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少东把徐悠送到楼下,很是不放心地叮嘱他,“这个时间回岛城的车应该不少,你不要开得太快。
徐悠满口答应。
庄少东一想到他要在高速上开两个小时,又改口说:“也别开太慢。”
“我知道了。”徐悠笑着从他手里接过旅行包扔进后备箱,抬起头看了看自己家的阳台,“那,我爸就交给你了。”
庄少东连忙点头,“你放心。我绝对照顾好他。”
徐悠和庄少东这次回C城,是因为徐爸爸受伤了。他是某野钓俱乐部的成员,在某个山沟里钓鱼的时候不小心从岩石上滑下来,把脚扭伤了。当然这不是什么大毛病,但问题是他的一只脚肿的像西瓜那么大,完全不能受力。就算是上一趟厕所也得有人扶着他才行。算起来这也是个力气活儿,因为徐爸爸长得人高马大,年过五十也不见他的身材缩水。所以徐妈妈完全摆弄不了他。
报信的电话是霍英她妈打给徐悠的。徐悠早就跟她串通好了,家里有事要第一时间通知他。等到徐妈妈想起来叮嘱自己妹妹别把家里的事儿告诉徐悠时,徐悠和庄少东已经在高速公路上了。不过徐悠太忙,他虽然很想留下来照顾自己老爹,但无奈两天之后还要飞去外地出差。于是,庄少东自告奋勇留下来替他的爱人尽尽孝道。
“他就是脾气倔一点儿。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好歹也算是开口对我说话了。”徐悠很是感慨地叹了口气。
庄少东没好意思提醒他,那句话就一个字:滚!
徐悠其实不是很放心。因为庄少东有时候脾气也挺倔,还容易犯二。再者他从小也没跟自己的父亲相处过,对于父亲这种存在,庄少东压根就没有一丁点儿的概念。
“没事。”庄少东反过来安慰他,“他是长辈么,无论他说啥我都老实听着不就得了?就算要打我……他都老人了,又受了伤,能使出多大的劲儿啊,对吧。我绝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徐悠依依不舍地上车走了。
庄少东一步三回头地蹭上楼,一推门正好跟客厅里坐着看电视的徐爸爸打了个照面。四目交投,徐爸爸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你怎么还赖着不走?”
“呃……”庄少东眨眨眼,我能说我是特意留下来跟您献殷勤的么?
“那个……我还没学会伯母的炖牛肉。”庄少东挠挠头,冲着一旁面带忧色的李敏慧露出谄媚的笑容。
徐爸爸却冷哼了一声,心说这个小崽子心口不一,真是不老实。
李敏慧看着他,脸上却流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家里还有你们昨天买回来的牛肉,我已经化着了,等下就炖上。”
徐爸爸再哼一声,站起身跳着脚往书房走。庄少东连忙上前扶住他,徐爸爸甩了一下没甩开,只能臭着脸任由这个不老实的小崽子把自己扶到书房。晚报已经送来了,拿过来放在徐爸爸面前的桌子上,李敏慧的茶也泡好了,庄少东拿来放在他手边,然后小心翼翼地离开,退出去的时候还体贴地把书房门留了一道缝。
徐爸爸斜了一眼那道门缝,很不耐烦地甩了甩报纸。他听见庄少东在客厅里问李敏慧,“明天就是徐爸爸去复查的日子吧?”心里又哼了一声,还好是徐爸爸,要是敢叫爸爸,老子敲断你的腿!
李敏慧有点儿发愁,“这老家伙在闹别扭呢,说不想去。”
“那怎么行?”庄少东表示反对,“反正咱们有车,到时候直接停在那个复诊楼下,也不麻烦。”
来之前因为考虑到了要带老人出行的问题,所以庄少东和徐悠是开了两部车过来的。李敏慧这几天忙着照顾病人也没有休息好,买菜的活儿也都被庄少东自告奋勇地包下来了。通常都是她列出单子,庄少东开车出去买。不得不承认,这么大一个孩子留在身边出来进去地帮忙,李敏慧确实轻松了不少。
“你休息一会儿,”李敏慧有点儿心疼他了,“等下有事我喊你。”
等下有事,就是指徐爸爸要出来走两步,或者上个厕所什么的。庄少东答应了徐悠要好好表现,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表现机会。当下拍着胸脯让李敏慧放心去午睡,自己留在客厅里一边对着笔记本处理几件公事,一边留神书房里的动静。
一个小时之后,书房里椅子吱的一声响。庄少东连忙站起来,三步两步推门进去,及时的、准确地扶住了刚刚站起来的徐爸爸。
徐爸爸怒,“松开。”
“上厕所吧?”庄少东已经可以对徐爸爸的脸色视而不见了,“我扶着您过去。”
“我自己去。”
庄少东哪里是他能推开的,手底下扶的稳稳的,脸上还挂着笑,“我就把您送到卫生间门口,您别不好意思了。”
徐爸爸:“……”
这孩子脸皮可真厚啊。徐爸爸暗中吐槽。不过……有这么个厚脸皮的孩子跑前跑后地伺候着,确实方便了不少,他想。至少孩子他妈不会太累了。
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可见这养伤它就是个枯燥又费时间的事儿。几天过去了,徐爸爸扭伤的脚踝也明显地消了肿。在不太使力的情况下,已经可以不用人扶着自己走几步了。不过大夫当初说过他的小腿骨有轻微的骨裂,所以就算消了肿也还是要按时去复查。
徐爸爸不想去医院。他觉得自己身体好得很,没必要一趟一趟跑医院。医生么,肯定会把小病说成大病,大病说成绝症,以便刺激你提高警惕来配合治疗。所以他们说的那么严重什么的,听听就行,最好不要当真。
李敏慧知道他是懒得去医院。如果庄少东不在家,说不定她也就妥协了。因为要凭她一个人的力量,那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徐爸爸拖到医院去的。但是因为有个现成的壮劳力,李敏慧胆气也足了,没等徐爸爸发完牢骚就跟庄少东一边一个把他架了起来。
徐爸爸怒了,“我话还没说完呢。”
“到了车上接着说,这会儿先别啰嗦。”李敏慧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我说,你快点儿好起来,我们大家也都轻松是不是?”
徐爸爸不吭声了。他也希望这个莫名其妙的庄少东赶紧从他们家里搬出去。他的老朋友老哥儿们来看望他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大家介绍庄少东才好……
庄少东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肩膀上,几乎将他整个挂在了自己身上。架着一个人下楼梯其实并不容易,尤其这个人还不甘心被人照顾,拼命想要夺回控制权。庄少东无奈之下索性背着他一路下来。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弱的多的男人背起来,徐爸爸立刻不敢乱动了。乖乖,这要是摔下去,可就不是扭伤脚脖子的问题了。
庄少东把徐爸爸背下楼,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进后座,再替他系好安全带。大概是因为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照顾过,徐爸爸在这整个过程中一直保持沉默。而庄少东也同样没有过跟男性长辈相处的经验。他不知道该如何照顾一个身体不适的长辈,只能小心再小心,尽力地去满足他的要求,让他安全而舒服。
这也是他对徐悠的承诺。
医院里永远都挤满了人,庄少东怕徐爸爸再被人碰到,征求了一下李敏慧的意见,他又一次转过身把徐爸爸背了起来——至于徐爸爸的意见,已经被李敏慧和庄少东联起手来选择性地忽视了。在李敏慧看来,面子什么的在某些情况下是不用去顾及的,健康平安永远最重要。她可不能冒险让徐爸爸再被人挤伤了;在庄少东看来,徐爸爸只是一个前来就诊的病人,只要当家作主的太后大人已经点头批准,他暂时是不用去考虑当事人的别扭态度的。何况,徐爸爸就算再不乐意,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他呀。
李敏慧在旁边扶着徐爸爸,她觉得徐爸爸的表情虽然有点儿阴沉,但是看上去并没有要发脾气的迹象,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气。
事实上,徐爸爸此刻的感觉要复杂得多,远不是生气或者不生气就能概括的。他的身体一向很好,无论是年轻时在部队,还是后来成了家,他都已经习惯了把自己放在保护者的位置上。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细致的照顾过,这让他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而这种发现带给他的的显然不是什么愉快的感受。
庄少东把他放在诊室门口,安置他们坐下来等着,然后他拿着徐爸爸的医疗证跑回大厅去挂号。
李敏慧的目光追随着跑来跑去的庄少东,很有些感慨地对老伴说:“老徐,你看这个孩子多懂事。”
徐爸爸没出声。
李敏慧喃喃说道:“有这样一个人照顾悠悠,我其实挺放心的。”
徐爸爸神色复杂地扫了一眼庄少东的方向,不耐烦地打断了李敏慧的唠叨,“好了,好了,这种废话你说了很多遍了。那个小兔崽子已经窝囊到没有人给他系鞋带他就活不下去的地步了吗?”
李敏慧正想反驳他,一抬眼见庄少东已经拿着票据走了过来,只得翻了他一眼,硬生生地把没说完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想,迟早有一天,这个倔老头子会明白,孩子们的幸福,还是要他们自己说了算。
装了一整天乖孩子,到了晚上,庄少东实在忍不住了,带着烟和打火机偷偷摸摸去了阳台。来C城之前徐悠就叮嘱过他,李敏慧特别讨厌烟味,而且因为徐爸爸肺不好的缘故,李敏慧也正逼着他戒烟。所以,在家里一定不能抽烟。庄少东烟瘾虽然不大,但是架不住憋了太长时间——今天一整天都跟徐爸徐妈呆在一起,从医院复查回来也是徐妈出去买的菜,他实在没找着机会躲开去抽烟。
庄少东蹑手蹑脚地阖上阳台门,刚刚摸出烟盒来给自己点上一支,就听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挖苦意味轻轻哼了一声,“挺能装的,不容易呐。”
庄少东手一抖,火苗烧到手指,烫得自己嘶的一声叫。转头看时,徐爸爸正坐在阳台角落的小凳子上,手指头上还夹着没抽完的半支烟。
“徐爸爸,”庄少东慢吞吞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您老人家也憋不住了?”
徐爸爸甩掉手里的烟头,扶着小凳子要站起来。
庄少东有些头疼地拦住他,“行了,行了,这里就你跟我,你老人家那么倔干嘛?我又不会跟阿姨告状。我这里还有烟,要不要?”
徐爸爸不理他,歪着脑袋看阳台外面。十月中旬的天气,早晚已经有了凉意,庄少东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徐爸爸肩膀上,“您真不要?”
徐爸爸身上就穿了一件长袖衬衫,躲出来抽了一会儿烟,身上确实有些冷,也就没有拒绝他的外套。外套都接受了,这会儿人家问起抽烟的问题,也就不好意思那么不领情了。徐爸爸从他烟盒里抽了一支烟出来,等着他给自己点上。
客厅里的灯光透过一人多高的绿植,斑斑点点地洒落在两个人的身上。烟雾在阳台上弥漫开来,两个人之间的一边倒的紧张气氛也不知不觉有所缓和。
“那个小兔崽子是不是也抽烟?”
庄少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个小兔崽子”指的就是徐悠,“也抽,不过瘾不大。”
徐爸爸哼了一声,“你呢?抽多久了?”
庄少东很认真地想了想,“我是初中开始抽的。”
“你爸不管着你?”
庄少东苦笑了一下,“我刚生下来,我爸就离家出走了。我是死是活,他哪里有那个闲心去打听。”
徐爸爸的动作僵了一下,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刚出生他就走了?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嗯。”庄少东学着徐爸爸的样子把烟灰弹在一旁的花盆里,颇有些自嘲地说:“他在外面有女人,还有两个儿子。”
“你这个老爹……嗯,挺不是东西。连自己的崽子都不管了,这叫什么男人?”徐爸爸有点儿疑心庄少东不接受女人,非要找个男人过日子,会不会就是因为从小缺乏父教的缘故。不过转念想到徐悠从小就被自己管着,居然也……也长歪了,心里又有点儿郁闷起来。
庄少东摇摇头,“无所谓。他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吧。没有爹我也一样长这么大了。”
“男子汉多少都得吃点儿苦,”徐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受他影响也好。男人么,最重要的是要照顾好家人,要有责任心……”徐爸爸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这话听起来有那么一点儿敲打这个年轻人的意思。他有责任心、会照顾家庭,受益的不就是自己儿子么?
徐爸爸很是郁闷地住了口。庄少东却一脸感动地看着他,“徐爸爸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家人的。”
徐爸爸心烦意乱地扔掉手里的烟头,“好了,好了,你阿姨也该洗完澡了。你扶着我进去。”
“好。”庄少东连忙按灭了烟头,起身扶住他。
徐爸爸很是挑剔地上下打量庄少东,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儿子为什么好好的姑娘不要,非要找这么个大小伙子一起过日子。虽然当初惹得他暴跳如雷的哪些事情最后都被证明是受了别人的陷害,但是……但是找个小伙子做爱人,仍然超出了他所能接受的界限。
等他被庄少东服侍着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心里又有些犹豫地想:好吧,如果实在想列出一条说得过去的好处的话,那就是一个把自己当成家人来伺候的小伙子真的很好使唤。有力气,不怕累,还听话。
毕竟谁也不能指望一个娇娇滴滴的儿媳妇能天天搀扶着他一个糟老头子出来进去地伺候。这年头,年轻的女孩子们都金贵着呢。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忍不住问身边的老伴,“小兔崽子的事,你到底怎么看?”
“孩子都多大了,还小兔崽子长,小兔崽子短的……”李敏慧在黑暗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他们在一起也有两三年的时间了,我还能怎么看?现在的问题是你怎么看?”
徐爸爸不吭声了。
“我现在也想开了。我儿子娶回来个姑娘也不一定就比现在好。他那个工作经常东跑西跑地出差,哪家的姑娘受得了他?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让人家女方自己带?现在的女孩子也是要事业的,你想让人家呆在家里带孩子人家还不肯呢。咱俩帮着带的话,你那个急脾气,能受得了有小孩子成天到晚的在身边闹腾?”
徐爸爸没想过这些,一时间有点儿愣神。
“儿子工作做的什么样你也知道了。你自己说说吧,除了他没给你找个儿媳妇,你还能挑出他什么不好?他也是快三十的人了,他干什么自己会不知道吗?你怎么就信不过自己的孩子呢?”
是信不过吗?徐爸爸忽然对自己的想法有点儿不那么肯定了。
“不偷不抢,他们只是踏踏实实地过自己的日子。老徐,孩子大了,他们有自己的想法。随他们去吧。”
总听人家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或许,这句话也是有道理的。
徐爸爸闭上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算了,随他们去吧。
半个月之后,徐悠出差回来,忐忑不安地拎着一大包特产上了楼。门一打开,就看见自己爸妈和庄少东正围着餐桌包饺子。三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颇有几分其乐融融的味道。看见他进来,庄少东偷偷冲着他眨眨眼,笑着说:“怎么才到,累不累?”
“还好,不累。”徐悠看到这副场景,心里松了口气。虽然庄少东天天在电话里说他多么多么乖,把老爷子照顾的多么多么好,但是徐悠有点儿怀疑他的话里有水分。如今眼见为实,他倒是真真正正地放下心来了。
“回来了?”李敏慧张开两只沾着面粉的手招呼儿子,“自己去洗把脸,这就快包完了,歇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徐悠答应了一声,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拎去厨房。出来看见庄少东正冲着一旁的徐爸爸拼命给他使眼色。徐悠壮壮胆子对自己老爹说:“爸,你的脚怎么样了?”
徐爸爸不怎么自在地点点头,“嗯,没事了。”
这好歹也算是有了回应了。徐悠心里一阵激动,“我出差的时候人家给介绍了一个老中医,给我开了点儿泡酒的药材,回头我给你泡上,每天少喝一点儿,养身。”
任谁听到自己儿子出个差还能一路惦记着自己,心情都不会太差的。徐爸爸虽然还想继续板着脸,无奈心情太好,脸上还是绷不住露出几分笑模样来。
“别光想着我们,”徐爸爸打量着自己的儿子,“你这经常出差的,也要注意身体。”
徐妈妈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老伴儿。
庄少东也有点儿怔住,他知道几天下来,徐爸爸对自己的态度已经有所好转。但是他真的没想到,徐爸爸的态度转变并不仅仅因为自己照顾了他,而是因为在试着……接受他们。
徐悠则傻了似的站在那里,慢慢的红了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