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两人一人在木屋内,一人在木屋外,却都是心中思绪万千,根本无法睡著。
第二日,齐凛寒仍是和昨天一样,服侍上官云清一日三餐,晚上还不知道去哪弄来了一个大浴桶,给他烧水沐浴,洗去一身脏污疲惫。
可他自己却没洗,出去倒水的时候,上官云清还听到好大一声闷响,连忙下床一看,便见齐凛寒似是被浴桶绊倒了,整个人伏在地上,浴桶也倒了,里面的水翻了一地。
“你……”他直觉便想开口问他怎麽了,可才说出一个字,便强迫自己闭了嘴。
齐凛寒的身子颤抖得厉害,可夜色浓重,上官云清并无法看清,胸口一阵强过一阵的剧痛绞得他几乎要忍不住发出惨叫,他便将半边拳头塞进嘴里,咬出一口血腥味,这才没叫声来。
白晓晨说的没错,这暗魂发作起来,当真让人想自行了断,可他还不能死,上官云清的身子还没复原,七锁连环的毒也没完全解开,他不能现在丢下他,至少……至少要撑到明日。
上官云清见齐凛寒伏在地上久没动静,心中狐疑,不禁抬步朝他走去,结果步子不过迈开两步,便见齐凛寒撑著浴桶慢慢站起了身。
“云清,你还是关心我的。”从前方传来的嗓音带著叹息,似乎微微还有些颤抖,上官云清却倏然停下了脚步,那一瞬间,他甚至产生齐凛寒其实是故意摔倒来试探他的荒谬想法。
兴许是过去的伤害太深,让他根本就不敢轻易迈出这一步,被齐凛寒这样一问,心中立刻产生了抗拒,他头也不回地回到木屋,“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听到那关门声,齐凛寒嘴角浮起一丝浓浓的苦笑,好一会儿後他才缓过神,扶起浴桶,又去不远处生了堆火,慢慢烤干身上湿透了的衣物。
连续两日的发作已让他觉得精疲力竭,他脑中想著,兴许等明日上官云清服下最後一颗解药,他就应该离开了。
一夜无眠,等天蒙蒙亮时,齐凛寒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坐一夜的身体,正想去小睡一会,原本安详的空气中却骤然传来了森重的杀气。
十数个蒙面人不知何时上了山,手中均提著武器,正快速朝小木屋包围过来。
齐凛寒见到他们并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惊讶,以莫云的个性,会作出如此的安排他一点都不意外,他如今唯一要做的,便是杀了这些人,保护好上官云清。
思及此,他从怀中摸出七锁连环的最後一颗解药,扣在指间弹向木屋的窗户,只听“啪”的一声轻响,解药半钉在了窗框上,将木质的窗框打出一个小洞,药丸本身却完好无损。
蒙面人已经来到了近处,齐凛寒一跃挡在了木屋前,望著他们冷笑道:“怎麽,莫掌门派你们来杀人灭口吗?”
来人见他看起来像个没事人的样子,都迟疑了一瞬,站在後排的几个人甚至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最後是为首的一个蒙面人压低了声音喝道:“齐凛寒,莫要虚张声势,如今的你怕是已不能动武,还是乖乖受死的好!”
他一语既出,身旁当即有人挥刀朝齐凛寒攻去,齐凛寒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袖中手掌一翻,形同闪电,霎那间便与那人斗到了一处。
不过十数招,那人的长剑便被齐凛寒一掌劈断,紧接著,齐凛寒一掌打在他胸口,登时就把他打飞了出去。
那人重重跌在地上,“哇”的吐出一大口血,其余人见状都是一惊,本以为齐凛寒中了暗魂怕是要没命了,哪里料到,这人竟还是如此厉害。
为首的蒙面人也是显出几分慌乱,但是很快他便注意到齐凛寒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立刻想到,以齐凛寒的个性,一招得手本应乘胜追击,可他既然停在原地,便说明他根本就没有追击的余力!
“大家一起上,他已经快动弹不得了!”他当即振臂一呼,夥同身边两个同夥一起向齐凛寒扑了上去。
齐凛寒心中暗叫不好,方才一动武,他的内息瞬时变得紊乱起来,体内真气逆行,剧痛翻腾,竟又是暗魂发作的架势。
该死,看这群人的样子,看来不用等他离开,他今日怕是在劫难逃。
可尽管如此,他仍旧未让开进入木屋的路,拼著一口气强动内力,不停将一个个蒙面人打飞出去。
七锁连环的第三颗解药需要自行运功方能化开,这一点他昨夜已告诉上官云清,但是他却不知道上官云清需要多久才能化开药性。
再者他所担心的是,上官云清先前身子如此虚弱,如今即便恢复功力,恐怕也无法一下子就施展得很顺手。
若是被这群蒙面人冲入木屋……不行,他今日便是拼死也绝不能让开路!
齐凛寒心意虽然坚决,可胸口愈发汹涌的痛楚却让他渐渐乱了章法,掌法也越来越慢,不多时,右臂左腿已各吃了一剑。
蒙面人仅余三人,见他受伤,顿时士气大振,为首的那人近前连劈几刀,抓到齐凛寒的空当,一脚踢中他胸口,硬生生让他吐出一口血来。
“魔头,受死吧!”
一时间,三柄长剑同时朝齐凛寒刺去,他虽清楚地看到那些人的动作,可体内毒素的发作却令他作不出任何反应,此刻,胸中炸开般的剧痛让他甚至期盼著利剑快些将他刺穿。
一阵轻风在那时突然自身後吹来,紧接著,三个蒙面人同时发出了凄惨的嚎叫声,齐凛寒心中惊讶,睁开眼睛,便见蒙面人已经都倒在地上,而在不远处,上官云清长身而立,清冷的面容上满是冷傲和不屑。
他没有朝蒙面人再看一眼,而是一步步走到齐凛寒面前,看著他布满了冷汗的脸问:“你中了毒?”
齐凛寒闻言扯了扯嘴角,尚未答话,一阵更为剧烈的疼痛突地在胸腔中爆开,他瞬时睁大了眼眸,只来得及张了张口,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白晓晨在将金墨痕送回天下教总坛後,赶著配制了一些抑制毒发的药丸,又连夜赶了回去。
这日他到时已是深夜,小木屋中一片安静,唯有昏暗的烛光显示里面有人,他以为是齐凛寒尚未休息,便径自上前推门。
结果门打开的刹那,一道寒气在霎那间逼上他颈边,顿时叫他动弹不得。
他眼角余光瞄到一袭白衣,又感觉到那人清冷的气息,当即反应过来是怎麽回事,身後的人却在这时移动了两步,冷漠的神色中带著杀气,看著他问:“你是何人?”
白晓晨扯了扯嘴角,瞄到木屋的另一边,齐凛寒正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著,他於是只能朝齐凛寒所在的方向使了个眼色,答话道:“我是天下教左使白晓晨,啧啧,上官少侠,教主对你还真是掏心挖肺,居然你毒一解,立刻就让你恢复了武功。”
一句话让上官云清变了脸色,他皱紧了眉道:“你说什麽?解毒?”
“上官少侠,你先前曾被莫云下了暗魂一事,你可知道?”见上官云清卸了一脸杀气,白晓晨松了口气,缓缓道出真相。
上官云清抬起眼眸,脑中想起最後一次见到莫云时他确实强迫自己服下了什麽,微微蹙眉道:“那竟是暗魂……是你为我解毒的?”
白晓晨的脸在江湖上兴许不是什麽熟脸,可是神医之名却广为流传,上官云清既然恢复了功力,自然也能察觉到如今的他体内并不存在任何毒素。
齐凛寒会出现在这里,并不能算是太意外的事,但是他知道齐凛寒医术不精,若说能为他解毒的人,应该还是眼前的白晓晨。
岂料白晓晨却摇了摇头,看著他严肃地说:“为你解毒的人不是我,而是教主。”
一句话让上官云清怔了半晌,白晓晨见他一脸不明所以,叹息道:“暗魂对武艺高强的人来说是极其霸道的武器,教主将你全身的毒素都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他余下的时日已经不多了。上官少侠,我知道先前的事你一定无法原谅他,但是至少看在他用命救你的份上,在他最後的时间里,对他好一些。”
“你说什麽?”
“他不愿意去问莫云要解药,想必莫云也不会给,所以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法,而这,恐怕也是莫云对你下毒的目的。”
上官云清想起了之前莫云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莫云说,只要以他为人质,齐凛寒一定不会反抗,他本来不信这句话,可现在,事实却让他不得不信。
他皱紧了眉转头看向齐凛寒,男人冷峻的眉眼在昏睡中依旧透出凛冽不可侵犯的气息,脸色虽然很难看,却依旧俊逸潇洒,洒脱不凡。
可正是这个不可一世、在江湖上闯出累累恶名的男人,竟拿命来救他?
“教主他对你是一片真心,虽然他一开始选择了错误的表达方式,但是事情走到今日的地步,上官少侠自己终究也要负一半的责任。我今日是给教主送一些抑制毒发的药来,莫云已登上盟主之位,我怕他会对我天下教不利,这就要立刻赶回去,上官少侠,教主就交给你了。”
白晓晨说著,摸出怀中的瓷瓶递给上官云清,望著齐凛寒的方向叹了口气。魔教中人,自入魔道以来,便将生死置之度外,他知道齐凛寒并不怕死,那个男人唯一害怕的,也许只有上官云清的不原谅。
上官云清没有接过瓷瓶,面上虽一片淡漠,拳头却倏然握紧,看著白晓晨的眼睛严肃地问:“若没有解药,他还有几日可活?”
“教主有真气护体,撑个十多日应该不成问题,只不过,这毒霸道,多撑一日,便是多一种折磨。”
见白晓晨说得肯定,上官云清眉心皱得死紧,他默默走回床边,盯著齐凛寒看了许久後,再度开口:“你带著他一起回天下教去。”
“你说什麽?”白晓晨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今早有杀手来过,此地不安全,你带他走吧。”
“那你呢?”
“我也要走了。”冷冷说完这句话,上官云清面色一寒,瞥了白晓晨一眼,当真转身便走。
白晓晨顿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上官云清得知真相後还能丢下齐凛寒不管,他追出门,看到那抹白色的影子已走出好远,忍不住大声吼道:“上官云清!教主那麽爱你,拿命救你,你难道当真连最後的时日都不愿意陪他吗!”
“在下并没有要他这样做。”远处,上官云清没有回头,声音却顺著风,如利刃一般刺穿了白晓晨的耳膜。
丢下这句话,他再没有停留,转眼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下。
白晓晨一拳砸在木屋的门上,气得浑身颤抖,而等他回屋,却惊讶地看到齐凛寒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男人默默地坐在床上,面上挂著一丝苦笑,望著窗外的目光明明很平静,却不知道怎麽的,让白晓晨莫名觉得心痛。
两日後,萧山派举行盛大的庆功宴,宴请所有江湖豪杰,庆祝掌门人莫云於日前召开的武林盟主大会上顺利夺下盟主一位。
宴会热闹非凡,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一堂,把酒交欢,高谈阔论,行至高潮,众人哄著要莫云说几句话,莫云开始还想推辞,可见大家兴致高昂,便只能起身,端著一杯酒道:“承蒙各位前辈、朋友看得起,莫云此次能够接下盟主之位……”
他话尚未说完,空气中突然多了一股寒气,紧接著,一枚石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飞来。
莫云察觉到了却不闪躲,而是拿手中的酒杯去挡石子,本以为以他的内力要挡下石子是轻而易举,却未料到,酒杯撞上石子,竟当场被击得粉碎。
一时间,在座众人都是大惊,个个面露惊讶,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
“如此盛大的庆功宴,在下竟未接到邀请,莫掌门行事还真是叫人意外。”一道清亮冷漠的嗓音凭空响起,接著,一道白影自大堂入口处缓缓而来。
微风中,来人长身玉立,一身白衣衬得他清俊非凡,昳丽的容貌在阳光下耀眼到让人无法逼视。
认得他的人当即面露喜色,可随即看到他身边还拖著个被绳子缚著的蒙面人时,全都意识到今日他恐怕不是为了给莫云庆祝而来。
莫云看到他和他带来的人,眼底闪过一丝惊诧,不动声色地笑著开了口:“大哥,先前你失踪了好一阵子,我怎麽都找不到你,所以才无法通知大哥。”
“莫云,在天下所有英雄豪杰面前,你还要装模作样吗?我之前失踪时去了哪里,你心里最是清楚。今日我来,一是为了揭穿你的丑恶面目,二是为了要你拿出暗魂的解药!”
他说完这句话,一抬手便拔出了随身所带的长剑,一道青光在霎那间从剑鞘中流出,极为炫目,人群中当即发起惊叹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向那把剑。
那是一把青色的长剑,剑身上刻著古怪的纹路,那剑在阳光下发出阵阵青光,只是微微一动,便发出锐利的剑鸣。
即便是在场许多不谙武艺的人,也看出了这是一把绝世好剑,这让众人不禁低声议论起这剑的来历,以及上官云清的真实身份。
当然,让众人更为惊讶和好奇的,还是上官云清刚才的那句话。
大堂中议论声骤起,大多人都知道上官云清和莫云是亲兄弟,因此,此刻人人心中都满是惊诧,难以想象这兄弟二人间究竟发生了什麽事,竟让上官云清当著群雄的面如此不给莫云面子。
莫云看著上官云清,从他的神色间便知道今日怕是要东窗事发,当下,他似笑非笑地开口:“大哥,我们当真要如此兵戎相见吗?”
上官云清并不答话,眼眸一沈,双肩一动,手中长剑已直接刺向了莫云。
莫云知道他今日是铁了心要和自己一战,当即敛去了笑意,也提剑迎了上去。
莫名其妙的众人见他们竟就这样动起手来,一时之间都是无措,有人在边上出言相劝,激斗中的两人却是谁都没有理会。
莫云手中的剑是新的,漆黑的颜色让这把剑看起来极为低调,可先去在盟主大会上与莫云过招过的人都知道,这是一把极为厉害的剑。
而上官云清手中的剑却更为灵活,那把剑就像是上官云清手臂的延伸,灵活到与上官云清人剑合一,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叫人根本防不胜防。
两人激斗数十招,剑招虽叫人眼花缭乱,却根本无法分出高下,莫云心中稍定,虽然上官云清带了人来,但是他没有证据的话,根本就不能光靠一张嘴揭露自己的罪行。
恐怕上官云清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直接与他动手,而不是先将之前发生的事全都说出来。
“铿”的一声,两人手中的长剑撞到一处,莫云见上官云清动作慢了一拍,刚想说什麽,上官云清却突然一沈眸,手腕一转,竟将剑刃在他的剑身上重重划过。
霎那间,他剑上黑色的涂料竟被全部刮开,原本银色的剑身顿时暴露了出来,上官云清趁他愣住,一反手,将那剑另一面的黑色涂料也全部刮开了。
莫云手中的剑当即现出了真面目,周身银白,泛著银光和寒气的宝剑令在场不少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婂冰剑!那不是婂冰剑吗!”人群中当即有人爆出惊叹,紧接著,议论声从四处响了起来。
“这是怎麽回事?不是说婂冰和青鸾被齐凛寒那魔头偷走了吗?为什麽婂冰剑会在萧山派?”
“是啊,这到底是怎麽回事?难道之前那些流言全是假的?齐教主根本就没有偷过宝剑?”
“若齐教主没有从剑圣传人处偷来宝剑,那莫掌门又是从何处得到这婂冰剑的?”
议论如潮水般涌向全场,所有人都不解地看向莫云,莫云这才意识到上官云清的目的,当即神色巨变,恼羞成怒地挥剑再度刺了过去。
“当”的一声,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响声,上官云清并不惊讶莫云的动作,只沈著应招,小心应付。
也不知道怎麽的,自婂冰剑露出真面目後,莫云竟觉得这原本用起来颇为顺手的剑像是被什麽牵制了一般越来越沈。
反之,上官云清却是越战越勇,两人又过了数十招,莫云竟一时不慎被他一剑刺穿了肩胛!
人群中顿时发出了惊呼声,萧山派的门人全都提剑冲了上来。
上官云清一把抽出长剑,回身面对众人,微眯起了眼睛冷笑道:“萧山派数百年来一直是武林正道之楷模,怎麽,今日也要为了一个伪君子,坏了门风不成?”
少林方丈一听此言,当即起身疑惑地开口问道:“上官少侠,究竟这一切是怎麽回事,可否请你明言?”
“当然可以,在下今日便是为此而来。”冷冷瞥了莫云一眼,上官云清向前走了两步,一把扯下他带来的蒙面人脸上的面纱,“将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吧。”
那人面纱一除,会场内又是一阵喧哗,只因众人都认得那人,那人是萧山派的门人,莫云继任掌门後收的徒弟!
那人被上官云清冰冷的嗓音刺得浑身一颤,眼巴巴地朝莫云看了一眼,随後将他所知道的事全都说了出来,包括莫云四处散布流言污蔑齐凛寒,到上官云清家中骗来两把宝剑,对上官云清下了暗魂。
这一席话令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莫云,莫云面如死灰,瞪视著上官云清,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上官云清却将长剑指向他,冷冷开口:“现在,我要你交出两把宝剑和暗魂的解药。”
若说原本还有的兄弟情谊,在经历那些事後已彻底消失,上官云清如今唯一可以克制自己的,只是不立刻一剑杀了莫云而已。
面对他冰冷的目光,莫云捂著肩膀的伤口,咬牙瞪视著他,却没有要交出解药的样子。
见他不动,上官云清手一扬,又是一剑朝他刺去。
“等一下!”就在不远处的马啸突然开口,急急奔到上官云清身边,摸出一个瓷瓶递给他道:“解药在这里,不要再伤他了。”
上官云清转眼看向了马啸,那冰冷的目光让马啸打了个寒战。
得到解药之後,他没有片刻停留,丢下所有目瞪口呆的天下豪杰,转身凌空而去。
身後,莫云一直死死盯视著他的背影,肩上的伤口不住涌出鲜血,可他却似乎浑然不觉一般,只将目光投注在那头也不回的人身上。
齐凛寒被白晓晨带回天下教後,便一直呆在自己住的院落中闭门不出,除了白晓晨给他送饭,其余的人,他一概不见。
那夜亲耳听闻上官云清的决定,他心头剧痛,却无法出声挽留,他知道他本就不该抱怨,那人留下或者离开,都不是他能左右的事,那人没有直接杀了他,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恩惠。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临,这样的痛苦却让他无法忍受,他甚至拒绝服用白晓晨做的药,只想快些了断残生。
暗魂的发作一日比一日厉害,到了第五日,体内炸开的剧痛已经让他快要无法忍受,自绝的念头竟分外强烈地在脑中萌发了。
躺在冰冷的地上,他想起先前在万秀山庄,他曾将上官云清这样压在地上行那苟且之事,他当时并不能体会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残忍,可是此刻,当寒意倾入,他才意识到他究竟犯了多大的错。
如今的痛苦,全是在偿还那时的过错,兴许到死,他都还不清。
意识模糊之际,似乎有人推门走了进来,齐凛寒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可眼皮很沈,沈到他费了好大的力气也没能撑开。
来人把他从地上抱起来,送到床上,又替他脱下湿透了的衣服,盖上被子,那人的动作很轻柔,让他很安心,也就渐渐放任自己陷入了沈睡。
这一夜,睡得比前几夜都要安稳,齐凛寒第二日早上醒来,甚至觉得人也舒爽了不少。
屋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四下里都很安静,白晓晨似乎还没来,但是他能察觉到,屋外的院子里有人。
慢慢坐起身,他掀开被子下床,却在那时,眼角余光瞄到床头柜上放著一柄精致的小刀。
那小刀比一般的匕首略长一些,刀身前端微微弯曲,刀锋极其锋利,刀柄是银色的,镂空雕刻著许多复杂的图案,看起来非常精致。
齐凛寒惊讶地拿起了那把小刀,如此精巧的小刀他从未见过,若说当前武林中谁能打造出这样的小刀,除了那个人外,他绝对不做第二人想。
思及此,他激动地跳下床,三步并作两步跑出门,便见他屋子边的阁楼上负手站著一个人,那人迎风而立,正眺望远方,风吹起那人的长发和白衣,让他看起来洒脱不羁,丰神俊朗。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上官云清缓缓转过身,清秀昳丽的容颜在霎那间映入眼帘,齐凛寒只觉心头一阵乱跳,一时之间,竟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上官云清看到他,一跃从阁楼上下来,淡淡开口:“你醒了。”
“你……不是走了吗?”齐凛寒怔怔开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官云清闻言挑起眉,“怎麽,你很希望我走吗?”
“不!我只是不敢相信,我以为你不会原谅我了。”
“你若真心改过自新,我为何不给你机会?”
听到这话,齐凛寒已经知道上官云清原谅了他,不管这原谅是否只是因为他付出的这条命,他都觉得很激动。
原本,他若是就这样死了,没能得到原谅将是他心头最大的遗憾,可此刻,能这样与上官云清对视,他觉得他死而无憾了。
上官云清垂目看向齐凛寒紧紧握在手中的小刀,抿了抿唇道:“你曾费尽心机要我为你铸剑,如今我为你铸了,这把小刀,我为它取名叫夺心。”
“夺心?”齐凛寒直觉地重复了一遍,脑中不禁在想,这个名字到底代表了什麽含义?
上官云清将目光调向了远方天边慢慢漂浮的白云,面色看起来有些不自在,半晌才开口:“这刀削铁如泥,你用的话,应该可以很容易就插进敌人的心口。”
他这话说的别扭,听在齐凛寒耳中却成了蜜糖,原本以为上官云清已经走了的绝望瞬间被欣喜若狂所取代,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抱住了上官云清,口中喃喃道:“云清,我简直不敢相信。”
夺心夺心,齐凛寒知道他夺走的,其实是上官云清的一颗心,这隐藏的含义虽然让他万分激动,可想到自己命不久矣,他突然又觉得心疼起来。
以上官云清的个性,若自己真的就这样死了,他恐怕会伤心一辈子。
突如其来的紧致拥抱让上官云清倏然一僵,但是很快,他便努力放松了身子,抬手在齐凛寒背上轻拍了一下,开口道:“好好收著这把刀,这将是我此生唯一为你铸的剑。”
“不用你说,我知道。”齐凛寒微微一笑,能够这样再次拥抱这个人,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幸福,无论上官云清是真的原谅了他还是只是看在他快要死了的份上对他好一点,他都觉得很感动也很高兴。
曾经叱诧天下时,他不懂得珍惜,只知道以强取豪夺的方式去占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可现在他终於明白,能让对方甘心属於自己,才是最大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