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麒沉吟片刻:“那我明天再问问大哥的意思——奕儿,爸爸事情多,以前也没时间多教你,你在你大伯面前可规矩些。咱们林家的家法极严,你大伯是英雄豪杰,不拘小节,可是待人接物总该有些规矩。黎明即起,洒扫庭除,晨昏定省,礼敬尊长——就说今儿晚饭,你做晚辈的就该伺候着长辈,反教你大伯等了你半个钟头,象什么话?”
林奕为晚饭迟到的事已被好几个人说过,潘瑜还为此罚跪——他既然把事情扛下来,也不想提潘瑜没说晚饭时间的事,如今听父亲又来唠叨,忙道:“好了好了,知道了。”
父亲脸一沉,道:“奕儿,长辈教训,哪有这么回话的?你做错了事说不得啊?你倒先不耐烦了?若依着家法,板子就该上身了!就是我跟你大伯都不敢这么说话。”
林奕道:“那要是有事怎么办?”林天麒道:“有事不能回来提前告知,至少打个电话吧!为人子弟的,晨昏定省,诸事代服其劳是应有之义——如今家里有下人,什么事也不用你们真做,不过尽个礼数——明明没事就在家里,还不来伺候长辈一起吃饭?”
明知这事没理,林奕也不想多说,问道:“那要是已经做错了,在他们家该怎么道歉?”林天麒一皱眉,“你说谁们家?”林奕道:“大伯家!”林天麒道:“大伯姓什么?你姓什么?连我都是你大伯带大的?是咱们林家!”
林奕道:“那咱们在家时没这么多规矩么。”林天麒一跺脚,“是,是我没教好你,我明天去跟大哥请罪。”林奕道:“哦,原来这里不叫道歉,叫请罪——知道了。”林天麒指着他道:“你这个样子,回头非惹得家法上身不行——奕儿,当年你有位堂叔犯了门规,生生被家法打断了一条腿!你再这么随随便便的,犯了事你大伯要打你,我可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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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祖宗祠 ...
林奕一惊:“真的啊?那这位断了腿的堂叔现在在哪儿呢?”要是在这家里住,应该今天也会让他拜见吧?
果然林天麒道:“他在别处住——他犯了门规已被逐出了林家,你大伯不许他上门。”林奕道:“打了不罚罚了不打,不是都打断了腿了吗?怎么还不让人回家?”林天麒叹了口气:“他也是冤孽缠身,跟对头家的一个人好上了,打死也不肯跟那人断绝关系;要不然他文武全才,又是你三爷爷最钟爱的孩子,这族长的位子铁定是他的,唉。”
林奕道:“中国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林天麒面色沉痛,摇了摇头,径自回自己的房间。林奕回思一阵,过去推开门道:“爸,你和大伯是亲兄弟,却十来年不回来见大伯的面,是不是跟这位堂叔有关?”
林天麒一愣,含糊道:“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少管。”林奕瘪瘪嘴,心说这位掌门的大伯看来人品不怎么样——他来之前听父亲说过,自己亲爷爷行二,大爷爷三爷爷当年随军到了台湾,爷爷为此颇受牵连,大伯于是带着十岁的父亲偷渡到香港,后来才辗转到了台湾——父亲心慈面软,绝不是凉薄的人,嫡亲的兄弟关系加上多年养育之恩,他却依然躲了大伯十来年,可见这位大伯当年一定做过什么让他深恶痛绝的事。
林奕想起父亲所说,他那一辈本来有堂兄弟十来个人,如今在世的就剩下四位,除了父亲大伯和那位被逐出门的小叔,还有一位伯父在美国定居,其他的好像都是在帮派斗争中或死或伤,陆续离开人世——大伯在大排行里行三,又不是最长,一个无依无靠的外人能坐上族长之位,其间不知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手段呢。
想到这里,林奕对这位大伯越发没有任何好感,倚着门道:“爸,你自己没教好我,就把我丢给大伯;明知道我肯定不合大伯的规矩,大伯打我你又拦不住——你这是不是有点儿陷我于不义啊?”
林天麒气得直哆嗦,自己打嘴道:“是,我欠了你的。”瞧瞧,这就是心软不舍得教训儿子的后果,要不古人怎么说得“易子而教”呢?
林奕看父亲急了,赶紧躲出去,临关门前笑道:“爸,你早点把去武校寄宿的手续办好,解脱儿子出苦海,就算补偿我了!不就是多花点住宿费吗?你又不缺那几个钱——也免得我气坏了大伯,对不对?”
第二天林奕倒起得很早——昨晚没办法上网灌水,游戏机里的游戏也是他玩过的很是没劲;加之下午爬了一个钟头的山,夜里也就睡得很好。早上醒来神清气爽,便自己去山上跑了一圈,回来时遇上散步的林天麒,又叮嘱一番,便带他去餐厅。
不一刻林老爷子果然在七点半准时过来,林奕本着“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的想法,看父亲起身迎候,也跟着过去拉开椅子,伺候大伯在正中落座。早餐后财叔开过车来,三个人上车行了十几分钟,便到了后山一座高墙深院的院落前。
居中的大门关着,只开了一道侧门。看门的老仆见了林老爷子,行个礼打开院门,财叔从车上取出香烛灯油、三牲祭品,和那老仆一道抬进院中。
院中松柏森森,庄严肃穆,正中一座钩檐斗角的古式厅堂。林奕是庶出,连父亲的正宅都没去过,如今竟然能进林家祖宅的祠堂,也不由敛息屏气,心头整肃,随着大伯和父亲进去——祠堂高峻深阔,林奕早得父亲嘱咐,不敢昂头,偷偷扫一眼上头两厢排列的灵位,暗影沉沉中也看不清楚,只是跟着伯父二人亦步亦趋地跪拜行礼。
想想林家来台湾不过三代,这里昭穆供奉的居然有十几个灵位——林奕也不由心下惨然,他此刻只是对着几位祖父叔伯的牌位行礼,完全不知道自己以后的命运跟他们有多大的关系。
拜完了祖宗,三人到了偏厅,父亲请大伯坐到中间太师椅上,自己恭恭敬敬地道:“不肖弟天麒,携幼子林奕拜见族长,请族长训诲。”
林奕早上跟父亲聊天,才知道大伯脸上腿上年轻时都受过伤,虽然都治好了,但毕竟神经和关节等处深受影响,因之老来起动不太方便,面部经常没什么表情,倒不是为人冷淡。林天麒从小就是这位大自己十岁的大哥供养读书,长兄如父,对兄长极其恭敬,说完了便向儿子道:“奕儿跪下。”
林奕既知道了这位掌门大伯的手段厉害,在这庄严肃穆的祖祠里更不敢乍刺,老老实实地低头跪下。林老爷子压根儿不看他,对垂手侍立一边的弟弟道:“咱们林家的家训,你小时候背得最熟,现在还记不记得?”
林天麒一愣,本想大哥是掌门族长,按例当训诫子弟,没想到突然问起自己来,亏得这家训十几岁时大哥天天考较,早已印在心里,忙道:“天麒不敢忘了。”林老爷子道:“那好,你说给他听。”
林天麒道声“是”,开言道:“敬天法祖,心正意诚,长幼有序,推功任能”一路背下来,中间是如何尊师孝亲,兄弟和睦,振兴家业,惩恶扬善等种种规诫,直到最后“慎始慎终,共襄大业,凡我子孙,以此为戒。”一共二三百字,朗朗上口——就是林奕古文学得不太好,听来也觉文采斐然,一片赤诚之意。
林老爷子点点头,问道:“林奕,你能记得多少?”林奕一愣,隐隐记得刚上学时父亲教自己练毛笔字,描的就是这段家训;后来父亲也不怎么来了,这些东西自然早都抛到了脑后;父亲说的时候觉得挺熟,听完了脑子里可就剩下最后几句,再去回忆前头,结果最后四句又忘了一半。
林天麒见儿子张口结舌之态,苦笑道:“大哥,是我的不是,他小时候我教过他,后来也没怎么检查过,估计他是忘了。”
林老爷子道:“家训都忘了?你是不把他当林家人呢,还是没把自己当林家人?”林天麒脸色一变,“扑通”跪倒,颤声道:“天麒不敢忘了自己身份,只是,只是,天麒荒唐,这孩子是我没教好——请大哥责罚。”
林奕平日里虽想尽办法和父亲耍花招,如今看父亲给逼得跪在了地上,他心里可不乐意了,抬起头道:“你别逼我爸,我爸教过,是我自己忘了。”
林老爷子也不言语,只看着弟弟;林天麒瞪了儿子一眼:“你跟谁说话“你”呀“我”的?自己掌嘴!”林奕一愣,还在反应什么叫“掌嘴”;林天麒看他不动,怕大哥生气,抬手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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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规矩 ...
林奕长这么大还没挨过父亲的打,这一巴掌疼倒没多疼,可这“啪”的一声在寂静的祠堂中分外响亮,林奕“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捂住脸,无法置信地看着父亲。林天麒见状,再一次喝道:“手拿开——你喊什么?”
林奕当着大伯的面给父亲责打,本来就羞囧异常,再给他当面呵斥,叫道:“爸!”林天麒恨得,“长辈责罚,虚心领受——不许躲,不许挡,不许顶嘴,不许大声喊叫!”
林奕都气蒙了,你是我爸,你打我我不还手也就罢了,还不许躲不许挡?怒道:“凭什么?”
林天麒也快气疯了,平常这孩子挺机灵的,怎么今天这么不懂事?在祖祠里当着族长大哥的面反口顶撞?等大哥发了话,可就不只是掌两下嘴能过去了!当下一巴掌朝他另一边脸上挥去——这可跟刚才那一巴掌不一样,心说这儿子平日自己也没教训过,他跟自己贫嘴贫惯了,唯有把他的嘴打肿了让他说不出话来,才不会继续犯上不敬。
这一掌下来倒没多大声音,林奕身子一歪,险些栽在地下——他给震得脑袋嗡嗡直响,这半边脸登时就没了知觉,半晌才觉出火辣辣地肿胀。就见父亲叩头道:“大哥,这孩子没规矩,都是我没教好,您容我带他回去责罚教导好不好?”
林老爷子道:“他是没规矩,还是压根儿不知道规矩?”林天麒给噎得,早知大哥眼里不揉沙子,唯有低头承认:“是天麒的错——这孩子在外宅长大,他母亲眼前就他一个,天麒也不忍多教训。”林老爷子道:“你的意思,你的儿子便舍不得管教,林家的家法是用来管教外人的?”
林天麒知道又说错了话,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林老爷子站起身来,“你不是想教他规矩吗?就在这儿当着祖宗神位教吧。家法都在原来的地方——给你一个小时,够了吧?”
林天麒忙道:“够了。”林老爷子点点头,“教训归教训,别再打脸,回头嘴肿得说不出话来,家训怎么背?”
林天麒知道大哥是看破了刚才自己的小花招,唯有低头称是,恭送大哥出去。回头看看儿子肿得老高的半边脸,虽然心疼,也知道此刻不宜软下口气抚慰,板着脸道:“你跪好了!”
林奕身子一僵,看着他道:“爸,你干嘛那么怕他?”林天麒道:“他是我大哥!长兄如父!你在家里没上没下的,在祖祠里也不知收敛?跪直了身子——坐在脚上那不叫跪。”
林奕道:“跪久了膝盖疼——爸,这里规矩太多,我真受不了!咱们不在这儿呆了,回家行不行?”
林天麒道:“回了家你就不姓林了?”林奕道:“你自己有家有业,又不缺人又不缺钱,干嘛非在这儿受人家的气。”林天麒怒道:“你混帐!长大了有家有业了就不认父母祖宗了?翅膀硬了就可以忘恩负义了?简直是禽兽不如——就凭你这句话,打死你也不冤!”
林天麒说到这里,屈膝朝正堂跪下,回头向儿子道:“转过来,跟着我向祖宗谢罪。”自己先叩个头,祝道:“列祖列宗,诸位叔伯兄长在上,不肖子弟林天麒教子无方,致其有此目无长上的不孝妄言,请诸位尊长念起年幼无知,莫加罪戾;天麒一定重重责罚,以儆效尤。”说完以首触地,深深拜了三拜。
林奕见父亲如此郑重,才想到这里是祖宗堂,在这里不能随便胡言乱语,只能跟着磕了三个头。林天麒站起身来,走到右手儿两米长半米高一座石台旁边,叫道:“奕儿,你过来。”
林奕跪了这半天,两个膝盖疼得不得了,听父亲终于叫他起来了,立刻爬起身来,过去道:“干吗?”林天麒道:“你在祖祠里这些大不敬的言行,不打你是过不去的——念在你初犯,爸给你两样选择,一是藤鞭二十,二是决杖十五,你自己选吧。”
林奕长到十八岁,头一回听说这回事,“我自己选怎么挨打?”林天麒道:“快点吧,早点打完还要背家训,一个小时后你大伯要来检查的——背不过还要受罚。”
林奕愣了一下,心说我这可真是掉进狼窝里了,打完了还得背,背不好还得罚——刚来就这样,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难过呢?这地方我是不能呆了,想想自己户头里还有三万来块钱,零钱也有几百,外头财叔的车自己也能开,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是正经——打定了主意,退开一步道:“爸,你真要打我?”
林天麒叹口气道:“话是你自己说的,祖宗在上头看着,今天一定得受罚!快点吧,要让你大伯知道,只怕责罚更重。”林奕捂着肚子道:“我早上汤喝多了,想先上个厕所;别回头疼得闹笑话。”
林天麒想想少年时确实见过受家法时小便失禁的,抬手指了指洗手间的位置,道:“快去快回。”林奕走到洗手间,看看四面寂静无人,贴着墙便往外溜。
猫着腰从院门口的门房窗户底下溜出来,出了院门果然见财叔开来的汽车还停在那里。林奕自己是常改车的人,打开车前盖找出两根电线一连,便如车钥匙打开了车一般,他得意地吹声口哨,走过去拉开车门。
他刚要上车,财叔已奔出院门,“小少爷,你要干嘛?”林奕毫不耽搁,道声:“财叔,借你的车用用。”坐进去就发动车子。哪知财叔身手极快,转眼扑到了车前,林奕跟他交好,不忍心撞他,立刻换挡往后倒。哪知抬眼就从倒车镜里看见有人站在车后半米处——林奕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踩了刹车。
这车子性能极佳,起步极快,林奕虽一脚刹车踩到底,车子还是向后倒出几米才停下;这时车后人影已经不见,林奕四面看看,车前和两边也不见人,林奕只当是把人碾到车底下了,登时吓出一身冷汗——明知道下了车一定会被财叔捉住,但要他再带着车轮下那人就这么开走,他不知怎么就想起Phone那正气凛然的脸——这么做锋哥绝不会原谅他。
就这片刻犹豫,财叔已追到车前,打开前盖板看看线路,将车彻底锁死。林奕知道今天是走不了了,索性拉开车门下来,单膝跪地,弯下腰就往车底下看——要是还没死,赶紧想法子救人是正经。
可是车底下居然也没人——想想方才也没有车撞到东西的震动,林奕心下骇然,那就是没撞到那人?可是刚才明明看见车后有人了啊,那人一身黑色长衫,身形高大,就在车后半米左右——自己眼又不花!可要说没撞到,这人躲得也够快的,而且他躲哪里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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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偷逃被捉 ...
林奕挺身站起来,这才看见车对面的林老爷子。那一身黑色长衫,可不就是刚才车后那人?林奕目光扫过车顶,只见一道细细的划痕纵贯车顶,看了一眼大伯胸前的金表链子,老爷子年近六十,身手居然这么好,片刻间跃上车顶躲了过去。
林老爷子看了林奕一眼,点点头道:“不错,还知道踩刹车。”财叔笑道:“小少爷,这世上还没人敢偷老爷的车呢,你跟谁学的这开车的手段?”
林奕一身冷汗这才觉出凉来——这车起步提速也太快了!要是大伯身手不够快,这一下要是撞死撞伤了他,父亲是绝不会原谅自己的了。
这时候林天麒才奔出院门,他是等了一会儿才想起这可能是儿子的金蝉脱壳之计,奔到洗手间一看果然没人,这才追了出来。他正好听见财叔那句话,抬头看见儿子站在打开的车门前——儿子居然敢偷大哥的车!此刻显然已被大哥和阿财当场抓住了。
林天麒又羞又气又心疼,过来一个耳光扇在林奕脸上——羞得是自己轻易受骗,气得是儿子胆大包天;心疼的是儿子偷车逃跑被捉,今天这顿打是无论如何也轻不了了。
林老爷子道:“你可真会教儿子。”林天麒脸色惨白,沉声道:“阿财,取手铐脚镣来。”——这是家法里对于身手了得的重犯或盗窃犯才用的。阿财亲眼见林奕撬车而逃,只能暗自叹息,不一刻取了手铐脚镣来。林天麒亲手给儿子带上,推他一把道:“走吧。”
林奕既知跑不了,只能跟着父亲重新回到祠堂院内——那脚镣有十来斤,中间铁链不过半米长,步子不能太大;父子俩进得方才那偏厅,林天麒直接把儿子扯到那刑台前,伸手解开他腰间皮带,便将他裤子扯了下来。
林奕知道今天这顿打是跑不了的,正琢磨着双脚铐着怎么往台子上趴,一个没留意裤子却被解开了——这边十一月底也不太冷,他□也就是一条厚牛仔裤,他双手拷在手铐里,眼看着裤子滑了下去,赶紧弯腰抓住,手背上却登时着了一鞭,疼得他手一松,若非拷在一起的左手复又抓住,裤子险些落地。只见父亲手里拿着个一米半长快两寸宽的竹板子,林天麒喝道:“手松开。”
林奕又惊又怒:“爸,你打便打,解我裤子干什么?”林天麒道:“家法鞭扑,去衣受责——你手松开,赶紧趴下。”林奕一个大小伙子,在外头也不是没跟人打过架,料来挨家法再怎么疼忍忍也就过去了,万没料到还要脱裤子,怒道:“我不脱!”
林天麒沉声道:“奕儿,我现在可给你留着底裤呢——你再不听话,让别人来打,连底裤一块儿脱掉,看你还有什么脸面?”林奕吓得一哆嗦,想想大伯和财叔就在外头,自己带着脚镣,是无论如何也跑不了的;哀求地看了父亲一眼,红着脸松手放开裤子,实在是觉得没脸,俯身趴在石台上,头埋进了臂弯里。
那刑台两米长一米宽,若是决杖,是要受刑人纵着全身伏上去受责的;林奕因站在刑台侧面,羞囧之下只想赶紧把头埋起来,往地下一跪,上半身横着趴在了刑台上——那是打藤鞭鞭背的趴法。
藤鞭比决杖的责罚轻一等,林天麒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大哥,不敢轻贷,大声道:“林奕口出妄言,不敬尊长,决杖二十;撒谎欺瞒,意图逃家,轻忽宗法,刑责加倍;偷盗汽车,决杖二十——共决杖六十,请族长示下。”
林老爷子笑了笑:“你看着办吧”——原说给兄弟一个小时让他教育儿子,现在时间没到,因此老爷子既不进来也不干涉。林天麒看兄长并无异议,向儿子道:“林奕触犯宗法,决杖六十。你起来,整个身子伏在台上。”
林奕撅着屁股趴着已经够窘的了,只盼早打完早了,谁知父亲又说他姿势不对,还要他起来重新趴。林奕气得浑身直哆嗦,林天麒看儿子不动,急道:“林奕,决杖六十,不是打藤,快点上来。”
林奕恨得直咬牙,什么叫“不是打疼?”难道我这么趴着打得就不疼?林天麒板子尖戳戳他腰间底裤的边,林奕毕竟怕脱他底裤,脚一抬欲从侧面跨上刑台,偏偏脚上镣铐挡住了裤子,双脚被仔裤束缚着,想依旧装鸵鸟上半身趴着,这半米高的刑台竟跨不上去。
林奕狠狠砸了一下台面,唯有重新站起来,双脚贴紧刑台一侧,略抬起右脚将膝盖先放上去,再整个身子趴上去,接下来挪动双腿——林天麒知道儿子这是头一回,过去帮他将身子摆正,把脚上缠绕的仔裤扯下一只脚,这样双脚之间铁链拉直,勉强符合“双腿分开”的规矩。
林奕半张脸给父亲打肿了,如今没肿的那半边也羞得快烧着了,索性把脸贴在冰凉的石板上,闭了眼任凭父亲摆弄——下半身没了裤子保护,冰凉的石板紧贴着两条大腿,冰得林奕一哆嗦,那又冷又硬的感觉一瞬间传遍全身,简直冷到了骨子里。
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己镣铐加身,整个人献祭一般摆在刑台上,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也没有任何尊严——林奕眼中泪一滴滴滑落在石板上,越觉得又湿又冷;此时才深刻体会到这刑台上家法的厉害,还没打就让人畏惧之极,几乎小便失禁了。
林天麒看着儿子□的修长双腿已满是鸡皮疙瘩,全身无意识地微微痉挛,知道他是害怕了。其实自己何尝不是心疼得厉害——林天麒本就性情温厚,林奕出生时他年过三十,事业稳定,越发心慈面软;这孩子更从小生得俊秀,就犯了什么错一看他那可爱的小脸也舍不得打了——孩子长这么大今天是头一次挨打,居然就犯了家法里最重的决杖之刑,让他如何下得去手?
林奕趴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哭,不由一阵羞惭——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几十板子何至于就吓成这样?可是趴了这么久,怎么板子还没打下来?扭过头去顺着长长的板子看上去,只见父亲握板子的手都在哆嗦,那一向儒雅风流的父亲居然满脸是泪,加之先前磕头磕得头发都没了型,越显得狼狈不堪。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林奕心头一撞,近十年父亲来得越来越少,他一向恨父亲花心薄情,直到此刻才深刻体会到,父亲是真的疼自己!幼时父亲抱着自己疼惜宠爱的情景不知怎的全都显出来——自己犯了家法,让父亲亲手来行刑,实在是太残忍太残忍了。
想到这里,林奕张口叫道:“大伯,大伯!”林老爷子就在门外,听他叫得焦急慌乱,浑不似这两天满不在乎之态,进来道:“怎么了?”
林天麒看见大哥,这才回过神来,自己这半天一板子还没打呢,忙道:“天麒该死,我这就行刑。”林奕叫道:“别,大伯,我知道错了,我求你一件事。”
林老爷子终于听到他服软,心说毕竟是个孩子,家法还没上身就吓慌了,当即道:“说。”林奕道:“大伯,我犯了家法,知道该打,求您别让我爸动手——您老人家不方便,哪怕让财叔打都行,求求您别让我爸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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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责打 ...
林奕这话一出,林老爷子有些发懵——你这小子吓糊涂了?谁都看得出来你爸疼你,他执刑再怎么着也比别人打得轻。老爷子就是恨弟弟把儿子宠得不像话,与其说责罚林奕,不如说是责罚弟弟——哪知道他开口说出这么个要求来?
林天麒只当儿子吓懵了,忙道:“大哥别听他胡说,天麒不敢耽搁了,这就行刑。”说完挥板子狠狠打了下去,林奕猝不及防,登时一声惨叫,上半身直掀起来;林天麒手一哆嗦,颤声叫道:“奕儿?”
林奕半天才缓过劲来,回头看了父亲一眼,林天麒道:“你肌肉别绷这么紧,这样挨板子很容易受伤的。”林奕苦笑一声,点点头道:“爸,对不起。”林天麒又滴下泪来:“是爸对不起你——小时候没把你教好,闹到现在犯了大错,受这么重的责罚。”
林奕摇摇头道:“爸,你先别打,容我跟大伯说句话。”说着双肘一撑,双腿屈起,慢慢跪直了身子,就在刑台上向大伯叩下头去:“大伯,林奕知错了,林家的人道歉不是用嘴,我给您磕头赔罪!我求求您,这六十板子,您别让我爸打了——他舍不得我,打也打不疼,您让我爸出去,让财叔来打行不行?”
林老爷子此刻也明白了,这孩子是怕他父亲心疼!这孩子再怎么一身毛病,只看他方才偷了车逃跑时那样危急看见人还立刻刹车,跳下车来先到车底下看有没人受伤,可见本性并不坏;他对父亲一片孝心,倒不妨成全他,遂道:“让阿财打也可以,只是阿财不姓林,不能进这祠堂里来——你要他行刑,得去院里那刑台上去。”
林奕一愣,脸又涨得通红——自己给剥了裤子去衣责打,简直耻辱之极,祠堂里好歹只有自家父子,到了院里光天化日之下这么挨打,连看门的仆人都能看见,林奕可真受不了。
林天麒也明白了儿子的心思,心里一阵宽慰——孩子长大了,知道体谅父母了。看他羞惭尴尬,伸手按住他道:“你受得了,爸就受得了,你别管了。”
林老爷子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稍有毁伤,双亲便惨痛之极——你要真有孝心,就当依照家训,谨慎行事,断其因自无其果!如今已然犯规,赶紧俯首领责,才是正理。天麒,受责的规矩,你没跟他说?”
林奕无话可说,只好重新趴下。林天麒道:“家法责打,静心领受——不许躲,不许挡,不许怨骂顶嘴,不许大声喊叫——凡有违犯,违一次加罚两记!”林奕点了点头,他手脚都被铐着,前两条还好说;林天麒就怕儿子疼极了忍不住再怨骂喊叫,徒惹加责,取出手帕折成半尺长的一条递到他口边道:“叼着。”
林奕现在是一点脾气也没有,依言张口咬住。林天麒也知道耽搁无益,抄起竹板,便向儿子臀上打去。
林奕也知道叫出声来只能让父亲更心疼,咬紧了口中手帕忍着,铐住的双手压在头上,以免自己身子往上掀;林天麒也一板一板下手极快,以免儿子多受苦楚。
转眼二十板子打完,林天麒才舒一口气,转身走到刑台另一侧——林家家法责打分戒尺、藤鞭、决杖三种:戒尺一般打手心和小臂,通常作为辅助示辱的教刑,用来打十五岁以下的孩子;藤鞭打人最疼,一般问口供时用;定罪时才打藤或决杖,以决杖最重——因为楠竹大板打过二十一般都会皮破血流,手重些很有可能伤筋动骨!家法毕竟不是官府刑责,因此二十记就算重刑了——哪知道林奕居然敢逃跑呢?
家法中两杖抵得三下藤鞭,只是藤鞭一般是鞭背,背上经脉众多,不比臀上肉厚,林天麒怕九十鞭打伤了儿子——板子面宽,不似藤鞭锋锐,劲力不足的人用板子其实比用藤鞭伤得轻;屁股就打烂了反正也能养好,他知道自己功夫不成,既然自己动手,选决杖可比藤鞭合适。
只是四尺半长的竹板毕竟沉厚,林天麒经商多年,体力已跟寻常人差不多,二十杖打完就开始喘息——平常决杖二十之后为防行刑人疲累无力都要换人手;今天反正只有大哥在,他老人家不主动提,林天麒才不会换别人来打儿子,他从刑台左侧走到右侧,站稳了连歇都不歇,深吸一口气,竹板子又打了下去。
可他就是再放水,屁股上能有多大地方?近两寸宽的板面三四记就全盖了一遍,打一遍肿高一层,到最后肿涨至极的肌肤再遭重击肯定会打破,这也是为什么决杖二十就会皮开肉绽的原因——林奕一开始的胀痛还忍得住,只是觉得整个屁股越涨越大,越来越疼,内裤越来越勒得慌;可从父亲换到自己右侧,每一杖下来简直怀疑他把竹板换成了烙铁,火辣辣的沾一点就烫痛难忍。
林奕实在忍不住,双手放开脑袋,转过头看了父亲一眼,他手里依然是那长长的竹板子——父亲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怜惜,接着转过头不再看他,只是闷头接着打。
林奕心中一宽,继续埋头苦忍,可三十板一过,他疼得脑子里便只剩了受刑的屁股,打他的烙铁上更似带着钉子,尤其先被击中的左半边,烫痛中再加上狠狠的刺痛,林奕头猛地一扬,喉咙里“呃”了一声——林天麒身子一颤,看儿子高肿的左半边屁股已经溅出血来。
林天麒心里再疼,也知道唯有早早打完才能了结,板子越下得又快又急。林奕只觉左半边给那钉子不停穿刺,痛楚难当,吐出口中手帕叫道:“钉子,上头有钉子,爸,你把钉子去掉再打。”
林天麒吓了一跳,翻过板子看看,暗褐色的竹板头上有几处颜色更深了,那是粘上的血花而已。遂道:“板子好好的,一直在打你,谁有空往上楔钉子?”林奕道:“那我左边怎么扎得慌?”林天麒道:“那里流血了。”林奕后头实在疼得难耐,憋得他心中一股邪火,叫道:“你胡说,我又不是没流过血,流血和钉子扎是一回事吗?”
林天麒听他喊起来,怕大哥责怪,索性把板头横到儿子眼前,“你自己看看,哪有钉子?”林奕亲眼看见,无话可说;林天麒劝道:“奕儿,你受罚呢!爸小时候也受过家法,挨打肯定是越来越疼的,已经打了一多半了,再忍忍就过去了。”看看吐在台子上的手帕已经被他咬破了,便抖开来把干净的一面朝外重新叠。
林奕狠狠砸了一下台面,无可奈何,“都流血了,你别那么大劲打了。”想想大伯还在,改口道:“换成打右边不行么?”林天麒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把叠成条的手帕送到他嘴边,“还咬上这个。”林奕张口重新咬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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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枷铐 ...
林老爷子活到快六十岁,头一次看到这么婆婆妈妈的行刑场面——自己弟弟小时候也就胆子小些,人到中年怎么变成这样?怪不得把个庶出的儿子都宠得无法无天没一点规矩!老爷子一辈子英雄,实在看不下去,转头去看门外的风景。
林天麒自己记着数,才打了三十多板子,还不到转回刑台左侧的时候,站在右侧板子击下来肯定是左边打得重——他看看儿子血殷殷的左半边屁股,只好往下朝他大腿上打去——大腿后面皮肉细嫩,更不吃打,林奕“嗯”了一声,左脚猛地抬起来——他脚上带着铁镣,登时稀里哗啦震响起来。
这一响惊动看风景的林老爷子又转回头来,冷冷道:“干嘛?想抗刑?”林天麒忙道:“不是不是,他不敢,只是疼得趴不住了。”——想想后面这一半可比前一半疼得多,儿子靠自己的意志怕是忍不住,翻滚起来还要加罚,当即拿出绳子道:“奕儿,爸把你绑起来吧。”
林奕又疼又羞,恨不得找个坑把头埋进去,可这疼劲翻着倍的往上加,他也不相信自己忍得住,而且带着镣铐,一动就响;知道唯有绑住才不至于更出丑——当即任由父亲把两只脚绑在台角上。林天麒又过去把他手铐扣在刑台下的扣环上,让他双臂不能抬起,接着拿绳子在他肩背腋下也压了一道绳子,沉声道:“实在疼就哭出来!”说到这里,自己的声音先哽咽了。
打到这会儿,板子打哪里也是疼,林天麒也不看儿子了,连屁股带大腿顺着往下打,打到膝窝终于到了四十,又站回刑台左侧。没几板子右边屁股也打破了,如同火针穿刺;大腿上也不比屁股上好受——林奕痛楚难当,手脚又不能动,只能拼命摇头,脸上汗泪交加,甩得刑台上斑斑点点如下雨一般。
到五十板子以后,林奕疼得昏昏沉沉,每一下板子着身都会惨叫一声,声音从被手帕堵着的嘴里传出模糊不清,一开始似乎是在喊叫什么,后来便如同呻吟,最后终于不出声了。
林天麒手早软了,可林奕此际臀腿一片血肉模糊,碰到就跟刀割火烙一般,虽有绳子绑着,他身子还是控制不住地在刑台上耸动侧翻,惨不忍睹。
林天麒含泪打完最后一板,身子一软,跪在了地下,哭道:“大哥,打完了——请大哥验刑。”林老爷子心说可算打完了,你们爷俩谁受刑呢?一个男人哭成这样,我算开了眼了——施施然过来,看了林奕□一眼,“趁着血还没干,最好把内裤给他退下来。”
林天麒应一声“是”,伸手给儿子慢慢往下退内裤;林老爷子忽然俯身扳起林奕湿漉漉的脑袋,掰开他嘴把一团湿布抠了出来。林奕脖子一梗,开始急速喘息——林天麒听出声音不对,急道:“奕儿,你怎么了?”
林老爷子把湿成一团的手帕狠狠扔到弟弟身上,怒道:“下回再舍不得他,拿根筷子给他咬着——湿手帕堵住喉咙,差点憋死他!”原来林奕昏沉之际不再牙关紧咬,手帕便随着他咽口水的动作咽到喉头,一不小心堵住了气管;而他熬疼半晌,又拼命摇头挣扎一阵,力气基本耗尽,也无力再吐出手帕——亏得林老爷子听得呼吸声不对,给他抠了出来,否则时间长了怕真要憋死。
林天麒抱住儿子:“奕儿,你醒醒。”林奕顺过气来,兀自昏昏沉沉,他不知父亲正在想办法揭起勒在他臀峰上的小内裤,只觉下半截剥皮般痛楚,喃喃道:“别打了,我不敢了,饶了我吧,别再打了。”
林天麒泪如雨下,忙道:“不打了,奕儿别怕,不再打你了。”林奕屁股肿出一寸多高,小内裤勒得紧紧的,林老爷子看弟弟半天退不下来,拨拉开他,过去双指一运力,将被血浸透的小内裤后面两片都从下往上撕开,只剩腰间和臀缝还连着,勉强护住□。
林天麒道声“谢谢大哥”,把儿子后臀上两片血淋淋的内裤揭开,林奕疼得大叫一声,睁开眼睛。
林天麒一边安慰儿子,一边解开几处绳子放开他。碰到儿子手脚上镣铐,看了兄长一眼——林氏刑堂中有两种人要带镣铐,一是身手了得不服管教的,二是有偷盗行为的——小偷小摸为人不齿,抓住了即使受过责罚,也要带镣铐数日,有示众之意,让众亲族知道此人的不良行径,以兹防范,以儆效尤。
林奕刚才逃跑时偷车被抓,依家法还要带着镣铐数日——因此林天麒不敢做主,只盼大哥看儿子刑伤这么重,开口赦免了他。
林老爷子是眼看着兄弟行的刑,林奕看着血肉模糊的,不过是打烂了屁股,连大腿上也只是紫肿破损的皮肉之伤,他昏迷纯粹是憋的——老爷子一生出生入死,什么重伤没见过?这点皮肉伤没什么打紧,才不放在心上;看林奕渐渐清醒过来,问道:“家训背过了没有?”
林奕吓得一激灵,这才想起大伯离开时说过要他背家训,可刚才光顾跟父亲抬杠了,然后说错话,逃跑挨打折腾到现在,家训一个字还没背呢。
林奕还没说话,林天麒先受不了了,孩子都伤成这样了,你还追比家训?气道:“家训我还没教他,奕儿经不得打了,大哥要罚罚我吧。”
林老爷子心说你这就是“慈父多败儿”,不过当着小辈,总要给兄弟留脸面;遂向林奕道:“你受了伤,我今儿就不查了,回去请你父亲把家训写好了,你每日早上起来跪着抄一遍——你最好赶紧背熟了,我不定哪天看见你就查问,有几个字记不住,就打几戒尺,听见没有?”
林天麒听大哥这样布置,这才松了口气;家训二三百字,最多一个钟头总记住了,奕儿这伤只怕几天内都下不了床,能让你遇见才怪呢?听儿子“哦”了一声就算答应。林天麒道:“什么叫“哦”?长辈教训,要说“是”。”林奕疼得死去活来,哪有心思纠缠这个?忙道:“是,我知道了。”
林老爷子倒不在乎这些小节,站起来道:“既然醒了,跟祖宗行个礼,该回去了。”林奕这一顿板子就是从不敬祖宗上起的,听见祖宗这两个字立刻就精神了,胳膊一撑要起来,结果牵动下半身,“哎哟”一声,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林天麒按住儿子:“你伤得重,别起来了。”自和大哥过去行礼辞别,然后回来背靠刑台蹲下:“奕儿你忍着点,爸背你出去。”林奕十几年没给父亲背过了,如今近看父亲脑后头发里已夹杂了几缕银丝,不由心中一酸,道:“爸,我长大了,你早背不动我了。”
林天麒道:“怎么背不动?快上来”。林奕扶住父亲肩头,才看见自己手腕间的铐子——看了大伯一眼,林老爷子道:“偷盗鄙行,枷号示众——先带一周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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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知耻后勇 ...
林天麒之所以坚持要背儿子,就是想让大哥迫于情势赦了儿子这镣铐的责罚,哪知道老爷子就跟没事人似的公然宣布,镣铐一周还不行,还“再说”——也就是到时候他老人家不满意,就得接着带下去。
林奕心知偷人家的车给抓住,人家要打击报复那也没法子。他本来觉得父亲年近五十,也不想再让他背了,当即深吸一口气,双臂小腿一起使劲,一个伏地挺身撑起身子,顺势“腾”一下双脚落地——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干净漂亮;只是双脚落地后被牵动的后臀和大腿似乎又被撕裂了一般,疼得林奕闷哼一声,要不是上臂还撑在刑台上,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下。
林天麒回过头来,看儿子疼得脸色惨白,额头上又渗出汗来——大哥依照家法不许摘镣铐,他心中再不满也不敢说什么,扶住儿子道:“奕儿,要不爸抱着你走。”
林奕上身伏在刑台上喘息,觉出脚底下踩着东西,才想起自己裤子还没提,挂在脚踝和镣子上呢——自己低头看看,疼得实在弯不下腰,叫道:“爸,裤子!你把仔裤递给我。”
林天麒道:“你屁股肿得有两个大,牛仔裤提不上的。”林奕心说那也不能这么光着打烂的屁股回去呀?急道:“你先给我拉到小腿上,我提提试试。”林天麒道:“提不上,白受苦,爸抱着你赶紧上车就行了。”
林奕气得,趁着自己横趴在刑台上,索性双膝落地,忍着痛伸手向后去够脚后跟上搭的仔裤——他两手要是自由,屁股忍痛往下坐坐倒也能够着,架不住两个手腕铐在一起,右手往后伸左手不够长,左手往后伸被右手拉住,疼得一身身的汗,指尖离裤腰只差一两寸,可就是够不着。
林天麒见状,忙道:“你别死挣了,爸给你提。”伸手扶着他站起来,给他把仔裤的一条腿从铁镣顺到小腿上——牛仔裤本来就贴身,裤腰拉到大腿根就上不来了。
林天麒看儿子还在挣命似的忍痛往上拉,摁住他手道:“别拉了,把上衣脱了系在腰上挡住。”林奕早想到这法子,“哼”了一声道:“手上戴着铐子,上衣脱不下来。”
林天麒实在忍不住了,屈膝跪下道:“大哥,奕儿偷车是一时情急,他不是手脚不干净的人。您看在他受罚伤这么重的份上,就饶了他吧。”
林老爷子是看林奕本性不错,有心栽培他成才,因他被惯得一身毛病,因此越要磋磨他些。看兄弟婆婆妈妈个没完,皱眉道:“好,林奕,你身上有伤,大伯也不难为你——可是偷盗者必须镣铐数日是祖宗家法,不可违逆——要么我现在给你解开,等你伤好了再带上;要么你至少带够七天——你自己选。”
林奕此刻带着镣铐虽不方便,但想想伤好之后镣铐加身,出门办事不光不方便,说出来是因偷盗受罚,实在是好说不好听——还不如趁着养伤不能出门带这七天,一周之后伤好了摘下来,想法子远走高飞,当下道:“我带满七天。”
林天麒道:“大哥,你的心就这么狠?他带着镣铐,衣服裤子都脱不下来,受了这么重的伤,你总得让他洗洗澡换换衣服吧。”
林老爷子冷笑一声:“他自己选的,你也找我?依祖宗家法还要枷号示众呢?真枷他七天你也抱怨没法子洗澡换衣服?当年敢偷盗的责打完了直接关到后山洞里——我今天许他回去养伤就是法外施恩了。你要不乐意,这刑堂后面也有囚室,你带他过去吧,我让老王给他送饭。”说完不再理他,振衣而出。
林天麒见大哥走了可急了——别说把重伤的儿子关起来,就是不关他让他回去,大哥要是坐上车走了,这十几里的山路自己难道抱着儿子走回去?当下喊一声:“大哥,等等我”,自己脱下上衣给儿子围在腰间,俯身扛起林奕跟着出去。
林奕还没反应过来,已给父亲扛在了肩头——这是个屁股朝上头朝下的姿势,他肿胀破损的臀腿后面一下子绷紧,打破的伤口肯定都绽开了,疼得林奕险些没晕过去。
就在这天旋地转的剧痛中,林奕仍能觉出父亲右臂拢着他垂在身前的小腿,飞快地奔下台阶去追前头的大伯;而财叔就在台阶底下迎过来道:“八爷,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