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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之门》作者:Puck
☆、Eternal Flame(1)
如果那晚我们没有重逢,
你在我心里也许永远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或是回忆青春岁月时的一声叹息。
十一长假过后,天气就明显转凉了。尤其是在清晨的墓园里,寒冷肆无忌惮地侵入身体。关景祺把一束金黄色的菊花轻轻地放在墓前,双手合十在胸前,闭上双眼沉默地伫立着。墓碑上照片里的男子还很年轻,有着一张温柔的面孔,虽然照片只是单调的黑白两色,却看得出他笑得很开心。
每当他看到男子开心的笑容,都能想起自己发现他遗书时的场景。不过与其说那是一封遗书,倒不如说是个口信——大大的一张纸上,就只写了“对不起”三个字。想到这里,关景祺不禁苦笑了一下,轻抚着冰冷的大理石,低声呢喃道:“难道你就没有别的话跟我说吗?至少也写句‘谢谢你照顾我这么久’这类的话呀,笨蛋!”
说着关景祺的手不由得加重了力道。每次来看男子,他都忍不住要责备他几句,好像数落他的不好,自己的思念之情便会随之消失一样。都说时间会冲淡记忆,可是遗忘这种事却好像偏偏躲避着自己。无论是在上班的路上还是自己的卧室,那些与他一起生活过的片段总是莫名其妙地从脑袋里蹦出来,甚至昨天上厕所的时候,他还仿佛看见那个人斜靠在门边指责自己没有及时补上厕纸。
我大概早就疯了。
关景祺耸了耸肩,无奈地想道。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是是非非,也不止一次充满希望地以为自己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到头来却还是孑然一身。在父母的葬礼上,有亲戚窃窃私语说自己是天煞孤星,现在想来可能果真如此,不然概率那么小的事怎么会发生呢。如果是这样的话,说对不起的应该是自己,而不是已经化为尘土的那个人。
“我走了,今天晚上回家做你最爱吃的宫保鸡丁。开心吧,看你笑的那个傻样。”
恋恋不舍地从男子的照片上移开手指,关景祺双手插兜向园外走去。十几年了,他还是要仰起头才能忍住泪水。
驱车前往市中心的大型超市,选齐了晚饭的材料以后,关景祺又买了些日用品。因为是星期六,超市几乎人满为患,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队。付完款后,关景祺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竟然已经下午两点四十分了。晚上要准时开店,必须抓紧时间才行。
哪知刚要迈出门口,却被人从后面大声叫住。
“老板!”
听到这个称呼,关景祺即使不回头也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只是五年没有联系过的人,居然在这种地方偶遇,让他觉得有点不太真实。但是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年轻人并非幻影,两手都提着袋子却兴奋的手舞足蹈。
“没想到会在这遇到老板,咱们大概有四年没见了吧?”
“五年了。你这小鬼虽说毕业了,偶尔回‘母校’看看总可以吧。”
关景祺总是习惯性地揶揄眼前的年轻人叶尔琢。五年前许久未在他酒吧出现的叶尔琢忽然带着一个样子老实的男人回来,一脸幸福地说:“我要从老板这里毕业了。”
“那你以后就不要过来。”
虽然有些舍不得这个单纯倔强的孩子,但是希望他能够脱离放荡生活获得幸福的心情还是占了上风。
“真是个绝情的人。不过我还是要谢谢老板,在我无处可去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
“敞开门做生意而已,你也算是个好顾客。那个人看起来很老实,你可别欺负人家。”
关景祺说着将视线投注到那个局促不安的男人身上,一眼就看出他是第一次来Gay Bar这种地方。上次叶尔琢来时说起的大概就是他了吧。
“怎么把我说得像坏人似的?”
“因为你恶名远播啊!”
“真过分,胳膊肘往外扭。”叶尔琢转头看了看身后,随即露出了笑容,“给我两杯橙汁吧。”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酒桶居然喝橙汁。”
“上次在这喝多了结果回去耍酒疯,被那边那位狠狠揍了一顿,以后还是不喝为妙。”
“谁让你喝酒没节制的,不喝的身体里酒精比血多不罢休。”听了叶尔琢的话他不由笑了出来,包裹在尖酸刻薄的外壳之下的其实是个坦率可爱的青年。他递出两杯橙汁以后,犹豫了一下,又叫住了转身走向恋人的叶尔琢,“要好好珍惜知道吗?”
青年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温暖笑容,坚定地点了点头。
之后他就再没出现在关景祺的酒吧里。本来关景祺还担心他会不会已经故态复萌,只是不好意思再过来,跑到别的酒吧去胡混,不过今天再次看到他,一切的疑虑都打消了——那种自身体深处流露出的幸福感是绝不会在一个空虚无助的人身上找到的。
关景祺觉得非常安心。
“那个人心眼很小的,如果被他知道我去酒吧,一定会气死。”
叶尔琢故作神秘地小声说道。
“我看你连店里的门向哪边开都忘了吧。不过你不来之后我店里的生意好多了,看来你吓跑了我不少顾客。”
“那还真是抱歉了。不如到我家吃饭吧,就当时给老板的赔罪,怎么样?”
关景祺本不想答应,毕竟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可是转念一想,这次偶遇实在难得,他也想见见那个让叶尔琢如此幸福的男人。
你也不会介意的吧?关景祺在心中默念道。
“能点菜吗?”
“我家那位是神厨,包您满意。”
“那我就不客气了。”
叶尔琢口中的“我家那位”在超市的附近做补习班老师,下午三点左右下班。他早上跟着恋人一起上班,在附近打发打发时间,然后一起回家。这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居然还能黏糊到此等境界,关景祺笑着摇了摇头。
“这位是林克己,”叶尔琢害羞地低下了头,但是语气中却带着骄傲,“这位是我以前常去的酒吧的老板,照顾了我很多。”
面前的男人身材高大,但是温和的气质令他毫无压迫感。关景祺走进这两个人的家,顿时感到一股浓浓的生活气息迎面扑来。林克己提着东西进了厨房,叶尔琢则招呼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倒扣着未读完的书。
“先吃点水果吧。”
没几分钟林克己就端着一盘水果放到了茶几上,又转身进了厨房。
“你这小鬼被宠坏了,至少也进去帮帮忙吧。”
看着叶尔琢没心没肺地吃着水果的样子,关景祺无奈地说。
“他就只会帮到忙而已!”
林克己在厨房回答了他。
“自从我那次用果汁机忘了盖盖子之后,他就不让我进厨房了。”
看到满桌的菜关景祺才真正理解“神厨”的含义,对于独自生活多年却只会做一个宫保鸡丁的他来说,能在自家厨房做出锅包肉的人绝对是神厨。
“我真的不是在香格里拉吗?”
“在美国的时候,想吃点好东西就只能靠自己,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
林克己不要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是啊,他原先做东西可难吃了,没想到现在连番茄酱都能自己做了。”
“美国?”
他们这五年没有一直在一起吗?关景祺暗自思忖道。
“他家里不同意我们的事,所以……”
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开酒吧这么多年,关景祺见过的因为家庭问题分手的情侣不计其数。父母不同意自己的孩子跟同性在一起也是很正常的事,若是哪个人回家告诉父母自己是同性恋而父母可以欣然接受才是奇事。关景祺甚至见过知道儿子是同性恋后就把他送到精神病院的。不过令他感到惊讶的是,叶尔琢居然可以挺过两个人分离的日子。他这才意识到那个那个害怕寂寞的少年终于长大,现在已经是一个可以守护自己爱情的男人了。
愉快的晚饭过后,已经到了关景祺应该去开店的时间。虽然说了不需要,叶尔琢还是坚持把他送到停车场。
“谢谢。”
走出大楼的门口,叶尔琢突然开口道。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
“我是真的很感谢老板,那时候帮我赶跑了很多不可靠的家伙。”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羔羊被狼吃掉吧。”
“我一直很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老板记挂十几年?”
“这都被你发现了。”可惜不是十几年,已经是二十几年了,关景祺心里想道,“不是都告诉你了吗,那个人是笨蛋中的笨蛋,性格就像个魔鬼。”
叶尔琢听了意味深长地笑了。
“回去吧,家里还有人等着你。我要赶快回去了,耽误了我赚钱可不行。”
关景祺把车子开出停车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马路两侧的路灯点缀着深蓝色的夜空,行人三两成双地享受着晚餐后的闲暇时光。
虽然有家,但是那里却没有人在等着自己,这种凄凉世间无二。
“你这个自私鬼,眼里只有自己,从来不为我想一想。看看吧,我现在这样都是你害的。你这混蛋,说句话反驳我啊,像以前强词夺理啊!”
无论在怎么挑衅,那个人也不会再跟自己吵架了。以前总是输得一败涂地,现在虽然每次都赢,却赢得这么悲哀。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肚子很饿,打开冰箱一看,除了一堆蔫茄子什么都没有。
于是我就——把茄子洗一下吃了。
真心不好吃,就像在嚼棉花。
所以没试过的就别试了。
☆、Eternal Flame(2)
背脊上手指滑过之处泛着阵阵恶寒,关景祺尽快收拾好桌上的残局,默默地转身逃离。这种程度的骚扰对他来说只是家常便饭,可是那种行为所带来的反胃感仍然存在。他把脏的酒杯碗碟送到厨房以后,又走到吧台按老板的指示给七号桌送酒。
这种自力更生的生活,两年前便开始了。即将升上高二那年的暑假,关景祺的父母兴高采烈地买了新房,却在置办家具的路上遭遇车祸,双双亡故。肇事者是醉酒的货车司机,被判了两年有期徒刑。可是关景祺并不觉得公平,夺取自己父母生命的人,即使关一辈子,也无法赎清自己的罪。
刚刚知道这个消息时,他觉得天都好像塌了下来。但是葬礼过后,他才知道真正的困难还在后头。买房几乎花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而肇事方似乎家徒四壁,竟连一分钱赔付都没有给。虽有法院的判决书在手,但是对方没钱,这也只是废纸一张。就连葬礼的钱,都是亲戚勉强凑齐的。
没有亲属愿意收留这个已经十六岁的少年,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孩子花销有多大谁心里都很清楚。关景祺也不指望任何人收留自己,在葬礼那天,当他听到亲戚在背后议论他是天煞孤星,克死父母时,他就下定决心要自己一个人生活下去。父母的事让他第一次感受到生命无常,要在活着的时候做自己喜欢的事。
关景祺做了一个决定,从高中退学,去学习一技之长,自己养活自己。这个决定并不是一时头脑发热的产物,而是他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自己的学习成绩一般,上个学期的期末考试也考得不怎么样,还被从实验班踢到了普通班。勉强下去也不见得能考上什么好的大学,而且家里也拿不出上大学的学费。与其如此,倒不如现在就走上社会。关景祺搜集了一些资料以后,决定去学习调酒。这个新兴的职业还没有多少人关注,可是他觉得将来一定会成为热门。而且可以白天在学校学习,晚上去酒吧里打工赚取生活费,适应环境,可谓一举两得。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将来还可以拥有自己的店。
一个月后,他就来到了现在这家酒吧做服务生。愿意雇用他的酒吧不少,但是他却偏偏选了这家“怪顾客”很多的地方,原因只有一个,这家酒吧的老板是个调酒高手,并且愿意在这方面指导他。关景祺非常清楚调酒学校所教的只不过是些皮毛,那种流水线作业似的手法,根本无法在任何地方立足。想要学到精髓,非要跟着真正的高手学习不可。
转眼已经两年时间过去了,店里营业
的时候,他仍是做些收拾桌子、上菜送酒的杂活,不过每晚关门以后,老板会在这里指导他一个小时左右。现在不论是各种酒的口感特性还是调酒的手法,他都了然于胸。可是明明加了一样的东西,他跟老板调出的东西味道就是有着差距。
“是心情的缘故吧。我喜欢这里的每一个人,而你讨厌他们。怀着厌恶的心情调酒,自然会把这种厌恶带到味道中去。”
老板总是这样笑着对他说。可是他并不这样认为,什么心情会影响酒的味道,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能,一定是动作和力道不同造成的。而且要他喜欢这里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嘛,因为这里是“怪顾客”云集的Gay Bar啊!
这件事关景祺上班一个多星期时才发现,当他红着脸问老板为什么这里到处都是男人成双成对时,就得到了老板轻描淡写的回答:“因为这里是Gay Bar啊。”
“Gay Bar?”
一直在学校读书的他还无法了解其中的含义。
“意思就是喜欢同性的人喝酒玩乐交朋友的地方。”
“哈?老板你为什么要开着种店啊?”
“因为我也喜欢男人啊,不过我已经不需要交朋友了哦。”老板把擦亮的高脚杯放进酒柜里以后,转身对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得出大家都很喜欢你啊,最近慕名前来看你的人多了不少,能雇到小景祺真是太好了。”
“喜欢我?所以就随便乱摸吗?”
关景祺没好气地说。第一次被摸屁股时,他吓得连手里的酒杯都摔到了地上,这可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那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嘛!”
“我可没这种兴趣。”
“是吗?”
老板饶有兴致地支着手肘望向他,关景祺感觉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走进了厨房帮忙,之后他一次都没再提起过这件事。
下班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黎明之前,正是最黑暗的时候。他一个人走在路上,心情有些沮丧。今天学习的玛格丽特是非常基础的酒,可是他已经足足练习了四个月,却一直没什么进步。老板调出的口感顺滑,咽下之后还会有阵阵余甘,自己的却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酸涩。
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天分啊?失败的次数太多,就难以避免地会有负面想法。关景祺甩了甩头
,告诉自己绝不可以放弃。
“小子挺拽啊!”
他听到旁边的巷子里隐隐传来争论的声音,停下了脚步。这附近常常有这种事发生,总是夜游的人特别喜欢挑起事端。一直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原则的关景祺,今天竟然鬼使神差地拿出手电向巷子里照了一下。他惊讶地发现被拎着领子按在墙上的是他以前的同学。这样再不闻不问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他大胆地走上前去。
对方是在这一带游荡的不良少年,常常惹起事端勒索金钱。关景祺跟他们没什么交情,只是偶尔打个招呼而已。
“亮哥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站在一旁吸烟的金发少年是他们的头头,关景祺不知道他的本名,只跟着别人一起叫他亮哥。
“这小子在路上撞了人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我让小弟教教他什么是礼貌。”
“他是我以前的同学,书呆子一个,亮哥没有必要跟他一般见识。不如我请兄弟们喝茶,亮哥你看怎么样?”
说着关景祺从钱包拿出三百块钱交到金发少年手上。
“看在你的面子上今天就算了。”
金发少年心满意足地把钱塞进口袋,带着几个手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喂,你没事吧?”
少年还保持着刚刚被按在墙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关景祺试探似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静的小巷里“啪”的一声响起,少年出其不意地打开了关景祺的手。这令他有些恼火——自己三百块钱都打了水漂,连句谢谢都没得到也就算了,还被当做坏人一样对待。若是有这样的能耐就对刚刚的坏人使啊,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你这是什么态度啊?至少说声谢谢吧,三百块可是我一个月的伙食费呢。”
“又不是我叫你救我的。明天就把钱还给你总可以了吧?”
少年不屑地说。
“哼,考上名牌大学的人就是不一样呢,眼睛比谁都高。既然要还的话就要加上利息,多还我一成才行。”
冷冷的扔下一句话,关景祺转身离开。可是刚刚走到巷口,他就听到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也许他是吓坏了才会这样吧。这样想着,关景祺又折了回去。少年颓丧地坐在地上,头埋在两腿之间。关景祺
蹲□来,拍了拍他轻轻起伏的后背。
“别哭了,我送你回家吧。”
“我不想回家。”少年终于抬起头,带着鼻音说,“去哪都行,我就是不想回家。”
关景祺扶起少年,说:“去我家可以吗?”
少年点了点头,默默地跟着在关景祺身后良久才再次开口:“那些人是你的朋友吗?”
“当然不是,我虽然退学了,但是也没堕落到要跟那种人混在一起的程度。”
如果是朋友的话,哪还需要拿钱解决问题?果然是从小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一点常识都没有。关景祺想到自己两年前也曾这么单纯过,命运的无常还真是令人叹息。在灯红酒绿的地方工作久了,说自己仍是天真无邪只是自欺欺人而已。但是他时刻都在提醒自己,有些人、有些事、有些东西是绝对不能触碰的,一旦沾上就永远没有办法回头。所以这么久以来,他也从未惹上过什么太大的麻烦。
“可是你称呼他的时候很亲密啊!”
“亲密?我连他真名都不知道,只是跟着大家这么叫而已。那种出来混的人不就是喜欢被人叫什么哥什么姐之类的吗?”
“是这样吗?”
少年将信将疑地说。
“是的。我家就在四楼,快点走吧。”关景祺拉起了少年的手,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回头注视着他,“‘带我去哪都行’这种话,以后还是不要随便乱说的好。今天你遇到的是我,我当然不会对你怎么样。可是别人我可说不准,到时候后悔可都来不及。”
“嗯,我知道了。”少年垂下眼帘,“你可不可以也那样叫我呢?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那样感觉更像朋友。”
关景祺考虑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我该叫你苏哥,一哥,夫哥,还是一夫?不管哪个听起来都很奇怪,还是全名听起来舒服一点。”
“说的也是,谁叫我名字那么奇怪呢。还是叫我苏一夫感觉好一点。”
虚弱地微笑了一下,苏一夫又低下了头。
作者有话要说:再提醒一下,蔫了的生茄子不但不好吃,吃了还会拉肚子。
☆、Eternal Flame(3)
在踏入家门的一刻,关景祺就后悔了。
“不好意思,家里很乱。”
故作镇定地干笑了几声,他一个箭步冲到餐桌旁,把前天没有吃完的盒饭扔进了垃圾桶里。一次性餐盒里面的东西已经快要失去了食物的形态,并且散发出阵阵的馊味。关景祺不禁为自己能与这种物质共处一室而感到羞耻。可是他还不能就此松一口气,因为一个转身他就发现不知哪天换下的内裤正明晃晃地躺在沙发上。他飞快地冲进客厅,拾起散落各处的脏衣服,塞进卫生间的洗衣机里,又打开窗子通风,希望屋里的汗臭味尽快消散。
“你自己一个人住吗?”
“是啊。我父母两年前过世了。车祸。”
“所以不上学了?”
“也不全是。我本来也不太爱学习,上了高中以后一直觉得很吃力。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倒是你,如愿以偿考上清华,我还没说恭喜呢。”
听说高考发榜的第二天,关景祺就特地跑到学校。大门前的红榜上,第一名便是苏一夫。他终于如愿地考上清华了,关景祺觉得非常安慰。他还记得开学的第一天,苏一夫就坐在他的旁边。乍一看是个很普通的优等生,却始终带着一股不安定的气息。他们两个人个子差不多,顺其自然地成为了同桌。他虽然话不多,却是个好相处的人,还不时地给关景祺讲解习题。现在想来,那段日子虽然不长,但是因为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关景祺过得非常愉快。每当提起高中生活,第一个浮现在他脑海的总是这个人。
当初总是说要上清华大学的人,却似乎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苏一夫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望着关景祺,低声说:“有什么可恭喜的?”
“你这么说话可要成为全体考生的公敌了。那个可是全国最好的大学,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方,你居然还问有什么可恭喜的?”
“你知道我学什么吗?”
关景祺摇了摇头。
“计算机。”
“很好啊,高科技。”
“一点都不好。你知道吗,我家连电视都没有,更别提电脑了。我连电脑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现在居然要去学计算机,你不觉得可笑吗?”
原来是为了这种事情在跟家里怄气,关景祺不禁笑了起来,结果惹来了苏一夫不满的眼神。
“就因为这么点事不想回家吗?”
“这才不是小事!你根本就不明白,我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活过。在我记忆里,每天就是学习、考试、考试、学习,结果现在考完了,我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托尔斯泰的全名是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是俄.国作家、思想
家,19世纪末20世纪初最伟大的文学家。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他写的书我一本都没读过,他的思想我也根本不知道。光是知道那些又有什么用呢?我脑子里东西,跟教科书是画等号的。看到书店的教科书,你就等于看到了我。我活着根本没有意义,只要多印一套教科书就可以代替我了。一个人活在世间是多余的,你根本没有办法明白这种感觉。”
苏一夫几乎是咆哮的声音震撼着关景祺的神经。
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的他一直是关景祺憧憬的对象,可是他没想到的是这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关景祺上学时学习还算认真,但是也常偷偷看些课外书,听听音乐,看看电视。他的确无法想象那种每天与娱乐无缘的生活。
“如果你想读托尔斯泰,我有一本《复活》可以借给你。不过事先告诉你,那本书可不是很有趣。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虽然晚了一点,你可以从现在开始自己的生活啊。”
“可是我很害怕。我怕自己没有生活能力,怕别人会笑我,怕自己根本就没有学计算机的天分。”
“其实你不必担心那么多。我父母刚去世的时候我也很害怕。我不会洗衣服,不会做饭,甚至连电费都不知道该去哪交。我害怕自己饿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可是你看,我不是也好好地活到现在了吗?生活方面我可以教你,虽然不是什么专家,但是也算勉强够用。电脑不会用可以去上补习班,现在不是有很多教授电脑的课程吗?与其在这里担心,还不如多去尝试一下,你说对吗?”
有些事情没有去做的时候看起来困难重重,一旦真正开始做起来反而简单,这是关景祺自己悟出的道理。他似乎能够理解苏一夫的担忧,常年在父母的羽翼下生活,马上要离开时会无所适从也是人之常情。苏一夫过度忧虑的样子,让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无论何时都是云淡风清的优等生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关景祺的一番劝慰似乎起了效果,苏一夫渐渐平静了下来。他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关景祺的调酒器具上。
“那些是什么?”
“调酒用的东西。那些可是我将来吃饭的家伙。”
“我想试试,行吗?”
关景祺向他伸出手去作为回答。在摇桶中加入调制玛格丽特的材料后,把它交给了苏一夫。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关景祺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把手覆在苏一夫的手背上,指引他摇晃起来。
在杯口撒好精盐,关景祺把调好的酒倒了进去。
“尝尝吧。”
他把杯子推到苏一夫面前,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苏一夫犹犹豫豫地抿了一小口
,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
“有点辣。”
他皱着眉头说。
“你以前没喝过酒吧,多喝几次就好了。”
关景祺说着尝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酒。令他惊讶的是这次漫不经心调出的玛格丽特,要比他四个月来的任何一次都要好,开始有些像老板调出的味道了。
一不留神,苏一夫竟然把自己的那杯喝了个一干二净。他白皙的脸颊甚至有些微微泛红了。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他一直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不少,表情也柔和了许多。
虽然还不至于摔倒在地,但是苏一夫的上半身已经开始轻轻摇晃,他把头支撑在手臂上才勉强坐定。双眼湿润的他焦点不明地望着前方。
“你突然退学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还去你们班找过你,结果你们班主任告诉我你已经退学了。你根本就没把我当朋友看吧?真过分,我还觉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呢。”
关景祺难以置信地望着苏一夫,他对于苏一夫一直以来都怀着一种近乎敬慕的感情,从未奢望过对方也会对此有所回应。他只将自己定义为不会打扰对方学习的存在,“最好的朋友”这种事竟连想都没想过。
“果然是这样。我在你眼里就只是个书呆子吧?不过也难怪,因为我就是个书呆子啊。你一点都瞧不起我,对不对?我在你眼里还不如那帮混混。”
说完,苏一夫趴在桌上啜泣起来。
实际上,因为父母突然身亡而不得不退学这件事,关景祺只在办手续的时候跟老师说了一下,没有告诉任何人。虽说退学时自己的决定,但是面对以前的同学,还是有种难以言语的自卑感。而且他害怕别人听到他的遭遇时对他投来同情的视线,这要比嘲笑或讥讽都要来的残酷得多。班上有七十多个人,而自己又是被踢出实验班的一个,他以为没人会记得自己,从未想过这个人竟会对此耿耿于怀。
“对不起,我刚刚刚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为了救你才那么说的。”
关景祺缓缓地摩挲着他的后背,轻声的安慰道。
“我啊,跟家里吵架了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可是你呢,见到我就像见到陌生人一样。”
“你特地来找我的吗?”
一直把这件事当做偶然事件的关景祺吃了一惊。
“嗯。我听说你好像在那附近工作,本来想一家一家找的,可是我又不敢进去,所以就在同学说碰到你的地方等着,谁知道碰到了混混。”
苏一夫抬起头,一脸责备地看着关景祺,眼睛哭得红红的。
大概一年以前,关景祺曾在上班的路上碰到过两个原来班级的同学,当时随便应付了几句就匆匆离
开,没有吐露自己的工作的酒吧的名字。
他在那里一直等着自己吗?想到这里,关景祺心里忽然觉得怪怪的,好像被人用狗尾草逗弄着胸口深处,心脏忽上忽下,抓不到方向。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把那种诡异的反应赶出体外,却是徒劳一场。
“你一夜没睡也累了吧,我去把床收拾一下,你睡一会吧!”
不知为什么,关景祺总有一种再不离开就会发生什么无可挽回的事的预感,于是赶紧岔开了话题,逃进了自己的卧室。把床单和被子全部换成新的以后,狂乱的心跳仍旧难以平息。
苏一夫醉得厉害,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得随时要倒下的样子。关景祺把他扶到床上,他很快就睡熟了。
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五点,再不睡觉晚上就会没有精神上班。可是被一股莫名的亢奋侵扰的关景祺根本无法入睡。实在没有办法,他猛灌了几口波旁酒,终于倒在了沙发上。
作者有话要说:这次争取每章都写三千字以上。
☆、Eternal Flame(4)
关景祺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竟然一不小心睡了这么长时间,他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在沙发上睡得腰酸背痛,脖子也非常僵硬。勉强从沙发上站起身走进卧室,发现苏一夫已经离开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上面还放着一张纸条。
“谢谢你的招待,我今天先回家了,有时间再来找你。我家的电话号码是88.94309,有事找我的话就打给我。”
关景祺照着纸上的号码拨通了电话,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而已。
“喂,您好。”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一板一眼的语调听起来有点神经质。
“您好,我想找一下苏一夫。”
想到这可能是他的母亲,关景祺感到有些紧张。
“请问你是?”
“我是他的同学。”
话筒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凝重的空气仿佛通过电话线传了过来。
“他昨晚就是跟你在一起吗?”
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关景祺一跳。
“啊,是,没错。”
“让朋友留宿的时候,给他的家人打个电话通知一下是基本的礼节吧,难道你连这个都不明白吗?你的父母是怎么教育你的,这么没教养的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请你不要在打电话过来了,我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跟你这样的孩子混在一起。”
连珠炮似的责备让关景祺忘记了反驳,但是当她提起已经过世的父母时,他还是感觉有些生气。
“真是对不起,我这种没教养的人以后不会再打电话过来了!”
重重地挂掉电话以后,关景祺心中的怒气仍然难以平复,晚饭也没吃,他就带着一肚子的火去上班了。
以这样的心情工作自然没什么成效,在因为态度恶劣被客人投诉了好几次之后,老板终于忍无可忍地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我们可爱的小祺祺今天是怎么了?吃枪药了还是毒瘾发作了?”
虽然老板说这番话时仍是一脸笑容,但是关景祺听到“可爱的小祺祺”这么恶心的称呼时就知道大事不妙了。这个老板越是生气的时候,越是喜欢说肉麻的话,他自己的解释是这样可以控制火气,然而关景祺觉得这样反而更恐怖才是真的。
“对不起,可能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我知道错了。”
“心情不好?生理期吗?因为这种事就把我的客人全部赶跑,是想要我扣你工资吗?还是以后都不想过来了呢?”
老板笑眯眯地捏着关景祺的脸颊说道。
他立刻摇了摇头。
“不说清楚的话,今晚你就在9号桌旁边罚站吧!”
关景祺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果然9号桌坐着最喜欢吃他豆腐的韩超。若是在那里罚站一晚,估计全身上下都会被他摸个遍。这个绝对不要!他在心里大声呼喊。
于是虽然不情不愿,关景祺还是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不过省去了一些特别的部分。老板听完以后似乎不那么生气了,还摇着头口中叨念着“真可怜”之类的话。
“还好啦,说出来之后好像轻松多了。”
因为这么点小事就生气的自己好像也有点太小心眼,关景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不要随便开屏,我说的不是你,而是那个有着超强控制欲母亲的孩子。真是可怜啊,这样的孩子没进精神病院已经很坚强了。至于你嘛,受了这么点委屈就拿客人撒气,这个月工资扣二百,出去干活吧!”
真可怕。
关景祺心里悄悄地嘀咕着,老老实实地出去接着干活。虽然心里仍是不痛快,可是他一点都不敢表现在脸上,强装着笑容直到结束营业。
关门以后,他照例跟着老板练习调酒。在举着摇桶摇晃时,那种握着苏一夫手的感觉挥之不去,令他有些心神不宁。
“怎么样?”
他忐忑不安地问道。
“很好,你终于找到玛格丽特的感觉了。玛格丽特是调给恋人的酒,里面满满地全部都是爱情。你以前调的那种好像肯德基汉堡一样例行公事的东西完全没有爱意在里面,但是这次的不一样。你自己尝尝,就知道我的话没错了。”
关景祺尝了一口,果然如此。
“你怀着怎样的心情,就会调出怎样的酒。这次你相信了吧?”
老板自信地说完,伸了个懒腰走进了办公室。只留下他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吧台里。
满满地全部都是爱情?
一个身影突然划过脑海,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
“怎么可能?”
喃喃自语着,关景祺走出了酒吧。
再度见面,已经是两个礼拜之后的事了。因为那次的不愉快,关景祺再没给苏一夫打过电话。他有点后悔没有把自己家的电话号码留给苏一夫,不过想到他离开这里去上大学以后,两人也不会再有交集,也就不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所以当苏一夫出现在他家门口时,他着实又惊又喜,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给我打电话了吧?”
苏一夫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大概是来的路上很匆忙,身上湿哒哒的,脸上也泛着潮红。
“擦擦汗吧。”
关景祺走进洗手间拿了一条湿毛巾递给他。
“谢谢。”苏一夫脸上的潮红退去之后,才再次开口,“我妈妈说了很难听的话吧?”
“没事,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才不是!她不让你打电话过来吧?她还不让我出门,把我关在家里,真让人受不了。”苏一夫叹了一口气,“算了,不提这件事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上电脑班?”
“电脑吗?我好像学了也没什么用。”
“将来一定会用到的。每天只是上两个小时课而已,就当是玩也可以嘛。”
关景祺考虑了一下,学学电脑对自己也没什么坏处,反正自己白天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干,多学些东西也好,于是点头答应了。
年轻人的接受能力强,关景祺不到一个月就从手都不知该放在哪里的菜鸟变成了相当熟练的操作者。苏一夫每天中午的时候过来,两个人一起吃个午饭,然后去上课。一起讨论学习内容的时候,总让关景祺有种回到了高中时代的错觉。这还是父母去世以后,他第一次享受到那种单纯的快乐。
然而愉快的时光总是特别短暂,课程结束之后,苏一夫也要离开城市去读大学了。火车票已经买好,后天早上就出发。
“要不要我去送你?”
关景祺手中的雪糕融化得很快,奶油流到了手上。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抬头发现苏一夫正用着有些悲哀的眼神望着他。
“不,别来送我。”
他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摇了摇头。
“说的也是,你妈妈好像不太喜欢我。让她知道你整个暑假都跟我在一起一定会不高
兴。”
“我才不在乎她怎么想。我是害怕你来送我的话,我会舍不得走。”
关景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低头把手中的雪糕吃完。打开水龙头把黏糊糊的手清洗干净,伸手取毛巾的时候,却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他的心脏不由得狂跳了一下。
“你就不能挽留我一下吗?哪怕是随便说说的也好,我也想听听你对我说‘干脆不要走了’这种话。我们不是朋友吗?难道我要走了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苏一夫把头紧紧贴在关景祺的后背,近乎哀求一般地说道。
“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面了,你放假的时候还是可以找我出来玩啊。平时也可以经常打电话不是吗?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可是我想留下来。干脆我也在这里找个工作,离开家里搬来和你一起住,好不好?”
“别说傻话了,你不知道这样会有多辛苦。我听说大学生活很美好的,可以参加社团,还有很多好玩的活动。各式各样的人你都能遇到,说不定还能认识女孩子谈个恋爱。这些可比跟我在一起有趣得多。你努力了那么多年才得来的机会,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放弃了呢?”
关景祺脑子已经成了一团乱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紧紧环绕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突然放开,他的心里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他不知道自己渴望的是什么,再怎么努力去看,前方也是一片迷茫的混沌。不过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自己已经跟苏一夫渐行渐远了。这份“友情”,一定会随着两人生活环境的变化而渐渐消逝。
“上次跟你借的书我还没看完,把它带走可以吗?”
“送给你做践行礼物吧。”
苏一夫离开的那天,关景祺下班后就直接去了火车站。虽然说好了不去送他,但是关景祺无法就这样回家。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抱着这样的想法买了站台票,坐在候车大厅的椅子上等待。
即便是凌晨四点,火车站这种地方还是人头攒动。幸好关景祺视力不错,站起身来很快就找到了苏一夫的身影。他跟一个中年女性站在巨大的行李箱旁边,两人的面容有些相似。关景祺猜想这大概就是苏一夫的母亲。她跟苏一夫一样,有着一双眼角微微上挑的大眼睛,只是她看起来有着一股难言的忧郁。她始终紧紧地抓着儿子的手,一刻也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这样的神经质让关景祺觉得她的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