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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展素扇 当前章节:147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7:43

过个十几年,我也会死。”

“十几年比一年长。”

这是句废话,但是白苏说的很正经。素来缺乏表情的脸一如往常,眼睛里却极罕见的透出份复杂来。他皱眉看着纸上的墨迹,没什么起伏的语调竟似添了些微不忍的味道,“还是,别死吧。”

“白苏,我需要你的帮助。”洛云息望着他恳切道。

白苏胡乱的抓头,看起来有些烦躁,猝然道:“你拿什么来换?”

“你想要什么?”

“想不出。”

“白苏,你身为医者,不好奇吗?为什么我会有孩子?他和其他孩子会有不同吗?你可以亲眼见识一下。”

“不够。”

“你若是日后需要帮助,无论何时何地,我必不遗余力。”

“你们可能都会死。不够。”

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初逗弄白苏的那声“不够”成了现下最大的阻碍。洛云息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道:“但也可能都不会,或者至少有一个活着。我若活着,便许你余生,若死,这个孩子将贯彻我的遗志。”

“他又不会吹曲。”白苏嘟囔道。

“我有个晚辈,叫洛璟言。曲子吹的也不错。我会把曲谱写好,日后由璟言教会他。我知道这都是些空头许诺,不晓得能否兑现。所以,你有兴趣冒个险吗?”

白苏垂着头,盯着纸上的墨点,问道:“我若是拒绝呢?”

“那我只好找别的大夫。”

“不做朋友了?”

洛云息一愣,压了下他的脑袋,笑道:“当然做。我几时说过要赖账?”

承庆没有比我好的大夫。白苏纸把团起来扔掉,“好,我和你换。”

“呵——谢谢。”

白苏重新铺了张纸,弯弯曲曲的画了堆线,问道:“你见过这个吗?”洛云息辨认了半天也认不出来是什么,在他看来,白苏就是圈了几个墨点在纸上,太抽象了……“你给我描述一下。”白苏用手比划着形容:“大概那么大,那么高,果实很圆,对称结两粒,顶端暗红,中间有絮状的……”白苏描述的详细,洛云息听过后仔细回忆了会,拿过笔在纸上画了株植物,“是这样吗?”

“……对!”

“去年在灵霜谷底见过。我以为是普通的野果……吃了。”

白苏好奇,“什么反应?”

“没什么味道。口感很怪。而后没多久身体总感觉不太舒服,还时不时会腹痛,断断续续的,倒是不厉害,就是持续的

时间很长。”

“多长?”

“有近一年左右吧。那是什么?”

白苏无语了。心想,你这断断续续疼了一年,可真能忍得。“元硕果。”

“嗯?有毒?”洛云息不甚在意,他身体百毒不侵,吃过后即使觉得不对,也没当回事。

“没毒。改变了你的体质。师傅提过男人孕子,怀疑也是误食元硕果。遍查医书,昨晚找到记载。据说,百年难遇。”

“你昨夜都在查医书?”洛云息问道。

白苏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暗想,师傅说的不对,这世上原来还是有比自己更奇怪的人。例如眼前这个。他这位唯一的“朋友”关注的重点似乎和别人不同。

“那你再补个午觉吧。我先回了。哦,还请为我保密。”洛云息起身要走。

白苏道:“九王爷?”

“是。不能告诉他。”

“大了,瞒不住。”

“我再想办法。”

白苏对“人类”的好奇心向来欠缺,再说他现在脑子里还在琢磨药方,也没心情问原因。摆摆手,“明天拿方子。多休息,忌房事。”

☆、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送离殇妞~我终于结束了裸奔状态!

阿离,你真心懂我!封面各种满意!!

皇帝果然是雷厉风行的性子。洛云息才到家,就看到十几口子人在院子里忙活。来宣旨的公公迎上来道:“洛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公公,这些是?”“万岁爷赐过来的奴才。都是精挑细选的,手脚勤快,模样也周正……”陈公公尖细的嗓子讲了一堆,又把人都招过来例行训诫了一番,直到慕北驰回来才拿了赏银走了。

洛云息逐个打量,手脚是不是勤快他不知道,模样周正倒是明摆着的。尤其是两个管事的大丫鬟,一个千娇百媚,一个端庄秀丽。他不由失笑,意味深长的看了慕北驰一眼。慕北驰的脸色从进门就黑着,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众人散去各忙各的。苦笑道:“云息,不是我的意思。”

“你不是想要个厨子?”

“是我疏忽了。没想到五哥还藏了这手。”

洛云息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转而问道:“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待会还得走。”

“呵——我还能让人欺负了去?”

“我是怕你心里不痛快。”慕北驰顿了下,“这帮人先用着,懂事的就留下。其余的,你看着办就行。”他说话的声音不高,院子里的每个人却都听得很清楚。洛云息领了他的情,抬肘不轻不重地顶了慕北驰一下,“行了,我知道。”慕北驰也没有太多时间耽搁,匆匆走了。

家里突然多了十几张嘴,慕北驰又是个被罚了七十年俸禄的“白给”王爷,于是饭桌上的话题自然变得现实不少。洛云息道:“怎么养这群人?”

“你养我就行。剩下的人我来操心。”慕北驰往洛云息碗里夹了朵木耳,叮嘱道:“以后杂活丢给下人做,你大事上拿个主意就行,不想管的就等我回来处理。天要凉了,多注意身体。我看你最近脸色不好,怎么回到家反倒是瘦了?住不惯?”

“没有。”

“就说让御医来瞧瞧,你总是不肯。”

“哪有那么娇贵。这几天胃口不好而已。”

“那更应该……”

洛云息噗哧笑出来,北驰还有那么“贤惠”的一面,平时还真没太注意。慕北驰挑了挑眉,也觉得自己今天特别啰嗦,耸了耸肩,道:“总之你自己仔细着,没事多休息。”

“嗯,知道了。”府里呼啦啦的塞进来那么多人,什么活都干了,自己乐得清闲,想不休息都没条件。白苏提的要求满足了一个,至于“忌房事”……洛云息颇为烦恼,得想个法子糊弄过去才行。

慕北驰绝对是很难糊弄的那种人。很多事他不在

意,是因为了然于胸,自有计较。他的宽容建立在全盘掌控的基础上。对于控制外的状况,他向来细致谨慎。洛云息暗想,孩子的事想瞒住他,恐怕要费番心思。

“还没有通报……”“你怎么乱闯,快站住……”“九爷……”院子里传来嘈杂声。慕北驰沉声道:“何事?”“有个男人从大门硬闯进来,小的们拦不住。”

白苏慢吞吞地走进来,手里托着个食盒,身后倒了一排人。

洛云息:“……”

“给。”他把食盒搁到桌上,“我走了。”

洛云息:“……”

慕北驰伸臂拦住他,“不知有何贵干?”

白苏有点疑惑,心想我不是都干完了吗?“没了。”说完推开慕北驰要走。洛云息看慕北驰的神色变冷,不着痕迹的拉了他一把,走到两人中间,对白苏道:“是我疏忽,忘了和白大夫约了下午喝酒的事。云息向你赔罪。”白苏不解的看他。洛云息手心出汗,心想遇到人情白痴真是有苦说不出。

“不许喝酒。”白苏硬梆梆地说。

不许?慕北驰微眯了下眼睛。

“快吃,凉了。”白苏指了指食盒催促。

“心领了。我们自己的够吃。”慕北驰道。

“没关系。”反正还会吐出来。白苏无意间瞟到了洛云息碗里的木耳,二话不说夹了出来。

慕北驰冷声,“白大夫管的太宽了吧。”

木耳菜性属寒滑,孕者忌食。白苏看了慕北驰一眼,没说话。他答应为洛云息保密,自然守口如瓶。“让开。”

慕北驰没动。面不改色地想,要不废了这小白脸算了。洛云息几乎都能看到他头顶的飘着的阴云了。忙握住了他的手,摇摇头。慕北驰忍了半晌,才压下火,侧身道:“不送。”白苏和来时一般慢吞吞地走了,好死不死地补了句:“洛云息,明早带汤面来。”

洛云息郁闷的胃疼。

白苏:“不要葱花。”

“……行了。你早点回吧。”洛云息真是怕了他了,忙不迭地赶人。

等人终于移出了大门。慕北驰哼了声,黑着脸摔上书房的门。稍一冷静,觉察到怪异之处。因为上次的“亵裤事件”,他派人查过白苏。知道白苏到熙陆短短两年,已是承庆最有名的大夫。性情古怪,医术高妙。却一时半会查不出白苏的来历,好像突然就从朱雀街上冒出来似的。云息近来和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走的很近,也是唯一靠近白苏的人。两人之间的关系……慕北驰说不出来什么感

觉,就是很不舒服。

他倒没怀疑洛云息起了别的心思,只是疑惑,并且隐约觉得危险。想到这,才发觉洛云息竟是没进来对自己解释什么。不由气恼。开门一瞧——洛云息居然在吃饭,还是在吃白苏送来的饭!

洛云息把药粥喝完,正想去屋里哄哄慕北驰,就见九王爷气急败坏地坐到自己对面,道:“不许吃他的饭。”

“……”已经吃完了。

“小白脸不是好东西,以后不要和他来往。我看见他烦。”

洛云息硬憋着没笑。

“快答应我!”慕北驰道。

“你年长他那么多,和个小辈计较什么?九王爷的气量哪里去了?”

慕北驰眉梢一挑,摆出副神伤的表情,洛云息知道他要准备耍赖了。果然……

“你嫌我老?”

“……”

“哎……”慕北驰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息卿啊……”洛云息未待他的伤情攻势用出来,就摆手道:“王爷正值壮年,风姿威仪,哪里有老。”

“那你快答应我。”

你老不老和我答不答应压根不是一码事!洛云息让他给气乐了,正想说别闹了,抬头瞅见慕北驰黑沉沉的目光,全无半点嬉闹神色。慕北驰认真道:“你答应我。

“北驰,我和白苏之间没什么。”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看见你们在一起。”

“白苏医术不错,我需要他调养身体。”

“医术好的多的是。我可以让太医院的人来。”

“我答应了让他经手。”洛云息这句话说的巧妙,白苏既然同意了他的请求,那么他自然也答应了让白苏来帮助。

慕北驰皱眉,显然没想到那一层,“你们做了约定?”

“是。”

慕北驰神色微冷,“你看中他哪点?”

“医术很好。性子朴拙,我不讨厌。”

慕北驰起身,寡淡道:“我不喜。”结束了谈话。他们两人在一起那么久,还是第一次因为无关轻重的人闹矛盾。慕北驰心下不悦,又闹不清楚自己生的哪门子气,只得生硬的中止了话题。

这应该算是不反对了吧,洛云息心想。却不料慕北驰接下来道:“明天我请旨让太医院来个人给你看看身体。”

“不行。”洛云息脱口而出,说完暗叹糟糕。

果然,慕北驰脸色更冷,“为什么?”

“我是说不用那么麻烦。白苏已经帮我看过。”

“我不信任他。”

>  “北驰……”

“就这么定了。”

洛云息怕慕北驰知晓孩子的事,咬牙狠心道:“我说过不用。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分寸。”

“你的意思是我操过了心?”

“你顾好自己就行。我的事我自己顾。”

话说的相当重了。慕北驰有点不可置信的看着洛云息拂袖而去,忽然明白了白苏和洛云息的感觉——他们之间似乎共同守着秘密。彼此心照不宣自己却不知道的秘密。想到这点,一掌拍在桌上,震的碟盏碎成一片。洛云息隔着门板听得清楚,颇为不忍的别过头去。

连续数天,两人间的关系都有些僵。别说同床了,话都说不上几句。慕北驰每次试图缓解,都被洛云息提前巧妙的避开了。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从未有过的窘状让这位本来就忙得焦头烂额的爷心情更恶劣。王府整日都笼罩着低气压。

“九爷,奴婢熬了燕窝汤给您。一直温着的,您试试。”丫鬟莲心柔声细气地说着,把汤端到慕北驰跟前。

“放着吧。”

“九爷,您累了一天,莲心帮你按按肩吧。”

慕北驰闭着眼没理会。莲心便大着胆子揉上了慕北驰的肩,十指有意无意地滑过他的脖颈。慕北驰睁开眼,问道:“洛公子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

“回爷的话,公子白日大都在铺子里。”

“他不在家吃饭?”

“吃得非常少。挑着用一点。”

“从明天开始,他每天吃得什么,吃多少,都私下报给我。”

“是,爷。”

“下去吧。”

莲心指尖一顿,“爷?”

“下去。”

“是。”

☆、风起

  洛云息把刚做好的机括放到白苏面前,道:“伙食费。”他喝的汤药包括一日三餐基本让白苏包圆了,总不好吃白食。白苏眼睛亮了,饶有兴致的把玩起来。钱对他来说没太大意义,远不如小玩意有吸引力。这两天暗中有人一直在留意自己,今晚干脆用来试试手吧。

于是,慕北驰派来的暗哨成了“小玩意”的初次试验对象。白苏玩的不亦乐乎,巴不得每天都有人来监视自己才好。慕北驰吃了个闷亏,自然也不会多说。所以,洛云息无意间成了白苏的“帮凶”,而且毫不知情。他正头疼一件事——下个月要不要回趟大烨,以及怎么提出这要求才能避免惹恼了慕北驰。毕竟,两人还在“冷战”,自己暂时没有缓和的打算,再一走,岂不是有点各奔东西的架势?自己的本意绝非如此,只是借着冷战的机会避开和北驰同房罢了。

伤脑筋啊……白苏说前三个月尤其要小心,他想过了前三月回家里看看。即使抱最好的希望,也要有最坏的准备。万一……再也见不到了呢。嗯,到家也不能久留,孩子的事要瞒住洛云峰,大哥年纪大了,二哥脾气大……洛云息忽然想到,这孩子竟是唯属于他和白苏的秘密。

两个人若想最快的拉近关系,便是守着同一个秘密。越是不能宣之于口,越是亲近。

自己和白苏,算是亲近的吧。

进了十月,气温降得很快。承庆的秋天比乐平寒凉的多。洛云息的身体之前一直被慕北驰的护理的不错,确切的说,是太医院那群被慕北驰压榨的老家伙制出来的药不错。自从有了孩子,那药丸便不宜再吃,洛云息瞒着慕北驰停了。他体质本就不好,如今抵抗力更弱,天一冷,逐渐开始咳嗽起来。

一早提着不加葱花的汤面敲开白苏的门,看着对方那张半睡不醒的脸,歉意道:“吵你了?”

白苏半睁着眼干脆的点点头。

“抱歉,我……咳咳……”

白苏揉眼,清醒过来,“哪?”

“胸口有点闷。”

白苏把人让进屋,给他瞧了瞧,道:“能忍吗?”

洛云息微愣,随即明白大概是自己不能随意吃药,“嗯。”

“早上别来,天冷。不要着凉。”

“我知道了。”

“让他给你暖床。”

这小子居然会开玩笑了?洛云息讶然,打量了对面的冷脸,发现没有玩笑的意思。暖床?北驰还不得暖到身体里去!洛云息苦笑,他的确是睡不热床,这两天半

夜醒来更是手脚发凉,可把晾了大半个月气哼哼的王爷当个暖床的用,还真开不了这口。

“我尽量照顾好自己。”洛云息勉力笑道。

计划大多都是理想化的,实施起来总是各种意外。比如一场深夜骤降的秋雨。

洛云息是给冻醒的,蜷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下腹隐隐作痛。心里有个声音不停的教唆着:到北驰身边去,到北驰身边去吧。

慕北驰这两天忙的昏天暗地的,皇帝大概是认为这个弟弟良心发现一回不容易,不遗余力的使唤他。再加上洛云息的态度冷淡以及白苏的事,整日累得心烦。愈发的晚归,回来梳洗番就自去睡了。

对那天发生的事他不觉得自己有错,既然没错自然也不需要道歉,何况他现在也的确是没精力兼顾周全。心想着,等稍微空闲了点,和云息好好谈谈吧。

所以说,繁杂的工作量是最好的感情镇定剂。

“北驰?”门外轻轻唤道。慕北驰微睁开眼,有点茫然,等了会也没听着什么动静,以为自己又做梦了,迷糊着睡了。洛云息站在门外见他没醒,不忍心再唤第二次。罢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慕北驰清晨是被咳嗽声惊醒的。想也没想的翻身下床去拍洛云息的房门:“云息,开门。”

半晌,门内应了声:“稍等。”声音低沉乏力。慕北驰心里一紧,出掌震落了门闩。凑到洛云息床边道:“身上不舒服?转过来,让我看看。”

“我没事。你去忙吧。”

慕北驰把人扳过来,看他脸色难看的厉害,忙伸手去探体温。还好,没发热。“我让人叫大夫。”

“不用,是老毛病。”洛云息按住人低声道。他胸口堵得慌,每次咳嗽都闷得头晕,底气上不来,声音都软绵绵的。按在慕北驰身上的手湿凉。

“你的药呢?”慕北驰把人扶起来,在他枕头下摸索。“……吃完了。”“别闹,快拿出来。”慕北驰显是急了。洛云息嘴里发苦,药早被我丢给白苏了,哪里拿的出来。

见他不应,慕北驰沉下脸色:“别拿身体开玩笑。”

“真的……咳咳……我……咳咳……”洛云息咳了一阵,喘的厉害。慕北驰就算有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了,软下口气道:“没关系。我那还留了几颗备用。”说着忙去屋里取。

下人们被惊动,纷纷聚到门口待命。慕北驰没看他们,径自取了药给洛云息要喂下。

“你放着。”洛云息撇开头,“我等会自己吃。”

慕北驰不

理会,直往他嘴里送。下人们忙端过水来。

“唔……我不吃!”

“云息!”

“咳咳……走开。”

“统统下去!”慕北驰恼火地朝门口一堆人喊道,药塞到洛云息嘴里,端过水不由分说地要给他灌下去。洛云息挣扎地拂开,茶盏“哐”的摔到地上,水洒了慕北驰一身。

“咳咳……我不想吃……”

“你在闹什么!”慕北驰心里又疼又急,再也耐不住性子,呵斥道,“你是看我过的太舒服了,想给我添点堵?!”

“抱歉,北驰,咳咳……我…呃……”洛云息刚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突然腹中抽痛,尖锐剧烈,疼得他无意识地抓住慕北驰的袖子低哼出来。手按在小腹,脸色发白。

慕北驰让他吓得火气都跑了,连声问道:“怎么了?云息,哪里疼?忍一下,我叫大夫来。”

“叫,叫白苏来。”如果不是害怕孩子出事,洛云息真的不想在慕北驰面前提白苏的名字。

慕北驰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阖眼呼了口气,强行压抑住情绪,道:“你先躺一会,我让人去请。”洛云息知道他的脾气,必然不会真的找白苏,尽量稳住声音道:“叫,白苏来。其他的,来,也没用。”言下之意,其他的来了我也不会让他们看诊。

这次怕是真把北驰惹恼了。他看到慕北驰握在床边的手,攥的青筋都爆出来。

“嗯。”然而,慕北驰只是胸口剧烈的起伏了两下,随即点头,平淡应道。

白苏来的不慢,以他惯常慢吞吞地行路速度来看,算是相当快了。他进屋发现慕北驰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洛云息背对着他躺着,钝感的神经也觉察出气氛不大对。不过,他懒得琢磨,挥手对慕北驰道:“出去等。”

慕北驰扫了白苏一眼。他的眼神既不狠戾,表情也没变化,却让白苏微后仰了□体。像是动物面对危险的本能反应般,全身戒备。白苏似乎不太明白原因,皱眉望着慕北驰。

“治好他。”慕北驰起身出去了。

白苏头回感觉到类似压力的情绪。要是治不好洛云息,自己定会死得很难看。

“白苏,咳咳……快看看孩子。”

在门外靠墙站着,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几句低语。刻意压低的音量,他听不甚清楚,也不想去听清楚。他有自己的骄傲,相信洛云息有天会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而不是借着偷偷摸摸听墙角。

“九爷,宫里来人了。”

“请。”

“王

爷,您赶紧儿的跟老奴走一趟。”

银票不着痕迹地递进李公公的袖袋里,慕北驰低声问道:“可否稍带片刻。”李福友四下瞅了瞅,低声道:“哎呦九爷,您还是快点儿吧,万岁爷……等着呢。”

“公公带路吧。”慕北驰无奈地往洛云息房间的方向看了眼,跟着走了。

朝堂上正热闹着。皇帝不动声色地听着下头的争论,看见人默默地进来立在边上,瞟了他眼。大皇子站在下首,看见慕北驰来了,微微往他身边靠了靠。

“圣上,总之,臣认为大烨此举示诚,有和我朝修好之意。应顺势接纳,方显我熙陆气魄……”

“圣上,微臣认为大烨表面示好,其实包藏祸心,日后必有隐患……”

“哦?那方尚书认为有什么不妥?仅只是猜测就拒绝目前对我们有利的条件,岂非可惜……”

“圣上明鉴。事有反常必为妖。大烨动机不明,不得不防啊……”

“微臣认为。毕竟大烨所许优渥,而且公主外嫁带来的利益远大于莫须有的隐患……”

“圣上,臣是个粗人,臣就是认为大烨的皇帝给钱给粮还想把闺女送过来,就是没安好心,哪有那么好的事!”

“李将军不在户部,哪知道如今钱粮的紧缺和重要?老臣以为……”

“圣上……”

“微臣……”

众卿家各执一词,越说声音越高,言辞越激烈。慕北驰听明白了怎么回事,敢情是大烨借着熙陆的这次天灾,准备送粮食和药品救急,顺便试探着以后想把公主嫁过来。他想到自己刚进来时大皇子微微靠过来的动作,嘴角泛起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很快隐去。

“睿亲王,你怎么看。”

皇帝估摸着迟到的那个大概弄明白了事情始末,点名唤道。

“臣弟认为该收下这份礼。一来眼下确有需要,二来缓和两朝之间的关系,目前对我们来说绝非坏事。至于隐患,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慕北驰说完,朝堂顿时一静,都觉得睿亲王话忒不负责了。随即,又闹哄起来,比刚才声音还大。

“况且,”慕北驰不轻不重地开口,声音稳稳的压过全场,“日后的隐患,说不定也是机遇。”

“哼,”皇帝哼笑,打量着御座下的满朝文武。这次是真的静了,都默默地低头听圣上的意思。

“睿亲王所言甚是。就这么办吧。朕累了,明日再议。”

“皇上圣明。”众人齐声叩拜,散朝退下。

☆、解惑

“九叔!”出了宫门没多远,大皇子不出所料地追过来,和慕北驰并肩走着,打趣道: “九叔今儿个来晚了,可是睡过啦?”

“让殿下见笑了。”

“九叔,”穆江崇旭拉住慕北驰的袖子,撇撇嘴道:“以前你可不那么叫侄儿。如今怎的生分了。可是我哪里惹你生气啦?”

慕北驰看着这个当年老粘着自己的小不点,快赶上他高了。十七岁的年纪,眉目长开了,继承父母的优点,和皇帝有五分相似,端得是风姿年少。

“九叔,侄儿给你赔罪。唤我名字吧。”穆江崇旭道。

“崇旭,可是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九叔了么?我都好久没和你好好说会话了。不行,今天九叔定要应下和我一道吃饭。”

慕北驰不置可否,笑道:“怎么,殿下的策论完成了?”皇子月前才开始正式上朝参政,皇帝规定他们每日必须写篇策论呈上来。

“不着急。和九叔吃饭要紧。”

少年的心思还真是变得快,慕北驰暗想。小时候整天见儿的粘着自己,要亲要抱的,长大了不知道哪天突然开始躲着人了,见了面也不肯多说话,偏还趁着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偷瞄。然后又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若无其事的凑过来亲近。嗬,心思倒是跟个子一般,长得快着呐。

“崇旭,今天确实有事。改日吧。改日在府中设宴请你。”

“什么事比和侄儿吃饭还重要?九叔真偏心。”

“家里有人病了。”慕北驰坦言道。

穆江崇旭一顿,脱口问道:“是那个……”登时反应过来,“我可以等九叔的。”

慕北驰扬眉,有些意外他会问的那么清楚,也明白他百般拖延想说什么,若有所指地道:“有的时候不能急于一时。等等没有坏处。”

“……侄儿记下了。那就不耽搁九叔了。”

慕北驰朝他颔首,干脆地离开。没看到身后阴暗晦涩的眼神。他挂念着洛云息。预感皇帝待会要单独召他议事,因此,急着挤出时间差来。

“白苏,孩子还好吗?”

“他没事,你不好。”白苏不客气地道:“你还会咳段时间,胸闷气短,时有腹痛,偶尔心悸。”

“知道了。”

白苏看着洛云息单薄的身体和肩臂处的旧伤,犹豫了会,道:“要落,还来得及。”

“你不是会帮我吗。”

“住到我家。”白苏闷了会,语出惊人。

住你家北驰得气成什么样……不对,估计直接就把人砍了。“算了,这样就好。谢谢你今天过来。”白苏收拾诊箱,边道:“你畏寒,需要暖床。”

“我会想办法让自己身体暖些。”

“很重要。”白苏不满他的态度,皱眉道。既然自己已经答应了条件,那么便不容有失。他讨厌不听话的病患。

洛云息摆摆手,看起来颇为烦躁。他一时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不想再谈及。白苏可没那么多顾虑,他通常是想到什么就去做,现在他的好奇心被勾出来,直接问道:“为什么瞒?”

“北驰现今正忙,不想让他操心。”

白苏盯着洛云息,明显不信。“为什么?”

“我说真的。”

白苏面色不变地又重复道:“为什么?”

洛云息估摸着他听不到合意的答案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苦笑道:“不想让他操心是真的。最重要的是,若是北驰知道了,孩子就留不住了。他不会同意的。”

“管不住。”

“呵——他还真管得住。”北驰的温柔却也霸道,绝对不会容许这种不安因素发生在自己身上。必然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自己怕是拗不过他。

白苏哦了声,表示接受了。马上又开始下一问:“为什么留下?”

“我想,应该留下什么。”留下什么陪伴北驰度过余生。比十五年多

得多的漫长时光。

白苏模糊的感觉到了一种情绪,可惜他二十多年情感生活都是空白,即使感受到,也不太懂是什么,更懒得去弄明白。于是,抓紧求解最大的疑惑。“为什么改变主意?”

“什么?”

“本来不想要。”

“我是没拿定主意。”

“不太想要。”白苏说得更确切了点。

“既然都决定留下了,还问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白苏坚持。

洛云息手搭在小腹上,垂目不语,静止得像幅画。白苏就坐在边上等答案,耐心好得很。半晌,洛云息才略带茫然地说:“我也不知道。”他看着白苏,似要告诉他又似说给自己听一般,道:“我做了个梦。醒来发觉自己竟变得如此软弱。这是我的孩子。他什么都没做错,不该死。我不救他还有谁能救他呢?无论成不成,总要试一下才肯甘心。”

“不怕死了?”

“怕。但有时候值得豁出性命赌一下。”

对白苏来说,这些太复杂了。他见惯生死之事,对此态度淡漠。

古白杨生前曾评价他深具医者之术,徒缺仁者之心。白苏认为自己治疗的对象是病,而不是人。不过,好在虽然他不懂什么仁心,却保留着赤子之心。他不讨厌洛云息,这个人会买汤面给他,会吹曲子,笑起来不难看,所以,不想让他死,甚至想让他活得和自己一样久,方便随时都能见到。

“三天后拿药。”白苏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想起来,“哦,我走了。”

白苏前脚走了没多大会,慕北驰后脚就回来了。在门口便问道:“怎么说?”

“回爷,大夫只说没事。公子睡下了。”

慕北驰轻手推开门,坐在床边,看着洛云息背对自己露在外面的满头发丝,默然不语。他在回来的路上想了很多,现在已是什么都想不了,就想看看这个人。不愿说就不说吧。两个人在一起,谁也不能完全做了谁的主,总归都有保留的地方。

洛云息知道他在身后,他不愿意说谎,又没想好如何解释,只能假寐。慕北驰轻抚着他的头发,什么都没说,安静地坐了会,离开了。

皇帝把人唤过去,开门见山道:“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臣弟还是坚持早朝时的意见。可行。至于联姻的对象是哪位殿下,皇兄英明,自有定论。”

皇帝不动声色地斜睨了他一眼,道:“你不站在崇旭那边?”

“圣上,”慕北驰跪地,“臣不敢。”

“你怕什么,朕不过是问问。”

“皇兄,睿诚由始至终都只会站在您身边。臣如此 ,弟弟也如此。”

“行了,起来吧,”皇帝单手把慕北驰拉起来,褒贬不明地说:“满朝文武,知朕心意的没几个。你小子没出息,可惜了那么好用的脑子。”

慕北驰低头笑笑,没吭声。

皇帝忽道:“你看老大行吗?别整些虚的糊弄朕,说点有用的。”

“光华公主嫁给大殿下,倒也般配。这些年大殿下跟您学了不少,想是……镇得住。”

“老大比起你当年,差得远了。他过得太顺遂……”皇帝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岔开话题道:“那女人有点名堂,朕多少知道。再有主意的女人,还不是得为人妇?哼,大烨国君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这个也算是另辟蹊径了,也不怕赔了夫人又折兵。”

“五哥,弟弟挺喜欢在您眼皮儿底下继续没出息着……”慕北驰苦笑着看皇帝,眼睛里带点恳求的味道,意思不言而喻:我是真不想参合这种事,您就放了我吧。皇帝瞧他那样儿

恨不得一脚踹过去,心想着你这聪明劲儿合着都用来应付朕了!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滚回去忙吧。没的惹朕烦!”想想不爽,道:“后续接待的事你操持着。”

皇兄你把我当头骡子使算了。

回来的时候洛云息已睡下,听到门闩震落的声响,微惊,皱眉坐起身来,“北驰,有事?”

“没事。”慕北驰脱掉衣服,躺在洛云息身边,“睡吧。”说着搂着人很快睡着了。他的身体很温暖,带着熟悉的气息,让洛云息不由贴近。

一夜好眠。

两人间突如其来的“冷战”就以这种理所当然的方式结束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又确实哪里不同了。洛云息还是经常去白苏那边,慕北驰照常早出晚归。只是不再分床,也谈不上沟通。相依相靠,各自入梦。皇帝的无心之举帮了洛云息的大忙,他把慕北驰由一个情人变成了个暖床用的枕头。

精力耗费到了一定程度,别的心思自然也给挤没了……

孩子长到三个月,洛云息孕吐的状况好了很多。腹部微微有了隆起,隔着衣服看不甚出来。他开始频繁的起夜,晚上经常会腿部抽筋,瞒着慕北驰忍得辛苦。开始纠结要不要回家的事情。先询问了白苏的意思,得出的结论是:找死。洛云息被他噎的不行,只好搁下这心思。

大烨的粮食和药品已经送到,使团带着国君的意思准备上路,来商讨公主远嫁的事宜。大皇子几次三番的邀请慕北驰过府一聚,都被以各种理由推脱了。看着人远去的背影,穆江崇旭的眼神越来越阴霾。九叔,你被个男宠迷的晕头转向,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么。

☆、捉奸

“人去哪了?”

“公子,公子说出去走走。”

“混账!你们连个人都不跟,怎么伺候的?!”

“九爷息怒。公子,他,他不让跟。奴婢,奴婢看见……看见……”

“说。”

“看见他和白大夫碰过面!”

“给我去找!半个时辰见不到人,你们都不用回来了!”慕北驰寒声道。他今天专程回来的早些,想着和洛云息说会话。再热忱的情意总那么不冷不热的搁着,时间久了,也会成温的了。不料居然扑了个空。下人们说洛云息傍晚就出去了。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两三个时辰去办?莫非碰到了什么意外?慕北驰心下着急,本来就欠佳的情绪简直糟糕到了极点。

“公子回来了!”

“云息!”慕北驰一个箭步抓住洛云息的胳膊,确认他无碍,“你去哪了?”

“……怎么了?”

“我问你去哪了!”

“散步。”

他确实是去散步,只是半路被白苏劫了去,让自己把会的曲子都吹了一遍。白苏的家里弄的像屠宰场,到处血淋淋的,桌上地上扔的都是动物的尸体。蹭了洛云息一身污血。他觉得白苏的样子很奇怪,不太放心,陪的晚了。没想到慕北驰回来的这么早。

“散步,哈?!”慕北驰看着外面黑沉的天色,怒极反笑,“息卿好兴致啊!”

“抱歉,忘了时辰。”

慕北驰扯着洛云息不太合身的衣服,“你从不穿黑衣服,这是谁的?”

“……”

“我要知道原因。”

“我的衣服弄脏了,就换了件。”

“你大半夜的散步散到白苏家,还换了他的衣服回来。”慕北驰深吸了口气,“云息,我信任你,但不喜欢开这种玩笑!我需要一个解释!”

“北驰……事实就是这样。我没什么好说。”

“从那日开始,你便对我不冷不热,唯独和他走得近。是我帮不了你吗?你要去求助于他。还是他捏住了你什么把柄?”

“是,我需要他。”

慕北驰一惊,“你病了?”

“我很好。不需要别的大夫。”洛云息截断他,“北驰,别再问了。”

“你什么都不肯说?”

“是。”洛云息抬头直视着他,道:“不要再问了。”

慕北驰只觉得多日来一直绷着的弦勒的越来越紧,快要断了。洛云息直直地站在他面前,神色冷淡平静。大了一

圈的领口垮下来,露出形状清晰的锁骨和大片的皮肤。

“好,我找白苏问。”

“北驰!”

“怎么,怕我难为他?”慕北驰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冷极了,“你每天找他,你做的机括在他手里,现在深夜又穿着他的衣服回来,却什么都不肯说。云息,你莫要逼我。”

机括?洛云息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在监视?”

“对。”

“你不信我?”

“我信你。但我不信他。”

洛云息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忽然轻声道:“北驰,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你说什么?”慕北驰愕然,怎么也想不到他能说出这话。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不行。”慕北驰断然拒绝,“你哪都不许去!”

这次的谈话以轰然的摔门声突兀的结束。效果无疑非常糟糕,不仅没能解开双方的心结,反而让两人间的关系变得紧张难堪。

“九叔,我那收罗来几坛好酒。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哦?好啊。”

穆江崇旭狂喜,他本想好了说辞,今天说什么也要把慕北驰诓骗进府里“聚聚”,没曾想那么简单就得手了。“九叔总算肯赏光了。您还没去过侄儿在五柳园新建的宅子吧……”

酒确实是好酒,宅子建得也不错,格局雅致,当晚月色撩人,舞女细软的腰肢盈盈一握,美酒美人和美景凑到一起,实在让人很难讨厌。穆江崇旭殷勤的劝着酒,拣着轻松风趣的话聊,绝口不提朝堂的事儿。慕北驰也乐得如此,只觉得心情是最近未有过的舒畅,不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仰头叹了口气。

穆江崇旭不知何时坐了过来,轻声说着小时候的事打趣,引得慕北驰不由失笑,感怀道:“转眼十几年,你都长成大人了。”

“九叔却没变。”

“唔,大概老了点。”

“没影的事儿。”穆江崇旭专注的盯着慕北驰英俊的侧脸,微有些失神地说:“你和以前一样,风仪不减,不,在我心……熙陆朝臣看来,反而更令人心折。”

慕北驰有了醉意,眯着眼吹夜风,也没在意旁边说了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带点昏眩的熏然,仿佛每个毛孔都透着愉快,再没什么能困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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