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萧言如此试探地发问,一直沉默的朱清语走了出来.跪下道:“臣斗胆揽责,愿意前往.”
老师!萧言先是一惊,继而再想就释然了:因为芜的缘故,老师待在朝堂想必也是很难作的.想为芜说话,又要顾着避嫌,也是难为她.老师能言善辩,又是名士.的确是理想的人选.如此想定,萧言同意了朱清语的奏请:“老师愿意亲往,朕心甚慰.朕将赐您带着皇尊三器中的紫金锏前往,见锏如见朕.中书令.”中书令出列领命.“殿议之后,中书省斟酌诏书拟定,核心两句.无论朝中发生什么事,燕南军有功无过.第二句,朕望两军同仇敌忾,剿叛杀逆!”
朱清语和中书令各自领命.萧言松开手里的紫烨石,已是握得暖透了.她不忍看它,硬着心肠开口:“朕要议的第三件事,就是朕的大婚......”
“皇上!”朱清语回而复转,未等萧言说完,就跪下奏道.
萧言见朱清语打断自己的话,又吃了一惊,问道:“老师有何事要奏”
朱清语神色凝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皇上大婚,本为国之幸事,理应普天同庆.可臣......臣今日夜观星相.申乾双星相冲.此乃......婚嫁大凶!”
什么!萧言万万没有想到会突生这等变故.大惊之下一时没有答话.文森也是有如重创,他算来算去竟算漏了朱清语.文森心中大叫不好,脸上还是温温和和的:“朱大人,皇上大婚这样的大事,不可胡说啊.”
“胡说?!”朱清语涵养极高,就算被文森言语如此冲撞,回击得也是温文儒雅:“文大人,正如您所说,皇上大婚是大事,若不是已反复考证,我怎敢贸然奏报.”
“虚无天象有所差错也是常事,大人抛重就轻,实在不明时事!”
“有违天意,何谓就轻?!若我皇遭到天谴,文大人可担责!?”
“好了!”萧言拍着书案,重声喝道:“两位都是朝中重臣,咆哮朝堂,不嫌失态.”萧言握住额头,对朱清语道:“老师,此事并不在博学鸿司的职责内.”
朱清语恳切答道:“皇上,臣已见天象有异,难道闭口不言,让皇上无意中逆天而行吗?”
“好了好了......”萧言揉着额角轻声道,烦恼不除,头痛如影随形:“传钦天监监司!”
片刻后,钦天监监司随命入殿,跪下行礼:“参见皇上!”声音略有战兢.
萧言问道:“朕将要大婚的旨抄早就传了下去,想必钦天监的吉时也定出来了吧.”逆天而行,此罪太大.萧言只盼是朱清语疏忽弄错,只盼监司能给她个满意的答复.
“回皇上,”监司低着头谁也不看,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三月之内,并无吉时.”
“什么!是不是错了?”萧言脱口问道.文森本是胜券在握,万没想到监司会实话实说,整个胖脸都僵成一块.
“臣万不敢弄错,请皇上稍安勿躁,三月之后定有吉时.”
混帐,说的这叫什么话!萧言怒斥道:“未何不早报!”
“臣就是不敢弄错,才反复观测,就这两日才得出结论......”
“诏命!革去钦天监监司官职,逐出王城,永世不得入仕!”萧言甩袖起身:“退朝!”
钦天监监司还跪在殿上,一口气松开.命总算保住了.他被朱清语指点,凶时之说由朱清语提出,他只需实话实说.这样,文森也无可奈何.监司摊倒在地上,高兴得简直想哭:永世不得入仕,这个王城,我是再也不想来......
☆、矛盾相攻
勤政殿后暖阁里的紫铜炉炉火正旺,暖洋洋地把殿阁里的寒气全部赶跑.内侍宫女已经被摒退.小衣小童本来按例在萧言身边当值,也被萧言支了出去,暖阁里就只剩她和朱清语两人.
“今天您僭越了.”下朝之后,萧言已把朝服换成便装.她靠坐在红木椅里,双手抱着还有点烫手的紫砂小茶壶,对站在书桌前的朱清语说道.声音中的干涩和双眼下的淡影都表明近日来她睡得太不好.
朱清语看着缩在椅子里的萧言,像个玩累了的孩子.朱清语垂下目光,盯住殿石上黑白交融的纹路,轻声道:“皇上恕罪.”这个又是皇上又是她学生的女子,不坐在高处的时候,就像一个孩子.不过萧言既不像以前那样神采飞扬,也没有在大殿上的厉声威严,只是憔悴地看着紫砂壶嘴处飘出的淡淡薄烟.这个高高在上的孩子,她只能教,不能哄.只能尊,不能疼.就算知道萧言的伤心,哪怕只是一个怀抱的安慰她也不能给,只能忍住不看.
萧言将茶壶嘴凑近,慢慢喝了一口.茶很苦,但萧言喜欢这种苦涩后如火滚过的暖和.她放下茶壶,看着朱清语道:“您话已出口,我也收不回来.我想要的大婚,并不是三月之后.您明白吗”
朱清语略略顿了顿,想着该如何应答.萧言身为皇上,谁都不敢在她面前把话说尽.朱清语也明白,皇上的真心话,她也听不到.皇上不会让他们看进心里去.除非,是面对另一个孩子......虽然如此,朱清语却想在离开王城前,和皇上说说以往不会说明的话:“皇上.您的大婚,对于臣,对于朝廷百官,对于整个天下都是喜事.但对于您呢,它是喜事吗”
萧言眉头微蹙,抬眼问道:“您什么意思”
朱清语决心把话说完,也不去管看萧言正皱着眉头:“开战在即,必先安御林.您若不是情非得以,怎么会仓促大婚.与谁大婚您都无所谓,是不是喜事,臣怎么会不明白......”
萧言被朱清语说中委屈,猝不及防.她自己也不明白,被老师说出心里话,怎么反而不自在.难道已经习惯了常日的虚情
朱清语紧接着继续道:“您说出来的,臣明白.您没说的,臣也明白.您今日在朝堂上敷衍文大人,不把尉迟交给三司推事,是想留她一命......”
她明白的!那她为什么......萧言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打断朱清语:“是!我不想让她死!我朝历法至先祖皇帝起,明令天下大赦惟国君大婚.历朝无一先例.您既然明白,为何要阻拦!”
“皇上!她也是我的学生,我是看着她长大的!”朱清语不知是不是压抑已久,在萧言责怪下,居然没制住激动:“但是,在凶时大婚,现在是无人有异议.倘若将来异事发生.天下会责怪谁,是涉政院的大人,还是抗灾不利的州府都不是的.”朱清语渐渐回复常态,平缓了语气:“您坐在最上面,他们只会怪您,怪您为什么要逆天而行以致天降灾祸.文大人说臣不知轻重.现在说来容易,到需要担责时,他们一样会说顺天为重.逆天的过错还不是要推给您.”
天时礼法,永远都是最重的!萧言烦不胜烦,一把抓过紫砂壶.动作过大,茶水差点洒在桌角的奏折上.
“尉迟做错了事.您想原谅,其他人不想.做错的后果,她必须自己承担,不能拖您担这个罪名.”到这个时候,朱清语不得不硬下心肠:“皇上,我把她们看成自己的孩子,我很喜欢尉迟!但是......学生做下这么大的错事,为师的难辞其咎.所以臣无法为她求情,也无颜立于朝上.只能在朝外为皇上分忧,弥补臣的过失.”
“谁都说难辞其咎,那到底谁对谁错......”萧言看见朱清语眼里已有泪光,心中大痛,疲乏地轻声说道,似在自语.朱清语没有听清,问道:“皇上您说什么”
萧言没有回答,语气平静道:“您有什么错,是芜让您为难了.老师马上就要离开王城,路途遥远,危险艰辛.辛苦您了.李颉梦带去的圣旨是说芜病重,您也统一口径吧.我会派御前侍卫小衣护送您去,保护您的安全.”
朱清语跪下领命道:“臣誓死不负皇命,一定让燕南军听到皇上的旨意.”
萧言不想再说,颔首让朱清语退下.朱清语刚退下,内侍进阁禀报:“皇上,尚老大人求见.”
宗雪,你的祖父又要为你弯腰,你想要我怎么办.萧言把茶壶挪开,端坐道: “宣他进来.”
王城以南,千里之遥的燕南军总营,气氛十分奇怪.平日战鼓阵阵,人声喧嚣的大营习练场上没有列队演练的军阵,也没有抬弩瞄靶的兵士.只有稻草扎得靶子被寒风吹得削薄.男兵们或躺在帐内不分日夜地睡觉,或聚在一起摇开了本来只能在过年时拿出来的骰盅.人数占少的女兵们,都坐在营帐口默默地拼装着弩机.往日不离手的枪剑摆在武器架上无人问津,军士们偶尔互相说几句话都是垂头丧气情绪低落.刚打了胜仗的燕南军军心为何如此不振其实不奇怪.本来兴高采烈等着朝廷封赏的将士们,等来的居然不是载誉而归的尉迟大人,而是御林军统帅李颉梦,还抱着一份因尉迟大人突然重病所以前来接管军队的圣旨.君心叵测,统帅生死未明.难怪军中将士忧心忡忡,不知所措.
主帅大营内,李颉梦将刚写好的奏报仔细用火漆封好,捧给等在一旁的驿使,叮嘱道:“这是加急密奏,火速送往朝廷,半个时辰都不能耽搁.马跑死了换马,人跑死了换人!”
“是!”驿使领命而去,李颉梦靠在铺着皮裘的软椅上,环视着主帅营帐.心中得意不禁:我居然又回来了.两军之帅啊,我也算燕秦武将第一人......
“大人!”李颉梦还没来得及笑,就被这声大叫惊到.一个将军跑进帐内单膝跪地,对李颉梦道:“大人,您快去看看.我们的人和燕南军要打起来!”
“怎么回事!在哪”
“就在统帅府.”
李颉梦跟着那个将军出了营帐.他来到了统帅府前.就看见一群兵士站成两边,拿着刀剑眈眈相对.所谓统帅府,其实就是军营里一间排青砖大瓦平房,是芜在军中的住所.房子简单干净,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房角边和房檐定死的一把白木楼梯非常特别.似乎现在的争执就源于此.
李颉梦的亲随拨开人群喝到:“让开,大人来了!”两边军士终于垂下武器,却仍然不动脚步.
李颉梦站在中间喝道:“居然在大营中放肆.你们的刀剑是要向着敌人的!不是对着自己人的!徐成,这怎么回事!”
被唤作徐成的人,是李颉梦的副将.也是对峙军士里一边领头的人.他在御林军中武艺平平,不知如何坐上副将的位置.听得李颉梦发问,他当即跑出,弓腰道:“大人,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将这个碍眼的楼梯拆掉.可是赵将军带人堵在这里,硬不让我们过去.说这个楼梯安这是尉迟大人的命令,我们不能违背.”徐成加重了尉迟大人四个字.斜眼偷看着李颉梦的表情.
“大人,我有话说!”燕南军大将赵赣站出,大声叫道.他是军中除芜外军阶最高的将军,使一柄长斧,武艺高强,勇猛无敌.他面阔唇方,皮肤黝黑,身形足有八尺.每次督军时,和纤瘦的尉迟芜一起站在军前,乍看下甚是奇怪.虽然两人外形相差很远,多年同生共死,已亲如兄妹.赵赣本来正担心着远在王城情况不明的芜,又接受不了带着御林军而来的新主帅,一直闷闷不乐.突然知道有人要拆动芜的住所.他火从胆边生,一怒之下带着几十个兵士堵住李颉梦的手下不让他们动手.李颉梦要是晚来一步,恐怕真要打起来.
李颉梦看了一眼赵赣.第一天接管军队时,他就对赵赣有很深的印象.他在燕南军的时候,已是多年以前,那时的赵赣还是个名不经传的小军官.十年不到就立下这么大的战功,不是容易的事.赵赣对李颉梦道:“大人,这个楼梯是尉迟大人亲自命人打好安上,您为什么要把它拆掉”
“哈哈,”李颉梦笑道:“一个楼梯,也让赵将军兴师动众?没错,是我的命令.原因很简单,挡路.”
混蛋!赵赣怒不敢言,忍气吞声道:“尉迟大人喜欢坐在房顶,所以安了这个楼梯.这么多年,弟兄们也习惯了.她现在病了,暂时回不来,您就把楼梯拆掉.我怕弟兄们会难受.您是燕南军里飞出的金凤凰,请您念念旧情,把这房子原样留下.赵赣求您了!”赵赣连声高求,就差跪下.在场燕南军兵士听了都是满腔怒火.无敌将军赵赣何曾这样低三下四过!
李颉梦展展眉毛,转头看到自己军士,个个都一幅趾高气扬的模样.他想了片刻道:“赵将军,现在我是军中统帅,我的命令是军令.你应该明白这点.”说完他对徐成道:“徐成,拆了.”
“是!”徐成大为得意,高声应是.手一挥,就要带着兵士去拆楼梯.
见徐成要过去,燕南军士中站在最前面的两个士兵刀一横,大声怒吼:“我看谁敢拆!”
“张熙,王启!住手!”赵赣厉声喝阻.军令如山,他不能让部下违背李颉梦的命令,枉丢了性命.“将军!”张熙王启看向赵赣,毫无转寰余地,只能不甘心地重重将刀摔在地上.
李颉梦拍拍赵赣的肩膀,轻巧地道:“赵将军,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挡路而已.”说完,李颉梦甩手而去.徐成见李颉梦走了,跺到赵赣身旁道:“我说,你们别再惦记着尉迟大人.趴在一个丫头片子手下这么多年,我都替你们觉得窝囊.”徐成边说边打了下自己的脸,而后一步三摇,去看手下们拆楼梯.
张熙们怒不可遏,撸袖提刀就要冲上去:“妈的!你再给老子叫句丫头片子试试看!”
“给我住手!”赵赣挥手挡住已经失控的部下,盯着李颉梦的背影,没再说什么.心里可骂着:你奶奶个腚的.....御林军的狗!
兵士散去后,张熙和王启向自己的营帐走去.走到没人处,张熙突然对王启道:“王启,我们入军三年了吧.”
王启回道:“啊,三年七个月.”
“不知不觉,这么久了啊.大人的命令,你不会忘了吧?”
王启笑着抬头看了看布着厚云的天空:“怎么可能,清楚得像刀刻在脑子里,差不多到时候了......”
萧言看着书桌上的虎形兵符,昨日还在尚家手里,现在就已摆在她的面前.宗雪祖父没想到蒙遭如此重罪皇上却只是示意尚家交出兵权,除了感激涕零地顺着皇上的意思,其他的不敢再想,一声不吭烧香拜佛就好.萧言想着刚才宗雪祖父说已将宗雪剃出尚家家谱时的老泪纵横,长叹一声,抓过茶壶,喝了一大口.茶已凉透,喝下去很不舒服.萧言并不在意,抬起手背用力抹了抹嘴,拿起兵符略有所思:不让你和你伯父兵刃相见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你再也不是尚家大小姐.还有你的孩子,唐翦宜......她和尚家也没有关系了,要完完全全姓唐.你和小唐保护好她.我已经不能再留情!
☆、天意弄人
皇宫御花园里,春夏娇艳绽放的奇树异花大多都已凋谢.只有青松和冬木还带着绿色.一些厚毛的小动物不怕寒冷地溜达.御花园的各种珍兽都养尊处优,不怕人.时不时地能看到松鼠跳过头顶.或是幼小的九洲狐因为跑太快停不住脚步,“吱”地滑过身前.
王鹏之随着萧言,沿着小道且停且走.御花园里可看可玩之处数不胜数,鹏之难得能进园一趟,却没有任何心思赏玩.大幕已开,他不能光听锣鼓热闹,还要为萧言粉墨登场才行.
“如他们所愿,今天我没有重罚门下省侍中.”萧言对鹏之说道.内侍们被挡在御花园门外.远远看去,皇上正和近臣赏景谈笑.
鹏之回道:“皇上向来仁厚.”说话间竟有玩笑之意.和萧言单独在一起,他已不像在朝堂上那么严肃沉稳,但也绝不轻浮.
萧言对他的恭维毫不领情:“又没有别人,你别说那些虚的.”
“是,”鹏之见萧言没有心情,也就规规矩矩道:“到时候,他们又会推出几个御史来顶罪,不了了之罢了.”
萧言颔首,表示赞同:“你可不能不了了之,他们查你也查,这些证据,以后总有用的.”
“还要查得不动声色.对吗.”鹏之和萧言已经有了默契,和他说话,她可以省很多力气.
萧言表情轻松了些,向养鱼池走去:“今天朝上你也看见了.对尉迟芜,文森是咄咄相逼.还有你的叔叔…我和你明说吧,我不想杀她.绝对不想.”
鹏之听到芜的名字,炯炯眼神更深了些.他低声道:“臣知道.”
萧言继续说道:“朝堂上老人多啊,黄叶清不开,嫩芽就冒不了头.当年父皇破格提拔她做燕南军统帅,除了尽材而用,还是要为我能够任命青年才俊开个例子.现在濮州昌州两位刺史已经如此,尉迟芜再一死,等于把父皇这个决议全盘否定.他们就会有话说了,以后我再用人绝不会容易.而且,我相信她现在和我一条心.”萧言靠着白玉栏杆,盯着池子里或白或红的游鱼:“她不是叛臣.”
鹏之没有答话,心里想着:皇上宅心仁厚.可是,过于心软啊.幸好......
萧言把视线从鱼身上转到王鹏之脸上:“你的才华要发挥出来,不需要老站在幕后作皮影戏了,你应该有更大的用武之地.我会给你块令牌,可以出入寒钟寺,军务上的事,多向尉迟芜请教.”
“皇上......”鹏之听到萧言让他见芜,惊喜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微愣了会神,才想起谢恩:“谢皇上!”
夜幕降临,寒钟寺立在最高山石上的大铜钟铛铛敲响.锵喤的钟声在宁静的夜空下久久回响.
寒钟寺位于城郊寒钟山上,依山伴石而建.历史久远,几乎与燕秦国同岁.近两百年来与皇家渊源甚深,为皇室子弟礼佛之寺.香火兴旺,风景秀丽.为不打扰寺内清修,亲卫队和队长雷胡子都在寺外扎营过夜.只派四个侍从打着灯笼,默默走在萧言的身旁,几乎听不到脚步声.萧言由僧人领路沿着伴山石阶蜿蜒向上,听着钟声,闻着淡淡的香火味,心静多了.上而复下,石阶的尽头是一排雅静的厢房,房子门前是正对山景的平台.萧言每次来寺,只到大殿拜礼.这后山是头回来.她注意到对面山上的阶梯就是刚才的来路.去而复回,就连石梯都似乎蕴含着佛理.
住持在此等候多时,走到萧言身前双手合什,向萧言行礼.萧言同样回礼.主持道:“敝寺有幸,竟得皇上深夜亲临.厢房已经备好,皇上是否移驾?”
萧言看着最东面的厢房明晃晃地亮着烛火,就问道住持:“大师,她,就住在那吧?”
住持回道:“回皇上,正是.”
萧言继续问道:“膳食她用过了吗?”萧言担心芜吃不惯寺内清淡斋饭,特意派了御膳房的师傅跟着芜过来.单独负责她的饮食.
住持道:“已经用过.不过大人用的是斋饭.”
“好......”萧言双手合十,对住持施礼:“深夜打扰,心有不安.大师不用管我.”
住持退下后,萧言对侍从命道:“留下灯笼,把朕要看的东西放在石桌上,你们就可以退下了.”
芜握着手中的毛笔,眉头紧锁.铺在她面前的是燕南军步兵地图.各军人数兵力强弱作战特点她刚刚已经标明.可对濮昌二军的应对方案,地图上还只字未提.芜提起毛笔,半晌不落笔,而后放下.再提笔,再放下.最后终于啪地一声将毛笔捅进瓷洗中.芜不知怎么样做才不错.萧言停建海市蜃楼的命令已下,她们的初衷看似达成了.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道理她怎么会不懂.何况停修,也是形式所迫.她们未必能体谅萧言真心.罢兵的可能,到底能有多少.世上的事情,最怕难料二字.萧言的话,芜不是完全没听进去.她已没有信心认为自己了解芝婷宗雪,但和萧言态度终是不同.要她立即掉转矛头出谋划策,实在是难以做到.可不如此,又怎么对得起萧言......左右为难,芜烦闷至极,披上衣服想出去透透气.
刚推开房门,芜就看见有人趴在栏杆边的石桌上,好像是睡着了.那身影芜一看就知是萧言.她快步走去,果然是萧言.枕着手臂,捏着毛笔,已经睡着.身下压着的都是南方加急的奏折.芜担心道:已经入冬,这样睡肯定会冷到.芜没有叫醒萧言,转身回房,拿来自己的斗篷盖在萧言身上.
萧言本来就是浅睡,很不安稳.所以尽管芜动作已经十分轻柔,她还是醒了.睁眼看见是芜,拉下斗篷,平铺在石桌上,然后走到栏杆旁,站在芜的身边,未等芜问就自先解释道:“外面空气好.就没有进房.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芜仰着头出神地看着满天星辰.萧言也靠在白石栏上,伸手顺着栏杆滑过去和芜十指相扣:“你在看什么”
芜依旧望着夜空,微笑道:“我在感谢上苍待我不薄.到了这个时候,还能让我如愿.”
萧言明白芜说的是大婚不得.听完后咬住嘴唇,半晌无语.突然她甩开芜的手,左臂一挥,打在芜的肩上.“你还笑...”萧言转过身,右手捏拳,接着捶在芜的右肩:“你还笑!”说第二句时,萧言声音已经颤抖,两手打在芜身上,越来越急促,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你还笑!你还笑......”芜伸长双臂,将萧言拉入怀中,紧抱住不放开.萧言被芜拥住,两手相抵却挣脱不开,只得曲着颈项,将脸贴在芜的心口上,卸去力气,任由她抱在怀里:“芜,别再离开!我害怕,怕我不能......”大赦已经不能指望,萧言害怕了,害怕到就想这样抱着芜,不松开.
你害怕你不能保下我,害怕我会死.芜替萧言想完她没说完的话:我也怕啊,我不是怕死,是害怕再一次失去你.在回王城之前,芜以为她已经失去了萧言.哪曾想,天意弄人,却无法再回头...“按照律法,你应该把我交给三司推事.现在把我留在这里,他们能答应吗万一,他们猜到了你不愿大婚的原因怎么办你的名誉怎么办”
萧言放开芜,挺身抬头看着她道:“我的名誉估计已经臭如粪土,我不在乎.喜欢就喜欢了.喜欢有什么错,我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我该喜欢谁.”她说的很用力,一字一句如宣言般认真.
“你刚刚说喜欢”听得萧言说出接近那个字的词,芜非常惊喜,追问道:“你说的喜欢是指什么”期待地盯着萧言,芜心说:萧言,说那个字吧!
“嗯,喜欢就是...”萧言心里话才刚冒了个头,又开始扭捏起来:“就是不讨厌.”
“不是!”芜大失所望,差点脱口而出说就用一个字.她继续引导道:“不讨厌也可以是不喜欢啊!”
“好,我重说.”萧言表情很严肃,仿佛这个答案绝不能嬉皮笑脸地说出.“就是别人待我好,我会很感激,老想着要报答回去.你待我好,我不会感激,而是觉得理所当然.这就是喜欢.”
芜没有听到她期待的爱字,却因为萧言的回答而难受不已:我待你不好......
把当天公事办完,王鹏之回到丞相府时已是二更天.唤开了府门,他怕吵醒王畅,想蹑手蹑脚地溜进房间.刚到花厅,鹏之就看见自己的书房亮着烛火.鹏之吃了一惊,问道开门的家丁:“叔父还没睡吗”
家丁回道:“少爷,相爷在等您.”
鹏之暗叹了一口气,几乎能聊到叔叔要和自己说什么.他推开房门,看见王畅垂头坐在书桌前的红木椅里,透尽了苍老疲惫.见他这个样子,鹏之也有点自责,叫了声叔父就站在门口不动了.王畅听到鹏之的声音,猛然从迷糊中醒来.定了定神,唤道鹏之:“你站过来.”
鹏之依言走到王畅身前:“叔父,您...”
“啪!”未等鹏之说完,王畅抬手就是一巴掌:“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鹏之挨了打,一动未动,也没立即辩解.王畅急气交加,大吼着:“我让你避祸,你还特意跑出来上蹿下跳.你早就是皇上那边的人!居然一直瞒着我!你想干什么!皇上想干什么!”几句话过后,王畅就累得不堪,倒在椅子上气喘吁吁.
鹏之待王畅稍为冷静一点,缓缓说道:“我不想干什么.只是记得叔父从小对鹏之的教诲.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如果连自己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怎么能算是男人.”
王畅完全被有想到鹏之要说这番话,惊讶得不太敢说出自己的猜想:“难道...你对皇上......”
“不是!”鹏之见王畅误会,立即否定:“是你想让我娶过门的那个人.”
“尉迟芜!”王畅第一反应居然是萧言而不是她:“你竟然真的动了情?!”
“我从没把这当作政治婚姻,我真的喜欢她.我要靠自己,堂堂正正娶她进王家!”鹏之不愿再多说,对王畅深施一礼:“我有分寸,叔父不必担心.夜深了,叔父早点歇息吧.”说完鹏之将王畅撇下,径直走出书房.
“你...”王畅气得颤抖地指着鹏之的背影:“不肖子!”
丑时的梆子声,清清冷冷地在寒钟里敲完.被梆声所扰,芜觉得有亮光晃眼,转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看清亮光的来源.萧言正靠在立枕上,就着微弱烛火仔细看着她标过的地图.芜揉揉眼睛道:“怎么不睡?”
萧言捧着地图,更加凑近了点看:“睡不着,还是把你吵醒了.”
“不是,是我睡觉太轻.”
萧言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兵卒标志,感慨道:“......你看,这张地图上的大好河山,都将被血染红.我手一挥,有多少人要死.”
芜把手从被子里伸出,翻来覆去看:我的手,已经沾了血.血太粘稠,洗很久都洗不掉......这种事,芜没和萧言说过,知道她不喜欢.可现在只怕萧言的手也无法干净了.
萧言在地图上比划出濮州的位置:“濮州的兵力应该主要在这里吧......我曾想过,如果燕秦是我一个人就好了.芝婷想要,我给她就是.我还能去我想去的地方.可是我坐的这个位置,背负着六世先王的血脉.将我拉住,哪也去不了.我现在明白,它不是我的.我也不是我的.”萧言扭头看着芜,无助地问道:“那,什么才是我的呢.”
萧言的话芜听着伤心,她也彻底醒了,坐起来和萧言说话:“皇宫是你的牢笼,你逃不走,我也无法带你离开.因为,你也不是我的.什么是你的?你到底是谁的?”
“原来你也不知道啊......在拟罪几诏的时候,我就想,我有什么可以让你留恋的地方呢?想了又想,没有.”萧言盯着地图,可是一笔半划都没有看进去:“我不换储君袍,是不懂礼法.偷偷去爬树,是不顾庄重.摔伤唐商皇子,是不晓大体.皇权旁落,是不勤政事.洪涝灾祸,是不敬天地.赈灾不利,是不恤百姓.执意建海市蜃楼,是...是不懂人心.”一连串的不字,萧言把旧帐心事全算在自己头上:“我貌不如芝婷,武不及宗雪,兵法比不过你.在南方百姓的眼里口中,我应该就是个昏庸奢暴的祸国之君.这样的我,还有什么资格让你陪我留在这个牢笼里.”为储君时的年少轻狂已经褪去,以往的神采飞扬也不见踪影.萧言经此祸变,变的老成得多,但也憔悴萧索得多.
“哈,”芜苦笑着叹了口气:“还真是一无是处啊.是啊,作为一个国君,你错得很多.但如果我不是什么尉迟大人的话,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就是喜欢拉你手时摸你手掌软软的肉.喜欢抱着你的温暖.喜欢看你扎起发辫穿着简袍练剑.喜欢看你笑,看你闹别扭,看你弹琴,看你写字...我就是喜欢,我也没办法.”学着萧言刚才所说,芜也用了一连串的喜欢,希望能把真心都说出来:可惜的是,我偏偏就是尉迟大人.
“在南方的时候,我躺在屋顶上,闭着眼睛全是能见到你的梦.往往还没来得及从梦中笑醒,战场上加急的军报就送来了.偶尔空闲我会乔装去山间田野偷玩片刻.在农家吃南方特有的竹筒饭,那是我吃过最香的米饭.每次吃我都会想要是能带着来一块吃该多有趣.”萧言听芜讲着南方的新鲜见闻,眼神里透出向往.芜刚刚说的话让她觉得心暖.
芜没有看她,低头盯着锦被继续说着:“躺在山边的草地上,闻着稻子的清香,看见漫山遍野的花朵.我就想如果能和你一起在这里搭间茅屋,买几块田地,也算是我们自己的家.还没想完就会反应过来.你不在我身边,你在千里之外的王城君临天下.我也没时间做这样的白日梦.”
芜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这些话憋在心里六年,已经不得不说:“萧言,先皇的嘱托太重了,百姓也太重了.我以为我能解决一切.到头来谁都对不起.我难道不也是一无是处吗.”
“哎,”萧言丢下地图,倒在芜的肩膀上:“两个一无是处的人,倒正好是一对.”萧言顿了顿,横下心决定问出本来不想问得问题.话以说开,索性说尽吧,否则也不会甘心:“你还记得七年前我们四个出宫,去景仪山的那天吗?”
“七年前?”芜顺着萧言的话回忆.
“嗯,就是我们第一次去夜市,然后在景仪山住了一晚.那天你跟我说过什么特别的,你还记得吗?”萧言追问着,神色已经很紧张.
“......嗯,我想起来了.”大出萧言的意料,芜稍微想了想就回忆起了七年前的往事,肯定得如从未忘记般:“我说,我想和你在一起,无论在哪都好.”
“天啊!”萧言弹坐起来,双手掩面弯腰深埋在被子里.天意弄人的痛苦撕咬着她的五脏六腑:我真的错了!
月转星移,寒钟寺烛火未熄.濮州刺史府书房里的灯火也静静燃着.芝婷在披着长袍,捧着战地地图在书桌前踱来踱去,眼睛时不时地瞟瞟窗阁.一看就知道心中有事.有心事就睡不着,这是她的老习惯.她眼睛细长又微微上翘,是漂亮的丹凤眼.不过眼下的阴影倒和最近的萧言很像.看来她睡不好也是常事了.
突然,一个黑影扑到窗台上.扑哧扑哧地拍打着栏杆.芝婷精神一振,立即丢下地图,抓过刚刚飞到的信雕,及不可待地取下信筒里面的纸条.动作之大,都弄疼了信雕.鸟儿不满地咕噜低叫,跳到一旁捋羽毛.信雕还未把羽毛捋顺,就被芝婷的大叫吓得险些掉下窗台.“好!要的就是这个!”大叫这声后,芝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马上收声,只在书房里转来转去:很顺利,接下来按部就班布置就好.芝婷左手食指扣着大拇指指甲,显出熬夜后不自然的兴奋.一阵晚风从窗外吹进来,芝婷打了个寒颤.长袍刚刚掉在地上都没注意,这才觉出些冷来.芝婷紧了紧领口,拇指碰到了脖子上挂佩的红绳.芝婷仿佛被冰冻般,表情都呆了.也不记得冷,僵了良久她才用两指捏住红绳,慢慢将饰物抽出,贴在眼睛上.是半块翠玉雕成的小鱼,对着烛光看去,小鱼圆润剔透,鱼鳍处凹凸相错,分明刻着一个字:言.
☆、背军顺民
燕秦有句俗话:“北兴京湖,南旺昌江.”京湖中的京指的是燕秦的都邑王城所在的京洲.湖,说得是位于西北的湖洲.那里土地肥沃,粮草充盈,是保证王城的天然粮仓.“南旺昌江”的昌江,不是说江河,指的是汉水以南最为富庶的两个洲:江洲与昌洲.此时是入冬时节.与王城冬天略显萧寂相比,昌洲首府昌南城一如往常地热闹.
已是夕阳西斜,集市里的小贩们没有收摊的意思,还在扯着嗓子叫卖:“大娘,您看这鱼多大,那是没有六斤也有五斤多半.腌着过年吃年年有余.”这个刚说完,旁边一个小贩凑上道:“大娘大娘,鱼好蟹更好,我这有新上的鄱阳蟹.您看看,各个肉厚蟹黄多.整个燕秦只有我们这有这口福.”小贩没有夸口,螃蟹本是秋天上市,而昌南城却是冬天有肥蟹,算是一件奇事.这皆因昌南城外鄱山湖奇特的“暖水回流”,鱼蟹秋季尚小,冬天反而个大味美.买菜的老太接过大鱼,将竹篮子递给卖蟹小贩:“好好,我都要,给我装二十个.”
“好咧,”小贩装完蟹,又是水又是汗地抹了抹脸.对邻贩道:“六哥,我们差不多要把灯笼点上,接着开夜市.”
集市里热火朝天.街道上也是车马不息.路两旁的酒肆撑出了来的大布旗正好垂在店外的酒瓮上面.日久天长,布旗上大大的酒字都能散出米酒的香味.巷不深酒却很香.商家后巷的民房里飘出一阵阵菜香,配着落日余晖催人回家.看来今年年成好,路边的鱼贩每人都还有大半筐的鱼蟹,趁着新鲜向路人兜售:“来看看,今天下午打出的鱼!俄,夫人,您看看我这螃蟹个多大,吃起来多美啊.”
“啊!”宗雪骑在灰色骏马上,走神正走到云霄万里.她不催,马儿也不急走.踱着蹄子随着人流向前慢慢趟.小贩这一叫,才把她的魂勾回来.转过头看着两手拎了几只大螃蟹的小贩,宗雪抱歉地笑笑,指指身后,意思下人没有跟着,没办法买回家.
敷衍过小贩,宗雪不想再招人注意,翻身下马,充耳皆是鱼贩的叫卖声.宗雪恨不得把耳朵堵住,能不听到“螃蟹”二字.她牵着马缰,脚下发力,想快快穿过市井.可就算听不到,心还是静不下来:又到初冬,本是一年进贡的时候….萧言不喜油腻,偏偏爱吃螃蟹.今年却不用再千里运蟹了......明日就要烽烟迭起.今天,却还是这样热闹......
宗雪胡思乱想着,单人独骑,一个随从都没有跟在身旁.现在向前走着也不是刺史府的方向.宗雪牵马走进了一条小巷,刚进去没几步.一个布球就滚在脚边.宗雪正想弯腰去捡.一个八九岁的男童就已经跑来,抱起了布球.他直起身子,抬头看清来人,惊诧得合不拢嘴.以手相指道:“你是......”宗雪微笑着,竖指在唇边示意男童不要张扬.男童很瘦小,还扎着小辫,看起来很机灵.立即明白了宗雪的意思.拉着宗雪的袖子带着她就往巷里跑.一边跑还边囔:“奶奶!快来啊!”
“什么事啊.”孩童的奶奶从屋里走出,手上还提着个烧水的大铁水壶.老妪头发花白,步履稳健.看起来年过六旬,身体还是很硬朗:“虎子,你囔什么啊,火燎屁...大人!”老妪看见宗雪,由惊转喜,大叫了一声.
“呵呵,我什么时候成屁大人了?”宗雪拍着虎子的头,笑道:“虎子到外面玩,我和你奶奶有话要说.”
“哎哟,您听我胡说.”老妪把水壶扔在一旁,非常欢喜地对虎子道:“看好大人的马!要是少根毛我打烂你屁股!大人,您进来坐.”
宗雪随着老妪进了屋子,被老妪摁在厅堂唯一的椅子上:“您先坐,我烧茶给您喝.”说完就要出去拿水壶.
宗雪忙拦道:“不用麻烦,我就是走到这,顺道来看看您,坐坐就走.”
老妪不依不饶道:“没有这个道理,哪能水都不喝就走.要不然是大人嫌我茶土味.”说到这,宗雪也不好再托辞,只得由老妪升炉烧水.
“虎子的病没有再犯了吧.”宗雪寒暄着.
老妪搬了条板凳,坐在宗雪身旁,笑容满面地摆手道:“没有,这小子现在发热都没有过.要不是当年在街上遇到大人,带虎子去看医.虎子小命早就没了.”
宗雪知道每次来,老妪都要把自己那点恩情重复一遍.微微笑道:“过去的事,您别放在心上.”
“那怎么能忘!”老妪激动之下,拉住宗雪的手道:“大儿子修海市蜃楼累死在北方.媳妇也病死了.要是虎子再有个好歹,我到了地下,怎么跟儿子儿媳妇交代.您救了虎子,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怎么能忘呢.”
听到海市蜃楼,宗雪心猛然抽动,搅得难受.赶紧换过话题:“您小儿子在军营里还好吧”
“好着呢好着呢,”老妪起身,去看水烧得怎样.“上个月回来一次,屁股还没坐热,又回营了.让他跟着您,我放心.”老妪在柜橱里左掏右摸,从最里面拿出了个小锡罐子.小心翼翼地将罐里的茶叶倒在粗瓷茶盏里.摆在宗雪身旁的小案子里等着水开.“大人,”老妪站在宗雪身侧,突然压低声音道:“外面都说,您要做大事.昌南城,还有整个昌洲,百姓还是得过着自己的日子.这样的年岁,家家户户还能吃得饱饭,谁不念着您的恩情呢.都说您不像官,更像侠.跟着您,我们放心.”
宗雪没料到老妪会说出这番话,半晌无语.接过老妪递过的茶盏,宗雪在她期待的目光下呷了一口.在舌尖一品,很苦,正如宗雪此时心境.
侠,左人右夹.人被夹住,还如何动弹?
宗雪回到刺史府时,已过了晚饭时分.府里管家唤人牵过马,跟在宗雪身后问道:“夫人现在用饭?”
宗雪把马鞭递给他道:“不用,我不饿.老爷呢?”
“老爷带着小姐去山隐寺参禅了,还没有回来.”
“这样啊…你去把花瓣拿来.”
“夫人,今天还要练剑吗?”管家感到意外,忍不住多嘴问道.
“别多嘴,快去!”
待宗雪换好衣袍,拿了尘仞剑走到庭院.一大匾桃花瓣已经备在木架上.这些桃花瓣在盛开的时候摘下,用特制药料泡制.就算放置一年也不会褪色分毫.今夜月色很好,清淡又干净,将庭院照得剔透.宗雪横举尘仞,拿起竹匾,向上掀去.桃花瓣高高飞起,再悠悠飘下,带得月光都一眼樱红.宗雪抽出宝剑,跃入花海.剑锋舞动,寒光一片.轻擦微响后,几百片花瓣眨眼间如落叶般簌簌而下.与开头不同的是,每片花瓣都被尘仞的剑气一分为二,几百片无一遗漏.
要练得这花落不粘身的境界,要付出多少辛劳才得.宗雪少时就被先皇赞誉勤奋,绝不是浪得虚名.除去新婚之夜和身怀糖葫芦的那一年多.无论风雨,剑法习练无一日耽搁.若问宗雪剑法之精,可拿萧言相比.六年前,萧言是望其项背.现在,已是望尘莫及.
宗雪脚法未停,踏着桃花瓣,挺剑向前舞去.这套剑法,她已不知练了有多少遍.挑捻刺划都不用去想.剑到而自生.可现在,就如罗乾说过“心不静,而剑气不聚.” 宗雪打出的每招每式,都勾起记忆深处的那段印迹......
“宗雪,你每天别练那么久啊.师傅又说我不够勤奋.”......
宗雪大喝一声,挺剑刺去.不少花瓣无辜地被她踏在脚下,化为花泥.
“这套剑法果然和你才能打出来,她们俩剑法太差......”
“宗雪你放心,你和小唐的婚事我为你作主!”......
“够了!”宗雪甩开心爱的宝剑,抱着头跪倒在地,已是泪流满面.“萧言...”几个月来,白天军务政事繁多杂忙.还可以勉强不去想.唯独练剑的时候,与萧言练剑的回忆怎么都挥之不去.“萧言......你到底把尉迟怎么样了.”
“宗雪......”
听得来人唤她,宗雪站起来,转身道:“你回来了......女儿睡着了吗.”
唐潜站在宗雪身后,关切地看着妻子.他身型高瘦,面容清朗.以书生巾束发,穿着颜色古朴的褐白锦袍.一身俊雅的书生气.别看宗雪出至博学司年少时美名就美名已扬,现在又是一洲之首.若论在燕秦文坛的地位,她是远远不如丈夫.且不说唐潜夺过“荟诗天下”一届诗魁.就说他现在担任南艺诗院院首之职,就不是一般才情可以胜任.唐潜才高八斗,可惜出生没落贵族.就身世而言,无法与位高权重的尚家相比.当年若不是萧言借唐潜诗魁之赏赐婚.只怕他和宗雪的情路会坎坷万分.“还没睡着,看来要看见你才肯睡.”唐潜从奶妈手上接过宝宝抱着怀里,对宗雪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