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吧,”萧言想了想,答应了芝婷:“酉时初刻吧.”
芝婷终于抬起头,又惊又喜道:“好!那就酉时初刻.在东面的竹荀亭,我等你.”
萧言点头道:“好.”中间隔了一个时辰,应该来得及吧.
午时刚过,芝婷取来了药材,往回赶时正路过宫门,远远看见宗雪向自己走来.就停下等她.宗雪发现芝婷,举手打了个招呼就继续向宫门走去.
芝婷又气又好笑:“你真行啊,当我看不见?明日要考习剑术,你现在还要偷出宫.”
宗雪站住,嘻嘻笑着从腰带上取下一块牌子,绕在指上晃了几圈而后握住,伸给芝婷看:“你看,这次我不是偷出宫啊,不是偷出宫!”
芝婷看着宗雪兴高采烈乐不可支的样子倒有点不解了:“就算萧言给了你令牌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啊.”芝婷并不问宗雪为什么要出宫,觉得快点打发了她也好.
宗雪将牌子系回腰上,边对芝婷道:“好在萧言把“我们唐商”摔了,下午博学司也可以离值.今天是小唐的生日,我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自恋皇子身上.”想着马上要和小唐相见,宗雪笑得更无所顾忌:“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小唐说他知道哪家酒楼是王城最好的.”
那一定是清茶淡水,文人骚客拽酸词的地方......芝婷已经能猜到今晚宗雪强作满意的表情,忍不住也笑出来:“我才不去自讨没趣,我晚上约了萧言.没时间陪衬你和小唐的风花雪月.”
“呃,萧言也和你有约?她不是约了尉迟吗?”芝婷三个经常开宗雪和小唐的玩笑,她向来毫不在意.这时听了芝婷的话,也是随口说出自己的疑问.
笑容在芝婷脸上慢慢僵住,不过凝固着也还是个笑模样:“是吗?可能......可能是不同时辰吧.”芝婷低下头,捏紧了手中的纸包.
“是啊,你们挺忙的嘛,在搞什么?算了,不管你们.”宗雪不以为意.她看见芝婷手上的药包,猜问道:“这是给你娘煎的药吗?你娘身体好些吗?”
“呃......好多了已经.”芝婷避开宗雪的问题,敷衍着.
“需要帮忙你就说,出力出钱都算上我.”宗雪知道芝婷只会自己扛着家里的烦心事,绝不会开口让她们帮忙.但她不说这一句,就会过意不去,甚至难过今晚整个良宵.
芝婷终于又笑得自然:“快走吧,帮我向小唐问好.”
“好,”宗雪弹了弹腰中宝剑的剑轳:“我今晚就回来,明日说不定就和你一组考习.呵呵,我走了.”宗雪挥挥手,转身出宫门而去.
宗雪......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芝婷抬起手,盯着纸包里药材突出的纹路.勉强笑笑,继续向前走去.
芝婷站在阁室门前,抬头看了看匾额上的三个大字:御膳房.而后推开大门,迈了进去.此时不是备膳时分,御膳房里的厨子厨娘大多都忙完了活计,正坐在一起闲扯.见有人进来,齐刷刷地抬头向门看去.
“打扰了,在下是......”芝婷走到大门正前,向盯着她看的厨子厨娘作自我介绍.
“啊呀,小陈大人!”还未等芝婷说完,几个反应快的厨娘就抢先喊了出来.“稀客稀客,来,坐.”其中一个管事模样的在马扎里捡了把看起来最干净的出来,拿袖子使劲擦了擦凳面递放在芝婷身前.芝婷看着马扎的夹缝里还藏着菜叶葱根.略略犹豫,还是依言坐下.
手中没活的厨子厨娘,都搬了马扎坐了过来.一圈带着油腥的蓝布大褂,使得芝婷身上素雅的文殊袍格外扎眼.正捏着大勺搅动铁锅里汤汁的大厨一抹头上的汗珠,扭头问道芝婷:“陈大人来御膳房肯定有事,是不是殿下想吃什么?”
“呃,不是的.”芝婷又站了起来,捏了捏手中的纸包:“在下其实有事相求.我能不能,在这里熬汤?”
“嗨,不就熬个汤吗,这叫什么事.”管事厨娘接过纸包:“我来看看.”虽说芝婷是萧言的侍读.但御膳房也算皇宫起居重地之一,厨娘们不想担着风险.只要检查了纸包里的东西,就可以给这位行走在萧言身边的人行个方便.
管事厨娘打开一包,一味味药材细细地看:“啊,涂黄,草龟.呦,还有天梓......”管事厨娘曾在御药房人手不够时借去煎过三个月的中药,知道这些个草药搭配起来,是强身健骨之方.于是放下心来,对芝婷道:“小陈大人,交给我们吧,熬好给您送去.”
“不,”芝婷连忙从厨娘手上拿过纸包道:“我自己来就好.”
“哦,呵呵......”一个从芝婷进来就盯着她的年轻厨子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坐在他身旁的另一个厨子接嘴道:“是做给心上人的吧.”
芝婷在众目睽睽下被这些年轻厨子说中心事,头还没来得及低脸就叱啦一下红了.管事厨娘看芝婷如此尴尬,骂道:“别胡说!没大没小的!”又对大厨吼道:“刘壮黑,管管你手底下这帮兔崽子.”说完拉着芝婷进了侧门的小厨房,关上门对芝婷说:“小陈大人您别见怪.宫里有规矩,除了我们,任何人不得借用御膳房.不过这个小厨房就没有关系了.您可以在这里随便煮.”
芝婷已经回复常态,感激地对管事厨娘点头致意:“多谢,麻烦您了.”
管事厨娘咧嘴笑道:“这有什么麻烦的.可是,您真的要自己熬吗那个天梓可娇贵呢.要水开后,在沸水中煮半柱香,然后加冷水,再等开了煮半柱香,再加冷水......重复这样做,总共要加四十二次冷水.又费时又累人.小陈大人您......”
“嗯,我自己来,没关系的.”芝婷浅笑着,拒绝了管事厨娘的好意:“只要再给我一只鸡就好.”
管事厨娘见芝婷坚持自己熬药,也就知趣地不再说什么.她拉开木门,对大厨房里喊道:“顺子!宰一只肥鸡!”
☆、有情似无(二)
“啪,啪”芝婷用力一弯,把手中的木柴蔑成两半.厨娘们见芝婷不想被打扰,都退到大厨房里去了.小厨房地方小,芝婷一个人烧火熬汤煎药,汗已快被熊熊炉火烤干.天梓名贵,不得用大火猛煮,必须小火慢熬.芝婷嫌柴火太长添热过猛,将一根根木条都折成一半.木条粗糙扎手,二十多条篾过之后.她的手掌已是通红可见.芝婷将十几根半长木条丢入炉中,正要直身看看汤瓮中的水,不知是不是弯着腰太久了.她竟一点劲都使不上来,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啊......”没想到自己为累成这样,芝婷惊讶地轻叫一声.地上油脏,芝婷不顾双腿酥麻,立马就要站起来.谁知她一用力,脊背又是一阵酸痛.芝婷只好就这样坐在地上,尽力不去看身边粘积已久的油渍.她闭着眼睛想稍事休息,却不知为何始终忘不掉心中纠结在意之事.本来忙得一直没有停手,还没空胡思乱想.现在宗雪的话又压在心上,让她烦闷不堪.芝婷盯着炉中越烧越旺的火苗呆呆地愣神:你是先见她,还是先见我......你打算和我呆多久......一个时辰,半个时辰还是一柱香......正想着,锅中水已沸,一滴水珠溅出,落在芝婷手中.她一个激灵,不记得背痛腿酸,猛然用力,倒真站了起来.芝婷顾不得揉腰舒腿.拿过香炉凑近火苗将炉里的香点燃,标好半柱香的记号.她稍微揭开锅盖,看着在沸水中沉浮的天梓草龟,烦躁又添:这只鸡怎么这么肥,汤里全是油,她不爱吃油腻的东西!舀勺呢......
沁星殿内,太医医侍挤成一团,端盆送药忙得不可开交.每个人都是眉间紧锁,神情凝重,殿室里涌动着不安的情绪.床榻上的皇帝已经不是那个在大殿上还能强作欢颜的英武男子,此时他已经被剧烈的咳嗽折磨地躺不住了,扶着床头大口咳血.他声音含糊,似乎有话要说,却被病痛堵住,吐不出来半字.太医对他嘴边不断涌出粘稠的鲜血已经无计可施,只能端着金盂跪在榻边沿着穴道拍抚着他的背,试图让他好过一些.终于,皇帝将喉头淤血呕出,重重地倒下,还未喘息匀顺就急急地向守在身旁的内侍发问:“言儿......还没到吗.”内侍抹抹头上的汗珠,显得更加忧心地回道:“皇上莫急,殿下马上就到!”话音刚落,殿室大门“砰”地一声被人大力撞开.就听得萧言焦急得都变调的大喊:“父皇!父皇!”她拨推开挡住前殿的太医们,直奔后殿御榻,跌跪在皇帝身旁:“父皇,我来了!你好点吗”
皇帝听见萧言声音,精神仿佛略略一振,眼睛比刚才睁大些:“言儿......”才叫得萧言名字,力就已经泄去,后面的话一时难出.只颤抖着微微抬手,似乎想握住萧言.
萧言赶紧拽住皇帝的手,想开口再和父亲说话,嗓子却被心顶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没想到父皇的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看到平日威严英明的父皇这么虚弱.萧言心里苦痛难当.本来在赶往沁星殿的路上她下定决心不要掉泪,可是面对父皇,眼中泪水实在难忍.皇帝看见萧言落泪,已无力像他年轻时那样伸手摸摸女儿的头以示安慰.他紧紧地盯着萧言脸庞,不舍挪开视线,眨眼之间,两行泪默然滑下.萧言咬牙堵住哽咽,掏出自己的丝帕,轻轻擦去皇帝脸上的泪水.可父亲的泪还未拭尽,自己的哭声就快夺声而出.都想强作坚强的父女俩就这样相对垂泪,无语凝噎.
这时,孙太医托着一个药盘快步走来.皇上旧病急发,他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把碗中之药给皇上灌下去.又怕急跑药渐洒出碗,只要碎步快走.到了塌前,他来不及向萧言行礼,放下朱盘,端起药碗,跪在萧言身旁对皇上道:“皇上,让臣扶您喝药吧.”萧言立马起身,想把皇帝扶起来.皇帝极其吃力地吐着字,却是不听孙太医的奏请:“朕...现在不喝,你先退下,朕有话和言儿说.”
孙太医在皇帝还是储君时,就负责皇上的康健病恙.多年来,皇帝对他的医嘱是言听计从,想不到,在这病危之时,他却只想和女儿说几句要紧话.
孙太医并未领命退下,坚定地劝道:“皇上,您的御体要紧,服完药您休息一会,待御体舒缓,您想和殿下说多少话都行.”说完,看向萧言,递给她一个眼神.
萧言明白孙太医的示意,不顾皇帝刚才的反对,扶他坐起,安慰着劝道:“父皇您先服药休息,我就陪在这里,哪里也不去,等您醒来.”接过药碗,凑到皇帝嘴边,端着不移开了.皇帝靠萧言撑住勉强坐着,像孩子一般眼里噙着泪,依言喝下汤药......
皇帝服完药,被药力一催,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孙太医给皇帝把完脉后,朝紧张盯着自己的萧言点了点头,起身前往前殿.萧言紧随其后.走到前殿一个无人角落,萧言孙住孙太医的袍袖,让他停下听她说话:“孙叔叔,父皇的病一直很平稳,这次怎么会病得这么重!”
孙太医站住,低头沉默,没有回答萧言.萧言急得不愿再等,就想跨到孙太医面前再问.就在这时,孙太医转身,下了很大决心般道:“殿下......看皇上似才咳血,是病之凶兆.皇上的病,多年积疴,拖到今时,已是......末端.”
萧言看到皇帝刚才的病态,已有隐约料想,只是不愿相信.现在被孙太医亲口证实,心沉地仿佛没了底,脱口而出的尽是语无伦次:“咳血...不是...父皇...父皇,我要去...”恍惚中转身就要朝后殿走去.
“殿下!”孙太医加快几步,跪在萧言面前挡住她去路:“皇上刚服完药,需要休息.您还是稍候再去见他.”
萧言仓皇四顾,狠狠地闭上眼睛,按住额头站了片刻.而后把孙太医拽拉起来: “孙叔叔!你医术超群,为父皇诊治这么多年,你一定有办法,对吗,是吗......”
孙太医脸上满是与萧言的伤心慌乱完全不同的凝重,眼神透出极度忧伤.他与皇帝名为君臣,实为好友.现在皇帝病情如此沉重,他却无能为力.心中伤痛不同于萧言,也不亚于她:“臣死罪......已药石乏力,回天无术.臣跟您说句当死罪的实话,皇上最多,只有一年的华寿.”
最多一年......萧言倒靠在殿柱上,喃喃自语.突然振臂拽住孙太医胳臂,几近吼道:“乌草天元丹还没好吗!这么多年杨泽旭在干什么,他到底在做些什么......他是废物!”
“殿下......”听萧言高声大叫,孙太医警惕地四顾,扶住萧言,低声而道望她冷静下来:“您知道那是可遇不可求的.”
萧言愣视无语,片刻后不再取闹,终于哭出声:“父皇...”她松开双手,滑着孙太医的医袍,跌坐在地上,哽咽中强压住声音:“父皇......”
芝庭慢慢地把汤瓮放在竹荀亭中央的石桌上,满满的鸡汤一滴未洒.轻启翁盖,鸡汤的浓香夹杂着天梓的淡淡药味,很是诱人.芝婷看着只有少许油滴的汤面,终于满意.芝婷坐在石桌边的石凳上,将双手铺放在冰凉光滑的石面上.熬汤时被木柴划伤的手掌已经又烫又痛.亭边的灯笼还未点,芝婷借着最后一缕阳光,望着亭口那条石子小路.伸长脖子看了一会.芝婷自己就笑起来了,离酉时还有二刻之久,萧言不会这么早就来.芝婷又看着透过盖缝缓缓冒热气的汤瓮,笑容更展:汤现在还烫,她来时应该是正好了......
“言儿......”皇帝偏头看着坐在身边的萧言,轻声叫道.声音还是很虚弱,不过要比服药前好了很多.萧言缓缓搅着碗中刚刚煎好的药,听到皇帝叫她,赶紧答应: “父皇,您醒了.”
皇帝悠悠转头,无神地望着床顶,话未出长叹先行:“唉......”
萧言放下手中还很烫手的药碗,双手握住皇帝放在被子外面的手.皇帝看着她道:“言儿,你的手太凉......”萧言看着脸色灰白的父皇,差一点又要落泪.她尽全力逼回泪水,扯出一个看似轻松的微笑:“是您的手太热......就要好了.”
皇帝苦笑着摇摇头:“本来......要你给挑一个好丈夫的......现在来不及了.”萧言微微摇头,压下心中痛苦,声音平静:“我不成亲,我就陪在您身边.”皇帝捏紧了萧言的手,略略喘息道:“胡说......你是我的女儿,是未来的国君,总有有一天要大婚的.言儿,要是你哥哥能担大任......我一定不会让你去坐那个位子.你毕竟是女儿身,嫁一个你喜欢的好丈夫,生几个孩子,一家人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才是我想给你的日子......这才是你应该有的幸福......”
萧言越听越心酸,知道皇帝还是放心不下自己,萧言只得尽力安慰:“您别多想,我会幸福的......肯定会的.”萧言所说的幸福,也许很难,也许很简单.她不是很清楚.但是说得很坚定.只不过此时眼里全是父亲的哀痛,她没有多余的精力想起那能给她幸福之人.更不用说在那皇宫一角定下的约定.
约摸两刻时间快过了,酉时片刻就到.芝婷反而不再向石子小径看去.她调转身子,侧对亭口,好像一点也没注意来路.不过时不时的余光一瞟,还是透出了心事.芝婷伸手摸摸汤瓮,温热而不烫手,是正好的.瓷瓮的温度一刺,她手上的伤口又隐隐作痛.没有在意到这个,芝婷突然一顿,急匆匆地翻开随身的锦包,看见锡盒端端正正地放在包里,大松口气,脸上着急的神色登时退去.她掏出锡盒,打开盖子,拿出一柄银勺,一双银箸.摆好一个箸托,将银勺银箸端放在汤瓮旁.芝婷又盖回盖子,没有把锡盒里的另一只银勺拿出来.她托着下巴,看着石桌上准备妥当的一切.笑意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芝婷抬起头,不由自主地又把头偏向小路.记起自己想好不去看它时,眼睛已经把亭口路径全部扫过.期待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芝婷神色微有失落,不过转瞬笑容重现:还差一点点时辰才到酉时......芝婷把锡盒放入锦包,想了想又将它拿出,放在手边,想着萧言可能会说的话, 熬汤时的纠结一扫而光,只顾开心地想下去:这么多汤,她一个人肯定喝不了.呵呵......
“当...叮...”夜幕刚降,宫内报时的梆钟声传入沁星殿.萧言捧起药碗对皇帝道:“父皇,已经到酉时,该喝药了.”说着就要扶皇帝起来.
“药不急,言儿,我有话要说,你好好听着.”皇帝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萧言只得又把药碗放回床案,跪在床边,探身握住皇帝滚烫的手: “是,您说.”
皇帝缓缓喘气,积蓄力气,他没想到多年陈病如今来势这么凶猛.一代明君在迟暮之时,比旁人都要清楚自己时日无多,叮嘱萧言的话,是没有时间再酝酿了:“我本想用五年的时间,留一个清明有序的朝堂给你.原想五年的时间,是不是太急了......没想到,老天比我还急......那些挡在你面前的荆棘,不得不让你自己去斩了.”萧言听父皇所想全是为了她,不知该说什么才能让他放心,就不在插嘴,紧握父亲的手,静静地听着.
皇帝咳嗽两声,将气喘匀,继续说道:“朝堂上的党派之争,早就腐朽不堪,想要彻底拔除,必须给这摊浑水搅入新的力量.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让你亲近那些青年才俊.你的三个侍读......陈芝婷自尊自强,深谙人情,可用于朝堂斗于人心.尚宗雪勤奋率真,在贵族子弟中数一数二,美名已扬.可用于外城笼络百姓.尉迟芜精通兵法,果敢忠诚.可用于边疆抗击隋阳.她们三人,是我当年亲手选出,多年栽培已是难得人才.只要再加历炼,必能成为你强有力的左膀右臂......不过,她们毕竟还是孩子,一时可能难当大用.要是犯了错,得罪了人.你要原谅她们,相信她们,保护她们.但是,如果犯的错太大,到了该杀的时候,你也不要犹豫......身在皇位,不可用情太深......不要,不要学你的哥哥......唉,也不知这个小子现在在哪......”皇帝说到萧言的皇兄,长叹一声,眼睛里多了些其它的神色.
捕捉到那些已经被皇帝习惯藏起来的心意,萧言猛然明白:“您想皇兄了,我把他召回来吧,他真的走了太久.”
“不要......不要.”出乎萧言的意料,皇帝想也没想就断然否决:“当年,是我亲口答应,让他离开王城,不再回来.我既然答应了他,就要做到......他要和出身卑微的女人在一起,为了不违祖训,宁愿放弃一切......”皇帝稍微顿了顿,儿子当年毅然放弃唾手可得的储君之位,带着不容于皇室的爱人远走高飞.现在想起,嗟叹中仿佛和他年轻时有了重影:“我当年没做到的,这小子反而做到了......”皇帝所说当年之事,萧言模糊明白,虽然不是很清楚,但老师的名字,还是呼之欲出.
“你的老师,”萧言所想没错,皇帝也正想到朱清语,看来皇室遮掩下的民间流传的确事出有因:“你要永远善待她,但不要过于亲近她......”
“父皇......为什么?”萧言不明白皇帝为何有此话,第一次打断他.
“......你不用多问,记住就是了......”皇帝没有解释,也不让萧言再问:“其它的老臣也是一样,不要依赖他们.你要勤于政事,皇权已经分散,不可再放......还有,还有你的侄子庆西.他是我给你哥哥挑的女人唯一留下的,你哥哥对他视而不见,你做姑姑的就多看他几眼吧.庆西不像有雄才大略,但毕竟也是皇家的正统血脉,是你的家人.若他长大后才德有失,你就在宫里面给他个立足之地吧......咳咳......”皇帝一口气说了太多,又开始咳嗽喘息.萧言赶紧将他扶起,垫靠在高枕上,端过小碗劝皇帝喝药:“我记住了!您放心......父皇,药就要凉了.”
皇帝看见萧言眼里噙着泪水,捏着银勺的手微微颤抖着.心里酸痛又起,就着银勺喝下汤药.他知道萧言听人说话能过耳不忘,但是未必会往心里去.可惜时不待人,皇帝已无可奈何.只希望女儿能明白自己的苦心,就算现在没有听进去,日后能想起也是好的......
☆、有情似无(三)
孙太医退出沁星殿时,已经夜深人静.他提了提勒在肩上的沉重医箱.皇帝命太医院对他的病情三缄其口.医侍早就打发下去了,医箱也只能孙太医自己背.他低着头慢慢走着,苦苦思索还有什么法子可以给皇帝续命.正要走出长廊,一声低低的“大人留步”,让他吃了一吓,停下脚步.
孙太医已经听出说话者是谁.他没有立即回头,而是站着定了定神.这个长廊的拐角没有点烛,不过月色很好,像文森这样眼尖的人应该还是能看到将表情看透,至少要把紧锁的眉间展开.
“下官见过文大人.”孙太医转身向从拐角处走出来的文森行礼,将刚才的愁容全部藏在一脸平静后面.
文森点点头,以示回礼.至从知道皇帝急宣太医会诊后,他守在这里已经整整一晚,毕竟年事已高,疲倦已经写在脸上掩盖不住.他不愿再与孙太医绕圈子,直截了当地问道:“孙大人,皇上病情究竟如何”
孙太医心中冷笑,突然为皇帝感到凄凉.病重的迹象刚现,这些大人们就要开始打算了.他直起身,与文森相视而立:“皇上的病情,是臣之责,但不关大人的事.恕下官无可奉告.”孙太医语气恭敬,措辞却不客气.他丢下被气噎得一时哑口的文森,行了个退礼就扬长而去.
事关宫廷,总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病危,只有几个重臣知晓,却在无形中牵得整个皇宫都一反常态.夜已深,博学鸿司主殿后的书墨阁的灯火依然未熄.监司朱清语粗暴地用毛笔尖滚着砚里的墨汁,动作太大以致稍许墨珠跳出砚外,溅在袖口.她丝毫不觉,抓着还未调顺的笔,在宣纸上飞快地划写着.几笔过后,墨还没来得及化开,朱清语一把揪起宣纸,揉成一团掷在书桌前.阁内地上已经扔满了纸团,侍从们站在门旁忐忑不安地面面相觑,今日的大人与往常毫不相同,让他们害怕.终于为首的侍从踮起脚走上前,默默地把满地狼藉拢成一堆,抱在怀里.朱清语没有看他一眼,依旧几近疯狂地涂抹,一张张地扔在地上.
侍从不敢抬头看,赶紧抱着纸团退了出去.到了殿外,才长长地舒口气.他拣了个纸团,皱巴巴地展开来看.“情何以堪......”侍从疑惑地看着身旁的手下,发问道:“这是个啥意思”得到同样迷茫的摇头后,他打开另一个字团,看了一眼又捏在另一只手上,展开第三个.更加迷惑道:“这到底是啥意思啊......”三张纸上都是相同的四个大字:情何以堪.侍从实在不明白这读书人的心思,不过他总算明白为什么朱清语要把它们扔掉.每张字上面都有滴到水珠般的印渍,点在墨上,染成一片......
萧言走在前往寝殿的路上,思绪混乱.胸膛里空荡荡的,心被整个掏走了一般,百无聊赖,无所适从她第一次有这样不知所措的感觉.脚下如软绵绵踩了棉花一般.她本想一直守在皇帝身边,也许这样能安心一点.可皇帝半夜起床服药,见萧言还在身旁,竟动怒斥责,丢给萧言八个字后就把她赶回寝殿休息.
不以为念,似如平常......萧言反复念叨着皇帝边咳边说的八个字,痛苦更重.为了怕父皇动怒伤身,她只能遵命退去.可是病榻上的是生身父亲,她真的不知道如何才能不以为念,似如平常......
恍恍惚惚到了寝殿门口,萧言呆呆地看着厚厚的门槛.突然感到一阵害怕,不愿再挪步.内侍不懂萧言的心思,一人一旁推开殿门.萧言赶紧闭上眼睛,不想看见空荡荡的内殿.可是皇帝的话又回响在耳边,似如平常!萧言告诫自己,必须把眼睁开,面对一切不得不面对之事.她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居然是芜的脸.那担忧与焦急交杂的神色撞得萧言心猛然一颤.她没有去想为什么芜会在寝殿之内,只觉得心又回来了,仿佛还有压在身上的一块大石轰然落下,霎那间轻松得感到彻骨的疲惫.萧言全身力气被这疲倦连根抽去,双腿一软,向下倒去,在内侍宫女的惊叫中被芜抱了满怀......
萧言终于回来了,芜的焦急已去,但忧虑未消.她打发内侍宫女退下,抱起萧言,走向床榻.芜低头看着萧言憔悴地缩在自己怀里仿佛已经睡着,不知她刚刚经历了何事竟如此疲惫.芜放萧言躺在床上,帮她换上睡袍.萧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翻了个身触到芜的手臂,迷糊中抱住不肯松开.芜坐在萧言身旁靠着床壁,用另一只手轻柔地抚着萧言的额头.她凝视着萧言的安静沉睡的脸庞,想起前几日皇帝与她商议的边疆燕南之任,深深叹了口气,俯身轻轻吻在萧言的唇上......
“喵......”一个柔软的尾巴,扫过趴在石桌上芝婷的脸庞.“萧......”她猛然惊醒,弹直身子脱口叫道.一只浑身雪白滚圆滑亮的猫蹲在石桌上,瞪着圆圆的绿眸盯着芝婷.“言”字被堵在喉中,难以言状的失望焦躁击中芝婷,全向这白猫发泄出来.她握拳一扫,打向白猫.这支猫是宫中珍兽苑的御猫,从来没有受过这么粗暴的对待,吓得它纵身跳下石桌.可它养尊处优惯了,四条腿好不容能支持住胖胖的身躯,实在完成不了这样的跳跃,被芝婷重重地打在屁股上.御猫怨恨地回头瞪了一眼芝婷,喵呜怪叫着穿进亭旁的灌木丛,不见踪影.芝婷没有心情跟猫计较,慌忙伸手摸摸瓮壁,已经冰凉.她双手掩面,顺着额头捋顺长发,长吐一气想镇镇神,却叹得泪出.酉时刚到时,她猛然想起萧言没有说明酉时里的什么时候,未必是初刻,还能耐着心等.快到酉时某刻,她还能安慰自己毕竟酉时未过.刚入戌时,芝婷为萧言找着理由,也许有事迟来,不算失约!时辰一点点流过.芝婷的心也越沉越深,陷进焦急不安的淤泥,拔不出来.熬汤时的疲惫被失望一揉,催得她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芝婷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过非常清楚的是早早地就过了酉时......芝婷扑在石桌上,重重地将脸压在手臂上.可是泪水没有被压住,反而由流泪转为哽咽再变成压抑声音的哭泣:......真的没有办法再骗自己了......
第二日清晨,芝婷早早来到习剑场.见只有宗雪到了,心底又是一沉.她们四人除却节假,其他时候都住在宫中.为讨四方圆极的意思,萧言住在东面的寝宫,她们三人分别住在宫中南西北三个角.所以只要是清晨从各自的住处到习剑场,都是从东南西北汇到中心.
芝婷走到宗雪身旁,和她一同坐在石台上.这时一个内侍过来,捧着宗雪的佩剑地给宗雪.此剑名为尘仞,是尚家的家传宝剑,宗雪看之甚重,只要能佩剑便是剑不离身.不过在皇宫中不得带剑行走,宗雪就将尘仞存放在习剑场,每次离宫再来这取.宗雪从内侍手中接过尘仞,在挎包里翻找着擦剑的丝绸布,和芝婷打了个招呼:“早!准备得怎么样”芝婷低着头,两手相搅.没有回答宗雪,而后抬起头,犹犹豫豫地开口:“你知道昨天萧言......”芝婷突然愣住,才说得一半的话嘎然而止.
宗雪正百般呵护地用丝绸布拭擦着家传宝剑,听芝婷话还未说完就没有下文了,漫不经心地问道:“嗯你说什么”等了一会,没听到答话,宗雪停下手中的活计,不解地抬起头.
芝婷正死死地盯着前方,神色奇怪.怔怔地道:“没什么......我知道了.”前半句恍惚,后几字冰冷.
“啊”芝婷眼神实在很怪,惹得宗雪满腹不解,她顺着芝婷所看望去.萧言和芜的身影出现在习剑场的另一条来路出上.
宗雪笑道:“来了,尉迟今天怎么从这边过来师傅和老师马上也要过来,快开始了.”宗雪其实对不寻常的变化非常敏锐,可她几乎从来不细想.也就顺口说说而已.此时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即将开始的剑术考习所吸引.这次考习包括诗文琴画弓骑和剑术,考习的结果要分成不同等级与博学司的新晋和太学的学生一齐排名,承给皇上过目.宗雪三人身为侍读,与萧言同师同学,压力自然更大一点.四个人都有自己擅长与短处,如果能扬长避短,考习的名次就能更好一些.宗雪的剑术连续三年排名第一,不过她清楚她的剑术只比排名第二的萧言高出一点.如果这次和萧言分在同组,想保住第一名要格外提神才行.所以她才不在意芜是从哪个方向过来.
可是,她不在意,有人在意.
芝婷盯着萧言,非常用力.如果眼神能换成伸长的手臂,只怕萧言早就被扯到芝婷身前,直面无语的质问.身后脚步声渐近,不用回头看就可知是老师们来了.芝婷“嘁”地一声重重咬牙,转身准备向老师行礼,不再扭头看去.无论是萧言肩上随风微起的长发还是舒展轻盈的步伐,以往觉得无限美好的点滴,此时都只会平添伤心.
萧言今日穿着一件白色长袍,淡蓝色丝线从胸前到袖口勾勒着燕秦国的至尊图腾太阳鸦.神鸟翅膀微张顺着衣袍褶纹展旋向上,直入肩臂.衣袍没有累赘的装饰,色泽质朴的皇尊神鸟称着萧言凝脂般白肤,配上她难得的严肃表情,在投足间渗出一种别样的清冷秀净的气质.萧言梳着发髻,以玉钗束发,垂下的长发就柔顺地披在肩上,这还是身为公主时的装束.她已是储君,理应着储君袍,戴储君冠.可萧言嫌储君冠束发太紧,硬是不肯换,索性连玄色的储君袍也不穿.这样任性的行为自是惹得御史向皇帝上书反对.皇帝因大儿子不在身边,更是百般疼爱小女儿,竟准萧言不换装.所以她今日所穿,只是为了方便剑术考习而选的窄袖长袍而不是储君袍.这虽换来了御史背地里“远看不似人君”的牢骚,不过和走在身旁的芜穿的青衣淡色相呼,很是相配.
萧言和芜并排走向习剑场走去,远远就看见老师朱清语和剑术师傅罗乾从正对着的那条小路走来.再一看,芝婷的文殊袍在空荡的习剑场上很是显眼.她心中一下咯噔,背后衣袍贴身处微微有些薄汗,就像被针尖扎了手指后的惊痛.早上起床后她已听得芜的解释,想起了昨日自己定下的两个约定,这才明白自己爽约了.对芝婷不能向对芜那样硬是不说,夹杂撒娇含糊敷衍过去,总得解释一下才行.本来已经想好就说被父皇召去议事,可快到芝婷面前了,却发现谎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所以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放慢,能晚一点到她面前都是好的.萧言走慢了下来,她身后的侍从像会未卜先知般,竟立马随着萧言慢下,一点耽搁也没.芜没有这样好的反应能力.几步就超过萧言.芜奇怪地等了等萧言,见她神情严肃,看不出是悲还是喜,平静地没有感情.这绝对不是萧言正常的样子.想起早晨萧言的支吾,心中的忧愁更添.不过她什么也没说,继续和萧言一道走进习剑场.萧言毕竟是储君.她若想隐瞒什么,芜身为臣子是不能多问的.这一点,芜已经不知道提醒了自己多少次.
朱清语和罗乾刚走上习剑长的平台,就有侍从搬了两把凳子.两人互相推让了下就各自就坐.罗乾的长相十分普通,就算见过也不一定能记住.他个头不高,极瘦,没被衣袍盖住的脸上手上加起来也没到二两肉似的.不过人不可貌相,他十多年前就是御林军步兵总教头,现在虽已年逾五旬,依旧目光炯炯,精神矍烁.皇帝看中了他的剑术,特调他入宫,全权负责萧言四人武习.从帝师的位置来看,几乎可以和教导文功的朱清语分庭抗礼.不过武功修习多是严督勤练,很少有额外的言语交流.所以在感情上和萧言的亲近,罗乾是远远不如朱清语.好在罗乾出身武将,在御林军时也就是多年教剑,并无旁骛.进宫之后也没改过习惯,只想着好好教导殿下,能对得起皇帝期许就好.其他繁事并不放在心上.别看罗乾平日对萧言她们寡言少语,很少在四人中进行比较.其实她们剑术的优劣短长,他早就了然于心.今日考习还没开始,名次等级罗乾已经能排出了.
宗雪芝婷先行向朱清语和罗乾行礼.四人略等,萧言和芜也走进了习剑场.两人行过礼,罗乾看着站成一排的四人,只是略略一眼就皱了皱眉头.四人中有三人异常,看似没什么不对,仔细一觉,是毫无锐气,完全没有精气头.尤其是萧言,左顾右盼好像心不在焉.罗乾向朱清语点了点头,对四人道:“宗雪,你和殿下对习.现在开始.”
☆、有情似无(四)
无怪罗乾觉得异常,萧言从走进习剑场后就一直追寻着芝婷的目光.她自知是自己食言让芝婷空等一场,歉意一直纠缠,急于表达给芝婷.可芝婷要么看着两位老师,要么低头看地,就是不和她对视.萧言本来就忧愁着父皇的病,芝婷的有意躲闪让她更加心烦意乱.萧言刚微微前倾,想越过身旁的两人,看看站在最左边的芝婷,就被罗乾点名和宗雪对习.她面上没有任何不满,心里面却叫了声不好.
萧言觉得糟糕倒是换了一个原因,不是因为芝婷,而是因为芜.虽说术业有专攻,但芜那沦落到在太学里面排名都成了倒数的剑术还是不好向皇帝交待.除了四人一起上的大习课.罗乾私下里已多给芜加了不少小习课.可芜似乎天生对剑术不感兴趣也不开窍.罗乾把绝招都教尽了就是不见进展.去年考习后皇帝看了剑术排名,还把芜宣去“勉励”一番.说是勉励,话重一点就是训斥.之后,萧言见芜无精打采了好几天,心里也不好受.暗自想定下次考习若是能和芜一组对习就好,可以顺着芜引导剑招,能稍稍提高些芜的剑术成绩.萧言打了这样的小算盘,还是让罗乾落了空.在剑术对习中,若两人剑术相当,对决就会比较精彩.若两人相差悬殊,被弱者所限,剑术好的那人反而不能将最好的水平展现出来.在罗乾想来,让剑术第一的宗雪和殿下对习,对殿下的剑术提高是有益处的.这样安排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萧言老老实实地领命,什么也没说.皇帝的重病,将她的心挤满,剩下那一点点空处又被芝婷占住.不能和芜对剑,在现在萧言看来倒是小事一桩.得到罗乾的示意后,四人转身向前几步,面对习剑场的对剑台.萧言走到一旁,让内侍帮她将长发束起.宗雪趁此空闲,用手肘碰碰身边的芜,轻声笑道:“好在没和你一组,芝婷可就惨啦.”
芜对于剑术修习自己都不报希望,已是破罐破摔.听宗雪这样讲,突然觉得要拖累芝婷,确实挺惭愧.她对宗雪道:“不要这样说......我昨天还帮你当了值呢,过河拆桥吗......昨天开心吗”
“唉,别提了.”宗雪叹了口气,看来芝婷的预见是对的:“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小唐会把那种要菜没有美味,要酒没有佳酿的地方认为是王城最好的酒楼.”
“你直说了?”
“当然没有!他的生日,我怎么能扫他的兴致.”......
芜和宗雪说话间,内侍正用天蓝色的发带将萧言的长发扎起,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萧言斜眼望去,宗雪和芜背对着老师说的正起劲.而芝婷低着头,谁也不看,默然不语.萧言心想芝婷果然生气,当下暗叹一声,这下想叫芝婷剑试时让让芜都不好开口了.
待萧言扎好发辫,宗雪将手中佩剑交给内侍,走到对剑台上,和萧言隔开二十步左右相对而立.宗雪看着对面的萧言身着简约而又昂贵的窄袖长袍,长发束起显得更加精神,突然生出感慨:真的蛮好看......小时候还想着扎着这样的头发带着剑闯荡江湖......呵呵,侠女是做不成了......
内侍们托着红木大木盘躬身上前,盘里是两柄木剑.萧言和宗雪各自拿了一柄木剑.彼此行礼,开始考习.按照礼法,宗雪身为侍读不可以先出剑.所以萧言出了第一招,挺剑向宗雪刺去.这一剑剑道大力而又快速,剑气如强风般向宗雪扑面而来.宗雪不敢强接,向旁边跃了半步,躲开锋芒.同时仗剑,刺向萧言后背.萧言见刺空,已作了准备,身也未转,反手将剑在背后一沉,挡住宗雪的剑.既而转身,左掌推出击向宗雪面部.宗雪两指相弹,打在萧言手腕,将掌力化开.一时间两人腾跳轻跃,衣袍震震,木剑相格的铛铛声不绝于耳.
罗乾至萧言宗雪开始考习起,皱着的眉头就没有展开过,似乎有什么地方不满意.罗乾盯着正在比剑的两人,目不斜视地对朱清语道:“朱大人你看出来没有?今日殿下出剑不如往常......朱大人,朱大人?”
“啊?是啊......您也看出来了?”罗乾连问了两声,朱清语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顺便应付着罗乾.她是得到过皇帝的特许,只挂个博学鸿司监司的虚职,上朝与公事都由副监司来料理.不过剑术虽是武习也属于萧言四人的学业,算是她的职责之内.所以每次剑术考习,她是要和罗乾一起督考的.从昨日得知皇帝病重的消息后,其他事情对于朱清语来说,只能是敷衍了.
两人说话间,习剑台上宗雪已显颓势.萧言一连串的快速剑招已经将宗雪逼得只能招架.宗雪勉强抬剑连连后退.突然一个趔趄,仿佛站立不稳.萧言见制胜时机已到,趁宗雪来不及调整身姿之时,长递出剑,直刺宗雪咽喉.谁知宗雪似才落败竟是虚晃.她以手拍地,轻巧借力,转向萧言身侧.接着学萧言击败孙启豫一般,以剑上挑,大力将萧言木剑打脱.然后转身以背相抵,双手握住萧言的手腕.和萧言当时不同,宗雪没有发力.只是做了个拉的姿势就放开萧言,向后跳了两步,对萧言鞠躬行礼,垂手而立.毕竟只是剑术考习,萧言又身为储君.宗雪是不可趁胜追击,只能点到为止.宗雪行完礼,看着萧言喜不自禁.第一的位置又要蝉联下去.
罗乾终于松开了眉,赞道:“这就是天赋啊,殿下用过一次的招数,她竟能这么快就掌握运用.不错!”朱清语点头附和,却没有看宗雪,而是盯着萧言.萧言又一次败给宗雪,似乎并不在意,脸上毫无失望或沮丧之意.她平静地捡起被打落的木剑.和宗雪一起走到罗乾面前接受他的点评.
罗乾先对宗雪道:“比起上月,又有长进.看得出,你是每日勤练了.现在你每日习剑多久?”
宗雪捏剑抱拳道:“回师傅,两个时辰.”
“嗯......” 罗乾赞许地点点头,转而对萧言道:“殿下,您今日所用剑招略显犹豫.不似平日轻盈犀利.您忘了吗,心不静,剑气不聚啊.”
萧言微微气喘来缓和激烈对剑后的吐细.听得罗乾的批评,萧言不解释也不反驳,抱拳道:“师傅教训的是,学生记住了.”
芜在一旁琢磨着罗乾的话,怎么也想不明白:真的觉得她们打得都很好,到底怎么看出优劣的......
罗乾点评完萧言和宗雪,对芝婷和芜道:“你们开始吧.”
芜看了萧言一眼,慢慢走上习剑台.萧言作着最后的努力盯着芝婷,看她径直走上剑台,一眼也不看自己只能放弃.帮芜的事已无法可想,芝婷看起来也生气了.萧言又想起皇帝的病情,心突然加沉了好几分.
取剑的时候,芜小声对芝婷道:“芝婷,对不起啊.”
芝婷听到芜道歉,不知她所指何事,心剧烈一跳:“为什么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