

看着眼前这位光头僧人,尉迟芜忽然想起自己离开王城那年,唐潜夺得了那次“荟诗天下”的诗魁。当时储君监国的萧言在大殿上问唐潜想要什么诗魁奖赏。向来儒雅有度的唐潜在大殿上文武百官的面前,掷地有声地喊出愿望:“愿迎娶尚宗雪!”至从那天起,尚家的长辈终于认可了唐潜,宗雪和他的婚约从此订下。尉迟芜永远记得,当唐潜喊出那句话后,宗雪幸福到要哭的神情……

“小唐,这些年……你去哪了?怎么会……出家了?”

唐潜褪下手腕上佛珠,捏在手里:“宗雪之后,再无人能走进心里。唐翦宜,我们的女儿,也不知所踪……世间的繁华喧嚣已无意义。再者,徐州一战,宗雪杀戮太重,我想尽己所能地为她消孽。”

提到宗雪,尉迟芜局促起来。其实来见唐潜的这一路上,她一直忐忑。因为宗雪之死,朝廷可是算在她头上的……“宗雪的事,我……小唐……我……”

“我明白。”唐潜颔首,谈然道:“此事与你无关。宗雪和翦宜是在濮洲出事的。当时我虽在杭苏,但这点我很明白,与你无关。昌洲的将士为了保护我,不让我回昌洲,还隐藏掉我的踪迹。我自己暗地苦找翦宜几年,没有找到。再后来,就在这石隐寺出家了。”

听唐潜如此说,尉迟芜如获大赦一般:“你明理如此……宗雪之去……我,我真不知要从何说起……”

唐潜淡笑,安慰般看向尉迟芜:“我自然明白。现在尉迟大人的名声,已经和当年截然不同了。朝廷煞费苦心地抹黑你,害死宗雪也是其中之一。”

“朝廷怎么书写我,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宗雪的死因。只是可能再无法知道真相……不过芝婷临死前对我说宗雪非她所杀。我想,大概是意外吧……”

唐潜神色顿时黯然,叹道:“真相已不重要。芝婷也去了吗……豫樟王即位后,放所有民夫自由回乡,然后以丰厚月俸招雇优秀工匠继续修建海市蜃楼。本是百姓苦不堪言的劳役变成了争先恐后的良工。当年动乱的导索,如今成了国之胜景。只是少年诸位,只剩你我二人……”

“不,”尉迟芜摇头,双手紧握,郑重而道:“还有一人。就在几天前,我找到了萧言。这些年来,她就在你隔壁的那座城里。”

“皇……她还活着?!”

“活着!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她已经是平民身份,不记得自己,不记得以前的事,也不记得我。我现在……不知如何是好了。”

唐潜毕竟已不同俗人。此间缘由,他没有追问,只是略微沉吟,然后笑道:“你想让她想起你吗?”

“当然!但是大夫说不能强行告诉她。而且她现在挺快活的……我不知道……该不该……”

“辇路重来,仿佛灯前事……繁花落尽,前缘消逝,佛说不可强求。”

尉迟芜双眸猛然黯淡,喃喃道:“不可强求……是吗……不可强求……”

“但是,”唐潜突然加重语气打断道:“若不记前缘的人是宗雪,我必强求!哪怕是忘字一点尽消前姻,我也求她回头一笑。”

“小唐!”尉迟芜激动得简直快哭出来了。这时有和尚在门外请唐潜去领导早课。尉迟芜便起身告辞。

“小唐,能找到你真是太好了。各种意义上的好。”尉迟芜神色振奋地看着唐潜,笑道:“明日,我要带一个人来见你。你见到她,就能明白我为什么一直在找你。”她退出厢房,发现门外的和尚已经离开,这才贴着房门,说完刚才那句话:“因为我想给糖葫芦,找到亲生父亲。”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啪!”唐潜手中的佛珠一下拿捏不住,被手心压着摔在竹案上。眼还未眨,两行热泪就悄然而下……

受到唐潜的鼓励,尉迟芜终于坚定了信念,不过也思虑了做法上要循序渐进才好。马车路过早市,尉迟芜无意发现一个特别的摊贩,便唤了随行的杏儿买了十斤摊上之物送去小客栈。自己先去接了糖葫芦。等她回到小店,屁股还没坐热,就见萧言气汹汹地杀了过来。

“啪!”萧言一掌拍在尉迟芜面前的桌面,盯着她不说话。

尉迟芜看看她拄着的手,又看看她,问道:“疼吗?”

其实萧言用力过猛,怕是把手都拍红了,现在又麻又疼。现在被尉迟芜这么一问,更得拍红手装女侠,脖子一横压低声音道:“侯掌柜没来过了,是你搞的鬼吧。”

尉迟芜一听是这么深刻的问题,把糖葫芦从怀里放下,打发她去后院玩。看糖葫芦跑远,她扭头对萧言微笑,坦然得很:“是啊。”

“……”萧言没想到她如此爽快地就承认了,一下噎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不来了,你不高兴吗?”

“高兴的确……喂!我是说,我的事你凭什么插手!”

尉迟芜十指交叉,撑住下巴,笑道:“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了。我又不是第一次插手你的事。”

“你……”萧言最讨厌她这幅无赖脸,正想找几个强有力的词来反驳。这时二妞石头端着一个极大的盘子从后院出来。二妞一路欢快的大喊:“螃蟹熟了!快来快来!”

萧言迷茫地转身,不明就里:“螃蟹?哪来的螃蟹?”

二妞喊道:“老三快来搭把手!那位东家客人买的,请我们吃。刚出锅的!呃,把桌子上的碗拿走,要放盘子!”

萧言赶紧上前帮忙,还不忘扭头瞪一眼尉迟芜。这位无赖脸的家伙还在那做着口型:大螃蟹哟,螃蟹哟,蟹哟……

柜台里,老板娘远远盯着尉迟芜,想着自己的心事。本城不产螃蟹,又是夏季。从外地运来的夏蟹是很贵的。不过买螃蟹跟之前还债,喝酒,请名医这些一比根本就不叫事了。二妞说的没错,这位客人也热心得太过分了。老板娘如此想着。她肯定这位东家客人的所为,绝不寻常。不过现在一片看见螃蟹的欢快景象……还是以后再说吧。

在咔嚓咔嚓的声响过后……

萧言一筷子打在二妞头上:“瞧你那吃相,也不怕人家笑话!”说着就想抢她手中的螃蟹.

二妞赶紧转身抬肘,挡开萧言的手,继续低头啃着螃蟹,还转着舌头调着空隙以语言还击:“拉倒吧!不看看自己吃了多少,有脸说我.”此话不错,二妞碗前虽然乱糟糟地吐了一大堆,但数起来只有三个螃蟹盖,而萧言手旁已有五个螃蟹壳.而且个个连壳带腿,像没吃过一样.

“咦?”二妞奇怪地拎起其中一只,空空如也,肉已经没有了.“你这怎么吃的啊.不用咬开吗?”

萧言夹起碗里满满的螃蟹肉,沾上姜醋,不停地往嘴里送,含含糊糊地道:“咬开一半用筷子刮下来啊。”萧言指着尉迟芜吃剩的螃蟹壳,和她吃的一样:“你看大家都是怎么吃,谁会像你一样吃成一摊。”石头听到这话,低头使劲把嘴里肉和壳一起咬碎,一扬脖子咕嘟咽下.他面前也到处都是螃蟹壳……老板娘默默把粘在手背上的一小片壳剥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着.其实一桌子人,只有萧言和尉迟芜没有咬碎。糖葫芦不爱吃螃蟹,正在专心致志地啃鸡腿。

尉迟芜满面笑容,别有用心地问萧言:“好吃吗?”

“哼!”萧言捏脸,挪挪身略微背对她,还是忍不住说实话:“好吃!”她其实最喜欢吃螃蟹,因为当地不产螃蟹,价格昂贵,她已经好几年没吃到。不过凭就之前多年剥螃蟹的经验,自然吃得又快又好看。

二妞又吞下一颗做配菜的五香梅,像醉酒般,高兴得脸都泛红晕。美食如此,兴致便高涨。她一拍桌子,大喊道:“唱曲唱曲!这么好吃的东西别糟蹋了!”说完一指萧言:“妞,给姐唱个曲来听!”

萧言头也不抬地说:“姐你带银子了吗?”

二妞趴过去,搂住萧言的肩膀。尉迟芜看在眼里,酸意又泛,发作不得,只能夹口蟹肉使劲地嚼。二妞把尉迟芜的摸样瞧了个真切,一边在心里批判自己的糟糕趣味,一边又变本加厉地捏着根筷子敲着盘边道:“唱……那个,那个你最喜欢的。”

尉迟芜一听,心猛跳起来:萧言最喜欢的歌?会是那首当年她离开王城时唱的那首吗?萧言是挺喜欢的.如果她还记得那首歌,能不能顺着想起什么?尉迟芜精神一振,极其期待地看着萧言,心里默念着曲子的填词:夕阳斜,天幕霞云流不绝,杨柳岸边絮如雪。今夜,回首莫道伤离别,晓梦迷蝶醉如醒……

“老黄家的丫头去赶集啊!路太远就雇了毛驴啊!……”萧言和二妞一起敲着盘子,用最大的声音吼出这“老黄家丫头去赶集”……“走一里,摔跟头,谁要她黄丫头要东看西瞅……”

“咳咳……”糖葫芦正对付着手里的鸡腿,被她们这突然一下吓得呛到,连连咳嗽。再转头一看尉迟芜,丢下鸡腿大叫起来:“小姨,你怎么掉地上了!”

大家看尉迟芜从凳子上摔下去,都大笑起来。二妞上气不接下气:“哎呀妈呀,我太恶趣味了!哈哈哈……”

尉迟芜扶着桌子,蹭回凳子上,羞得满面通红。她瞪着萧言,怒气腾腾地吼道:“这是哪个杀千刀的教你唱的!”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是希望就这样欢乐点平稳地走向完结呢,还是稍微再曲折点好?

☆、佛曰如何

晨雨又下。雨幕笼罩着和昨日一模一样的石隐寺庙。尉迟芜把糖葫芦从怀里放站在回廊上。糖葫芦很乖地脱掉鞋子,背着双手看尉迟芜收伞,问道:“我们要见谁?”

尉迟芜收好伞,谢过身旁领路的和尚,牵住糖葫芦肉呼呼的小手,往回廊深处走。“见一位大师。”

“大师是什么?”

“大师就是和尚。”

“那和尚是什么呢?”

“和尚就是……刚刚你看见的那位小师傅就是和尚。”

“那和尚到底大师还是小师?”

“……”正走到唐潜所居厢房门口。尉迟芜蹲□对糖葫芦道:“在这里等我,别乱走,就在这里。好吗?”

“唔……好吧,”糖葫芦扭着身子看看四周,怯怯地点点头:“小姨快一点好吗?”

“乖,”尉迟芜深深吻在糖葫芦额头。孩子特有的乳香像柔毛刷子般刷在她心口,把心里话连根刷出:“小姨好爱你。”

嘱咐好糖葫芦,尉迟芜推开厢房的门口。唐潜本坐在案前,见尉迟芜进来,绷直了身子就从草团上弹了起来。

“小唐小唐……”尉迟芜微笑着压下双手,示意唐潜坐下:“糖葫芦在外面,我还有几句话跟你说。”

“请讲!”唐潜连眼睛里都是急切两字,表情和一个出家之人相差甚远。

尉迟芜坐下,不禁叹了口气,对唐潜道:“糖葫芦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谁。我们的身份,我们的过去,我觉得对一个孩子来说太复杂了。所有的一切,我都没有对她说过。但现在找到你了,就不一样了……你是她的亲生父亲,你有权决定糖葫芦要怎么生活……我很喜欢糖葫芦,很想照顾她长大。但是,如果你想让她一起生活,我是绝对没有二话的。一切,都由你决定。”

唐潜听明白尉迟芜的意思,默然颔首。尉迟芜起身出去。糖葫芦正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见尉迟芜来了,撑着手肘站起,钻进她的怀里。尉迟芜把她抱进房内,没忍心去看唐潜的神色,直接对糖葫芦道:“小姨要出去一会儿,糖葫芦在这。这位大师要和你说话。”

糖葫芦扭头看了一眼唐潜,转脸又黏进尉迟芜怀里,用脸蹭她胸口:“小姨就在这吧。”

“糖葫芦乖,小姨给你去买糖葫芦。一会儿就回来。”她硬把糖葫芦从怀里扯开,横起心肠跨出房去。

眼巴巴地看尉迟芜出去了,糖葫芦无法,只得转头怯生生地盯着唐潜。大概是累了,她蹭了两步摸着竹案,一屁股坐下了。

唐潜和她隔案坐着,双手握拳,一会放在案上,接着又缩到腿上,好像手是多余生出来的没地方放。好久,才憋出一句话:“叫什么名字?”

糖葫芦倒是比他大方得多,坐下以后就自在了,盘着腿,伸手挠挠发团子:“糖葫芦。”

糖葫芦这个名字,是宗雪给她取的乳名。唐潜这时听孩子自己讲出,眼睛都酸了。“糖葫芦……好……”他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弯腰从案下掏出一个方盒。伸手间,手上的佛珠碍事,他便扯下来拍在一旁,略有哆嗦地打开方盒。满满一盒糕点糖果,铺在最上面的,就是三串糖葫芦。“吃吗?”

糖葫芦看见糖葫芦,脸蛋都笑得嘟起来了,伸手拿了一串,还不忘对唐潜道谢:“谢谢。大师。”原来她早明白大师两个字该怎么用。

大师……唐潜的心被抓住了,要生生撕裂般。看着劫后余生的女儿,他想起了已经远去的妻子,那位视女儿重如生命的女子:宗雪,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孩子……

“爹……爹娘呢?”

糖葫芦往嘴里送糖球的手突然停住,大眼睛局促地转动了下,但紧接着就咬下糖球,含含糊糊道:“我有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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