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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飞行》作者：韩小歌【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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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程墨像中了魔怔般呆立在客厅中央，明明只是轻微声响，却像来自四面八方的洪水猛兽般将他团团围住，生吞活剥。他下意识按住双耳，那声响却依然充满恶意地在他耳边振聋发聩，挠着扒着他脆弱的双掌，叫嚣着要刺破他的耳膜，钻进他的大脑，吸干他早已不复存在的理智。
随着一声畅快的尖叫，陆滢那粘腻而滚烫的肉体脱力地软下来，伏在了邢飞起伏不定的胸口。邢飞大口喘息，脑中一片空白。那短暂的快意却如同坠毁的直升机般瞬间落进谷底。身体依然滚烫，心却已然凉透。
他不知该如何对自己解释这种强烈的自我憎恶，怀里的女人却意犹未尽地用葱白指尖轻轻刮擦着他的胸膛，媚眼如丝，像只餍足的猫。
怀抱是满的，心却是空的。他渐渐无法负荷，只得以室友可能要回来为由，劝她收拾好了赶紧离开。
和程默四目相对的瞬间，邢飞直觉得瞬间从头顶凉到脚底；陆滢倒是一贯地处变不惊，只是若无其事地冲程墨笑笑，便大步向玄关走去，走了几步才发现邢飞并未跟上，于是回头望住两眼发直的邢飞：不送送我？
邢飞这才回过神，他深深望了程墨一眼，声音暗哑：我……先送她。
邢飞刚折返，就在玄关处遇见了手持大包小包，面无表情的程墨。他顿时慌了手脚：你这是……干什么？
程墨眼都没抬，声音压得极低：我再住这儿……恐怕不大方便。
邢飞急了：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带她来了，任何女人都不会！
程墨握住行李手柄的手又攥紧了些，低头，一言不发地前行。邢飞见状心急，一时也顾不得两个大男人如此是否合适，竟从背后环抱住他，用铁钳般有力的臂膀牢牢锁住那具同样健瘦峥嵘的男体，忽然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是不是在怪我？离开了还会回来吗？假如……假如……
邢飞只能用尽力气困住他，却问不出任何一个，此刻正盘旋在脑海的问题。
我没有怪你，因为没有资格怪你；我必须离开，因为总有一天要离开。程墨闭上眼，这是他永远给不了的答案，只能吞入腹中。
程墨终究还是搬回了宿舍，两人的接触便被迫减少起来。寒假时邢飞独自回了一次老家，之后忽然沉默寡言起来，像被霜打蔫儿了的茄子，昔日神采全无。数日后他和陆滢也分了手，一身骄傲的陆滢气不过，找人把他狠揍了一顿。
那日程墨煮了粥进来给邢飞配药，邢飞眼圈青肿，骨折了的小腿肿得老大一圈，整个人死气沉沉。他无声递上粥碗，邢飞接过，一气喝下半碗。
我想退学，去外面闯闯。
邢飞说这话时，程墨正往手心里倒了两颗药丸，他一怔，几乎将药丸捏碎。
得罪了市委副书记的女儿，你说我在这儿还能有好日子过？邢飞苦笑着抠出程墨手心里的药丸，仰头吞下。
年少时，程墨从未想过他们终有一天会分开，可这一天还是来了，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邢飞走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程墨都有一种模糊的预感，似乎他们随时都会在某个角落带着讶然重逢，他这样坚信着。
却没想到将要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竟是漫长的八年。
在这八年里，程墨顺利地通过考研进入北大，成为了榕大的一大热门话题，连校长都觉得面上有光，似乎榕大多年被忽视的教学实力忽然得到肯定一般。北大的贾教授对于他心无旁骛的钻研精神推崇备至，他也不负重望地以最年轻副教授的姿态留校任教，并获取了不少研发专利。
除感情生活一片空白外，一切似乎都完美无缺。
邢飞没回来过，却偶尔会给他寄些明信片或照片。那些明信片往往盖着奇形怪状的邮戳，上面是程墨从未见过的语言。寄来的照片也总是拥有一个新鲜的背景，有时是一望无际的沙漠，有时是一群载歌载舞的土着，但更多是他一个人，怀抱着那把破吉他，麦色肌肤，笑眼弯弯。
那是和他全然不同的生活，程墨想，这是自己终其一生都到达不了的，自由的彼岸。
然后，程墨终于通过崭新的介质看见了邢飞——电视机。
彼时邢飞只是在一场酣畅淋漓的游历后忽觉囊中羞涩，看在奖金的份上随手参加了一档选秀节目，却不料这些年来历练出的潇洒肆意即刻秒杀一众奶油少男，以28岁的“高龄”，一路黑马之姿勇夺桂冠。那年夏天刷新了历史温度记录，更是捧出一个炙手可热的明日巨星。
以邢飞的大红势头，自有痴狂少女一掷千金地给他刷短信投票，所以在看见程墨研究投票短信的笨拙模样时，贾艺冰笑了：人家都是十几岁的少女才追星，程教授这是怎么了？
贾艺冰是贾教授的独生女，比他小一岁，同样任教于北大。虽然相貌不算出众，但胜在善体人意，知书达理。贾教授把唯一的宝贝女儿介绍给他，足见其爱才之心。一开始程墨多少有些抗拒，但她的好处在于永远清静如水，半分压力都不曾给他，他感怀老师的恩德，也就默认了这段相敬如宾的“恋爱关系”
那年夏天的尾声，邢飞终于不负重望地夺冠。其后各家唱片演艺公司纷纷向他抛出橄榄枝，程墨只当他红过一阵也就那样了，但当这方寸间的小小屏幕开始逐渐被他的各种演出、广告、偶像剧……占据后，程墨才恍然，邢飞竟已奔着天王巨星的康庄大道，一步步拾级而上。
从电视的这头到那头，不过两米距离，却像隔着一整个宇宙。
时间一晃又过去两年，贾艺冰依旧恬淡无谓，贾教授却不免着急起来，眼看女儿直奔三十大关而去，这个准女婿却没有半分动静，这可如何是好？旁敲侧击了几回，程墨却始终推说科研工作繁忙，最可恨是女儿也帮腔说自己还想再过几年单身贵族生活，真真叫他无计可施。
同年秋天，演艺圈却发生一件轰动的大事，刚刚荣膺金鹿影后的女神级女星林曼昭，忽然宣布闪电下嫁于势头正劲的新锐艺人邢飞。这一对金童玉女光是一场浪漫的水上婚礼就烧掉好几百万，被无聊大众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挂了足足个把月。
而当年冬天，程墨和贾艺冰也举行了并不铺张的婚礼，在温馨简朴的氛围中结为连理。唯一略显出格的是，中途有人送来了一个体积惊人的红包，背面什么都没写，只在右下角留下一个苍劲有力的“飞”字。最后伴娘在伴郎的协助下才终于将红包“抬”进楼上新房，引得宾客皆目瞪口呆，议论纷纷，连一向淡定的新娘也略显怔然。只有程墨不可察觉地微微苦笑。
这家伙，做事永远如此高调。
席间杯晃交错，一派喜气，程墨应酬地笑着，视线却屡屡投向那个始终空着的座位。之前他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把喜帖寄到了经纪公司，却没料到他真会收到。
其实，他情愿他没收到。
当晚，漆黑一片的温暖新房里理应是芙蓉帐暖，却任程墨怎样努力都无济于事，汗水湿透了额际，妻子温柔地替他擦去，柔声细语地说着没关系。他像溺水的人握住浮木般紧握她的手，绝望得喘不过气。他闭上眼继续，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那张熟悉的脸。
日子却还是要往下过。
程墨最近迷上了一首名叫《劳斯.莱斯》的粤语歌，这个香港女歌手拥有一把醇厚的女声，唱的却是两个男子间的秘事。
能成为密友，大概总带着爱。歌里这样唱着。他总喜欢在工作时让乐音似有若无地包围自己，妻子也只是觉得旋律好听，久而久之，竟也能哼哼几句。
生平第一次，程墨感谢这世上竟然存在这样一门方言，看来明明白白，听来却如同一门外语，让他这无法遁形的情绪，终于有了隐形的出口。
邢飞最近风生水起，拍了部大热电视剧后，公司为他争取到了同某港台女星合作代言的难得机会。记者问及他最爱她的哪一首歌，尽管心底早有答案，他却依然搬出了她新专辑的主打歌，做了一次皆大欢喜的推荐。
为何还害怕，若觉得这样爱。他口若悬河地推荐着那首连听都没听过的歌，镁光灯闪如白昼，心底却一片荒芜。
邢飞拿到影帝宝座的那一年，程氏夫妇也幸福地添了丁，女儿菲菲圆糯可爱，程墨也渐渐感受到尘埃落定的滋味。一家三口一起逛童装区的时候，程墨竟巧遇了邢母，他热情地上前招呼，邢母却神色怪异地将他看了两个来回，眼光流转间竟带着厌恶与恐惧，她旋即匆匆离开。他十分不解，但他很快就从报纸上看到林曼昭由于拼命轧戏而不慎流产的新闻，不觉唏嘘，只得宽慰自己，邢母恐怕只是因小辈的事物烦心而已。
程墨像中了魔怔般呆立在客厅中央，明明只是轻微声响，却像来自四面八方的洪水猛兽般将他团团围住，生吞活剥。他下意识按住双耳，那声响却依然充满恶意地在他耳边振聋发聩，挠着扒着他脆弱的双掌，叫嚣着要刺破他的耳膜，钻进他的大脑，吸干他早已不复存在的理智。
随着一声畅快的尖叫，陆滢那粘腻而滚烫的肉体脱力地软下来，伏在了邢飞起伏不定的胸口。邢飞大口喘息，脑中一片空白。那短暂的快意却如同坠毁的直升机般瞬间落进谷底。身体依然滚烫，心却已然凉透。
他不知该如何对自己解释这种强烈的自我憎恶，怀里的女人却意犹未尽地用葱白指尖轻轻刮擦着他的胸膛，媚眼如丝，像只餍足的猫。
怀抱是满的，心却是空的。他渐渐无法负荷，只得以室友可能要回来为由，劝她收拾好了赶紧离开。
和程默四目相对的瞬间，邢飞直觉得瞬间从头顶凉到脚底；陆滢倒是一贯地处变不惊，只是若无其事地冲程墨笑笑，便大步向玄关走去，走了几步才发现邢飞并未跟上，于是回头望住两眼发直的邢飞：不送送我？
邢飞这才回过神，他深深望了程墨一眼，声音暗哑：我……先送她。
邢飞刚折返，就在玄关处遇见了手持大包小包，面无表情的程墨。他顿时慌了手脚：你这是……干什么？
程墨眼都没抬，声音压得极低：我再住这儿……恐怕不大方便。
邢飞急了：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带她来了，任何女人都不会！
程墨握住行李手柄的手又攥紧了些，低头，一言不发地前行。邢飞见状心急，一时也顾不得两个大男人如此是否合适，竟从背后环抱住他，用铁钳般有力的臂膀牢牢锁住那具同样健瘦峥嵘的男体，忽然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是不是在怪我？离开了还会回来吗？假如……假如……
邢飞只能用尽力气困住他，却问不出任何一个，此刻正盘旋在脑海的问题。
我没有怪你，因为没有资格怪你；我必须离开，因为总有一天要离开。程墨闭上眼，这是他永远给不了的答案，只能吞入腹中。
程墨终究还是搬回了宿舍，两人的接触便被迫减少起来。寒假时邢飞独自回了一次老家，之后忽然沉默寡言起来，像被霜打蔫儿了的茄子，昔日神采全无。数日后他和陆滢也分了手，一身骄傲的陆滢气不过，找人把他狠揍了一顿。
那日程墨煮了粥进来给邢飞配药，邢飞眼圈青肿，骨折了的小腿肿得老大一圈，整个人死气沉沉。他无声递上粥碗，邢飞接过，一气喝下半碗。
我想退学，去外面闯闯。
邢飞说这话时，程墨正往手心里倒了两颗药丸，他一怔，几乎将药丸捏碎。
得罪了市委副书记的女儿，你说我在这儿还能有好日子过？邢飞苦笑着抠出程墨手心里的药丸，仰头吞下。
年少时，程墨从未想过他们终有一天会分开，可这一天还是来了，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邢飞走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程墨都有一种模糊的预感，似乎他们随时都会在某个角落带着讶然重逢，他这样坚信着。
却没想到将要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竟是漫长的八年。
在这八年里，程墨顺利地通过考研进入北大，成为了榕大的一大热门话题，连校长都觉得面上有光，似乎榕大多年被忽视的教学实力忽然得到肯定一般。北大的贾教授对于他心无旁骛的钻研精神推崇备至，他也不负重望地以最年轻副教授的姿态留校任教，并获取了不少研发专利。
除感情生活一片空白外，一切似乎都完美无缺。
邢飞没回来过，却偶尔会给他寄些明信片或照片。那些明信片往往盖着奇形怪状的邮戳，上面是程墨从未见过的语言。寄来的照片也总是拥有一个新鲜的背景，有时是一望无际的沙漠，有时是一群载歌载舞的土着，但更多是他一个人，怀抱着那把破吉他，麦色肌肤，笑眼弯弯。
那是和他全然不同的生活，程墨想，这是自己终其一生都到达不了的，自由的彼岸。
然后，程墨终于通过崭新的介质看见了邢飞——电视机。
彼时邢飞只是在一场酣畅淋漓的游历后忽觉囊中羞涩，看在奖金的份上随手参加了一档选秀节目，却不料这些年来历练出的潇洒肆意即刻秒杀一众奶油少男，以28岁的“高龄”，一路黑马之姿勇夺桂冠。那年夏天刷新了历史温度记录，更是捧出一个炙手可热的明日巨星。
以邢飞的大红势头，自有痴狂少女一掷千金地给他刷短信投票，所以在看见程墨研究投票短信的笨拙模样时，贾艺冰笑了：人家都是十几岁的少女才追星，程教授这是怎么了？
贾艺冰是贾教授的独生女，比他小一岁，同样任教于北大。虽然相貌不算出众，但胜在善体人意，知书达理。贾教授把唯一的宝贝女儿介绍给他，足见其爱才之心。一开始程墨多少有些抗拒，但她的好处在于永远清静如水，半分压力都不曾给他，他感怀老师的恩德，也就默认了这段相敬如宾的“恋爱关系”
那年夏天的尾声，邢飞终于不负重望地夺冠。其后各家唱片演艺公司纷纷向他抛出橄榄枝，程墨只当他红过一阵也就那样了，但当这方寸间的小小屏幕开始逐渐被他的各种演出、广告、偶像剧……占据后，程墨才恍然，邢飞竟已奔着天王巨星的康庄大道，一步步拾级而上。
从电视的这头到那头，不过两米距离，却像隔着一整个宇宙。
时间一晃又过去两年，贾艺冰依旧恬淡无谓，贾教授却不免着急起来，眼看女儿直奔三十大关而去，这个准女婿却没有半分动静，这可如何是好？旁敲侧击了几回，程墨却始终推说科研工作繁忙，最可恨是女儿也帮腔说自己还想再过几年单身贵族生活，真真叫他无计可施。
同年秋天，演艺圈却发生一件轰动的大事，刚刚荣膺金鹿影后的女神级女星林曼昭，忽然宣布闪电下嫁于势头正劲的新锐艺人邢飞。这一对金童玉女光是一场浪漫的水上婚礼就烧掉好几百万，被无聊大众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挂了足足个把月。
而当年冬天，程墨和贾艺冰也举行了并不铺张的婚礼，在温馨简朴的氛围中结为连理。唯一略显出格的是，中途有人送来了一个体积惊人的红包，背面什么都没写，只在右下角留下一个苍劲有力的“飞”字。最后伴娘在伴郎的协助下才终于将红包“抬”进楼上新房，引得宾客皆目瞪口呆，议论纷纷，连一向淡定的新娘也略显怔然。只有程墨不可察觉地微微苦笑。
这家伙，做事永远如此高调。
席间杯晃交错，一派喜气，程墨应酬地笑着，视线却屡屡投向那个始终空着的座位。之前他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把喜帖寄到了经纪公司，却没料到他真会收到。
其实，他情愿他没收到。
当晚，漆黑一片的温暖新房里理应是芙蓉帐暖，却任程墨怎样努力都无济于事，汗水湿透了额际，妻子温柔地替他擦去，柔声细语地说着没关系。他像溺水的人握住浮木般紧握她的手，绝望得喘不过气。他闭上眼继续，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那张熟悉的脸。
日子却还是要往下过。
程墨最近迷上了一首名叫《劳斯.莱斯》的粤语歌，这个香港女歌手拥有一把醇厚的女声，唱的却是两个男子间的秘事。
能成为密友，大概总带着爱。歌里这样唱着。他总喜欢在工作时让乐音似有若无地包围自己，妻子也只是觉得旋律好听，久而久之，竟也能哼哼几句。
生平第一次，程墨感谢这世上竟然存在这样一门方言，看来明明白白，听来却如同一门外语，让他这无法遁形的情绪，终于有了隐形的出口。
邢飞最近风生水起，拍了部大热电视剧后，公司为他争取到了同某港台女星合作代言的难得机会。记者问及他最爱她的哪一首歌，尽管心底早有答案，他却依然搬出了她新专辑的主打歌，做了一次皆大欢喜的推荐。
为何还害怕，若觉得这样爱。他口若悬河地推荐着那首连听都没听过的歌，镁光灯闪如白昼，心底却一片荒芜。
邢飞拿到影帝宝座的那一年，程氏夫妇也幸福地添了丁，女儿菲菲圆糯可爱，程墨也渐渐感受到尘埃落定的滋味。一家三口一起逛童装区的时候，程墨竟巧遇了邢母，他热情地上前招呼，邢母却神色怪异地将他看了两个来回，眼光流转间竟带着厌恶与恐惧，她旋即匆匆离开。他十分不解，但他很快就从报纸上看到林曼昭由于拼命轧戏而不慎流产的新闻，不觉唏嘘，只得宽慰自己，邢母恐怕只是因小辈的事物烦心而已。
☆、完结章
作者有话要说：那是寻常一天，程墨循着门铃声开门，却看见邢飞一派潇洒地站在门口，一个微笑，即成风景。
进来坐吧。程墨淡然将他引进门，妻子虽然惊讶，但也得体地去厨房拾掇了盘碧绿生青的脆瓜来，然后温顺地坐在一边。不满一周岁的菲菲还不会走，满地乱爬，嘻嘻哈哈。
怎么有空回嵩城？
过来拍戏，要待三个月。邢飞环顾四周，眼底有着千帆过尽的倦意，竟显得柔和起来：真羡慕你，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小日子过得美啊。
程墨不置可否地笑笑，眼里流动着不知名的隐光：你也可以，只要你愿意。
邢飞摇摇头，茶杯当酒杯，一饮而尽。
菲菲不知怎么的，居然从邢飞包里翻出一只琉璃奖座，正捏在手里玩得开心。程墨定睛一看，竟是邢飞荣膺影帝的那枚，顿时吓得不轻，赶紧出声喝止；邢飞却不以为意地复又塞进菲菲手里，摸着她的头轻声细语：菲菲啊，你要是不嫌弃，就当干爹给的见面礼。
贾艺冰连声说这怎么行，邢飞却无所谓地挥挥手，转身已踏入浓黑夜色。
邢飞一部戏还没拍完，林曼昭琵琶别抱搭上名导演的新闻已然炒得沸沸扬扬，从冷战、分居到离婚，不过短短数月。令人费解的是邢飞大有净身出户的意思，财产分割得仿佛他才是出轨的那方；女方居然还不领情，硬是将动产不动产悉数归还，只留下一句不稀罕便甩手走人。这娱乐圈的事，旁人都像是雾里看花，竟比假模假样的电视剧还好看几分。唯一不觉得好看的，恐怕只有程墨一人。
杀青那天，邢飞来程家告别，两人举杯痛饮。邢飞喝得毫不节制，临行前已是歪歪扭扭无法成行。程墨只得驱车将他送回酒店。翌日晚上，一家三口正边吃晚饭边看新闻，一则飞机坠毁的消息却忽然攫住了程墨的目光，他仔仔细细将机号端详三遍，骤然如弹簧般跌跌撞撞冲出门外，连解释都没有，将一头雾水的妻子女儿干晾在原地。
机场已是一片混乱，紧急事故处理中心已然戒严，乘客家属哀嚎遍野，连绵不绝，空气中无法负荷的压力犹如巨大的兽要将他的心生吞入腹。他在这鼓噪失真的世界里茫然前行，每个人的嘴唇都在快速翕张，他却完全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不可能，那是一条不可能陨落的生命，他不允许。
程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找到工作人员的，人群的推搡他毫无所觉，震耳欲聋的恐惧几乎把他撕裂，就在这一刻，他听见了来自天堂的福音——
他没登机，工作人员指指不远处一个面容呆滞的女孩：他的助理一直联系不上他，所以也没登机，现在都吓傻了。
程墨无意识地嗫嚅了几下，忽如其来的狂喜几乎淹没了他。他跌跌撞撞地冲出人群，抖着手驱车赶往邢飞所住的酒店，其间无数次拨打他的手机，却始终只有一片嘟嘟声，末了干脆关了机。他放下手机，再也无法控制颜面神经，又哭又笑。
对于可以拥有的人，拥有便是最大的幸福；而对于无法拥有的人，他还活着，已然胜却无数。
五星级酒店里的客人应该从未见过这样狂踢他人房门的疯客，不觉纷纷侧目，幸好在保安出动前，烂醉如泥的邢飞半走半爬地来开了门。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来人的模样，就被一个接近于扼杀的拥抱挤走了肺里的全部空气。
邢飞想他应该呼救，但他认得这熟悉的气息；程墨蜷起五指，指尖深深掐入他的背肌，一遍遍呼喊着他的名字，摩挲他推挤他箍紧他，姿态接近痉挛。
有时我们连死亡都不畏惧，却可悲地害怕活着。
在彼此的唇距离不足半厘米的瞬间，邢飞颓然松开手，在混沌中软倒下去，他嗫嚅着说胡话：曼昭……
程墨在瞬间怔住，像是有根从天而降的针，扎在了他的脊椎中心。
邢飞再次清醒过来时，额头上搁着一块湿毛巾，程墨则端坐在他床边，像个多年老友该做的那样，沉静而淡然地守着。
怎么喝得这么醉？
昨晚曼昭来了电话，我们大吵一架。
无法挽回？
她已经决定了。
第二天邢飞就回去了，那天菲菲有点发烧，程墨没有去送他。
邢飞在沉寂数月后发了张专辑，主打歌唱尽成熟男人的心酸，深沉而不外露的表达方式颇受业内好评。程墨于是有了新的循环播放曲，有一次不知不觉入了梦，梦里有学校后面的那座矮墙，夕阳晕红，少年清冽的笑容恍若眼前。
时光荏苒，菲菲该上幼儿园了，贾艺冰想让她进贵族幼儿园，可贵族就是贵族，不是掏钱就能解决的问题。两人托尽了人，最后贾艺冰把主意打到了邢飞身上。
明星就是明星，关系网一张，手到擒来。
这是他们这些年来唯一一次见面，邢飞越发有了明星的架势，体面得一丝不苟，30后段的男人身形依然挺拔如初，程墨低头看了看腹部被安逸生活惯出的少许赘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一切都好吗？
挺好，你呢？
彼时邢飞又有了新的女友，似乎是唱片公司的工作人员，程墨在杂志上看见过。许是有了岁月的历练，他从口味到生活都开始趋于淡薄。
挺好。
两人在咖啡厅稍坐片刻，礼貌地互相问候，出门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这是一个很不错的结局，邢飞在回去的车上想，此刻他很庆幸自己没有把那些事告诉程墨，比如大二那年，他冲动地在家门口跪了一天一夜，只想恳求家人接受他们，等来的却是歇斯底里将菜刀架在脖子上的母亲，最后他只能答应休学离开，并承诺永不再和他见面。
又比如林曼昭是如何崩溃地将他的日记甩到他跟前，妆容尽毁地质问：阿墨到底是哪个野女人？她有我好吗？比我美吗？能像我这么爱你吗？！
林曼昭的骄傲深入骨髓，她以为有了别的男人就是对邢飞最大的报复。他想，这辈子自己唯一亏欠的人，就是她。
当然还有他自己，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拥有太多，不能贪心。
贾教授在自己60大寿的寿宴上喝得红光满面，看着争气的爱徒与心爱的乖女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满足之情溢于言表。他一再拍着程墨的肩向人夸耀：他当初是从榕大考进的北大科研所，教授们当时个个都不敢收，幸好我慧眼识英才……
程墨得体地笑着，谦虚地称岳父大人只是谬赞。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当初他是多么精准地放弃了三道大题，才能堪堪考入榕大。这是他一生中最不理智的决定，幸好，他从没让邢飞知道。就如同他从未告诉过邢飞，自己当年收到的那封情书其实是那个女孩给他的，自己只是代为转交。但很显然，他并不是个称职的转交人。
有些事不说出来便是余地，而岁月会让你知道，留些余地是必要的。
秋风乍起时，菲菲入了园。程墨像所有即将迈向中年的慈父般，提早一小时就和一众家长们一起守在了门口。等待的时光冗长而安定，他信步踱到附近小卖部，要了一包大前门。店主瞄了他几眼，大约在疑惑穿得如此山清水秀的体面男子，竟会抽这么不体面的烟。
他倚着墙深吸了一口，似乎没有当年这么凶了，不知是不是烟龄渐长的缘故。他安安静静地抽完一支，笑了笑，把剩下的全数扔进垃圾桶。
终于挨到放学时分，他在人群中一眼便发现了自己的小公主，他娴熟地一把抱起。菲菲却皱了眉头，奶声奶气地嫌恶：爸爸，臭臭。
他带着歉意回到小卖部要了包香口胶，他很努力地嚼，嚼完凑过去想亲亲她，她却完全被小卖部里的16寸电视机吸引了全部视线，依依呀呀手舞足蹈。程墨凑过去看了眼，发现是邢飞，他正在五光十色的舞台上唱着一首颇热闹的歌，此刻已然敛去年少轻狂，慑人光彩却依旧无人可及。
爸爸，是邢叔叔。
菲菲似乎还记得他，真不枉费他当年慷慨相送的奖座。程墨含笑应和：嗯。
邢叔叔是爸爸的好朋友吗？
嗯。
那我可以去找他玩吗？
嗯，以后有机会爸爸带你去。程墨想，日子这么长，总有相见的时候，这样多好。
他抱着她看了一会儿，间或帮她掖掖衣领。不一会儿妻子打了电话来催，埋怨他接个孩子都磨磨蹭蹭。他笑了笑，没辩驳。
傍晚的风微凉，空气里开始飘散万家灯火的气息，让人莫名地舒心，舒心得连刻骨遗憾都似乎得到些许安慰。他将怀里的女儿用力托了托：菲菲乖，爸爸带你回家吃饭。
夕阳的余晖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行渐远，逐渐融进了画一般的嵩城夜景中，那里灯火通明，那里没有忧伤。
——【终】——
那是寻常一天，程墨循着门铃声开门，却看见邢飞一派潇洒地站在门口，一个微笑，即成风景。
进来坐吧。程墨淡然将他引进门，妻子虽然惊讶，但也得体地去厨房拾掇了盘碧绿生青的脆瓜来，然后温顺地坐在一边。不满一周岁的菲菲还不会走，满地乱爬，嘻嘻哈哈。
怎么有空回嵩城？
过来拍戏，要待三个月。邢飞环顾四周，眼底有着千帆过尽的倦意，竟显得柔和起来：真羡慕你，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小日子过得美啊。
程墨不置可否地笑笑，眼里流动着不知名的隐光：你也可以，只要你愿意。
邢飞摇摇头，茶杯当酒杯，一饮而尽。
菲菲不知怎么的，居然从邢飞包里翻出一只琉璃奖座，正捏在手里玩得开心。程墨定睛一看，竟是邢飞荣膺影帝的那枚，顿时吓得不轻，赶紧出声喝止；邢飞却不以为意地复又塞进菲菲手里，摸着她的头轻声细语：菲菲啊，你要是不嫌弃，就当干爹给的见面礼。
贾艺冰连声说这怎么行，邢飞却无所谓地挥挥手，转身已踏入浓黑夜色。
邢飞一部戏还没拍完，林曼昭琵琶别抱搭上名导演的新闻已然炒得沸沸扬扬，从冷战、分居到离婚，不过短短数月。令人费解的是邢飞大有净身出户的意思，财产分割得仿佛他才是出轨的那方；女方居然还不领情，硬是将动产不动产悉数归还，只留下一句不稀罕便甩手走人。这娱乐圈的事，旁人都像是雾里看花，竟比假模假样的电视剧还好看几分。唯一不觉得好看的，恐怕只有程墨一人。
杀青那天，邢飞来程家告别，两人举杯痛饮。邢飞喝得毫不节制，临行前已是歪歪扭扭无法成行。程墨只得驱车将他送回酒店。翌日晚上，一家三口正边吃晚饭边看新闻，一则飞机坠毁的消息却忽然攫住了程墨的目光，他仔仔细细将机号端详三遍，骤然如弹簧般跌跌撞撞冲出门外，连解释都没有，将一头雾水的妻子女儿干晾在原地。
机场已是一片混乱，紧急事故处理中心已然戒严，乘客家属哀嚎遍野，连绵不绝，空气中无法负荷的压力犹如巨大的兽要将他的心生吞入腹。他在这鼓噪失真的世界里茫然前行，每个人的嘴唇都在快速翕张，他却完全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不可能，那是一条不可能陨落的生命，他不允许。
程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找到工作人员的，人群的推搡他毫无所觉，震耳欲聋的恐惧几乎把他撕裂，就在这一刻，他听见了来自天堂的福音——
他没登机，工作人员指指不远处一个面容呆滞的女孩：他的助理一直联系不上他，所以也没登机，现在都吓傻了。
程墨无意识地嗫嚅了几下，忽如其来的狂喜几乎淹没了他。他跌跌撞撞地冲出人群，抖着手驱车赶往邢飞所住的酒店，其间无数次拨打他的手机，却始终只有一片嘟嘟声，末了干脆关了机。他放下手机，再也无法控制颜面神经，又哭又笑。
对于可以拥有的人，拥有便是最大的幸福；而对于无法拥有的人，他还活着，已然胜却无数。
五星级酒店里的客人应该从未见过这样狂踢他人房门的疯客，不觉纷纷侧目，幸好在保安出动前，烂醉如泥的邢飞半走半爬地来开了门。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来人的模样，就被一个接近于扼杀的拥抱挤走了肺里的全部空气。
邢飞想他应该呼救，但他认得这熟悉的气息；程墨蜷起五指，指尖深深掐入他的背肌，一遍遍呼喊着他的名字，摩挲他推挤他箍紧他，姿态接近痉挛。
有时我们连死亡都不畏惧，却可悲地害怕活着。
在彼此的唇距离不足半厘米的瞬间，邢飞颓然松开手，在混沌中软倒下去，他嗫嚅着说胡话：曼昭……
程墨在瞬间怔住，像是有根从天而降的针，扎在了他的脊椎中心。
邢飞再次清醒过来时，额头上搁着一块湿毛巾，程墨则端坐在他床边，像个多年老友该做的那样，沉静而淡然地守着。
怎么喝得这么醉？
昨晚曼昭来了电话，我们大吵一架。
无法挽回？
她已经决定了。
第二天邢飞就回去了，那天菲菲有点发烧，程墨没有去送他。
邢飞在沉寂数月后发了张专辑，主打歌唱尽成熟男人的心酸，深沉而不外露的表达方式颇受业内好评。程墨于是有了新的循环播放曲，有一次不知不觉入了梦，梦里有学校后面的那座矮墙，夕阳晕红，少年清冽的笑容恍若眼前。
时光荏苒，菲菲该上幼儿园了，贾艺冰想让她进贵族幼儿园，可贵族就是贵族，不是掏钱就能解决的问题。两人托尽了人，最后贾艺冰把主意打到了邢飞身上。
明星就是明星，关系网一张，手到擒来。
这是他们这些年来唯一一次见面，邢飞越发有了明星的架势，体面得一丝不苟，30后段的男人身形依然挺拔如初，程墨低头看了看腹部被安逸生活惯出的少许赘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一切都好吗？
挺好，你呢？
彼时邢飞又有了新的女友，似乎是唱片公司的工作人员，程墨在杂志上看见过。许是有了岁月的历练，他从口味到生活都开始趋于淡薄。
挺好。
两人在咖啡厅稍坐片刻，礼貌地互相问候，出门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这是一个很不错的结局，邢飞在回去的车上想，此刻他很庆幸自己没有把那些事告诉程墨，比如大二那年，他冲动地在家门口跪了一天一夜，只想恳求家人接受他们，等来的却是歇斯底里将菜刀架在脖子上的母亲，最后他只能答应休学离开，并承诺永不再和他见面。
又比如林曼昭是如何崩溃地将他的日记甩到他跟前，妆容尽毁地质问：阿墨到底是哪个野女人？她有我好吗？比我美吗？能像我这么爱你吗？！
林曼昭的骄傲深入骨髓，她以为有了别的男人就是对邢飞最大的报复。他想，这辈子自己唯一亏欠的人，就是她。
当然还有他自己，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拥有太多，不能贪心。
贾教授在自己60大寿的寿宴上喝得红光满面，看着争气的爱徒与心爱的乖女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满足之情溢于言表。他一再拍着程墨的肩向人夸耀：他当初是从榕大考进的北大科研所，教授们当时个个都不敢收，幸好我慧眼识英才……
程墨得体地笑着，谦虚地称岳父大人只是谬赞。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当初他是多么精准地放弃了三道大题，才能堪堪考入榕大。这是他一生中最不理智的决定，幸好，他从没让邢飞知道。就如同他从未告诉过邢飞，自己当年收到的那封情书其实是那个女孩给他的，自己只是代为转交。但很显然，他并不是个称职的转交人。
有些事不说出来便是余地，而岁月会让你知道，留些余地是必要的。
秋风乍起时，菲菲入了园。程墨像所有即将迈向中年的慈父般，提早一小时就和一众家长们一起守在了门口。等待的时光冗长而安定，他信步踱到附近小卖部，要了一包大前门。店主瞄了他几眼，大约在疑惑穿得如此山清水秀的体面男子，竟会抽这么不体面的烟。
他倚着墙深吸了一口，似乎没有当年这么凶了，不知是不是烟龄渐长的缘故。他安安静静地抽完一支，笑了笑，把剩下的全数扔进垃圾桶。
终于挨到放学时分，他在人群中一眼便发现了自己的小公主，他娴熟地一把抱起。菲菲却皱了眉头，奶声奶气地嫌恶：爸爸，臭臭。
他带着歉意回到小卖部要了包香口胶，他很努力地嚼，嚼完凑过去想亲亲她，她却完全被小卖部里的16寸电视机吸引了全部视线，依依呀呀手舞足蹈。程墨凑过去看了眼，发现是邢飞，他正在五光十色的舞台上唱着一首颇热闹的歌，此刻已然敛去年少轻狂，慑人光彩却依旧无人可及。
爸爸，是邢叔叔。
菲菲似乎还记得他，真不枉费他当年慷慨相送的奖座。程墨含笑应和：嗯。
邢叔叔是爸爸的好朋友吗？
嗯。
那我可以去找他玩吗？
嗯，以后有机会爸爸带你去。程墨想，日子这么长，总有相见的时候，这样多好。
他抱着她看了一会儿，间或帮她掖掖衣领。不一会儿妻子打了电话来催，埋怨他接个孩子都磨磨蹭蹭。他笑了笑，没辩驳。
傍晚的风微凉，空气里开始飘散万家灯火的气息，让人莫名地舒心，舒心得连刻骨遗憾都似乎得到些许安慰。他将怀里的女儿用力托了托：菲菲乖，爸爸带你回家吃饭。
夕阳的余晖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行渐远，逐渐融进了画一般的嵩城夜景中，那里灯火通明，那里没有忧伤。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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