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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Puck 当前章节:147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 2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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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吻你。”

“想吻就吻啊!这种事干嘛这么客气?”

关景祺笑着闭上了双眼。苏一夫的气息在他附近停留了很久才与他的唇瓣重迭,开始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紧接着便像用尽全身力气一样深深地覆盖在他的嘴唇上。他微微开启齿间,等待着苏一夫的深入,然而苏一夫却始终没有像以往一样索求。他的心开始焦躁起来,正在他想要主动进攻之时,苏一夫却结束了这个吻。

“我先睡了。”

转身离开的苏一夫,只给呆立原地的他留下这一句话。

苏一夫回到卧室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关景祺也曾经连续几天只睡上两三个小时,那种难受的滋味今生都不想再试。但是他还是担心苏一夫的身体,不过既然他说休息一下就会没事,就先让他休息几天,如果问题还是存在,再去医院检查也不迟。毕竟这种问题原因很多,不能忽视也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星期四的客人总是特别少,大概是考虑到第二天就可以不必顾虑时间尽情玩乐,所以今天都会在家休息保存体力。在吧台站了两个小时,只有一个客人过来要了杯啤酒而已。闲极无聊的关景祺,忍不住又想起苏一夫的事。

距离那天他拒绝自己已经过去两天,苏一夫还是没有任何表示。虽然心里着急,但是看着苏一夫一脸疲惫的样子,关景祺也不好意思再问。昨天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苏一夫突然放下碗筷紧张地看着四周,还问他刚刚是不是地震了。关景祺非常肯定没有发生地震,苏一夫才放下心来,说自己好像看到屋里的东西晃了一下。

“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出现了这样的幻觉可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如果只是劳累过度倒还好,关景祺害怕苏一夫得了更严重的疾病。脑部某些部位产生病变的初期征兆便是这种幻觉,苏一夫每天对着电脑,更加容易得这种疾病。

“没关系的,可能是有点发烧,睡一下就没事了。你知道我不喜欢去医院的,看见穿白大褂的我就头晕。”

关景祺知道苏一夫不是害怕穿白大褂的,而是害怕针头。那次带他去医院抽血检查的时候,他一直捂着自己的眼睛不敢看。

“一个星期,给你一个星期时间,如果还是这么不舒服,就必须跟我去医院。”

苏一夫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我也知道要注意身体。我跟老板谈过一次,下个项目就不参加了,做点基础维护工作,休息一段时间。”

“你知道照顾自己就好。一个星期之后如果身体还是不舒服可不许瞒着我。”

“我会的。不过我不做项目的话,会少赚很多钱,没关系吗?”

苏一夫的公司基本工资很低,但是只要参与项目就会有非常可观的分红。如果没有分红,他的工资只比餐厅的服务员高几十块而已。

“我又不需要你的钱,就算你辞职在家我也养得起你。”

这还是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提到钱的问题。住的房子是关景祺父母留给他的,除了水电不需要支付什么费用。他们平时也不是喜欢乱花钱的人,开销都很小。平时都是谁有时间就买些吃的回来,从没因为这种小事起过纷争。而且关景祺现在也算是高薪一族,虽然没有什么理财观念,但是基本每月都有存固定的钱以备不时之需。苏一夫的钱他一分也没要过,甚至要从对方身上捞好处这种事都没想过。他不明白苏一夫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觉得既困惑又有点生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想歪了。”

“我什么都没想。”

也许是察觉到了关景祺的不快,苏一夫没再说什么。可是他之后好像就一直故意躲着自己一样,早早地就睡觉去了。

远处一对情侣正在接吻,原本对这种窥人隐私的事没有兴趣的关景祺,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并将两人的脸自动替换成了自己跟苏一夫。

“干嘛像个色狼似的盯着客人看?”

一直呆在办公室玩游戏的老板出来拿点东西喝,他的话一下子让关景祺回过神来。

“没……没有。”

关景祺面红耳赤地回答道。

“那你是怎么了,欲求不满?男朋友不在家?”

老板果然就是老板,每次都能正中靶心。但是这种事还是不要说出去的好,关景祺还是死不承认。

正在两人争论不休的时候,赵子立一脸菜色地走了过来。

“杀手,谢谢。”

赵子立平时总是比别人高半个八度的声音今天听起来莫名消沉,他从进来以后就趴在吧台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你又是怎么了?”

赵子立这个人有点迷糊,个性就像个孩子,是让人怎么也讨厌不起来的类型。老板似乎跟他特别投缘,两个人经常很开心地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关景祺暗暗庆幸赵子立适时地进来把老板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吸引开来。

“又找不到了。”

“什么东西又丢啦?”

“手表。”

今年赵子立生日的时候,韩超实在想不出应该送他什么,于是送了跟去年弄丢的一模一样的手表。听说上一块戴了一个星期就不见了,这一块时间还算长的,已经一个多月。

“丢在哪了,回去找过没有?”

对于这个粗心大意的人,老板也时常感到相当无

奈。关景祺也觉得他这么多年来没有把自己弄丢就已经很不错了。

“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摘了手表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把今天去过的地方都去了一遍,可是什么都没找到。完了,说好这次要好好保管,不再弄丢了的。”

带着哭腔呢喃着“这可怎么办”,他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没有用。不如趁着商店没有关门再买一块一样的不就行了。”

“我也想过,可是去了商场发现表太多,我就忘了我的那块是什么样子了。”

“那我也没办法了。”

老板把酒放在他面前,遗憾地耸了耸肩。

“老板你收留我吧,我不敢回家了,害怕被他骂死。”

赵子立突然抓住老板的手,无助地说道。

“我可不想被韩超拿着菜刀找上门来。你能躲到哪去呢,最后还不是要被扛回家。”

韩超跟赵子立在这里上演“被扛回家”的戏码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那时两人虽然没有确定关系,但是他们在关景祺看来就是在交往。可是赵子立却经常在酒吧跟别人搭讪,被韩超抓住了好几次,每次的结果都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扛回家。关景祺原本觉得赵子立非常花心,可是现在他认为也许这个人根本就是忘了自己已经有了交往的对象。

赵子立苦恼地喝光了自己面前的酒。他这个人本来就酒量很差,却每次都点度数很高的酒,基本一杯就醉。现在他就两颊泛红,眼神也开始涣散,关景祺可以肯定他已经醉了。

“怎么办呢?干脆随便找个人收留我吧!”

含混不清地说完,他就摇头晃脑地开始寻找目标。

“你也不用这么担心,我想他不会生气的。”

老板对关景祺使了个眼色,转身走进了办公室。几分钟之后出来对着关景祺神秘地笑了一下,继续安慰赵子立,顺带把来招惹他的人赶走。

不到二十分钟,韩超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他跟老板交换了一个眼神以后,走到赵子立身边。

“走吧。”

赵子立痴呆地望着韩超,醉醺醺地说:“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啊,你忘了我说过不许你一个人来这了吗?”

这种对幼儿说话的方式只有在韩超和赵子立之间出现才不会让人觉得违和——韩超太像保姆,而赵子立太像孩子。

“我把表弄丢了。”

赵子立低垂着头认错。

“表?你早上洗完脸不是放在洗脸台上吗?”

“啊?”

“早上洗脸的时候是不是把表摘下来了?”

“想不起来。”

“那我告诉你,你早

上洗脸的时候把表摘下来,放在洗脸台上没有戴出去。”

韩超一字一顿地说。

“这样啊。那我白担心了。”

赵子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紧张的表情完全松弛下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悠然自得起来。

“那就回家吧。”

“等一下,我想吐。”

说着他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走向厕所。韩超一脸无奈地对着老板伸出三根手指,追上赵子立,两个人一起消失在门口。

“真是虚惊一场。”

关景祺感慨道。

“你这个人就是太直了。你没看见韩超临走的时候跟我做的手势吗?”

“不是OK吗?”

老板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那是‘第三块’的意思。我打电话告诉韩超赵子立因为丢了表不敢回家,他就立刻又去买了一块一样的,让赵子立以为表没有丢。你跟赵子立一样好骗,好骗到让人都不好意思骗你们。”

“我跟赵子立才不一样。不过有必要再买一块吗?那个很贵吧,我感觉赵子立过不了几天又会弄丢。”

“比起钱来,恐怕韩超更不愿意看见赵子立哭吧。”

“赵子立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一个整天迷迷糊糊的人,关景祺实在想不出适合他的职业来。不管是什么公司,恐怕都不愿意雇用这样的人吧。

“你猜呢?”

老板神神秘秘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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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想不出来。”

“他是个画家。好像从小就很有天分,去年还赢过一个国际的奖项,也算小有名气了。”

原来是搞艺术的,这还真的很适合他,怎么会没有想到呢?

“对了,他现在正在办个展,你可以去看看,就在市图书馆。他的画很不错哦,笔触细腻,视角独特,很有前拉斐尔派的感觉。而且每一幅画都好像充满了爱情,我看了之后感动得都快哭了。”

老板是个坚定地爱情至上主义者。

“可是我不懂那些东西。”

关景祺一向自对于绘画一窍不通,实际上他连常见色彩的名称都说不全,还经常分辨不清蓝和绿。

“真正优秀的绘画是不需要任何知识就能让人感受到美的。只有读过厚厚的艺术理论的人才能欣赏的画,根本就是失去了画的本质。这就是毕加索和二流抽象派画家的差距,毕加索的画无论再怎么抽象,画的名字再怎么费解,你都能感受到画的张力和激.情。但是那种只在白纸上画个箭头,取个深刻的名字,任谁都看不出任何感情的画,就真的只是空有形式而已。”

本来对赵子立的个展没什么兴趣,但是经老板一说,关景祺也想尝试一下。他想跟苏一夫一起去,平时两人总是窝在家里看电视,没什么娱乐。这样健康的活动也许能让苏一夫轻松一下。

“老板你懂的东西还真多。”

关景祺甚至觉得老板好像平民版的百科全书,能把很晦涩的东西说得浅显易懂。

“那是因为我又闲又老。”

老板仰着头长出了一口气,最近他非常介意自己的年龄,动不动就长吁短叹,大概也得了“男人四十综合症”。

星期六关景祺特地早早起床,拉着苏一夫去了市图书馆。还没走进图书馆的大门,他就看到了门口张贴的画展海报,上面还有赵子立的照片。平时认识的人出现在海报上的感觉很奇妙,既兴奋又有点不可思议。

虽然人来人往,但是图书馆里还是安静得可以听清自己的脚步声。赵子立的画展在二楼的展览厅,他进去的时候大概有三五个人在驻足观看。

里面展览的画都是油画,整齐地排列在墙壁上。关景祺站在一幅名为《风之少女》的画前,终于明白了老板跟他说的话。面容清秀的少女手提着一个装满玫瑰花的篮子,长发随风飘

起。她的身后是郁郁苍苍的森林,枝叶繁茂的深处透不进光线,几乎是漆黑一片,但丝毫没有恐怖的氛围,反而让人觉得里面的景色会更加美丽。草地上点缀着各色的野花,虽然比不上少女手中的玫瑰娇艳,却是别有风味。少女低头望着地上的野花,天真无邪的脸白皙得近乎透明。

关景祺仿佛能听见森林中的蝉鸣,自己就置身于那片森林之中,享受着微风的轻抚。虽然连这些是油画这种基本的常识都是苏一夫刚刚告诉自己的,他却切切实实地被感动了。那份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纯真的确是赵子立这个人所独有的,也只有他才能画出这样的画来。

正在感慨之际,他听到苏一夫在小声地叫他。

“快看!”

苏一夫指着一幅画有点兴奋地说。

他走过去,面前是一幅雪景图。白茫茫地看不清四周的景物,只有两个人撑着伞依偎而行的小小背影。

“我想这画的是我们。”苏一夫指着油画说,“这个是你,这个是我,我比你高一点点。”

“是吗?”

关景祺皱着眉头说。

“一定是。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有一天晚上下了超大的雪,都快没过脚踝的那次?”

经过苏一夫的提醒,好像沉于湖底的记忆渐渐浮上水面变得明晰起来。关景祺记得那天好像是星期五,因为第二天苏一夫不用上班。本来星期五是酒吧最忙的时候,但是因为那天的大雪,生意非常不好。关景祺在收拾东西的时候苏一夫从外面进来,裤脚都被雪浸湿了。

“你特地过来接我下班的那次吧?这么一说的确很像呢,你看伞的颜色都跟我们的那把一模一样。”

想到自己可能是画中人,关景祺就兴奋得两眼放光。

“而且你还靠在我怀里撒娇呢!”

“我才没撒娇,是真的冷。”

嘴上不承认,但事实就是他借口冷靠在苏一夫身上撒娇。苏一夫偷偷捏了一下他的手,轻声说:“就是撒娇。”

看着这幅画,关景祺就忍不住想起那天自己紧紧地搂着苏一夫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膀的样子。平时他很少这么粘人,但是那天苏一夫竟然为了自己半夜起床冒着大雪出门真的让他非常感动。没想到这么丢人的样子居然被别人看到,还被画出来展览。幸好只是背影,除了他们自己没人认得出

来。

“A-M-O-R,什么意思?”

关景祺指着画的名字说。苏一夫歪了一下头,摊开双手。

“是爱情,amor是拉丁文。”

赵子立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给出了答案。

“真高兴你们能来看我的画展!”

寒暄了几句,赵子立突然取下墙上的画,放到了关景祺手上。

“这是?”

“送给你们的。”

“送给我们?”

关景祺和苏一夫异口同声地说。

赵子立像小鸟啄食一样点了点头,笑着说:“这是谢礼。”

“谢……什么?”

艺术家的跳跃思维果然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关景祺暗暗感叹道。

“谢谢你们让我找到了最重要的东西。”赵子立像少女一样羞涩地低下了头,“我这个人,从小就被人叫做‘天才’,被大家捧在掌心,我总是觉得别人喜欢我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总是等着别人先跟我说喜欢我,我才会像施以恩惠一样给别人一点回应。这样的个性很让人受不了吧?我也知道,身边的人总是不请自来,又愤然离开,一个都不曾留下,问题当然出在我身上。”

赵子立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天也是一样,被他扛走以后,我们在车里吵了好久。他不说喜欢我,我也不说喜欢他,可是谁都不愿意放弃对方。他指责我太随便,我又说他多管闲事,甚至还动手打了一架。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就看见你们两个撑着伞一起从酒吧里出来。连辆车都没有,这么恶劣的天气还要走路回去,一般人应该会觉得不开心才对。可是你们却很开心,很幸福,光是看着背影都能让人嫉妒得流眼泪。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那个人一直都喜欢你,这个大家都知道。”

关景祺笑着说。

自从认识赵子立以后,韩超来酒吧的唯一目的就是见他。明明相互喜欢,却一直拖拖拉拉,旁人看了都替他们着急。老板虽然尽自己所能帮助他们,但是这种事如果当事人不肯前进,任谁都没有办法。

“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他喜欢你。”

关景祺赶紧摇了摇头,“算了吧,他只是觉得好玩一直逗我。

对于无所谓的人什么肉麻的话都说得出来,然而真正面对喜欢的人,却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无法说出口,韩超就是这么别扭的人。

“我当时只是一冲动说了出来,没期望会有好结果,而且他听了之后也一直没说话。那还是我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虽然很不好受,但不觉得后悔。不管怎么说总算有了个结果,可以真正开始以后的生活了。车门都打开了他才拉住我,没说‘喜欢’,而是‘爱’。于是就有了这幅画。”

“爱情一词,拉丁文作amor,起始于爱慕,终极于死亡,但在此前,是无尽的怅惘,忧伤,悲泣,欺骗,罪恶,懊丧。这就是这幅画名字的由来。”

赵子立低吟的声音就像幽谷的叹息。

“这么有意义的画送给我们,太可惜了吧?”

听了赵子立的话,关景祺反而不敢收下了。

“本来准备画展结束以后拿到酒吧给你的。这个是你们的幸福,应该留在你们身边。”

于是他们也不再推辞,高高兴兴地带着画回到家里。一番讨论以后,决定挂在卧室里床的对面,这样每天只要一起床就可以看见。

“那天去接你的时候可没想到自己会被画进画里。”

两个人躺在床上欣赏这幅画的时候,苏一夫感慨地说。

“我都没看见他们的车就停在咱们后面。”

把头枕在苏一夫的胸前,关景祺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人生真是奇妙,如果当时知道后面有人,他一定不会那么堂而皇之地跟苏一夫撒娇,赵子立跟韩超可能就此错过,这幅美丽的画也不会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说不定他跟苏一夫都化为白骨的时候,这幅画还可以留存下来,那时会不会有人也能从中感受到“爱”呢?会不会有人想象着两个人的故事呢?

“苏一夫,”关景祺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爱你。”

苏一夫的眉宇间挤出了一条深深的沟壑,紧紧地咬住了颤抖的嘴唇。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低沉压抑的声调仿佛预示着暴风雨的到来,关景祺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Like a star(5)

“我……得了艾滋病。”

一瞬间呼吸好像连同空气、时间一起冻结了,只剩下苏一夫冲击的话在耳边回荡。

“开、开玩笑的吧?”

关景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干涩颤抖。明明知道苏一夫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然而大脑却只能做出这样的反应。

不可能。

一定是在逗我。

“开玩笑的吧,你知道什么是艾滋病吗,假的吧?”

拼命地否认着,然而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苏一夫只是一言不发,哀切地望着他。

“你倒是说句话啊!”

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终究敌不过严酷的事实,关景祺仿佛听到有什么东西断掉的声音。他知道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是心里却不住地祈祷着——告诉我这是假的,告诉我这是假的。

“我做了三次检查,都是阳性。”

每一个字都像利刃一样刺进关景祺的胸口。

“三次?”

苏一夫做了三次检查,而自己就连一点迹象都没有发觉。

“在本地的医院检查了两次,又去西原做了一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不带一丝波澜的平淡语调让人觉得他仿佛在诉说着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实。

“为什么?”

沉默了良久,关景祺才勉强挤出一句询问。苏一夫既不吸毒,也不曾接受过输血,可能性最大的感染途径却是关景祺最不愿意听见的答案。

“我跟别人在一起过,一次。”

“什么时候的事?”

“我生日那天。”

关景祺想起那天苏一夫凌晨四点才回家,还以为他只是不高兴去喝酒了。无论苏一夫做了什么,关景祺都没想过要背叛他,然而他却这样轻易地背叛自己,更令他气愤的是,苏一夫居然若无其事地骗了他这么久。

“就因为我忘了你生日?”

面对他的质问,苏一夫只是默默地移开了视线。过于明显的动摇让关景祺失去了理智,一巴掌狠狠地打在苏一夫脸上。

“混蛋!”

关景祺愤怒地较紧了牙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齿间挤出了这两个字。苏一夫一言不发,听之任之的举动不仅没有让他冷静,反而煽动了他的怒火。缠绕着毒刺的语言仿佛溃堤而出的洪水一样从他嘴里吐出。

“你居然还口口声声说爱我,爱个屁!亏我这么相信你,你晚上不回家我从来都不问你,因为我相信你,我以为你工作忙,我以为你根本不会背叛我。结果呢,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把我当傻子耍你很开心吧?”

“我没想过要骗你。”

“那这几个月来你都在做什么?”

关景祺不假思索地怒吼了回去,隐瞒与欺骗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至少苏一夫在车票这件事上撒了谎。

“我也没办法接受这件事啊!我向你保证就只有那一次,一次而已。只是犯了一次错误,就要把命都赔上,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接受得了?我不是想要骗你,只是我真的需要时间。”

苏一夫酸楚的言语在关景祺身上起不了任何作用。名为憎恨的恶魔已经占领了他的身体,不伤害对方就无法令心中的野兽停止嚎叫。

“你活该。”

关景祺冷冷地注视着苏一夫,看着血色渐渐从他脸上退去,却感受不到一丝怜悯。

“这就叫自作自受,死了都是活该。”

他打开柜子拿出几件经常穿的衣物放进旅行袋里,因为太过匆忙夹进了一件苏一夫的衬衫,他看到以后厌恶地把衬衫扔到了地上。

“别走,求你了,别走。”

还没走出卧室的门口,胳膊就被苏一夫死死拉住。他低头看着那双曾给自己带来温暖的手,脑中却浮现出苏一夫用这双手抚摸陌生人躯体的画面,胃中泛起一阵恶寒。

“别碰我!”

关景祺甩开苏一夫的手,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苏一夫脚下失去平衡,身体撞在了柜子上。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们还能继续吗?我不知道自己在你眼里算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抛下这句话,关景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家门。

提着旅行袋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他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离开的时候连钱包都忘了拿,现在他口袋里只有十块钱。走得累了,他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休息一会儿。

太阳已经把自己的一半藏于地平线之下,而日间的暑气尚未完全退却,公园里只有三三两两的人躲在树荫之下。两个小时前还沉浸在幸福中的关景祺,此刻的心情却只能用悲凉来形容。大家的生活都好好的,唯独自己的世界倒塌了。过去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遥不可及,就连曾经的幸福他也忍不住怀疑那只是自己的幻觉而已。

买这个旅行袋时,两个人商量着要去附近的风景区来个两天一夜的旅行,结果因为苏一夫的公司突然加班没有去成,这个旅行袋就一直扔在柜子里没有用过。每次打开柜子看到它,关景祺都觉得很遗憾,然而他怎么都没想到居然会在离家出走的时候派上用场。

那时的开心都是假的吗?

苏一夫的爱都是假的吗?

唯独这点他不想承认,可是如果苏一夫是真的爱他,为什么又要这么轻易地背叛他?他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苏一夫可以心里想着他而跟别人做这种事,至少他

自己就做不来。心情一团乱麻,脑袋也嗡嗡直响,不明白的事太多了,一时之间也无法理清头绪。

现在最需要担心的,恐怕还是今晚住在哪里。关景祺翻了一下口袋,发现自己不仅没拿钱包,连钥匙都没带出来,即使想趁着苏一夫上班的时候回去拿都不行。

“我真是蠢透了。”

关景祺低声咒骂着自己。

晚上到了酒吧以后,他跟老板提出想要在酒吧借宿几天。酒吧里面没有床,但是他可以在沙发上挨几天。

“吵架了吗?”

老板看着他手上提的旅行袋问道。关景祺点了点头。

“这种地方怎么能住呢?不如到我家来吧。”

“这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我家很大,够你住的。”

关景祺已经在这家酒吧工作了十年,他跟老板之间比起雇主和雇员,反而更像兄弟,也许是由于从小失去双亲,他对老板有一种仿佛对于亲人的依赖。所以他没有拒绝老板的好意。

到了老板家门前,他才明白老板说“我家很大”的含义。如果那年老板给他的地址他好好看过以后才塞进口袋,他就会知道老板的家在市内唯一的别墅小区。三层的独栋别墅一个人住实在是大得过了头。

“二层有两间客房,一层有一间,你想住哪间?”

“哪间都可以。”

一进门就是宽敞的客厅和开放式的厨房,家具大多是纯色并且线条简单优美的设计,装修称不上豪华,却给人舒适并且独具品位的感觉。关景祺虽然没有审美,看到这样的房间也有种“果然是老板的家”的感慨。

“那就二楼我旁边那间吧,有事的时候找我比较方便。”

带着关景祺上了二楼,老板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家里的布局。二楼除了两间客房以及老板的卧室以外,还有一个稍小的客厅兼书房和宽敞的露台。

“我要吃点宵夜,一起吗?”

关景祺没什么胃口,可是早上十点以后就再也没吃过东西,饱受摧残的胃发出了抗议。老板笑了一下,转身打开冰箱。

老板把早上剩下的糖醋排骨放在微波炉里热了一下,又做了一个凉拌黄瓜。主食就是热乎乎的馄饨,不过当然是速冻的成品。虽然有些简陋,但是对于宵夜来说已经足够丰盛了。

“一定要尝一下这个糖醋排骨,我早上做了两个小时。”

老板说着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关景祺尝了一口,不禁发出惊讶的感慨。老板做的糖醋排骨相当美味,简直就像饭店大厨的手笔。

老板挑了一下眉毛,浅笑着说:“你吃东西就像个三天没

喂食的小狼。”

自己吃相不佳这件事关景祺老早就知道了。父母去世之时他还没到能够照顾自己的年纪,总是饿到头晕才想起来吃饭的结果就是吃相极差,而且只要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不管有多难吃他都能放进嘴里。苏一夫也曾经说过他吃相差的问题,尤其是喜欢舔手指的习惯。可是苏一夫说起来就没有“小狼”这种这么好听的比喻了。

“你吃东西就像个熊瞎子。”

苏一夫总是一边用筷子敲他的头一边笑着说。

“怎么了?”

老板的询问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连忙摇了摇头说没事。

“我知道你不是个任性的人,既然离家出走肯定不是因为什么小事。暂时分开冷静一下也好,免得见面的时候头脑发热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你想住多久都没问题,把这里就当做自己家一样,不用跟我客气。”

关景祺心里一惊,自己说的那句“死了都是活该”怎么都挥之不去。

回到房间以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听到苏一夫的声音的一刹那,他悬着的心才落在地上。

“是你吗?我知道是你。”

苏一夫的声音中满是绝望,然而关景祺无法原谅他。确认了苏一夫仍旧活得好好的,他就挂断了电话。

这时他忽然想到自己也应该去接受检查。比起艾滋,自己竟然更在意苏一夫的出轨,关景祺不禁苦笑了一下。

☆、Don't cry(1)

我害怕一个人,

尤其是,

和你在一起以后。

拿到报告以后,关景祺就迫不及待地翻到结论那页。

HIV抗体阴性——这几个字便是救赎。

他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感,如果按照苏一夫说的只有那一次的话,那么自己根本就没有感染的可能。那天之后,他们根本没做过,就连接吻也只有那么蜻蜓点水的一次。

苏一夫是故意不跟他做的,不是因为“不行”,而是想要保护他,不然不会连接吻都这么小心翼翼。

已经有七天没回家了,除了那晚的无声电话,他没再跟苏一夫联系过。至今他仍然没有理清头绪,因为他连自己想要什么结果都不知道。

回到老板家里,他看到老板正在露台上一边欣赏风景一边喝茶。露台正对着下面的公园,可以居高临下地把公园的景色尽收眼底。老板交叠着长腿有些慵懒地坐在藤椅上,时不时啜饮一口瓷杯中的清茶。浅蓝色的衬衫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芒,关景祺觉得眼前的男人不是即将迈入四十大关的中年人,而是十几岁的清纯少年。

没错,就是那种在林荫道上骑着单车,像风一样掠过身边的少年。

老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回过头来隔着玻璃门向他招手。

“最近怎么老是发呆?别老是一个人胡思乱想,这样更容易钻牛角尖。”

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散发着茉莉花特有的甜味,他呆呆地望着茶杯,叹了口气。

“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发现某人外遇了?”看着惊呆的关景祺,老板笑着说,“要不是这种事,你也不会离家出走这么多天都不回去。”

突然被老板戳穿以后,他的眼泪就“唰”地一下流了出来。压抑了几天的情绪让他喘不过气,如果不哭出来,只怕自己都会被吞噬。奇妙的是,哭过之后,反而没有之前那么难受,怪不得老板一直说不要把眼泪憋在心里。

在卫生间洗干净被眼泪鼻涕弄得一团糟的脸,关景祺又回到了露台。

“好点了吗?”

“嗯。”

关景祺点了点头。

“还是不想回去吗?”

老板饶有兴致地望着公园里玩耍的小孩子们,云淡风清地说。

“不想。”

“为什么呢?”

“没办法原谅他。”

对于苏一夫的背叛,他每次想到都觉得心痛。

“那就分手吧,把他从你家赶出去。那个是你父母留给你的房子,不是吗?为什么你要从自己的房子离开呢?该走的人是他啊!”

“可是…………”

“可是什么?”

老板笔直地凝视着他

,咄咄逼人地问道。

“可是他没有地方可去。”

被老板气势汹汹的样子吓到的关景祺一不留神就说出了心里的话。

“既然要分手,你管他去哪干嘛?把他的东西往外一扔,然后把他一脚踢出去,一了百了。”

“我……”

我就是做不到啊。这些我都明白,可我就是做不到啊。关景祺紧咬着下唇,在心里默念道。他知道老板是在逼自己做决定,其实事情非常简单,理不清头绪只是他给自己逃避的借口而已。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分手,要么原谅,没有第三条路。

苏一夫出轨又染上了艾滋,哪怕是弱智都知道分手才是正确的。关景祺也不是傻子,艾滋病的危险他一清二楚,毕竟三年的生物制药不是白学的。然而他就是做不到,所以一直逃避着。

“做不到是吗?”老板一下子卸下严肃的面具,脸上露出了和煦的微笑,“你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缺那么点勇气。不被逼到绝路上就没办法做决定。”

老板喝了一口茶,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既然不能分手,就真心地原谅他,回到他身边吧!”

“老板也认为我该回去吗?”

关景祺本以为老板一定会说分手。因为老板也曾经被恋人背叛过,结果原谅了一次之后又三番五次发生同样的事情,最后被伤透了心才下定决心分手。他还以为老板会说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之类的话,没想到会劝他回去。

“是你说不能分手我才让你回去的。”

“可是…………”差点把苏一夫染上艾滋的事说漏了嘴,关景祺赶紧改口道,“我感觉这是错的。”

“错的?”

老板听了咯咯地笑了出来。

“所谓对与错,是用在没有选择的事上的。既然可以选择,就意味着哪一个都是对的。坐火车就一定要买车票,因为买车票是对的,是你必须要做的。但是面对恋人出轨,你可以原谅他也可以不原谅,这就意味着原谅与不原谅都是对的。人与人之间的事,很难用对错来界定,这既是人生的复杂之处,也是它的魅力所在。正是因为没有对错,所以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一样啊!”

“没有对错的话,不是更难做决定了吗?”

关景祺无奈地说。他一门心思认定跟苏一夫分手才是对的都没有办法立刻做到,现在老板又说不分手也是对的,他就更加动摇了。

“那就听听你的心吧!”

老板玩笑似的按了一下他的左胸。本来期待着一个明确的答案,结果得到了一句更费解的话,关景祺只回应了老板一个困惑的眼神。

“你没听说过

这么一句话吗——头脑可以接受劝告,但是心却不能。而决定你是否幸福的,恰恰是心而不是头脑。在你困惑的时候,心早就帮你做好了决定,你所要做的,不过是让无关的噪音平静下来,听听你的心。与自己的心背道而驰,哪怕得到的再多,也独缺幸福这一样。我不是想要赶你走,只是担心你拖得太久,会错过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后悔一辈子。有时间的话,就不要胡思乱想了。静静地躺下来,闭上眼睛,把别人的声音滤掉,听听自己的声音怎么样?”

摆成个大字型躺在松软的床上,关景祺回味着老板说的话。这张床比自己家里的那张舒服得多,可是关景祺这几天没有一天睡得好。听听自己的心,关景祺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听到。不过现在他也许应该听听苏一夫的声音了。在老板家已经赖了一个礼拜,就算老板说住多久都没关系,他自己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准备一直住下去。

他决定三天以后回去,那天正好是自己的休假,可以跟苏一夫有时间好好解决他们的事。这些天来苏一夫一直不停地给自己打电话,可是他一个都没有接。至少报个平安吧,这样劝慰着自己,他拿起了电话。

“是我。”

“你……还好吗?”

苏一夫的语气有点犹豫,听起来有气无力。

“我没事,你呢?”

“还是老样子。”

“我周二回去,你在家里等我。我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钥匙。”

“钱包你也忘了带。”

“是啊。”

好像话都说尽了,却谁也不愿意放下话筒。看不见苏一夫的表情,好像加重了这沉默的分量。

“那个……我那天说了很过分的话,对不起,我不是那样想的。”

第一天晚上关景祺就想跟苏一夫道歉,那天说什么“死了都是活该”只是气头上的话,无论如何,他都希望苏一夫可以好好活着。

“谢谢。”

仿佛叹息一样的声音刺痛了关景祺的心。恶毒的言语不仅伤害着苏一夫,也伤害着他自己。

“那……见面再说吧。”

“嗯。”

挂断电话以后,一种锥心刺骨的疼痛贯穿了他的胸口。无法跟苏一夫再像以前一样坦率地说话,现在他们客气地就像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曾经那个距离自己最近的人,现在却好像和他隔着厚实坚硬的墙壁,再也听不见他心里的声音,再也看不见他真实的表情。关景祺觉得心里好像被开了一个大洞,无论做什么,有多么忙碌,心里始终空空的。

背后挨了重重的一击,关景祺才回过神来。

“我们在跟你说话呢,别再发呆了!”

他这才发现老板、赵子立还有韩超都在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可是他现在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去不去?”

“去哪?”

之前他们三个就一直兴奋地聊着什么,可是关景祺心思不在于此,一句话都没听进去。知道自己这样非常不礼貌,关景祺小声地问了一句。

“我们说的你一句都没听见吗?”

老板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明天要不要去我的庆功会?这次个展办得很顺利,所以会在明天办一个庆功会,你也一起来吧!”

“我就算了吧,画什么的我都不懂。”

赵子立明亮的声音并没有给关景祺的心带来一丝光明,他不想用自己这张苦瓜脸扫了所有人的兴,而且他深知自己丝毫没有审美观,恐怕跟一群艺术家合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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