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混蛋!”关景祺生气地在他手上拍了一下,“我怀疑你的时候你居然还那么理直气壮!”
“心虚嘛。”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一夫赔笑的脸,狠狠地捏了一下。
“我在这边有
那么多人追我,我可是连看都不看一眼。你这家伙根本就是个花心大萝卜。”
“我见不到你就寂寞啊,一见到你就把别人都抛到脑后了。”
“是借口吧?”
苏一夫点了点头,在他耳边低语道:“是借口。”
“看吧,你就是花心。”
若是以前,关景祺知道这件事的话,非气得再次离家出走不可。不过现在,他已经不想再去计较那些。只是通过后背感受着他的呼吸,这样紧紧握着他的手就已经觉得是无上的幸福了。嘴上明明数落着他的不是,心里却像被蜜糖浸过一样甜蜜。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啊,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邋遢的人。”
关景祺扭头抗议,结果却被夺去了嘴唇。
“我第一次来你家的时候,真是被吓了一跳,垃圾场都比你家干净。盒饭放在桌子上都发霉了才扔掉,家里还到处扔的都是脏衣服。你房间里的垃圾桶都生虫子了,我都没好意思告诉你。”
即使不愿意承认,那些也都是事实,关景祺心虚地笑了。
“而且,你床底下还藏着那种碟片吧。你不知道突然看到那种东西对我当时幼小的心灵有多大冲击。没想到你表面上一本正经的,居然看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是男人都会看的吧?”关景祺气急败坏地反驳,“再说你翻我床底下干嘛?”
苏一夫吃吃地笑了一阵,才恶作剧式地说:“我可不光是偷偷翻了你的床底下,你整个房间我都翻了一遍。谁让你自己睡得像个死人似的,我在你家里走来走去你一点都不知道。你这家伙就是防备心太弱了。”
“明明是到别人家乱翻东西的你的不对。”
“我还偷偷亲你了呢,你也不知道吧。”
“哈?”
那天关景祺一觉醒来时,苏一夫已经离开了。这些事他还真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看来自己的防备心的确是有点弱。
“不过这都要怪你在床底下藏那种东西,我看了之后当然会浮想联翩。看见你的嘴唇就忍不住想试试是什么感觉,结果一发不可收拾,嘴唇啊,眼睛啊,脸啊,脖子啊,都被我亲了个遍,你居然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当时关景祺酒量还没有现在这么好,那天猛灌了几口波旁,醉得相
当厉害。
“你还干了什么坏事,今天一并说清吧!”
“我还看了你的日记,那个才真的有趣呢!”
“日记?”
关景祺疑惑地回头看着苏一夫,他一点都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写过日记。
“是啊,高一的时候班主任要求写的那个。你的日记恐怕是这世界上最无聊的了,我看了差点没笑死。”苏一夫学起小学生读作文的语气,开始复述他记得的内容,“今天早上吃了三个包子,一个肉馅的,两个胡萝卜馅的。肉馅的好吃,胡萝卜馅的超难吃,下次还是吃肉馅的好了。但是妈妈给的钱只够买两个肉馅的包子,这样吃不饱。哦,再吃个馒头好了,我可真聪明。”
这么一说好像还真写过这件事,关景祺还记得那时住在很小的平房里,卖包子的就在他上学时必经的路上,那个胡萝卜馅的包子还真是难吃。
“整本日记几乎都是这种内容,你这个人是有多无聊啊。上学的时候看你经常不说话支着脑袋看着墙,我还以为你在思考什么深刻的事。不过看了你的日记以后我觉得你八成是在想第二天早上吃什么。”
关景祺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好像的确是个很无聊的人,但是由于肚子上的伤口,想笑又不敢笑,只好一直憋着。
“你这个人长得这么漂亮,不过做的事可完全配不上你的脸。”
“你觉得我长得漂亮?”
这还是苏一夫第一次夸他的长相,虽然用“漂亮”这个词总觉得别别扭扭,但是他还是觉得又惊又喜。
“是啊,我当然觉得你长得漂亮。不光是我,你记得你来我学校的时候碰到的那个何明吧,他也这么认为。还好几次跟我追问你的事呢。”
“他知道我们的事吗?”
“我想可能知道了吧。你叫的那么大声,整个楼层都能听见,你以为他是聋子吗?不过重点不在这里,重点在你做的事糟蹋了你的脸。吃相又差、又邋遢不讲卫生,还喜欢闹别扭,动不动就说要跟我分手,还在我最忙的时候把我叫回来。”
“我可不是闹别扭,而是真的下定决心跟你分手。你都不知道我流了多少眼泪,到头来得到甜头的却是你。”
当时觉得放弃一段持续了三年多的感情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可是现在仔细想想,三年之中,两个人仅仅见了十天面,就连电
话也不是经常打。关景祺对于自己当时那股执着感到惊讶,那果然是只有纯情的少年才能做到的事。
“那就是你闹别扭的代价。我在你家楼下怎么都等不到你的时候,肺都快气炸了,还以为你跟什么别的男人在一起连家都不回。可是看到你哭成一团又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就忍不住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单纯的人。在乱七八糟地地方工作了五年,居然连怎么做都不知道。难道没人跟你说过很明显的下流话吗?”
“几乎每天都有人跟我说,可是我以为那只是为了让话听起来更恶心而已,没往深处想。”
如果苏一夫不提,他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曾经有那么单纯的时候,不过说的难听一点恐怕就是迟钝了吧。
“可是你现在变得好色。只要摸摸你的耳朵,你就自己迎过来了。如果亲亲你,眼睛就立刻湿湿的,一脸想要的样子。做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脸蛋从这里到这里马上就变得红扑扑的。”
苏一夫的手指从他一侧的脸颊出发,越过鼻梁停止在另一侧。他害羞地打掉了苏一夫的手。
“也不想想是谁把我变成这样的。”
“我很高兴那个人是我。”
苏一夫撩开他的头发,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这样心平气和地回忆过去,感觉好像老夫老妻一样。本来只是想让苏一夫平静下来,但是渐渐的关景祺也沉浸到回忆往事的乐趣中。两个人一起做过的傻事、吵过的架,现在都好像包了一层蜜糖一样。所谓人生,其实不过是这些细碎的记忆而已。与苏一夫共同度过的时光,以这种形式深深地刻进身体里。这些共同的记忆,便是他与苏一夫之间永远无法斩断的羁绊。
☆、Diary(5)
“我回家一趟。”
面无血色地放下电话,苏一夫无可奈何地说。
“你妈妈她——怎么样?”
一提起苏一夫的母亲,关景祺就感觉伤口好像更痛了。
“她说要去自首。”
“那就快去啊,别让她做傻事!”
关景祺已经在问话的时候撒了谎,隐瞒了苏一夫母亲才是刺伤自己的真凶的事实。苏一夫的母亲如果去自首的话,自己会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苏一夫感染艾滋的事会曝光。这个社会对艾滋病毒携带者的宽容有多少不难猜测,那些赤.裸裸的毫不掩饰恶意的目光不可能是令人愉快的存在。
披上外套以后,苏一夫匆匆出了门。大概一个小时左右以后,家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我告诉她你没有死,可是她怎么都不相信,你可不可以跟她说两句?”
“当然。”
虽然嘴上痛快地答应了,可是关景祺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他跟苏一夫的母亲从来都没有正常地谈过一次话,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鉴于苏一夫母亲以前的所作所为,关景祺现在听到她的声音都觉得害怕。
“伯母,你好。”
听到苏一夫把电话交给他母亲以后,关景祺勉强挤出了这四个字。电话那边沉默着,但是他听得到苏一夫母亲的呼吸。
“为什么?”
正当面对着尴尬到让人只想挂断电话的沉默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苏一夫的母亲终于开了口。可是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关景祺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小声地问了一句“什么”。
“为什么你没有感染,却传染给我儿子?”
这句话让关景祺的心凉了半截。自己的付出没有得到这个女人的一丝响应,她仍然固执己见地认为是自己害了苏一夫。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中只有自己和儿子的女人好可怜,妄想这个女人能够理解自己,不,哪怕只是能够明白自己是爱着苏一夫,更是可怜。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告诉她因为你儿子随便跟人发生关系被传染?她听了大概会当场发疯,说不定会在电话里责怪自己没有吸引力,害得她儿子要出去找别人。
“我说过了不关他的事!”
“怎么不关他的事?就是这个人把你引上邪路的,是他勾引你,让你变成现在这样的。如果你不是认识他,你现在都结婚有孩子了,根本就不会得这种病!”
苏一夫跟他母亲的争吵关景祺本来不想多听,然而听到她说自己的坏话,他又不想放下话筒。苏一夫会在他母亲面前说自己什么,他会不会为自己辩解,这些问题在他盘旋在他的脑海之中,令他屏
着呼吸害怕错过苏一夫的任何一个字。
“是我勾引他的!你的儿子自从青春期开始就喜欢男人,才不是什么‘被人引上邪路’,我从来就没在‘正路’上呆过。”
“是他让你这么说的吧?”
“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相信。妈妈,你觉得我喜欢男人就不配当你儿子吧?你觉得现在的我很肮脏吧?自从我告诉你我的病以后,你就连碰都不碰我,上次我走了以后你就给屋子消毒了对不对?一进门我就闻到一股消毒水味,我碰过的东西,坐过的沙发你都消毒了吧?但是差点就被你杀掉那个人,从来都没有嫌过我脏,他愿意让我枕在腿上帮我按摩,愿意每天帮我检查皮肤,愿意收拾我难受时吐出来的东西。妈妈,如果现在我吐在你面前,你愿意碰那些东西吗?”
苏一夫的母亲因为他患病的事而嫌弃他的事,关景祺这才头一次听说。那个曾经想要占有苏一夫全部的人,现在居然连碰都不愿意碰他。艾滋病的可怕之处,关景祺不是不了解。但也正是因为了解,所以他不害怕。需要注意的地方他不会马虎,但是那些没有必要的隔离他不会去做。多余的恐惧是出于无知,而由于那恐惧给别人带来伤害就是自私了。她的世界里只有她自己,和她想象中的儿子。
“那是他应该的,是他的责任!”
“什么是他应该的?他不亏我的不欠我的,为什么那些是他的责任?我是你儿子,你都不愿意照顾我,人家凭什么必须照顾我?”
“是他把你那种脏病传染给你的!”
关景祺放下了电话。听到这里已经不需要再听下去,知道苏一夫愿意在他母亲面前维护自己就已经足够了。至于他母亲能不能听得进去,关景祺并不关心。
晚上苏一夫才回到家里,一看到他面色苍白的样子关景祺就知道他这一天并不轻松。苏一夫跟他母亲的争吵始终没有结果,不过最后还是带着她去了精神科检查。
“她以后不会再伤害你了。”
关景祺不知道苏一夫是怎样得到这个保证的,不过肯定是费了一番心血。关景祺觉得苏一夫的母亲并不是真的疯了以至于无法理解苏一夫的话,而是她根本不愿意接受。面对冰冷残酷的现实,她的愤怒与悲哀必须要找到一个出口,结果自己成了这个替罪羔羊。人若是无法面对现实,除了逃进自己的幻想里别无他法。
他的伤痊愈得很快,本来就没有伤及内脏,苏一夫又每天给他补充营养,第十天的时候伤口就基本愈合了。只是肚子上留下了难看的伤疤,就像时刻提醒他那时的恐惧一样。
当关景祺第四次从噩梦中惊醒时,他才发现事情不想
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身体的伤很容易痊愈,然而失去知觉以前那种以为自己即将死去的恐惧以及不甘,深深地印刻在他的心里。清醒之时尚可用理智去压抑,去缓解,但是一旦进入睡眠,它就会从意识的底层漂浮上来。每次满身大汗地从噩梦中醒来时,腹部的伤口都像那天刚刚被刺伤时一样疼痛。
他悄悄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发现镜子中的自己眼睛周围已经有了淡淡的黑眼圈。回到卧室时,苏一夫已经坐起身来等着他,看来是被自己一不小心吵醒了。
“做噩梦了吗?”
“没有,我睡觉之前水喝多了而已。”
不想让苏一夫担心自己,他随便撒了个谎。
“第四次了吧?不用再瞒我了,每次我都知道。”
“还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法眼呢!”
笑着打趣了一句,关景祺爬上床,躺在苏一夫身边。
“别睡啊,我有好东西。”苏一夫说着走出卧室,拿了一瓶药和一杯水进来,“失眠的时候大夫给我开了褪黑素,吃了以后睡眠就好多了,你也试试吧。”
关景祺照着指示吞下两片药丸,顺势躺在了苏一夫的怀里。刚刚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温度有点低,钻进被窝以后立刻暖和了起来。
“那件事你还很害怕吧?”
“一点点。不过那个时候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好害怕再也见不到你。”
被苏一夫温热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后背,关景祺感到非常安心,倦意也渐渐袭来。
“你唯一不用害怕的就是这件事,我是不会让你一个人独自离开的。”
“可别干傻事!”
他当然不希望苏一夫做这种事,可是心里却隐隐觉得一丝安心。当一个人承诺不会让你孤独离开的时候,大概对于死亡的恐惧也会减半吧。
“如果我死了,你就赶快把我忘了,然后找个比我好的人。能答应我吗?”
“那你能答应我如果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活着吗?”
关景祺反问道。
“答应不了。”
苏一夫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我也答应不了你。”
他也有点赌气地说。
“那就算了。”
苏一夫笑着说。不知是苏一夫的话安抚了他的心还是褪黑素起了作用,他这一晚睡的异常安稳。
回到久未露面的酒吧,不时有常客过来跟他打招呼慰问,居然还有人送了个小型电击枪给他防身,让他哭笑不得。记得刚来酒吧工作时,觉得这里乌烟瘴气,每个客人都很讨厌。然而工作得久了,他发现这些人也有异常可爱的一面。
可是当他看到那个人走进酒吧的时候,所有
的好心情都一扫而空。那头黑亮的长发即使在这种怪人云集的酒吧也是非常显眼,所以姜廖轩一走进酒吧,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我听说你受伤了。”
“还死不了。”
姜廖轩的态度跟以前比起来大有改观,至少诚恳了许多。可是关景祺仍旧没法改变对他的印象,根本不想跟他说话。
“抓到人了吗?”
“这种小案子哪有人会仔细查?”
自从那次问话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关景祺说不清对方的长相,刀柄上的指纹也被他给破坏了,这种基本没有线索的小案子大概就是被扔到档案堆里了事的类型。不过这也正是关景祺所期望的。
“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跟你说。”
“如果是当模特的事就免了吧。”
“是关于你男朋友的事。”
关景祺心里一惊,偷偷地看了姜廖轩一眼,他的神情非常沉重,似乎不像在开玩笑。
“这里说话不方便,你到后门等我一下。”
☆、Samson(1)
与你一起即使做着最无聊的事也觉得无比开心,
我好像看见,
前面的路上洒满了阳光。
跟老板打了招呼以后,关景祺就走到了酒吧后门。姜廖轩已经等在那里,不过巷子太黑,关景祺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身影。
“我前几天在医院做体检的时候,碰巧看到你的男朋友了。他跟一个女人很大声地争吵,我好像听见他们在说——艾滋。”
姜廖轩说出那两个字的语气就像在说自己见到鬼一样。想必他撞见的是苏一夫跟他母亲一起的那次,真是不巧。
“你跟别人说了吗?”
“没有,我想这件事应该先告诉你。”
关景祺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实际上他早就猜到姜廖轩可能是要跟他说这件事,之所以叫他出来,就是想确定他不会跟别人讲。
“这件事最好别跟任何人说,你就这么忘了吧。”
“就这样?”
“不然还能怎么样?”
关景祺转身想要回去工作,却被姜廖轩抓住了肩膀。
“你至少也去检查一下吧?这个病是会传染的!”
“我没事。”
“什么叫你没事?你——”姜廖轩突然顿住,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已经知道了?”
关景祺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挣脱了姜廖轩的束缚。他不想跟无关的人谈这件事,只要姜廖轩不把它传出去就可以了。
“刺伤你的人该不会就是他吧?因为你跟他分手了心怀怨恨,所以找你报复。太可怕了,你应该把这件事告诉警方,把他抓起来。”
“才没这回事!”
“不然为什么突然遇到抢劫的了,世间哪有那么巧的事?”
“因为我们根本就没分手,又哪里来的报复?”
“你知道他得了艾滋,还不跟他分手,你到底在想什么?”
“总之跟你无关。”
沉默在黑暗中凝固,关景祺以为姜廖轩想说的都说完了,便要转身离开。
“那个人有什么好,让你一定要留在他身边?他已经那样了还能给你什么?还是他威胁你了?”
“想要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关景祺淡淡地笑了一下,轻声回答道。
就是这么简单,因为喜欢所以想要跟他在一起,没有别的原因。关景祺不明白为什么别人总是把这件事想得这么复杂。想要的东西他会用自己的双手去争取,不需要别人来给予。对于威胁自己的人他也会勇敢面对,绝不会懦弱地乖乖听令。那些东西都不足以束缚他的自由,他不想做的事没人可以逼他做,同样的,他想做的事什么都阻拦不了。
上次发生关系后的第七周,关景祺就被苏一夫强拉到医院做了检查,今天终于拿到了结果。关景祺对自己当时所做的安全措施很有信心,看到结果一点都不紧张,然而苏一夫却紧张地浑身发抖。
“你看,我说过没问题吧!”
关景祺指着HIV抗体阴性这几个字洋洋得意地说。
“你这家伙脑子坏掉了,这种事有什么好得意的?别忘了五周之后还要检查一次呢。”
苏一夫瞪了他一眼,但是嘴角含着丝丝笑意。
“检查多少次都没问题。”
正当关景祺没心没肺地用检查报告敲击苏一夫肩膀的时候,吵闹的医院长廊忽然安静了下来。把头埋在膝盖上焦躁地等待检查结果的年轻男人抬起了头,一边抽血一边痛骂男友的女子也突然间闭上了嘴,拿到阴性报告而准备迅速离开的中年男人也停下了脚步,齐齐将目光投向刚刚从诊室出来的男人。
从男人的衣着来看似乎很年轻,然而他的身上却找不到一丝生命的气息。消瘦的身体看起来就像个硬纸板,从鲜艳的T恤伸出的胳膊就像干枯的树干。深陷的眼窝中只有一对毫无光彩的混浊眼睛,塌陷的两颊令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骷髅。那是将死之人才会有的神情,在场的人都清楚这是艾滋病发病以后的最终下场。
变成那样便无可挽救了,这个人只是在等死而已。发病的后期各种疾病会接踵而至,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患有二三十种不同的疾病也是很平常的事。身体再也没有任何抵抗疾病的能力,被各种病毒细菌趁虚而入,成为繁衍的温床,直到这具身体再也无法承受为止。
苏一夫紧紧盯着那个被疾病折磨得形销骨立的男人,直到他轻微摇晃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长廊的空气仿佛凝结了一样,静得不像医院而像个坟场。出来叫年轻男人拿检查结果的护士打破了平静,然而那份恐惧与悲戚却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关景祺拉了拉苏一夫的衣角,他转过头来,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哀伤。
“回家吧。”
苏一夫像木偶一样机械地点了点头,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回到家里也是闷闷不乐,亲眼看到艾滋病发的患者给了苏一夫不小的打击。这些症状关景祺早在教科书上读到过,然而干枯的文字远没有亲眼所见来的恐怖。就连没有感染的自己都觉得沉重,苏一夫的心情可想而知。
凌晨下班以后回到家里,他被这个时间还坐在客厅里的苏一夫吓了一跳。
“怎么还没睡?”
荧光灯下,苏一夫的脸色更加惨白。原来买的睡衣现在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已经不太合身了。他低着头
,小声嘀咕了一句“睡不着”。
“褪黑素吃了吗?”
苏一夫无力地点了点头,瘦削的身影仿佛风中的烛火一般虚无缥缈。关景祺走过去,跪坐在苏一夫面前,双手托起了他的脸。
“晚上不好好睡觉免疫力会下降的,睡不着也躺倒床上去,说不定过一会儿就睡着了呢?”
“一起吗?”
“一起。”
关景祺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拉着苏一夫回了卧室。本来上了一夜班的他已经非常疲惫,但是听见苏一夫在身旁辗转反侧,他也没有办法就这样安心入睡。他悄悄地覆上苏一夫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苏一夫的声音轻得就像晨曦的薄雾,即便是微风也能轻易吹散。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虽然知道斩钉截铁地说“不会”听起来让人更舒服,可是这样的谎言骗不了任何人。苏一夫目前的情况良好,然而谁也不能保证他今生不会病发。一旦病发,很快就会变成今天所见的男子那样——形容枯槁,静静地等待死神的降临。
即便悲哀,却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现在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苏一夫可以不发病或者晚几年发病。那危险的病毒无法从体内清除,余下的时间都要与之相对抗。这场较量的输赢,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知道结果。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因为你太好了,上天觉得我配不上你,所以让我赶快离开。”
“说什么傻话呢,我这种邋遢鬼,也就只有你才受得了。那天我炒的那盘好像刚从胃里吐出来的鸡蛋也就只有你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他扭过头去,望着苏一夫的侧脸,吻去了他眼角流出的泪水。
“想起我炒的鸡蛋被吓哭了吗?”
关景祺随口说了句打趣的话,没想到苏一夫却开始啜泣起来。
“那你说为什么是我呢?那么多的人为什么偏偏选上我呢?我一点都不想得这种病。也许这一切是我自作自受,但是你相信我,真的就只有那一次而已。”
苏一夫的话让他心如刀绞。通过一次高危行为传染的几率平均就只有四百分之一而已,男性之间概率稍大,但也只有二百五十分之一。然而这些数字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再怎么懊悔、不甘心也无法改变现实。除了“命运”这样的字眼,关景祺再也想不出其他。可是即便如此,也没办法平静接受。他知道苏一夫是个多么努力认真的人,读书的时候放弃了所有娱乐一心扑在学习上,工作的时候即使连续几天整夜加班都从没有怨言。这样的人,为什么上天连一次犯错误的机
会都不给他?
不公平,真的不公平。
那么多人每天更换冶游的对象,却依旧健健康康,还有那些使用暴力的或药物的,更加可恨但却毫发无伤。对也好、错也好,这些东西在“命运”面前果然全都不值一提吗?
“我相信你,也不觉得是你自作自受。你别想那么多了,生病这种事没人说得准。”
苍白无力的话语安慰不了苏一夫的心,他知道自己的话听起来多么没有说服力。关景祺伸出手去把苏一夫揽在怀里,来回抚摸着他单薄的后背。
在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梦乡中的寂静的夜里,关景祺轻轻地拍打着苏一夫因哭泣而抖动的肩膀,用最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地安慰着。
“我好害怕,害怕变成今天那个人那样。可是早晚都会变成那样吧,太难看了,实在太难看了,就像僵尸一样,太难看了。我好害怕自己有一天也变成那样。”
“你猜我会跟你说什么?”
苏一夫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打湿的眼睛望着他。
☆、Samson(2)
“猜不到吧?”关景祺爱怜地看着怀里哭得像个泪人似的苏一夫,柔声说道,“你看,就连下一秒将会发生什么你都猜不到,不是吗?将来能够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所以你再去想将来的事也没有用啊!最重要的是现在你还活着不是吗?现在的你还很好看啊!既然如此就要快快乐乐的。人生这种东西,只要你还活着,就还在继续着。得了这种病就完了,做了那种事就完了,没有这样的事。你的病虽然可怕,但是只要多多注意,还是有不发病的可能不是吗?”
“……”
“我知道你不甘心,那就带着这份不甘心活下去,让上天看看即使它让你得这种可怕的疾病也打不垮你。你还有希望,还有我。”关景祺轻吻着他的额头,低声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在你身边。”
“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一夫终于无法再压抑自己的情绪,放声哭了出来。自从得病以来,他不是没有哭过,但这样撕心裂肺还是第一次。从那个人疯狂地笑着告诉他自己有艾滋病以来压抑的恐惧、后悔、不甘以及绝望,突然全部爆发出来。
关景祺轻轻地抚慰着他。人总要给自己的情绪找一个出口,如果一直压抑着,就会连活下去的勇气都失去。他不知道苏一夫到底能不能从此坚强起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种释放绝对有助于他的睡眠。
第二天,苏一夫的情绪好了很多,关景祺本以为他已经从阴霾中走了出来,可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却忽然提出要搬到小屋的单人床上睡。
“为什么忽然要分房睡?”
关景祺不满地说。当初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小床上热得汗流浃背也不愿意分开,现在却忽然提出这种要求。
“一起睡的话说不定哪天我又会忍不住跟你做,还是分开睡的好。”
整理着小床的被褥,苏一夫头也不回地说。
“想做就做啊,上次不是也没事吗?你真的不用这么小心的,都用了三个了,怎么可能还会传染?”
不管说多少次这样很安全,苏一夫就是不相信。不过这也情有可原,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经历过那样的事会后怕也属正常。
“我后悔了。”苏一夫转身坐在床沿,像是宣誓一样正儿八经地说,“那次之后我每天都在后悔,实际上做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后悔
了。所以我决定,以后绝对、绝对不跟你做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什么嘛,说得我多想跟你做似的!”
关景祺气急败坏地给了苏一夫胸口一拳。
“连做梦都在猥亵我的那个是谁啊?”
“少来!”
大吼一声之后,关景祺赌气似的倒在了小床上,无聊地用手指戳着苏一夫的后背。
“我决心已定,你再怎么戳我都没有用。”
苏一夫笑着躲开关景祺的骚扰,像条鱼一样扭来扭去。
“非分开睡不可吗?”看到苏一夫坚定地点头,他也只好举手投降,“那还是我睡这里,你继续睡在大床吧。如果突然换床很容易因为不适应失眠,反正我不管是哪里只要沾到枕头就能睡着,就让我睡这里好了。”
从那天开始,两人便过起了分房而居的生活。虽然凌晨回家以后不用再蹑手蹑脚地爬上床,但是触不到苏一夫的体温、感受不到他的呼吸还是让关景祺有点难过。当年就是在这张床上,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然后有糊里糊涂地和好。那样的日子恐怕再也没有了,现在的苏一夫总是在两人有争执的时候让着他,根本吵不起来。
虽然知道这样缅怀过去没有任何用处,然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总会想起那时吵吵闹闹却毫无隔阂的日子。
平静的日子过得飞快,关景祺中午醒来,一拉开窗帘,就看到了柳树吐出的嫩芽。不知不觉间,春天便已经到来了。然而他却没有欣赏万物复苏的美景的心情。
上一次苏一夫的检查结果非常不乐观,载毒量跟以前差不多,但是CD4淋巴球的数值却降到了443,这意味着苏一夫的抵抗力下降得很快。这个数值本来就是会经常变动,现在降下来并不是以后就升不上去,然而提高警惕是必须的。在抵抗力弱的时候,很容易被细菌或炎症入侵,这才是最危险的。
一出卧室的门口,他就听见了苏一夫的咳嗽声。
“咳嗽还没好吗?”
从入冬开始,苏一夫就开始有了咳嗽的症状。关景祺给他煮了冰糖川贝雪梨水喝了之后便有所好转,只是偶尔咳嗽两声。然而三天前他又突然开始咳嗽得厉害,昨晚又喝了一次冰糖川贝雪梨水,可是现在好像没有任何好转。
“没有,不过我早上又喝了一次。”
r> 短短一句话就因为咳嗽中断了三次,昨晚大概也没停止过,现在他的声音听起来干枯又沙哑。
这次似乎不是简简单单用冰糖川贝雪梨水就能解决的。关景祺开始担心起来,季节更替的时候很容易引发过敏和呼吸系统的疾病,他害怕苏一夫不是单纯的咳嗽,而是肺病或者呼吸道感染。量过苏一夫的体温之后,他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三十八度六,你现在发高烧了。”
“怪不得早上起来之后就一直头痛。”
苏一夫揉着太阳穴,一脸痛苦地说。
“穿上外套去医院吧。”
说着,关景祺就给苏一夫披上外套,又把口罩递给他。最近苏一夫的抵抗力很弱,出门都必须要带上口罩才可以。
然而从椅子上站起的苏一夫,却连一步都没有迈出去,就双腿无力地向前倾倒。幸好关景祺及时扶住了他,不然撞出什么伤口就更糟糕了。
“我背你下去。”
关景祺蹲□,轻松地背起了苏一夫。一个身高一百八十五厘米的男人,现在体重却只有五十八公斤,从侧面看来就像个纸板人。
到了楼下苏一夫勉强可以自己站立,然而他有气无力的样子一看就是个病人,好几辆出租车都拒绝载他们。在寒风中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有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司机愿意让他们上车。
“最近啊,好像开始流行一种非常厉害的流感,听说湖北那边死了好几个了,看见你这种咳嗽的都不愿意让你上车。”
司机好像闲话家常似的说起其他人拒载的原因。关景祺最近没有看电视和报纸,也不太清楚这件事。不过苏一夫最近都没怎么出门,应该不会被湖北那边的细菌传染到才对。
“他是支气管炎,一到春天就这样。”
“我就说哪有这么快传染到咱们这来,又不是什么大城市,那些人就是疑心病太重。”
“像师傅这种好人现在很少见了。”
“力所能及的事能帮就帮吧,这样真的有危险的时候佛祖才会保佑。现在像你们兄弟感情这么好的也很少见了。”
“我们两个是双胞胎,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当然好。”
如果说自己跟苏一夫是情侣,恐怕这位笃信佛教的司机师傅会吓个半死吧。关景祺突然起了玩心
,开了个玩笑。
“双胞胎?不太像啊!”
“我们是异卵双胞胎,跟龙凤胎有点像,不过都是男孩。我长得像妈,他长得像爸。”
听到关景祺越扯越离谱,苏一夫偷偷打了他一拳。可是关景祺却越扯越起劲,完全不顾苏一夫的暗示。
“啊,那就怪不得了。不过仔细看你俩有些地方长得还是挺像的,那个鼻梁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毕竟是亲兄弟嘛。”
苏一夫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关景祺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其实他撒这个谎并不是没有缘由,说是兄弟的话,就算做出一些亲密的举动也不会惹人怀疑。不过双胞胎的那个谎话就纯属他自己的恶趣味了。到了医院门口,司机师傅还热心地帮关景祺把苏一夫扶到他背上。
一进医院,关景祺就发现咳嗽的病人特别多,几乎站满了走廊。他非常庆幸出门前给苏一夫戴上了口罩,不然被医院的细菌感染就得不偿失了。
做了细致的检查之后,医生初步的判断是肺炎。验血的结果要第二天才能拿到,现在还不能肯定是单纯的炎症还是细菌感染。办理住院手续时,关景祺特地选择了单人病房,虽然价格高得离谱,但是他不希望苏一夫被病房的其他病人和来来往往看望的人身上的细菌侵害。自从苏一夫染病以来,关景祺觉得自己也越来越神经质了。
苏一夫打上点滴以后就一直昏睡着,即使放心不下,到了晚上他也必须去上班。正是因为苏一夫的身体不好,才需要更加努力赚钱。苏一夫辞职以后,便将自己所有的存款都转移到了关景祺那里。刚开始他还惊讶苏一夫居然短短四年就有这么多积蓄,然而这兴奋持续没多久,他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抗病毒的药物全部都是外国进口,价格非常高。而为了给苏一夫增强抵抗力,各种保健品也是必不可少。再加上各种检查的费用,基本上可以说是花钱如流水,存折上的数字直线下降。
所以关景祺即使再累也会去努力工作,尽量不去请假,还戒掉了外卖和零食,这才能勉强维持收支平衡。
一到酒吧,他就被老板叫进了办公室。
“我想跟你说一下今年分红的事。”
☆、Samson(3)
关景祺心里一惊,前几个月自己曾经因为受伤请了将近两个星期的假,如果老板因此不给自己分红,就会失去一笔很大的收入。
“坐啊!”
看到像根棍子一样立在门口的关景祺,老板不禁笑了出来。
“今年的分红我决定不给你钱了。”
他刚刚战战兢兢坐在椅子上,听到这句话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老板我……”
“听我把话说完。”老板似乎很享受吓唬关景祺的感觉,笑得更欢乐了,“今年的分红我想给你酒吧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不过条件是这个店从此交给你管理。”
“交给我管理?”
关景祺诧异地重复了一句。
“是啊,以后我就不来店里了。”
“为什么?”
虽然老板这么信任他让他很高兴,但是忽然就说不来店里实在让人非常在意。
“我决定去旅行。莹莹去年九月份就被她妈妈送到学校去了,我自己一个人很寂寞。”
“老板你不是一个人吧?”
“这都骗不到你。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旅行。”
“旅行回来再来就好啦!”
“那可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两个.中国基本都游遍了,所以决定环游世界。这可能一两年回不来呢。而且我也年纪有点大了,总过这种日夜颠倒的生活不好,老得快。店就交给你们年轻人负责吧,我呆在家里收钱就好。”
因为这么儿戏的理由就把自己的店交给别人,这的确是老板的作风。对于老板来说享受人生从来都比赚钱更重要。
“一想起来就觉得兴奋啊,我们两个第一站是英国,我要先去看看王尔德的墓地,不过不会停留太久,英国的东西听说非常难吃。然后去法国,多呆一阵尝尝美食。再去我最向往的西班牙,我还特意学了点西班牙语呢。Hola,Hasta luego。你好,再见。”
一提起旅行老板就兴奋得像个孩子,眼里满是期待。大概他等待找到一个可以做伴的人一起去旅行等了好多年了吧。不过几乎每天见面的老板忽然要离开,让他心里有些难过,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以后都见不到老板还真是有点寂寞。”
“我会给你寄
明信片的。如果有什么事可以给我发电子邮件,我最近也学会用电脑干些正事了。”
“什么时候开始呢?”
“现在正在办手续,最长应该不会超过两个月。”
“玩得尽兴点儿。”
“那是肯定的。”
老板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关景祺不禁想起了那幅挂在老板家的油画,画中的天使与眼前的老板真的重合了起来。经历了那么多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这个人却始终保持着一颗善良勇敢的心,始终相信着“爱”。所以无论对这个人做多么丑恶的事都无法真的玷污他。
能够与这样一个人相遇,是关景祺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这个总是温和地笑着的人,在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一段时间里,给予了无数的帮助和关爱,既像他的兄长,又像他的老师,有时甚至像他的父亲。分不清是友情还是亲情,他只知道自己对于老板有着无法割舍的情感。他转身与老板相拥,然而那是不带一丝□味道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