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海市蜃楼》作者:豆八【完结】 > 【书香门第】海市蜃楼.txt

第 9 页

作者:豆八 当前章节:151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0:04

“你今天参禅.大师,有什么话要给我”宗雪拾起尘仞,归剑入鞘,抬手用袖口擦去满面泪水.

打发奶妈下去后,唐潜轻轻摇晃着手臂哄糖葫芦睡觉.糖葫芦似乎不领他的情.她张开粉嘟嘟的小嘴,似笑般看着父亲,眼睛亮晶晶得像晴朗夜空启明的星宿.唐潜晃了几下,见糖葫芦没有睡意,于是放弃,抬头对宗雪道:“就八个字:用君之心,行君之意.”

这句话很出宗雪意外,她原以为得到的会是阻拦或谴责,没想到竟是放任自流:“就八个字”

“意思如此清楚,八个字还不够吗”唐潜抱着女儿,直视妻子道:“难道你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还是想让他夸你侠义无双,要你一往无前”唐潜说得平淡,面无表情.没给宗雪喝好彩.燕秦并不是妻以夫纲,但除去国事公务,男人还是一家之主.唐潜身为丈夫和父亲,虽是一介书生,依以保妻护子为己任.如今国将大变,自己的妻子顷刻就要挑剑举旗,站在风口浪尖.大家的前景未能明了,小家的分离,已是必然.让他如何能坦然相对.

夜风微起.落在地上的花瓣被风带过.不是绽放的季节,无法在枝头争艳.只能随风与青砖相摩,伴着庭院里的烛火发出轻柔又寂寥的声响.宗雪闻听唐潜此言,如打冷战般微颤一下.迎着丈夫的目光,悲伤不抑反涨.宗雪和小唐青梅竹马,早就心有灵犀,再加上她本来就对反常之处非常敏锐.小唐与平常不同的语气所含的言外之意,她是心如明镜.

她走到唐潜身边,伸出右手抚摸着孩子圆滑的脸蛋.糖葫芦今晚不知为何,特别有精神.此刻张着初冒乳牙的嘴巴,转着脑袋追咬母亲的指尖.宗雪深深叹息,刚刚擦掉的泪水又涌在眼眶:“糖葫芦......”

似乎感到母亲的悲伤.糖葫芦突然张开双臂想够宗雪的脸.宗雪捏住糖葫芦的手贴在脸上.闭上眼睛不让泪流出来.糖葫芦换着指头在宗雪的脸上按来按去.如此小的孩子,就算用尽力气.力道都是极轻的.可宗雪觉得女儿每按一下,就像一根又细又长的针没根扎进心里,寻不到踪迹又痛得难熬:“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我只有一直向前走,才能给糖葫芦挤一块安生之地.”

“你本来就不是懂得转弯的人.不下定决心,你也不会拉开弓.”唐潜笑道.他今夜第一次有了表情,却笑的苦涩难当:“你要成就你的侠义之名.我不会说出阻拦的废话.却不能让女儿身陷险地.我先去杭苏安排,一切妥当后,就把翦宜送过来.然后......”宗雪的泪终于没能忍住,涌了出来.唐潜知道让女儿离开宗雪身边,对于妻子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心痛得硬是说不出下面的话.

宗雪的泪滴在糖葫芦嘴上.宝宝很自然地舔了舔,哪晓得眼泪如此苦涩,当下哇地哭了出来.宗雪忙把女儿从丈夫怀里抱过来,又拍又哄.待糖葫芦不哭了,唐潜也稍稍平复了心情,继续说道:“把她安顿好,我就回来.”

让女儿离开这里,宗雪也如此想过.只是每次想起,都心痛得撕心裂肺,实在不舍与女儿分离.现在听到丈夫做出同样的决定,倒能够狠下决心.不过,宗雪想让女儿平安,也万不想让丈夫涉险:“小唐,别回来......”

话还没有说完,管家突然过来禀报:“将军们到了门口.李将军,被抓回来了.”

宗雪一禀,转头看着唐潜.眼神尽是无助.

唐潜低沉声音道:“是那位儒将”

仅此一瞬,宗雪的眼睛里已寻不到软弱的痕迹.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将女儿抱得更紧.

唐潜叹气,仰头凝视,月牙正弯.淡月清风,本是好良景.却无半点诗兴.他抱过女儿,转身要走:“不能让孩子看到这个.”唐潜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宗雪道:“宗雪,用你之心,行民之意.”

看着唐潜走远,宗雪暗暗长叹:心意未行,先失一兄弟!她对管家命道:“让他们进来.把灯笼熄掉一半.”

灯笼只留下了四盏,庭院更加昏暗.宗雪脸上就算泪痕尚有印迹,也是看不清了.在管家的引领下,几个披挂甲胄的将军和一个身穿锦袍的幕僚,推推搡搡地进了庭院.这几个人都是宗雪的心腹.现在天色已晚,登门必是大事.他们将一个衣着褴褛的男人按跪在宗雪面前.领头的将军行礼道:“大人,李兄...李将军乔装出逃,被我们在城北郊找到.请大人定夺.”

李将军文武双全,不仅有武将的勇猛,还有文人傲骨.儒将之称,名副其实.现在背她而逃,也是宗雪料到的.只不过,就算所猜不需,也毫无喜悦.宗雪问道:“你向北逃,要去哪”

李将军的额角有一道新创的伤疤,血在眼边凝固,视之心惊.他被两个将领扭住双臂,挣扎地抬头对宗雪道:“王城!”

李将军声音沙哑,但说得斩钉截铁.两字重音击来.已让宗雪想到此时最不愿想到的那个人.她狠狠地闭上眼睛,硬将萧言的样子在脑海里散去.午夜梦回的时候,尽可去想.现在,不是时候.

“全城一心,唯独你不愿与我同行”

“大人,”李将军大喊道,七尺男儿,竟带着哭音.“我追随您伯父五年,追随您五年.整整十年,从未有过二心.但君子处世,有可为有不可为!这世上的道理.只有副将辅大人忠君报国,哪有大人逼下官叛君谋反的!”

宗雪转过身,背对众人,将尘仞从剑鞘中缓缓抽出.如冰剑锋凝住月光,寒意四射.“背君,但是顺民意!天意如此,谁都无法阻拦!”

李将军看见宗雪拔剑,已知一死难逃,却仍无惧色,依旧大喊道:“您逆道而行,只怕归而无路!逆君叛国......啊......”他话还没说完.,眼前光闪风破,剑已没胸.李将军立时倒下.宗雪将剑抽出.尘仞寒铁所铸,鲜血淌过剑锋毫不沾染.一滴一滴,坠在入尘土.

“李兄...李兄!”几位将军托着李将军的尸体大哭.宗雪举起尘仞,看着自己被月光映在剑身上的脸,竟觉出些狰狞.她赶紧收剑入鞘,唤过那位幕僚:“李将军以殉职论处.给他家属双份抚恤.”

“大人,”幕僚用袖子抹掉眼里泪,回道:“前不久,他已经把妻子休掉.他本是带着儿子一起逃的.我们追上时,他见跑不掉,就亲手杀了儿子!”

“他......”宗雪惊愕之后,又是痛苦:“他是学先贤来骂我...那就送到他老家父母那.说他英勇殉职...你看怎么说吧.把他们父子厚葬.”

“是.”幕僚领命.宗雪又道:“我已经得报.尉迟府里家仆进出,一切如常.可就不见她和她的家人.怕是担心成了真......你现在,去改檄文!檄文里,还是加上尉迟大人那笔.”

“改檄文?明天就...现在改?”幕僚追问道.

“是!就这样,你现在就去!”

幕僚赶紧领命而去.夜风又起,地上的花瓣被吹到宗雪脚边.宗雪俯身拾起一片,摸过去冰冷冷的.把花瓣捏碎在指尖,宗雪的心被初冬的凉意包围,仿佛也没有温度.想着明日就要到来,宗雪不禁露出一丝苦笑:此吾戏台.爷爷,大伯,该是你们看着我登台了.可为什么,盼着明日不要到来......

☆、所言非真

“铛…铛…”飘飘忽忽的梆子声由远至近地,在刺史府的后巷回响.芝婷被梆声惊醒,气恼地掀开锦被,坐起身来:什么时候敲不好,偏偏在我睡着的时候敲......芝婷难以安睡已有多日,好不容易入睡又被吵醒,难免郁闷.可梆声轻微,又是破晓之前,正是熟睡的时候.她实在是错怪了敲梆打更的人.

既然醒了,很难再睡着.芝婷索性披衣下床,坐在书桌前倚着窗台看月色打发时间.想着月亮落下后,明天就要到来.芝婷动了心念.她拉起颈上的红绳,将玉佩摘下,悬在眼前.借着月光,小翠鱼更是晶莹得可爱.芝婷把玉佩捏在手心,摩擦着刻在玉上的“言”字.突然,芝婷如梦醒般将玉佩拍在桌上,弯腰从书桌最底层端出一个铜盒.盒子表面蒙着厚灰.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铜盒并不算精致,但是扣搭曲绕很是复杂.还加上把结实的黄铜锁,看来盒子里装的是非常贵重的东西.芝婷伸手在铜盒的底部摸到暗扣,轻轻旋动.只听“叭嗒”一声,小巧玲珑的铜钥匙就掉在芝婷手心.她捏着钥匙想打开铜盒,却因双手微颤,许久才找到锁眼.好不容易打开铜盒.出人意料的是,如此严密锁起的盒子里竟没什么贵重宝物,只有一张叠起来的画纸和几支毛笔.芝婷吹燃火捻,将桌旁取暖的火盆点着,就着火光,展开画纸.

这竟不是一幅完整的画,似从中间撕开了一半.而且叠起来太久,画纸上的墨渍都有些沾粘.好在一直是密封在盒里没有受潮,纸上所画还是能够看清.画上无景无物,只有一人.无怪芝婷如此隐藏此画,燕秦国民擅画画中之人都是大罪.因为画上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上林萧言!不过画中萧言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应该还是为储君时所呈像.奇怪的是,这看起来并不是单人画.萧言满面笑容抱臂微斜,似乎倚着一个和她差不多身高的人.可惜纸从这里撕去,只能看见被撕掉的人飘在萧言臂下的青衣一角.已不知画的原像究竟是何人.

凝视着画中萧言的脸庞,芝婷自言自语:“七年前的笔法真是幼稚……”芝婷无所谓地笑着,好像只是注意着她年少时的画工.却看不见自己眼神流出的痛苦.芝婷画技卓越,却只能留下萧言半幅画像.封存多年竟不愿再看.她尽可笑过去笔法幼稚,无奈现在已再无作画心境.无人诉说,那就自欺好了.

芝婷猛地捧起铜盒,对着火盆翻了个底朝天.盒中毛笔在盆中霎那被火焰吞噬.这些毛笔支支都很普通.现在摆在集市上,芝婷都懒得看一眼.可它们是她当年抠着俸银,精打细算才积攒下来.是她无比珍贵的画笔.现在笔化为灰烬,不知能否为过去种种画上决绝的休止.

芝婷将画投入火盆,眼睛已被烟寮出了泪花.芝婷颤抖着大口喘气,已抑不住激动.她抓起桌上的小翠鱼狠狠向地上砸去.叮当作响后,小翠鱼并未如芝婷预料般碎成两半.芝婷扑上前,捡起玉佩细看.小翠鱼竟完好无损.芝婷又把它丢在地上,转身抽出挂在墙壁上的佩剑.

“啊!”芝婷大喊着,挥剑砍去.力道沉重,却不自觉地落偏了.剑锋只砍中了翠鱼的边缘.翠鱼的用玉实在是稀世好玉,如此大力下依旧不伤分毫.芝婷丢开佩剑,握紧小翠鱼贴在心口.缩坐在角落.痛苦自语:“为什么?为什么砍不断!……”

“嘭嘭嘭!”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接着有人喊道:“大人!您没事吧?!”是管家刘海的声音.芝婷将玉佩挂回脖上,将衣袍系好.然后点燃蜡烛.刘海听芝婷没有答话,急得正要再敲.芝婷就已经把房门打开.秦节政和姬弧美站在刘海身后.此时是非常时刻,两人也住进刺史府.三人都是听到芝婷书房的奇怪响声,从床上爬起赶过来查看.现在看芝婷安然无恙,三人皆是大松口气.

芝婷见三人都是匆忙披了件外袍就赶来书房,抱歉地笑道:“没事,睡不着想起来看看书,不小心碰倒了东西.”

听芝婷说睡不着.刘海明白明天昌洲就要起兵,芝婷心里肯定放不下.他看了眼节政弧美,对芝婷道:“大人,我们就在您身边,您不用担心.您想做的事,我们一定帮您做到.”

芝婷微笑着摇摇头:“我们现在什么也不用做,等着尚大人就好.刘海,你们的忠心我明白.你们也不用多想,我没事,回去吧.”

见芝婷确实没事,三人依言退下.刚转了个道,节政就拉过弧美,左右环视,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你以后别与刘海亲近!”

弧美没想到节政没头没尾地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大感奇怪:“为什么?”

节政拉着弧美避在假山旁,皱起眉头解释道:“你刚刚没看见吗.大人和刘海说话时,抠着大拇指的指甲.这是她的老习惯了,所说非真时,往往会做这个小动作.也许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弧美瞪大了眼睛,惊讶压过迷惑:“这你都能发现!?那大人是什么意思?”

“嘘!”节政赶紧掩住弧美的嘴巴:“你小点声.唉,世道如此,人都是被逼出来的.别说了,快回房吧.以后多个心眼……”

星月隐去,换来晴空万里,今日濮州有个好天气.朗日当头,日晷上的针影清晰可见.时辰已过.芝婷靠坐在书房的榻椅上,闭着眼睛想象昌南城现在旌旗蔽空,群情激昂的景象.昌洲起兵,濮洲影从.这样站高临风振臂高呼的登台,要让给有侠义美名的尚大小姐.芝婷自嘲般轻笑.阳光透过窗格,正好洒在她的脸上.冬天的太阳,就算笑颜尽露都是很冷的.清冷的光丝与芝婷黄色衣袍连成一片,光晕模糊地像把她托在金环之中.

刘海手捧张锦布快步进入书房.他习惯性地左右扫视,探身对芝婷道:“大人,昌洲檄文您可要听?”

芝婷没有睁眼,向后倒去,斜躺在榻上,简单命道:“念.”她似乎已经能猜到几日后朝廷惊慌惶恐的景象:海市蜃楼拖到现在,停于不停都于事无补.宗雪的痛骂.会让你伤心吗?

“昌洲刺史尚宗雪以告燕秦民众.”刘海展开锦布,不紧不慢地读道:“国泰民安,在于君朝清明.民不聊生,莫过于佞臣当道.

今朝廷污腐,权臣横行.上瞒皇尊,下榨国人.以致天怒神怨,降灾生祸.洪水猖獗,不救民而讨赈.皇苑奢华,尽谄媚以加爵.

海市年修,倾财劳力.蜃楼假停,欺国愚民.朝臣弄皇室于股掌,百官视民命为草芥.

妒贤嫉能,迫害肱骨.青年才俊,望帝阍而哀叹.老聩权奸,塞言路而枉为!今燕南军统帅得胜还朝......”

“......今燕南军统帅得胜还朝,功勋瞩世.竟被污功高盖主,包藏祸心.不赏反罪,扣朝不归,生死未明.如此虺蜴之心,豺狼本性,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朝堂未清,百姓苦顿难寝.小人不除,先皇英魂何安.宗雪之心,日月可昭.望民共鉴!”王畅念完,微躬上前,将檄文呈上御书案.勤政殿此时鸦雀无声.大家都看得明白.檄文表面虽是痛骂朝廷,字字句句却都是指摘皇上不明视听,昏愦糊涂.于是都不说话,等待皇上反应.

王畅退回臣列,听到身后有人轻声又短促地吸了下鼻子,下意识地也使劲去嗅.进殿时他就觉得有些怪味.现在再闻,果然有一丝苦味,像是草药的气味.王畅瞥了眼低头细看檄文的萧言,不以为意地想:今年真不是好年岁.入冬了还有西风,御药房的药味都吹到勤政殿了.

良久,萧言抬起头,像问大臣又像是问自己:“怎么会这么快啊!”说完,萧言将写着檄文的卷轴推到旁边,动作过大,带翻了书案上的一个琉璃小碗.好在碗里空无一物,只是微微冒热气.萧言昨夜在寒钟寺过夜,清晨才赶到宫里,接着就是更衣沐浴准备殿议.孙太医只得把缓解头痛的药直接呈到勤政殿上.药还没有凉透,参加殿议的大臣们就到了.萧言来不及喝,直接把药倒进了洗笔的瓷洗中.被墨味所压,还是有些苦味飘散在殿内.王畅所闻怪味正因此,只是白白惹他一番感慨.

“怎么这么快!”未等大臣答话,萧言又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檄文都是套话,并不是萧言费神的重点.正如她所问,她完全没有料到局势变化会如此之快.欧阳墨骑兵未袭,昌洲就宣檄起兵.紧接着濮州响应.而后如早准备好一样,两军作出北挡御林,南侵富郡之势.如暴风骤雨般的一切,让萧言感到深深的惊恐.她突然间感到自己无法跟上昔日两位挚友的步伐.正如围奕时,还未想好下步的落子,却已没有时间举棋不定.

“皇上,”王畅上前奏道:“叛军此举的确出人意料.只怕是见安北将军接管燕南军.贼首恐事情败露,故而仓皇起兵.”

萧言听完,说出迷惑:“可朕看不出叛军有一点仓皇.像是早就准备充分.行动迅速.与他们相比,倒是御林军缓慢不堪!”萧言轻捶御案,看起来十分忧愁不满.欧阳墨已经出征,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何况他还握有重兵兵权.现在燕南军已不在芜的手里,意味着萧言也鞭长莫及.萧言现有的兵力除了王城的守军就只有尚家交出的几千人马.这点人,连对御林军节制的能力都没有.倘若御林军再起异心,那真是没顶之灾.萧言现在也只能先施压,再见机而动.

文森正等着萧言这话,不失时机地跪上前,情恳辞切道:“叛军已起,大战就在眉睫.朝廷应尽一切可能鼓舞军心.御林士气不佳,朝廷推不了干系.若只靠军令惩罚,恐怕适得其反.哪怕就为了做个样子,皇上也应将尉迟芜尽早定罪啊!”

“皇上,”文森话音刚落,王畅又出来,挨着他跪在阶前:“文大人所言极是.朝廷因占住主动,将尉迟芜陈芝婷尚宗雪合谋之罪公于天下.免得民论被叛军导向.”文森和王畅本站于两个阵营,在如何处置芜的问题上倒是难得地一致.

萧言走下御书台,将文森王畅扶起:“两位老大人先起来.”文森站起来又是一躬:“皇上,时机不可错,早下决心啊!”

萧言缓行两步,站在臣阶台前.转身摆袍,带得衣袖震震.她眼神锐利地环视众大臣.朗声道:“杀她是难事吗大刀一斩,白绫一缢.简单的很.”萧言话锋转过:“可是杀了她之后呢.诸位爱卿谁能给朕立下军令状说燕南军看见统帅被定谋逆之罪,还能心无他想为朝廷卖命!你们中如果有人能以性命来担保,朕现在就下令将她处死!”文森王畅低头不语,其他大臣也无人搭腔.在诸位大人心里,只怕觉得燕南军反了才好,谁会向萧言下这个保证.

萧言见此情景,心里略定,继续说道:“你们也看了檄文.陈芝婷和尚宗雪巴不得朕立马把尉迟芜千刀万剐于闹市之中!好让天下人看看,朕是怎么对待有功之臣......朕不能遂她们的愿.”萧言振臂而挥.宽大厚重的朝服给她增添不少气势.文森眉头微蹙,略有所思,没有立即反驳.萧言辞意又转:“朕不是不想杀她.尉迟芜枉沐皇恩,背君叛国.朕恨不得亲手杀了她!可朕不能杀.暂且留她一命,必要时能让叛军谎言不攻自破.朕的苦心,爱卿们可能体谅”话音刚落,萧言眼圈微红,像是有千样委屈,万种无奈.惹得大臣们心头都不禁酸楚.

见此情形,文森心知此事现在还不能急催,又转过目标:“那尚家,皇上想如何处置.”

萧言不愿多说,丢给了王畅:“丞相你看呢.”

王畅猜测着萧言的意思,略有支吾:“尚家……是开国功臣.太祖钦赐免罪金牌.多年来一直为朝廷效力,功劳颇大.臣以为......应从轻处理.”萧言心里不禁冷哼:差别还真是大啊.

王畅稍稍停顿,见萧言没有反对之意继续说道:“皇上,尚尚书又请罪辞官……”

“不准!”萧言打断王畅:“命尚霄霆为治粟都督.负责前线粮草运输,即刻赴任.好了,今天殿议就到这.下去吧……”

众官退去,萧言躺在殿后暖阁的榻上辗转反侧.忍不住抽出卷轴,又展开来重头看了遍檄文,心里终于有点底.宗雪给芜留了条后路,现在就看谁能抢到那二十万燕南军.萧言把卷轴抛到一旁,双手合什道:“老师啊,求求你快点到吧!”

濮昌起兵后的几日内,檄文在燕秦各洲流传开来.朝廷拿到了檄文.寒钟寺那,自然也有人送过去.

“嘶......”锦帛破裂的声音.芜手中的剑落在地上.看完檄文后,宁愿抡锄挑扁担都不愿拿剑的芜还未等来人反应,就抽出他腰间的佩剑,一剑将抄有檄文的锦帛划成两半.用力过猛,都险些绊倒.看完这白布黑字的刹那间,芜心里已是百转千回,绕得她如失常般爆发.

剑叮当落地的声音,终于将芜的理智唤回.她意识到已经在外人面前失态.当下拾起剑,充满歉意地递给眼前这位身着轻甲的青年将领.开始没有心思客套,现在补上:“这位大人是?”

青年将领归剑入鞘,端端正正对芜行了个军礼:“在下,王鹏之.”

☆、恍如隔世

芜坐在窗前发呆,已经快有两个时辰.天色已晚,萧言还没有来.她也懒得点蜡烛.檄文一出,事情已没有了不确定.她反倒没了什么犹豫.只是芝婷宗雪此时起兵,她们的打算让芜非常疑惑.没有她的燕南军,以濮昌两洲的兵力,要取胜谈何容易.芜在黑暗中尽力理着思维中重要的脉络,可脑海里不时浮现出白天那位年轻男子的脸.王鹏之,这个名字听到的时候就觉得耳熟,不用多想,就能想起妹妹小翎对自己说过的话.萧言怎么会给他腰牌让他出入寺里,难道她不知道这件事……芜想萧言一定不知道婚事的说法,否则王鹏之也该解甲归田了.她继续猜测着:不过他一定是萧言的亲信,对萧言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人.他今天倒是像没这回事般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有可能是丞相一厢情愿......想到这里,芜站起来活动手臂,舒展筋骨:一想到这个人就浑身不舒服......

这时,门被打开,萧言披着寒风回来了.关上门,她径直走到衣架边,三下五除二脱下衣物,换上睡袍,然后一头扎进床里.她今日忙得气都喘不过来.除去清晨的议政,她还将御林军高位将领在王城的家眷一一赏赐.处理南方军备急件.还要商议前线粮草的解决方案,更不用说亲自去城外为将要启程去前线的将士送行......一天下来,萧言累得连晚膳都吃不进.在宫里沐浴时,差点在水里睡着.现在她只想睡觉.起兵,檄文什么的,她一个字也不想说.

芜见萧言累成这样,本就百感交集的心里又加进心疼.芜坐到床边,向萧言看去.见她枕在麦枕上,闭着眼睛眉头微颦.月光只洒到她的额头,大半侧脸颊就隐在屋内夜色当中.芜摸摸鼻尖,冻得快没有知觉.她翻身上床,屈着腿爬去萧言身边,钻进被子,右手肘撑在床上,倾身吻住萧言.萧言本来已经快堕入梦境,被芜这样冰冰凉凉一吻,略微转醒,含糊道:“芜......好好睡觉,我今天好累了......”说完抬手搭住芜的脖子想挡开.

听她此言,芜从床头竹案上抽下自己的丝帕,蒙住萧言的眼睛.伸手拉下她的手臂,轻按在床上,接着咬着她的耳垂悄声道:“没关系,你连眼睛都不用睁.”萧言迷糊中突然反应过来芜想干什么.她没想到现在芜居然有这个心情.现在的情形以前都没有过.让她很不适应.萧言立马想挣开芜将丝帕解下,却发现实在是疲乏不堪了,连再抬手的力气都找不到.

顺着吻过萧言的脸颊颈脖,芜的左手放开萧言的手腕,向下滑到她睡袍的纽扣上.萧言在黑暗中感受到芜的动作,紧张的情绪像纸鸢一样,高高飘起,又可拉可拽.她伸手用尽力气握住芜的右手,摸索中触到了食指的木头夹板.萧言赶紧道:“你手上伤还没好呢......”这句话不够斩钉截铁,力度没有多少,却透出满满的别扭和羞涩,让芜忍不住笑出声.她由上而下将睡袍的纽扣一个个解开,轻柔地拍了拍萧言的脸颊,一副很耐心的样子:“记住啦,一只手就可以把衣服脱掉的.”

萧言羞得脸都发烫了,只是在黑暗中看不出已经是个红苹果.她不甘心如此轻巧地让芜得逞,还要做最后的挣扎:“我头痛!”芜嘻嘻笑着,不怀好意地道:“只要不是腰痛就行.”说完,芜吻住这只大苹果,不让她再说废话,伸手拉上被子,打消她所有不切此时实际的念头......

夜色笼罩下的生米驿道,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声.燕秦建国之初,驿道沿途皆是鱼米之乡,因此得名生米.两百年的日转星移,古道已没有当年繁华景象,再加洪涝灾祸,如今过往人烟更是稀薄.古道后的古城在这兵荒马乱中,难以体现出历史的浑厚,倒是显得非常悲凉.城外江面上洒落着零星几点渔火,无意中应了古诗的意境.只是月未落,乌啼也不闻.

古道边的一家客栈,看起来很有些年头.厚布旗上用黑墨大书的店名已经变得暗淡,蒙上了厚厚的尘灰.看来是生意冷清,店主人也懒得打理.时辰离天亮尚早.客栈的人似乎都沉睡未醒.万籁俱静.晚风渐渐大了.“砰......”树影之下的一个窗格被风轻推,磕在窗沿上.

只是如此轻微的响声.朱清语还是如听暴雨巨雷般惊醒,翻坐起来.紧捏住用绸带缠牢在手臂上的圣旨.又探手握住贴着床缝的紫金锏.团着身子四下张望.客房不大,一眼就能望尽.虽没有点蜡烛,借着月光还是能看清每个角落.朱清语没有发现异样.刚松了口气.却发现客房内另一张床上已是被掀人空.

她人呢朱清语心里一紧,立即下床想过去查看.刚走到房中央的木桌边,客房的门发出“咿呀”一声轻响.朱清语没有多想,顺手捏起桌上的小茶杯向房门方向掷去.一个人影闪进,衣袍擦风微微作响,却没有听到茶杯落地的声音,看来是被来人接住.未等朱清语再出招数,来人轻唤一声:“大人,是我!”朱清语看着来人关好房门,坐回床边问道:“衣大人,这么晚你去哪了.”

小衣把手中茶杯放回桌上,回头对朱清语道:“我去客栈外查看有没有异样.虽然我们把客栈包了下来,可还不是很放心.”朱清语小衣一行十几个人,带着圣旨离开王城后,乔装为南下的商客.尽挑人少的驿道赶路.为的是可以加快行程.早日赶到燕南军.虽说为避人耳目朱清语只带着十几人的护卫,却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高手,一般山贼流寇若是想打歪主意,只怕就是个死字.何况萧言还派了御前侍卫小衣同行.就如此,朱清语还是日夜殚精竭虑,住客栈都是整间包下.睡觉时,还要把圣旨紫金锏贴身放着,惟恐出什么纰漏.

见朱清语紧张的样子,小衣劝道:“大人,不用这么紧张.一路上还是很太平的.没几天我们就能到燕南军了.”说完,又补充了个她一贯风格的笑话:“为什么不用紧张呢,因为我今天吃了很多蒜,所以也不会闹鬼.”

朱清语深深地看了小衣一眼.将紫金锏小心放回,没有答话.关系到学生的生死,甚至是整个局势,不紧张才是有鬼呢!

萧言被芜环着手臂抱着,筋疲力尽得动弹不得.芜没有和萧言说话,出神地望着正对两人的窗外,若有所思.萧言挪了挪脑袋,贴着芜的胳臂道:“刚刚真的头痛,今天我没有喝药......芜,我有点冷.”出乎萧言意料,芜没有答话,也没有收回目光,就想没有听到一样.萧言微感奇怪,只道是芜也累了,没有太在意.只是撒娇不成,心里有点点失落.她挪着手臂,勉强去够丢在一旁的睡袍.就在快抓到衣袍的时候,芜突然抽身弹起,萧言身子落了空,啪地跌在了床上.虽然被褥很厚,萧言并不觉得多痛,吓得倒是不轻.“你干什么......”话音还未完.芜已两腿相屈,压住萧言双手,同时从右手手指上的夹板里抽出一条,三指相捏,压在了萧言的颈脉上:“别动!”

木条显然是被磨过,萧言能清晰感到薄利的侧锋压在皮肤上的痛楚.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脱口问出个最不适时宜的问题:“你的手好了?!”

芜面若冰霜,与刚才的柔情判若两人.她将木条猛地压深了一点.萧言痛得一声轻叫,她却不为所动:“别出声!你的侍卫都在山下.他们就是会飞也赶不及来救你.”萧言经脉被压住,呼吸不畅,甚是难受.黑暗中她看不清芜的表情,只觉得她的声音冰冷如铁.“皇上,我至高无上的皇上.你可知涉政院中有几人是和我同党?王城守军的将领中有几人是为我效忠?寺外的侍卫又有几人会放我离开你身边的内侍,又有几人会听我的命令”芜的话语,冰冷中夹着一丝得意.让萧言觉得恍如隔世.“没想到我一到王城事情就败露了.只能将计就计地作戏,你竟当真了.哈!”芜冷笑着,嘲讽不已:“我已经让芝婷知道了老师的行程.要是特使拿着你的御锏去燕南军宣旨,说我谋逆已经被你杀了,现在要把燕南军赶尽杀绝.你猜,燕南军会怎么做啊.”芜玩味地拂过萧言额角的黑发,微笑道:“你再猜,你现在没有立储君,你要是死了,朝廷会乱成什么样?”芜收住笑容,杀意尽露:“皇上,臣尉迟芜,现在就能杀了你.”

萧言静静地看着芜,什么也没说.一时间,她只能感受到芜目光中的寒意,和自己跳动的颈脉.

萧言盯着芜的眼睛,不说话.良久,突然咧嘴笑起来:“这几年你在外面学坏了,吃干抹净就要杀人灭口.我在民间小说里看到过,叫......先什么后杀来着”

“你......闭嘴.”芜笑场了,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放开萧言,点燃床边的蜡烛.低头想看看她的脖子有没有被压出红印.芜的脸正好凑在萧言唇边.萧言懒得费力抬手,就转过头去.用鼻子拨开芜的长发,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嘻皮笑脸地道: “我不能死的.我死了你岂不是要成小寡妇.”

芜轻轻地揉擦萧言颈脉上的皮肤,还是有点红的. “我们又没有成亲,怎么叫小寡妇.最多像小说里章回那样‘采花贼一命呜呼,大姑娘重见天日.’”明明是芜主动采花,却说萧言是采花贼,萧言是够委屈了.

“恶俗的名字!你以前都看些什么书啊!啊,好痒.”萧言脖颈非常敏感,在芜摆弄下,下意识地缩起脖子.可接着又被芜抬起下巴. “红了吧,你就不怕弄伤我”

“不会破的,我自己试了.没吓到你吗”芜脖子上红印的颜色比萧言的深多了,不过被长发遮住,萧言没看见.

萧言坏坏地笑着,听起来又傲又痞:“是你演的太差.听你刚刚的口气,像是很不情愿.你不和我成亲还能嫁给谁在民间,你可是‘身高九尺,腰壮如钟.’在朝里,我看谁敢打你的主意.”

最后这句玩笑话触到芜心里的疙瘩.王鹏之的脸又浮现出来.芜顿了顿,忍不住问道:“今天来的那位将军,是叫王鹏之你给了他腰牌”

“嗯,他是丞相的侄子,不过和丞相不同心.现在是兵部侍郎.”萧言闭上眼睛休息着,回答道:“在贵族子弟里,他的人品才能算很不错的.跟随我满多年了,我能信赖他.”

芜心想猜得果然没错,的确是萧言的亲信.她接着问道:“他想把他叔叔取而代之他有没有向你提过什么要求”

“那倒不是,他挺有意思的,不像是醉心功利的人.他说他喜欢上了王城一户人家的女儿,希望我在他功成名就的时候赐婚.我问是谁家的女儿,他又不肯说.”萧言笑道:“他挺有意思的,你要是和他接触久了就知道.”

萧言显然是不知道那件事.听她如此说,芜心里隐约觉得不好,脱口说道:“他还会再来”

“是啊,他在用兵上没什么经验,我想让你提点他.”可能是觉得芜的语气有点奇怪,萧言睁开眼睛看着芜:“怎么了”

“没什么......”芜不想向萧言点破那件事.萧言还要用他,日后拉拢丞相也要靠他.不可让萧言与他心生芥蒂.芜如此想定,没再谈鹏之.她拿过睡袍,替萧言穿好,神情严肃地道:“萧言,我刚刚不是和你说笑,如果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你怎么办你认定了的人,就不会去怀疑.唉,你太相信身边的人了.就是枕边的人,都可能是一把伪装的匕首.”芜坐在萧言身边,给她撵好被子.

“......父皇是明君,他当年也要防着母后吗防得了一时,防得了一辈子吗”萧言无力地说道,从心到身都疲惫极了.心想,若是连芜都要防备,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既如此,身边的人都应该防备!贴身的侍卫,教导自己成才的老师,还有一起长大的挚友!作君王活该无情无爱孤独终老!头痛又开始隐隐发作.萧言难过得弓起了身子,后悔今天不该把药倒了.最让她担心的,芜刚刚也说到了.若老师不能顺利到达燕南军......好在芝婷身边还有自己的密使,就算事情有变,还能应对.萧言想到这里,稍稍安心.密使能派一个,也就能派一伙.现在文森等重臣的动向,都有人监控着.王丞相也不例外.只不过这一点,鹏之都是不知晓的.

为了不让芜发现自己头痛,萧言暗暗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说到储君,我这几年一直在留心.萧字辈的都和萧原差不多,没有一个成器.庆字辈的倒有几个侄子侄女不错.”至从认定芜之后,萧言就知道自己不会大婚,自然不会有孩子.所以一直对皇族里优秀的后辈非常关注.只是林氏皇族人丁不旺,她能选择的范围不大.“我准备把豫樟王,我的堂侄庆元召来.现在看来,立储要马上办了.”

芜微微有点惊讶:“庆西呢,你不打算立他他是你的亲侄子.”

“他不行.”萧言刚想摇头,脑袋就像被脖颈里的一根颈牵住,说不清是酸还是痛.只得赶紧躺正.难受中,萧言看见屋角的矮案上放着一把古琴.她心念一动,问道芜:“你的手好了”

“差不多了,就是不能弯.”芜说着,把手上的夹板拆掉.

“那还能抚琴吗,好多年没有听到你琴声,想听.”宗雪的剑术,芝婷的画工,芜的琴法.都是各人最擅长一项.萧言看到房内有琴,突然间想听.

听她这么说,芜答应道:“我试试看.”下床坐到案边.拨弄了几弦,抬头对萧言道:“勉强能行,你想听哪首曲子”

看着芜起身去拿衣架上的外袍,萧言赶紧说:“你过来,就坐在我身边弹.”

芜笑起来,端着琴坐回去,挨着萧言把琴枕在腿上.萧言把脸贴着芜道:“就听你离开王城唱的那首.”

芜点点头,试了几个音.而后拨动琴弦,掀开曲调的乐幕.她有不少日子没有抚琴,食指又有伤不能拨琴.故此琴音有丁点涩泽.但还算悠扬.萧言闭上眼睛,听着琴音歌调,觉得头痛都好些了.

“夕阳斜,天幕霞云流不绝......杨柳岸边絮如雪.今夜,回首莫道伤离别......晓梦迷蝶醉如醒......”

“晓梦迷蝶醉如醒,江南烟雨幻宫阙......江南......”萧言合着琴音一起唱,渐渐吐字含糊没有声音.芜停拨琴弦,低头看她,已沉沉睡去.芜把琴放在床头竹案,吹灭蜡烛,只借月光凝视萧言.今夜,如梦境般似曾相识.以前她晚上偷偷跑去萧言寝宫,怕突然被人撞见,禀报给皇帝知道,总是提心吊胆地不敢睡.那时会趁萧言睡着,悄声爬起,像现在这样坐在她身边陪着她.还能时不时捏捏萧言的鼻子耳朵,看她睡梦中嘟囔的可爱样子.

芜想起以前的日子,不由地微笑.侧身躺下,撑着头伸手摸过萧言的眉间.不知想到了什么,芜的神色突然变得很忧伤.萧言的眉蹙,她已抚不平了.芜身为军中统帅六年,明白了兵法中的一个道理:当死则死.有时,某些军士如同弃子,或为诱敌深入,或为保全大军,不得不丢.六年来,行军用兵芜已能不再犹豫.现在要用在自己身上,她也不会心软.萧言今日只是谈笑,特意不提朝中对芜说法一个字.芜却无法不去想.芜看着沉睡中的萧言,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出心里话:“我真的想带你离开这里,去江南过两个人的日子......”

“芜......”萧言突然含含糊糊地呓语道:“我不会离开你......”

“萧言......”芜克制不住,紧紧把萧言抱住,泪水滑进萧言发间:只怕,是我要离开你了...

被芜搂在怀里,萧言依旧没醒,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嘴角还带着一抹微笑.

夜已经到了最深的时刻.生米古道冷清,每每到了后半夜,风声大作,擦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朱清语躺在床上,一直无法安然入睡.在这月黑风高中,似乎夹杂着诡异的气息.朱清语猛然睁开眼睛,拿过紫金锏贴身拽着,竖着耳朵仔细分辨,发觉那不和谐的声响微弱短促又有规律,像是鞋履与地面之间的摩擦,脚步非常轻盈,人数众多.朱清语立马弹起来,向小衣的床铺看去.还好,这次人还在.

小衣跪坐在床上,右手握住剑胪,两腿相矩,已经作好迎敌的准备.看来她比朱清语还先察觉出异常.脚步声突散,再响起时已到屋顶.转瞬间,窗阁上已经贴上了两个黑影.

她还未来得及眨眼,就听得“嗖嗖”两声,窗户上的人影连喊叫都没发出一声就坠落屋下.两人都是黑巾黑袍,没入颈骨的镖刃闪着寒光.原来正对窗阁的大树上藏着两位侍卫,彻夜监控.在这样的防备下,夜袭者被干净利落击下.一时间又寂静无息.只剩风声在窗外呜咽.

那两名黑衣刺客落在窗户上时几乎悄无声息,手法非常娴熟.小衣多次出宫办事,江湖上的门道都是一清二楚.这样的高手,决不是一般的劫匪盗贼.刚才听脚步声不止这两人.现在听不到声音,看来其他人并没退,在伺机而动.小衣翻身下床,打开用来伪装的帐本木箱.取出一个外观和圣旨一模一样的卷轴,牢牢地插在腰间.又向上拉了拉,特意露出一截.她向朱清语点点头,翻手飞出一把小镖,将门角绷着的丝线割断.丝线连接着其他侍卫的房间,线断铃响,所有人都严阵以待.朱清语将圣旨和紫金锏贴身系紧,放下床幔,拔剑在手.和小衣一起,一人一边退进窗阁旁的屋角.

突然,脚步声忽起,伴着树叶相擦的狂想.八个黑衣人在那两棵大树间腾起.满眼寒光之中,小衣已听得无数记暗器碰撞的声音,间隔几不可闻,就像连成了一片还未看清声响骤绝,人从高处落地的声音,沉闷地让人心惊.声声相叠有十下.小衣心里一沉,树上的侍卫于那八名刺客同归于尽了.个个都是高手,此次有备而来,目的绝不简单.摸了摸腰间的假圣旨,小衣握紧剑,却不觉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

“哗啦”一声巨响,四个侍卫从房顶破瓦冲出,拦住屋顶的刺客.接着就是刀剑碰撞间的铿锵.另一批刺客占住刚刚侍卫藏身的树杈.暗器如同暴雨梨花般射向窗阁.两名侍卫立即从屋顶跳下,扒住窗阁,挥舞长剑,将暗器悉数打下.黑衣刺客以树为垫,长刺出剑,抵住侍卫撞破窗阁,冲进房间.朱清语刚刚还躺过的的木床顿时被撞得粉碎.在刺客与赶到的侍卫纠缠中,小衣和朱清语同时出剑,刺透了刺客的胸膛.又是几声闷响,屋顶的侍卫寡不敌众,杀了几名刺客后被挑下房檐.刺客们冲进房中.直向朱清语和小衣冲去.小衣已数不得房里有多少敌人.只是挑剑御敌,挡在朱清语身前.只要给侍卫争取时间,就能保朱清语平安.

奇怪的是,刺客们好像没看见小衣腰间的卷轴.个个虚挑开小衣的来剑,绕到她身后直向朱清语袭去.小衣剑招刺完,身边只剩一个刺客纠缠着.冒险分神看去,朱清语被众刺客围住.奋力抵挡下已快招架不住.小衣见诱敌不成,已没有功夫细想缘由,大吼着对余下的侍卫道:“快保护大人离开!”侍卫们早已不顾自己生死,奋勇向前想把朱清语救下,怎奈敌人武艺高强,一时竟近身不得.

小衣用尽全力与拦住自己的刺客相战,只想尽快杀翻他去救朱清语.挑刺挥砍之间,小衣终于逼出对手破绽.正要出剑杀招.听得朱清语一声惨叫,还伴着剑刃刺进皮肉的闷响.小衣惊骇地全身酥麻,脑海霎那间空荡白茫,忘记了对手正刺来的剑招,只是死死地盯着朱清语.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