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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Puck 当前章节:148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 20:54

实际上,关景祺觉得那些画很妖艳,但是他说不出口。那天看到画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脸红心跳,连自己都觉得诧异。

“因为那个时候,整个人都已经坏掉了。名义上是模特,实际上是那些人的玩物才对。我在他们面前,连人都称不上,更别提什么缪斯了。你知道吗,那几幅画,全部都是在我神志不清的时候画成的。”

>  

“神志不清?”

关景祺疑惑地重复了一句。

“你记得有一幅画是我穿着短袖衬衫,坐在书桌旁的吗?就是画那幅画的人让我成为模特的,他可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我爸爸是美术大学的门卫,我也经常去那玩。那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在学校里的美术用品商店闲逛,看着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然后猜它们是干什么用的。就是在那遇见那个人的。”

“然后他就找你做模特吗?”

“是啊,我还很高兴地答应了。他给了我父母好多钱,作为我当模特的报酬。他们两个之前每天都因为钱吵得不可开交,但是拿到我的报酬之后,居然也开始和睦起来,还给了我好多零用钱。刚开始的时候很轻松,只要坐在书桌旁不动就可以了。可是后来,他就开始要求我做出诱惑人的表情。我说我不会,他就开始动手动脚,我一反抗他就说要我把钱还给他,否则就告我父母。我一下子就被他吓住了,那些钱早就被他们花了,拿什么还啊?当时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非常恶心。完事之后,他就让我继续摆出原来的姿势,走到画板面前接着画,画我做完以后失神的样子。”

怪不得那幅画虽然画面清新,却透出浓浓的□味道。可是为了画画,就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做出这种事,无论如何都是不可原谅的。

“我考虑了一下,告诉我妈妈我不想再做模特,把那个人对我做的事也说了,可是你知道我妈妈怎么说的吗?”老板对着关景祺苦笑了一下,眼睛里隐约闪动着泪光,“‘男孩子没关系的,最重要的是别吃亏,如果他想跟你做那事,就得给钱。’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整个人坏掉了。这幅画之后那个人一举成名,好多人都争着要画我,当然还是用那种方法。不过只要给够钱,谁都无所谓。习惯了那种事以后,就不那么容易失神了。于是就好几个人轮番上阵,后来还拿出毒品用在我身上,根本不把我当人看。不过我也是,他们在我眼里也不是人,只是我的提款机而已。想要我做那种事就得给钱才行,这房子就是这么来的,酒吧也是。”

关景祺没想到那些画的背后居然是这么肮脏的交易,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所以当这个人找我说要画我的时候,我以为他也是跟那些人一样的。然而我错了,他说不需要那些,只要我笑就可以。可惜我根本笑不出来,脸在笑,可是心没有。我的心已经坏掉了,不会笑。我告诉他我做不到,大不了把钱退给他

。可是他却说愿意给我更多钱,让我跟他去旅行。那时去了好多地方,几乎把中国都走遍了,足足旅行了半年多。看了很多美丽的景色,认识了很多善良正直的人,几乎忘记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毒瘾也彻底戒掉了。回来以后很快就画成了这幅画。”

老板伸手轻轻抚摸起画框,就像在疼爱自己的孩子。

“我看到它一下子就哭了起来,因为他把我这种人画成了天使。我一直认为自己连人都不是,可是他却说我就是天使,还说这幅画是给我的,不准备发表。于是那天我就决定重新开始,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天使,但至少要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能在绝望的时候遇到一个好人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不过关景祺记得姜廖轩曾经提过那是某位画家的遗作,那么他应该年纪不小了。

“那他……”

关景祺犹豫了一下闭上了嘴,爱情这种事应该是没有年龄界限的,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干嘛欲言又止的?别想歪了,他就像我的父亲一样。我父亲很无能,什么都听我妈妈的,即使反对我做那种事,也没有勇气跟我妈妈对着干,最后还干脆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对我视而不见。不过幸亏我还有另一位父亲,一个真正明白什么是爱并且有能力去爱的人。”

正当关景祺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楼下传来了莹莹的笑声。老板一听到就像个孩子似的冲到楼下,从勇哥手里接过孩子。

“莹莹去动物园开不开心啊?”

“开心。莹莹看到熊猫了!”

刚刚从外面回来的莹莹脸蛋红红的,兴奋地回答着老板的问题。

“熊猫可爱吗?”

“熊猫很懒,只会睡觉。”

“那你喜欢什么动物啊?”

莹莹歪头想了一下,勇哥却抢在前面回答:“我喜欢长颈鹿。”

“谁问你喜欢什么了?”

“你问不问我,我都喜欢长颈鹿。”

看着他们一起闲聊,关景祺微微眯起了眼睛。三个人在一起,简直就像一家人一样,虽然没有妈妈只有两个爸爸。

“那我先走了。”

关景祺有种当了电灯泡的感觉,而且苏一夫今天会正常下班,他想早点回去。

“吃了饭再走吧!”

“不了,家里还有一个人呢,我还得买菜回去。”

“叫他也过来啊!”

“他这个人性格很怪,怕生。”

面对老板的热情挽留,关景祺笑着拒绝了。比起做老板他们的电灯泡,他更愿意跟苏一夫二人世界。

到了超市里,关景祺特地挑选了价格较高的有机蔬菜。回到家里把菜洗好以后,等了半天苏一夫也没有回来。他等得不耐烦就把西红柿切了炒鸡蛋,结果卖相极差,简直就像一堆新鲜出炉的呕吐物。到底是自己炒出来的东西,关景祺一点都不觉得恶心,还兴致勃勃地尝了一口。只能说它的味道比它的卖相强一点。

就在他乐呵呵把菜摆到桌上时,苏一夫从外面回来了。一进门,他就先走进了卫生间。关景祺以为他像往常一样洗手漱口,结果却从里面传来了呕吐的声音,他冲到卫生间一看,苏一夫正颓然地坐在卫生间的地面上,嘴唇已经毫无血色。

他伸手试探了一下苏一夫额头的温度,估计已经不是低烧了。

“第几次了?”

“不记得,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不舒服了。”

从前天开始苏一夫就没回过家,彻夜工作对他身体伤害极大。他递给苏一夫一杯淡盐水漱口,扶着他进了卧室。因为每天都要量体温,关景祺干脆买了一个电子体温计,既准确又快。幸好他的体温还在低烧范围内,关景祺拿了冰袋放在他头上降温。

低烧是不是由于艾滋病引起的他不清楚,因为在苏一夫感染艾滋以前,他就经常因为工作压力大而持续低烧。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他还这样经常整夜加班,身体一定会承受不了。

轻抚着他的头发,关景祺说出了在心里憋了很久的一句话。

☆、Diary(1)

世界上最无聊的事,

如果写进日记里,

看起来就会特别有趣。

“辞职吧!”

苏一夫突然睁开眼睛疑惑地望着他。

“辞职吧,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但是我现在生病需要钱的,三个月的药费就要一万多。”

现在艾滋病的药物全靠进口,国内尚没有生产艾滋抗病毒药的技术,所以价格很高。这也是很多艾滋病患者放弃治疗的缘故。

“我知道,这个不用你担心,你的药费我还赚得出来,而且这几年我也有不少积蓄。实在不行就把房子卖了,咱们两个住个一室一厅的就行。总之我能想出办法。”

“那会把你掏空的,如果我死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一夫揉着太阳穴说。

“所以你就给我活下去!你认为你死了我还能有什么呢?我本来就只有你而已。”

关景祺把头靠在了苏一夫的胸口,好像只有这样听着他的心跳才会觉得安心。父母突然远去,只留给他这间空荡荡的房子。他不希望这样失去苏一夫,只留下存折上冰冷的数字。他想要的从来都是活生生的人,能够陪伴自己,能够爱自己的人。所爱的人不在了,留下再多钱都没有意义。

苏一夫叹了口气,用手来回摩挲他的后背。

“那我明天就交辞职信吧!”

“真的吗?”

他兴奋地坐起身来。

“真的。我这样的身体硬留在公司也只会带来麻烦。”

“太好了。”

关景祺俯身给了苏一夫一个吻,结果额头撞到了冰袋,害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其实三个月一万也没那么恐怖,我赚得出来,只要平时少吃几次外卖,咱们两个生活一定没问题的。”

“其实我一直有个构思,不过没有时间去做。也许在家里我可以开发自己的软件,到时候就什么都不愁了。”

“要注意休息。”

“Yes sir!每天十点准时上丨床睡觉。”

“九点半。”

苏一夫辞职以后,生活就轻松得多。关景祺相信只要能够得到充足的休息,他一定可以坚持很久。上一次的检查结果非常乐观,载毒量很低,CD4淋巴球的数值也在八百以上。每天中午关景祺起床以后,会跟他去附近的公园散散步,锻炼身体。他现在不能做过于剧烈的运动,散步是最佳的活动方式。不到一个星期,他的脸色就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体重也上升了一点。关景祺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让他辞职。

从酒吧下班以后,关景祺都尽量不弄出响动,害怕吵醒苏一夫,每次回家都像个小偷一样蹑手蹑

脚。以前他总是整个人跳到床丨上,现在也改成慢慢地爬上去。劳累了一天以后,他总是沾到枕头就几乎没有意识了。

朦胧中,好像感到耳垂被轻轻地抚丨摸着,有人在自己的后颈落下亲吻。关景祺不由得兴奋起来,那是苏一夫独有的求爱暗示。以前忙碌的时候,苏一夫就常常在早晨上班之前,用这样的方式唤醒他,亲热一番以后再去上班。对于这个动作,关景祺再熟悉不过了。

他终于想通了!

光是这个念头进入脑海,关景祺就兴奋的难以自持。原来他尚有一丝微妙的羞涩,但是在禁欲将近半年以后,那种东西早就荡然无存了。他急迫地环上苏一夫的脖颈,开心地大叫起来。

“抱紧我!”

他激动地几乎要流出眼泪,把四肢都紧紧地缠绕在苏一夫身上,在各处烙下亲吻。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温度,却永远不会觉得厌倦。即便痴态毕现,他也不害怕,因为他已经渴望太久。

然而——

“醒醒,快醒醒。”

这次才是真的睁开了眼睛,刚刚的只不过是做梦而已。

“你居然连做梦都在猥亵我。”

眼前的苏一夫已是十足的猥琐模样,当然罪魁祸首就是自己。睡衣的纽扣已经硬生生地被拉开了两粒,领口也被自己拽到了手肘,苏一夫的半个肩膀都暴露在了空气中。就在醒来的刹那,自己还在向下拉着苏一夫的睡衣亲吻他的肩膀。

“醒了就更要猥亵你了。”

苏一夫对他的热情只是梦境而已,让他感到非常失望。不过更多的是不甘心,他能够理解苏一夫害怕传染给自己的心情,可是总觉得苏一夫并不像自己一样渴求。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让他看看苏一夫被激.情冲破理智也好。

在这份不甘中,关景祺一口含住了他的乳首。时而压榨、时而咬噬、时而用舌尖轻轻逗弄。他听到头顶上悄悄泄出一声甜美的叹息,一直放在自己背后的手掌也开始来回摩挲着他的后颈。

“你这家伙果然什么都喜欢放进嘴里。”

伴随着混乱的呼吸,苏一夫评论道。

“以前做的时候,每次你迎上来我都以为你要吻我,结果你的目的地永远都是这里,而且总是一边。我上班坐车的时候,只要被人碰到就火辣辣的疼。”、

“我才没有!”

做的时候只要激.情起来,关景祺就全听身体的指示,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不过从刚刚自己做的事看来,好像真的是这样。

“怎么没有?如果咬不到这里,你就肯定会抓着我的手放进嘴里。”

这个关景祺倒是能想得起来,醒着的时候也做过好几次。他

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把头埋进了苏一夫的胸口。这种时候听着以前的种种,反而让他更加伤感,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了出来。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哭,越是控制不了这种情绪,无论如何都隐藏不了啜泣。

“怎么忽然哭起来了?”

苏一夫在他头顶轻柔地低语。

“我想跟你做,想得快疯了。”

想要。

非常想要。

身体内部的干渴,如果不是苏一夫就无法得到任何缓解。自己的抚弄总是觉得索然无味,而别人的触碰更是让他恶寒阵阵。想要的只是眼前这个人。

“那也不用哭啊。”

轻轻吻着他的头顶,苏一夫安慰道。

“你怎么会明白?”

“我明白。”

苏一夫抓着他的手伸向自己,手指触碰到了那灼热的部分。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叫醒你?再被你搞下去我怕会控制不住自己。”

“那就别控制了。做了安全措施就没问题的,一个不行就两个,肯定没问题的。”

关景祺抬起头,眼里满是露骨的期待,就连声音都黏腻起来。

从窗帘中透出昏黄的晨曦,安静的房间内只听得见两人混乱沉重的呼吸。不时发出的布料摩擦所独有的细碎声响,让整个房间都充满了暧昧的气息。

“真的决定了吗?如果做了,你也要定期接受检查才行。”

关景祺笨拙地点了点头。看到苏一夫打开了柜子的抽屉,血液就好像开始涌向身体某一处。那是放着只有在那个时候才会拿出来铺在身下的浴巾的抽屉,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苏一夫打开盒子,犹豫了一下,拿出了三个小袋子。

“两个就行了吧,三个会没有感觉的。”

苏一夫没有理会他的提议,只是在他额头覆上一吻,低语道:“跟你怎么会没感觉?”

双手攀上覆过来的身体,肌丨肤贴合的地方就像被火炙烤着一样发烫。关景祺把舌尖主动送入苏一夫温热湿润的口腔,交换着浓烈甜蜜的吻。他的手指在苏一夫的发间来回穿梭,凌乱的头发看起来更加煽情。性急地褪去身上的布料,在激流暗涌的氛围下,彼此早已熟悉的躯体也带来意想不到的视觉刺激。

在入口附近转动的手指倏地进入身体的刹那,关景祺倒吸了一口凉气。太久没有做过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太适应这种行为,带来好像第一次似的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肌肉和黏膜抵抗着外来者的侵入,硬是被撑开的内部传来阵阵的刺痛。

“很痛吗?”

关景祺难受地摇了摇头,他害怕苏一夫就此退缩,不再继续下去,于是上前给了他一个吻。

“没

关系,有点不适……”

话还没说完,内测的敏感处突然遭到按压,他忍不住发出极度艳丽的娇声,未说完的话淹没在令脑浆都为之融化的炽热中。只要那里被轻轻触碰,身体就会变得不受控制——做出平常绝对不会做的事,说出平常绝不会说的话。

“还要……”

不顾廉耻地哀求着。已经分不清是痛还是刺激,总之就是想要的更多,不只是手指,还想要那个更加具有压迫感、更加灼热的部分。

“快点……”

酥麻的感觉在喉咙灼烧,释放出难以置信的甜腻声音。苏一夫顺应他的催促,满足了他的渴望。仅仅是前端进入而已,就已经令他欢欣鼓舞。玫瑰色的黏膜紧紧地缠绕住这个带给自己愉悦的源泉,蠕动着鼓励他的深入。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腰肢轻佻地弹起,身体好像过敏似的震动。他终于明白自己长久以来的渴求,愿意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苏一夫的心情不是愚蠢的。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们可以完全把自己抛弃,把一切交给对方。并不是出于男性无法抑制的本能,而是想要跟对方感受共同的快乐。

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感受,无法作伪而又全心全意。这样的快乐在这世间怕是找不到第二个了。

“等一下。”

在最后一丝理智消失以前,关景祺突然提出了中止的要求。

☆、Diary(2)

“这样不行,我忍不住想抓着你。”

关景祺实际上最喜欢这样面对面的姿势,可以看着苏一夫的表情,随时接吻,还可以——呃——咬他。但是这样也很容易把他的后背抓住一道道血痕。以前这样无所谓,大不了苏一夫只是会抱怨几句,但是现在苏一夫的皮肤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一旦抓破,细菌就会顺着伤口长驱直入。

翻了个身以后,苏一夫再次覆了上来,在他后背亲吻着,留下一个个深红的印记。被冲撞、翻搅、贯穿着的部位,却回报着甘美的痛楚和心醉神驰的愉悦。舒服到让人无法自拔,甜中带酸的麻痒在身体各处积蓄起来。他只能紧紧地抓着枕头,身体随着苏一夫摇晃,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无意义的字句。

“准备好了吗?”

苏一夫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着。他想要回答,却发不出完整的词句,好像缺氧一样大口吸着气。苏一夫重叠上自己的嘴唇,吞噬了他的喘息。突然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好像出现了五颜六色的烟花,一阵激痛穿透了脊背,他不由得挺直了身躯,从心底沸腾起来的热量从身体的每个毛孔窜出,身体仿佛被氤氲的水蒸气包围了。

几乎是瘫软在床丨上,关景祺茫然地看着前方。苏一夫轻轻地吻了他的嘴唇以后,退出了他的身体。他把用过的东西小心地系好,又装在塑料袋里之后才扔掉。

“来,稍微动一下。”

苏一夫走过来把关景祺翻了一个个,抽出了他身下的浴巾,打开他的双腿擦拭那些黏着的液体。每次的善后工作几乎都是苏一夫处理,就连缝隙中残留的润滑剂都不放过。

“你好色哦。”

小小的入口仍在不住地收缩,好像在抗议苏一夫的离开。他一边说着一边坏心眼地把手指探进去,痒得关景祺“咯咯”地笑个不停。

“不行了,你再这样小心我这个大色狼反扑啊!”

“我好怕啊!”苏一夫笑着拍了他的肚子一下,“那里有点红红的,涂点药再睡吧。”

关景祺疲倦地点了点头,陷入了沉睡之中。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吵醒。

“到底是谁?真是烦死了!”

小声地抱怨了一句,他发现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张字条:“我妈叫我去医院拿检查结果,下午回来,冰箱里有饭菜。”

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要十一点了。不知道苏一夫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他睡得实在太沉了。半睡半醒地下床开门,腰部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关景祺锤着腰,把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又是你。”

看到门外站着的姜廖轩,关景祺不客气地说道。早上

做的有些过火,现在仍是两腿发软,他懒散地靠在门边,上上了门栓。

“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姜廖轩不知为什么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说话也有点结结巴巴。关景祺低头查看了一下自己,虽然称不上穿戴整齐,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合适的地方。

“还有别的事吗?”

“呃,你——”关景祺没有兴趣应付他的欲言又止,正当他准备关门的时候,姜廖轩突然大声说,“可不可以做我的模特?”

如果是平常,关景祺早就一拳过去,不过今天他心情特别好,不想跟姜廖轩计较,甚至觉得这个人自恋得可笑。

“你觉得可能吗?不想让我揍你就快走吧!”

他笑着关上了门,结果一不小心看到了穿衣镜中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两颊还残留着早上的绯红,眼睛中带着迷茫,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自己刚做完什么。对着镜子吐了一下舌头,他就走进浴室洗了个澡,等着苏一夫回家。姜廖轩又敲了几次门,可是他都没有理会,不过他的确感受到了姜廖轩的悔过之意,证据就在于他敲了一会儿就走了,没有在楼里大喊大叫。

苏一夫直到太阳下山才回到家里,一进来就一脸疲惫地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口气。想必是今天与他妈妈的见面非常不愉快,除了这个不会再有别的原因。

“还好吧?”

关景祺伸手揉了揉他的肩膀。

“我觉得我妈妈好像已经疯了,今天在医院她就闹起来了,把她拉回家里以后就一直前言不搭后语的。也许我应该带她去检查一下。”

“也许只是一时受了刺激才会这样,过一段时间说不定可以恢复过来。”

关景祺抓着苏一夫的手放在胸前,轻声地安慰他。

“你不怪我吗?”

“怎么忽然说这些?”

他知道苏一夫一直心怀内疚,因为随便跟陌生人发生关系而被传染,无论在谁听来都是自作自受。若是因为输血或者意外事故感染,或多或少还能得到别人的同情。然而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因为一次错误而患上无法治愈的疾病已经是不公平的惩罚,他不该承受更多。而且疾病就是疾病,不应该把道德强加于此,乙肝同样可以通过这种途径传染,难道所有罹患乙肝的人都是不道德的吗?

“没什么,我随便说说而已。”

苏一夫脸上却不是“随便说说”的神情,关景祺猜测大概是他妈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令他耿耿于怀。

“看着我,”关景祺端起苏一夫的脸,郑重其事的说,“我怪你背着我跟别人在一起,因为你当时可以选择不跟那个人走,所以我打你,骂你,但是

我也愿意原谅你。但是我绝对不会因为你得病怪你,那是你没办法选择的事,我相信你还没疯到自己愿意得这种病,对不对?别再因为得病的事责怪自己,小心晚上失眠。”

“我忘了洗手和漱口。”

苏一夫笑了一下,突然说起了无关的事。关景祺知道他已经振作起来,心里一阵欣慰。

“把衣服也换下来吧,医院细菌最多了。”

虽然有点放心不下苏一夫,但是工作还是不能耽误的,尤其是苏一夫辞职以后。莹莹的妈妈有时候会干脆把她放在老板家不接走,所以最近老板经常不来店里。他开始交给关景祺管理店面的方法,以保证他不来的时候酒吧可以正常运营。长时间的耳濡目染,加上对酒吧运作的熟悉,所以他学习起来并不觉得困难。

很久没有过来的赵子立今天又跟着韩超一起来到了酒吧,刚一进门就直接冲着关景祺而来。

“听说姜廖轩找你做模特?”

赵子立坐在吧台兴冲冲地说。

“是有这件事,不过我已经拒绝了。”

关景祺继续忙着手里的工作,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咦?为什么?”

赵子立本就像小鹿一样的大眼睛现在瞪得更圆了。他一脸疑惑地望着关景祺,能问出“为什么”这三个字,看来他根本不知道姜廖轩的所作所为。

“没有为什么。”

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会答应他,还把这件事告诉赵子立,分明就是想请他做说客。如果他打这样的如意算盘就错了,无论是谁帮他说话,关景祺都不会答应。他一点都不信任姜廖轩,也不想在画室一动不动被那家伙盯着看。更何况那个人以前就有过使用暴力的不良记录,如果动起真格的来,自己恐怕没那么容易逃脱。总之关景祺已经决定无论谁说什么都不做模特,在某些事情上他也有自己顽固的一面。

“无意中成为我的模特那次你不是很高兴吗?”

“你是你,他是他。”

如果是被别人如此追问,关景祺早就不高兴了。可是赵子立这个人就是有种让人怎么也无法对他生气的神奇能,不过也许那是因为知道无论在怎么跟他生气都没有用。

“是因为我画得比他好吗?”

赵子立喜上眉梢地说,甚至还“咯咯”地偷笑起来。关景祺实在无法理解这个人的思考回路,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找他来做说客真的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别这么说话。”

韩超拍了一下赵子立的后背,制止了他的神经行为。

“这家伙现在正在得意忘形的时候,千万别把他的话当真。”

赵子立在画画的期间情绪起伏比较

大这件事关景祺早有耳闻,似乎韩超已经非常习惯他的情绪变化了。跟这个人生活一定不容易,可是韩超好像相当乐在其中。

“对了,你知道塞勒涅是什么意思吗?”

关景祺忽然想起那天姜廖轩曾经称呼老板为“冷酷的塞勒涅”,当时他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正好趁老板不在的时候问一下。

“塞勒涅啊,”赵子立思考了一下,“是希腊的月亮女神。老板以前不就经常被叫做冷酷的塞勒涅吗?”

“为什么?”

实际上关景祺想问的就是这个。

“因为那件事吧,老板曾经给一个画家当模特,后来那个画家就爱上他了,可是老板决定不再做模特,就拒绝了那个人。然后那个人就当着老板的面自杀了,据说是把手术刀直接插进自己的脖子,割破了大动脉,血喷得到处都是。从那以后老板就开始被称为冷酷的塞勒涅了,没有画家再敢接近他。我想可能是因为塞勒涅让自己所爱的恩底弥翁长眠这个传说吧?”

“是哪个画家?”

“就是画《晨曦中的少年》的丁景蓝,好像也是他第一个发现老板做模特的潜质的。”

关景祺吃了一惊,那个令老板身心受创、连自己存在价值都差点彻底迷失的人,最后竟是这种下场。可惜的是,有些事情即便是以死谢罪也不会被原谅,那天老板提起这个人时,他仍能感受到愤怒。有的时候一些简单的道理反而容易忘记,例如——不要伤害所爱的人,因为迟早有一天会后悔。

想着事情低头走路的关景祺跟人迎面撞了个满怀,他连忙说了句“对不起”。然而腹部传来难以忽视的异样感,一把水果刀正明晃晃地插在自己肚子上。

☆、Diary(3)

“该死的人是你!”

尖厉的声音回荡在寂静无声的街道。

腹部剧烈的疼痛令关景祺喘不过气来,带有体温的血液从他的指缝间流到地面上。

“全部都是你的错,你这个害人精!”

即使关景祺已经痛苦地倒在地上,苏一夫的母亲也没有丝毫离去之意,仍在对着关景祺破口大骂。

苏一夫感染了艾滋,他母亲却认为是关景祺的错,简直就是不可理喻。然而关景祺却不能让她被抓,不是因为她是苏一夫的母亲所以要袒护她,而是因为他不能让苏一夫知道自己的母亲做出这种事。那个人已经非常自责了,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恐怕他根本承受不来。

“快走,被人看到就走不了了。”

厨房的小刘还没有离开,她这样大喊大叫一定会惊动他,到时候就不是关景祺想隐瞒就能隐瞒的。可是苏一夫的母亲却呆呆地站在原地,惊讶地望着他。

“走!”

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引得他的腹部痛得更加厉害,视线也已经因为汗水而模糊。她这才缓过神来,掉过身去跑向黑暗深处。关景祺拿出身上的钱包,尽己所能抛到了酒吧旁边的小巷中。然而当他想要开口求助的时候,却倒在地上开不了口。

眼皮沉重得无法张开,身体的温度好像一点一点在流失。

——这就要死了吧?

关景祺尽力保持清醒,然而绝望的念头已经开始占据大脑。

——真想再见那个人一面。

他终于闭上了双眼,跌落到无尽的黑暗之中。

“终于醒了!”

睁开眼睛,出现在面前的是老板担忧的脸。刚刚醒来,他还有点茫然,不过很快就想起来自己被苏一夫的母亲刺伤,晕倒在酒吧门外的事。至于是怎么来到医院的,就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

“小刘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遇到抢钱的,我一反抗就被刺伤了。”

关景祺说出了扔掉钱包时就想到的谎话。

“遇到这种事就不要逞强啊!”

老板握着他的手几乎要流出眼泪,有点担忧又有点生气地看着他。

“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忽然想起有一件事没有做,急忙伸手去翻自己的口袋。可是身上穿的却不是原来的衣服,而是医院的病服。

“你找什么呢?我帮你拿。”

“手机。苏一夫还在家里等着我呢,不打电话告诉他一声不行啊!”

老板听了不由得笑了出来,轻声说:“早就通知他了,现在在窗□费呢,一会儿就回来了。”

说的也是,老

板这么细心的人,怎么会不通知苏一夫呢?

对自己傻气的行为感到不好意思,关景祺笑着挠了挠头。

苏一夫回来以前,医生告诉他他的伤势并不严重,由于只刺入了不到三厘米,所以没有伤及内脏和肠道。失血的情况也不严重,多补充营养就可以。听到这些他不由得松了口气,当时还以为自己会死掉,没想到两个星期左右就可以出院了。

“你回来啦!”

低头看着手中一打单据的苏一夫听到关景祺的声音立刻抬起了头,他的脸上呈现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奇怪表情。

“医生说我两个星期就能出院了。”

关景祺笑着说。

老板不愿意做电灯泡,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苏一夫始终忧心忡忡的样子,现在正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药。

“干嘛这么沉重,这次不是很幸运吗?要是刺得再深一点点,我就要从肚子上这个口排便便了,那可真是恶心死了。你想想,便便从肚子冒出来。”

关景祺说着做了一个呕吐的样子。苏一夫抬头怨恨地看了他一眼就又低下头去。

“你居然还能开玩笑。”

苏一夫的声音有些颤抖,还偷偷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不是都过去了吗?”

但是以后还会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关景祺不敢保证。苏一夫的母亲恐怕已经崩溃了,她知道自己没有死的话,说不定会再次过来伤害自己。下次会不会还有这么幸运,谁都不敢保证。然而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苏一夫,看来以后必须要提高警惕才行。

“我还以为永远看不到你了。”

喃喃自语了一句,苏一夫转身走了出去,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要不要我给你削个苹果?”

回来以后,苏一夫的情绪好了很多。可是看着苏一夫拿出水果刀,那时恐怖的记忆立刻涌了上来。

“我想吃个桔子。”

关景祺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把头转开。苏一夫意识到自己的过失,默默地把水果刀放到抽屉里,给他剥了一个桔子。

“我没什么事,你早点回家吧。长时间呆在医院里不太好。”

“没关系的,我这么回家也是担心,还不如呆在你身边。”

关景祺在第四天就决定出院。他的伤口没有感染,也开始有了愈合的迹象,虽然还需要打消炎针,但是在家附近的诊所打也是一样的。呆在家里始终是比医院舒服的,不过最重要的是,他希望苏一夫可以不用总是到医院来。这么说可能有点杞人忧天,但是他的确是害怕医院有什么不知名的细菌病毒侵入苏一夫的身体,所以第四天就吵着要出院了。

走路的

时候不觉得怎么样,不过上楼的时候伤口真是痛得可以,有苏一夫扶着还足足走了十分钟才进家门。

“现在你能跟我说真话了吧?”

苏一夫把东西放在地上,冷不防地说出了这句话。关景祺心口一紧,回忆自己这几天来说的话,应该没有漏洞才对。万一苏一夫说的不是那件事,那岂不成了不打自招?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心虚地回应了一句之后,苏一夫拿出了他扔掉的钱包。

“你的同事昨天倒垃圾的时候发现的,里面一分钱都没少。你能告诉我什么人会抢了你的钱包之后,原封不动地扔掉吗?”

真是百密一疏,就算比较费力也应该扔到对面的小巷里的。

“我怎么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

苏一夫突然抱起他小心地放在床上,灵巧地退去了他的长裤。

“不行啊,伤口会裂开的!”

虽然苏一夫想要跟他做他很高兴,但是现在可不是时候。他可不想伤口裂开再回到医院去,享受缝针的痛苦。

“你想到哪去了?我只是想检查一下而已。”

“检查什么?”

苏一夫突然别过了脸,不去看他的眼睛,一脸尴尬地说:“你——是不是被人用强了?把钱包扔掉的人是你吧?你这家伙最怕丢脸了,遇到这种事一定死也不会说。”

关景祺不由得松了口气,原来他是以为自己遭到了那种“不幸”,为了掩饰才扔掉钱包。这种丢脸的事他可不想承认,更何况这根本就没发生。

“没有这种事,你以为我是弱质女流吗,走在路上就被人袭击?”

“你不用骗我,我不会介意的。我是担心你那里受伤,如果一直不管容易发炎的,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反正你也需要换四角裤了,低声说着,苏一夫不顾他的反对脱下了他的四角裤。仔仔细细地察看了以后,才安心地给他换上干净的裤子。

“我说了没有这种事吧。”

“那是为什么?”

苏一夫死死地盯着他,他感觉自己快要被盯出个洞了,不自然地转开了视线。

“说话啊,你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摇晃着他的肩膀,苏一夫焦急地询问。

“我说的都是真的,也许那个人是神经病,或者是杀人狂。”

关景祺心虚地应付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苏一夫沉默地瞪着他,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认识那个人,”苏一夫好像恍然大悟,用好像来自身体底层的声音说,“该不会是我妈妈吧?”

一下子被说中心事,关景祺不

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

苏一夫顿时僵硬到无法动弹,呼吸几乎都要停顿下来。他好像呼吸困难一样捂着胸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眼泪仿佛溃堤般滚滚落下。

“是我妈妈做的,我早该想到是她做的。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而且我也没怎么样,以后小心一点就是了。”

关景祺就是害怕看到苏一夫变成这样,所以一直隐瞒着,没想到还是什么都没能隐瞒住。

“是我的错。那天拿完检查结果我妈妈就开始不对劲了,她一直都在责备你,说是你传染给我的。我跟她说你没感染,她就在医院大声说要杀了你。可是我没当真,我没想到她会真的这么做,我当时就应该带她去看精神科。我害怕了,害怕听见医生宣告她已经疯了。这一切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过来抱抱我。”他向苏一夫伸出双臂,可是苏一夫却踟蹰不前,“过来抱抱我,我差点连命都丢了,现在很害怕,过来抱抱我!”

☆、Diary(4)

苏一夫终于过去抱住了他,可是碰到了他的伤口,痛得他呲牙咧嘴,于是改成从背后抱着他。他摩擦着苏一夫的手背,希望他可以平静下来。

“我已经很痛了,求求你别再让我更难受了。”

“对不起。”

苏一夫带着鼻音说。

“我不是要你道歉,我希望你不要什么都怪罪到自己头上。你这样让我很难受。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关景祺轻吻着苏一夫的手背,“我最害怕就是看到你受伤害,那比我自己受伤害还要难受一万倍。如果你真的为了我好,就别再责怪自己,每天好好吃药、好好散步、好好休息就足够了。我之所以不说出来,就是不想看到你这样,你送她去看精神科也不能保证她就不会来伤害我。即使大夫开了药她也不一定会吃,即使吃了药也不一定能好转,这些你都没办法控制,你只要保持健康我就心满意足了。”

苏一夫的情绪终于平缓下来,在他头顶上落下亲吻。

“总觉得你跟我在一起之后,就没遇到过什么好事。如果你不是遇到我,也许可以找到更好的人,有时候就会想我是不是害了你。”

关景祺前段时间也曾有这种想法,没想到苏一夫竟然跟自己不谋而合,果然不论是谁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都觉得自己不够好吗?

“说的真对呢!我第一次遇到你的那天,想跑过去坐你旁边,结果踩到了便便。之后在酒吧附近遇到你又被勒索三百块钱。我暑假的时候对你那么好,总请你吃冰糕,结果上了大学就把我忘了。坐了那么长时间火车去见你,你还故意气我,什么地方都不领我去,整天把我关在寝室里猥亵,真过分。”

提起年少时的往事,总是觉得特别有趣。苏一夫似乎也想起了那时候的事,在他背后笑了起来。

“你上大学的时候最讨人厌了,好几个月也不给我打一次电话,每次我给你打电话你的态度都特别臭屁。你说实话,那个时候有没有背着我跟别人交往?”

“交往倒没有,不过当时跟一个女同学有点暧昧,不过最后不了了之了,再也没联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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