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的,庆功会只是名字好听而已啦,其实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吃喝玩乐,对吧?”
赵子立说着跟老板使了一个眼色,老板立刻会意地点了点头,帮腔说:“对啊!而且你最近总是憋在家里不出门,小心憋出病来,不如就趁这个机会轻松一下。”
“我……”
“没什么我、我的了,就这么决定,明天上午十点,我跟景祺会准时到会场的。”
然而跟着老板一起走进会场的那一刻,关景祺发现完全这赵子立说的“大家聚在一起吃喝玩乐”那样。
☆、Don't cry(2)
在关景祺的想象中,“大家聚在一起吃喝玩乐”就是围着桌子吃火锅唱歌这种土得掉渣的事,所以在看到偌大的宴会厅时,他就基本傻了眼。
圆桌呢?火锅呢?卡拉OK呢?
脚下是格调高雅色彩清新的柔软地毯,头上是华丽的大理石天花板。那盏巨大华丽的水晶吊灯更是让关景祺张大了嘴巴。他和老板因为路上堵车晚了半个小时,他们到时宴会厅中已经来了不少人。虽然不至于都穿着礼服或者长裙,但是大部分人都衣着光鲜,而关景祺白色衬衫灰色西服长裤的打扮就显得格格不入。
“你们来了!”
赵子立一看见他们,就欢快地跑了过来。在自己的庆功会上穿着长颈鹿T恤已经不能用缺乏社会常识来形容,不过他本来就是大脑回路与常人不同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种事。而关景祺从来都是个平凡人,参加过最正式的场合就是表姐的婚礼,所以总是无法融入这种氛围。
本以为可以跟老板混一混,哪知老板在这里如鱼得水,不一会儿就跟着几个人很开心的聊到了一块。关景祺一句都插不上嘴,只好悄悄地离开。唯一令关景祺欣慰的就是会场提供的自助餐非常好吃。因为种类繁多,他每样尝了一点之后,就撑得走不了路,于是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休息。
早知道这样就不来了,关景祺望着谈笑风生的老板,怨念地想道。
“一个人不无聊吗?”
一个高挑的青年手持香槟站在他面前,带着和善的微笑说道。青年自然地递给他一杯香槟,顺势坐在了他身边。他面容端整,一头长发更是惹人注目,但这并不使他显得女里女气。相反,青年的身上颇具英气,因而有一种倒错的美感。
关景祺糊里糊涂地接过青年递给他的香槟,小声道了声“谢谢”。然而他并不希望青年坐在他身边,原因就是一句“谢谢”之后,他就不知该说些什么话题了。尴尬的沉默持续得已经超过了应有的限度,可是青年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一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关景祺的脸,令他浑身不自在,连眼睛该往哪看都不知道了。
“我看到你是跟韩梓羽一起来的,所以一直都在注意你。”
韩梓羽是老板的名字,因为关景祺已经习惯称呼他“老板”,所以反应了一会儿才点头。可是很快另外一个疑团就占据了他的大脑——青年为什么会知道老板的名字。难道老板并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聚会?的确有这个可能,进场以后,他已经不止和一个人像老朋友一样打招呼,难道老板以前也是个画家?
“我只是在他的酒吧工作而已。”
关景祺不想让对方误会自己也是画
家。与其被揭穿以后尴尬,倒不如自己先表明身份。另外他也希望对方知道他们并不是一个圈子的人之后就会兴趣缺缺地离去。可惜事情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顺利,青年得到了一句回应之后反而挪了一□体,跟他靠得更近了。
“真不愧是韩梓羽选的人,果然有眼光。”
“我想你可能有点误会。”
听出了青年的弦外之音,关景祺急忙否认道。
“你们不是……”青年歪头笑了一下,“对不起。那——你在酒吧里做什么样的工作呢?”
“调酒。”
看得出青年在拼命地寻找话题,关景祺也不好意思再冷淡地回应,于是也挤出一个笑容。
“那我们的工作其实差不多嘛,只不过你调的是酒,我调的是颜料而已。”
青年平易近人的态度改变了关景祺的想法。他发觉这些艺术家在生活中不过也只是普通人而已,紧绷的神经也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你终于笑得自然一点了。我看你从进来开始就一直很紧张的样子,所以忍住想过来跟你聊一下。”
“谢谢。”
自己从进来开始的一举一动原来早就被人看在眼里,关景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我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所以……”
“我明白,其实我也只是第二次而已。第一次参加这种聚会我比你还紧张呢,一直很崇拜的画家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结结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才叫真的丢人。不过呆了一会儿之后发现,也没什么可紧张的。你看那边穿深蓝色西装的那个,”青年悄悄地指向一个有点秃顶的中年人,“那个人一幅画可以卖到上百万,却特别喜欢占小便宜。我敢打赌他的口袋里已经装了好几个杯子了。”
“酒吧里也常有这样的人,我们几乎每天都会丢几个杯子。”
两个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青年用小指撩了一下头发轻轻别在耳后,露出精悍的侧脸。他友好地伸出右手,对关景祺说:“姜廖轩。”
“关景祺。”
“你的名字很有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感觉。”
“我爸爸很崇拜黄埔军校的军医杜景祺,还一直说要我当医生。”
“如果你当了医生就可惜了。”青年看着疑惑的关景祺笑着说,“那我就非要生病才能遇见你。”
这种如同哄骗十几岁少女的甜言蜜语让关景祺有点不自在。如果是在酒吧遇到这样的人,关景祺会直接告诉对方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兴趣。可是在这种场合这么做好像有点不大得体,更何况对方并没有挑明,如果反过来说自己自作多情,那就不单纯是丢人的问题了,恐怕还会给赵
子立和老板带来困扰。
他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体,与青年拉开距离。他不想再继续这种让人浮想联翩的对话,于是转开了话题:“你跟老板认识吗?”
青年不仅知道老板的名字,而且还是因为老板的原因才注意到自己。关景祺虽然与老板认识将近十年,但是对于老板以前的事并不太了解。如果老板以前是个画家,为什么不开画廊而是酒吧呢?
“你是说韩梓羽吗?那个人可是相当了不得,画油画的人基本都知道他。”
“这么有名吗?”
“当然,他可是伊丽莎白·西德尔式的人物,就算没见过他本人,也见过以他为模特的画。”
“模特?”
关景祺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老板,即使在光鲜亮丽的人群之中,他也依旧是最吸引别人眼球的一个。关景祺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老板的时候就被他出众的美貌惊艳到,只是他的性格比外表给关景祺的印象更加强烈,所以关景祺渐渐忽略了这件事而已。
现在经这么一提醒,关景祺的确觉得老板具有做模特的才华,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好像一幅画。
“是啊,一个模特可以影响整个油画界,听起来很像传奇吧?不过的确就只这样,似乎还流传着只要能令韩梓羽做自己的模特就会成名的传说。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可是直到现在好多有名的画家的代表作都是以他作为模特的那幅。是不是很像曾经的伊丽莎白·西德尔?”
“伊丽莎白·西德尔?不好意思,我不太了解。”
青年似乎被点燃了热情,滔滔不绝地说着,然而关景祺对于他的问题无法回应。
“对不起,我只顾着自己说了。伊丽莎白·西德尔是前拉斐尔派的模特,她的美激发了成员的灵感,让前拉斐尔派名声大噪。米莱斯的成名作《奥菲利亚》就是以伊丽莎白·西德尔为模特,罗塞蒂更是跟她结了婚,每幅画中都带着她的影子。她美丽、高贵,又自然、天真、热情,能够激起人对于爱情的渴望,我想如果没有她,整个前拉斐尔派可能根本不会成就。当年的韩梓羽也是如此,几乎成了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缪斯。不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销声匿迹了,现在还成了酒吧的老板。”
青年的语气中毫不掩饰地透出遗憾,满怀期待地望着关景祺,希望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提示。关景祺只好做了一个无能为力的手势,他还一直以为老板是白手起家的生意人,从没想过他跟艺术界有什么联系。
怪不得老板的思维有些异于常人,经常跟这些怪异的艺术家们接触,难免会受到影响。
“我开始有点想看看那些
画了。”
关景祺非常想看看老板在画中的样子,他想知道在这些人眼里的老板跟自己所看到的有什么不同。
“我的画廊就有,不过都是复制品。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看。”
“现在吗?”
青年说着已经把酒杯放在桌上,准备离开。然而赵子立的庆功会还没有结束,这样离开似乎不太礼貌。
“没错。你不是也觉得很无聊吗,不如去做点有趣的事。”
“那我跟他们说一声。”
“不用了,我的画廊离这里很近,他们发现之前我们就已经回来了。”
青年调皮地做了一个鬼脸。
关景祺本来就有些顾虑,毕竟中途离开还是有些不礼貌,而且对方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如果青年请他去自己的家,关景祺一定会断然拒绝,他还不至于连这点常识都没有。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证明——私人画廊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Don't cry(3)
步行穿过两条街就是姜廖轩的画廊。地处相对繁华的文化中心,这附近有很多类似的画廊。
一进门,关景祺就看到了一个模样清秀的年轻女店员。姜廖轩问了一下今天的生意如何之后,就开始带着他参观。画廊的面积不大,但是布局合理,供顾客休息的地方可以看到所有的画。
画廊展示的大部分是风景画,虽然优美,但总觉得缺少点什么。
“这些都是你画的吗?”
关景祺对风景画其实没什么兴趣,不过是出于礼貌问一下而已。
“没错。你觉得怎么样?”
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赞美,关景祺没创意地答了句“很好”。
“天哪,你真不会撒谎。”
姜廖轩夸张地悲叹一句,非常无奈地仰起头。
“我真的不太懂。”
“我开玩笑的。”姜廖轩笑了一下,说,“你想看的画在二楼。”
原来在画廊右侧有一个小门,因为与墙壁是同样的颜色,所以关景祺没有注意到。打开小门就可以看见通往二楼的楼梯。姜廖轩把一楼作为画廊,二楼则是他的个人工作室。因为画家的工作需要安静,所以房间特地做了很好的隔音设施。
比起一楼来,二楼就显得凌乱而又随性。颜料、调色盘还有很多关景祺从未见过的东西都毫无章法地散落在窗边的桌子上。画架上蒙着一块白色的布,之露出了画的一角,似乎是一幅未完成的画。
六幅以老板为模特的油画围成一圈挂在右侧的墙壁上,正中间挂了一个空着的画框。画中的老板要比现在年轻得多,一看就是十几岁的少年。每幅画的风格都不同。色彩极为艳丽的画中,老板头戴花冠,居高临下地望着画外,置身于色彩斑斓的幻影之中。也有极其清新的画风,身穿白色短袖衬衫的老板静静地坐在书桌旁,一手支着下巴。这幅画大部分都是采用冷色,唯独老板两颊的肌肤是淡桃色的红晕。漆黑的短发与宝石般透明的白皙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而低垂的睫毛则好像在画中轻颤。
虽然风格迥异,但是所有的画都莫名地散发出一股妖异华艳的氛围,让人不知不觉之间乱了呼吸。明明是同一个人,然而画中的老板却与关景祺所认识的那个相去甚远。画中的少年美艳不可方物,有着仿佛不属于人类的惊世容貌。然而那种美却带着强烈的危险气息,就像花丛中盛开的玫瑰,一旦靠近就会被刺伤。少年那漆黑冰冷的眼睛始终带着不容侵犯的高贵,飘散出冷澈的风味。
即使面容相同,关景祺也无法相信老板与画中的少年是同一个人。老板正直、温柔、坚强,总是带着温暖的笑容。关景祺发
现问题就在眼睛上,画中少年的眼睛始终冰冷,而老板的眼睛是带着温度的,能够将冬天的冰雪融化的温度。
“怎么样,很容易着迷吧?”
“啊,是,的确。”
姜廖轩的语气中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关景祺刚刚看得太过入迷,完全忘了自己身边还有别人存在,被他吓了一跳。
“人被画进画里,果然看起来不太一样。”
“我倒不觉得,画只能放大人的某些特征,却无法改变这个人。如果画跟人不一样,那么发生了变化的那个,是人。”
姜廖轩突然严肃起来。
“为什么要挂一个空的画框?”
猜测大概画家都不喜欢外行的评论,他只好转移话题。而且那个空的画框实在诡异,让人不得不去注意。
“本来应该有七幅韩梓羽的画,然而有一幅不见了,只有两三个人看过,没有复制品。那是郁致的遗作,没人知道那幅画在哪。听说是一幅美得叫人无法直视的作品,但是我从没有看过。”
“还真是神秘。”
关景祺没听说过郁致这个人,但是从姜廖轩那遗憾的口气来看,大概也是有名的画家。跟自己说这种事还真是对牛弹琴,关景祺心里偷偷想着,小声附和了一句。
“越是神秘就越吸引人。”
姜廖轩说着话的同时,手却不老实地在关景祺的背部游移。熟悉的恶寒瞬间在他身体中扩散开来,他不悦地躲开,“对不起,我没有这种兴趣。”
他摆了摆手,后退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也许我该离开了,出来已经有——一个小时,再不回去恐怕会被发现。”
关景祺转身想要下楼,却被姜廖轩从背后揪住了衬衫。
“被发现了又能怎么样呢?难道你害怕被罚站吗?还是害怕韩梓羽知道你随便跟人出去呢?”
这时他才意识到危险,想要奋力挣脱,衬衫却卡在了脖子上。他只好后退一步,愤怒地瞪着姜廖轩,强硬地反驳:“我说过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那是为什么?难道是对男人没兴趣?”
姜廖轩扬起一侧的嘴角,戏谑地说。
“至少对眼前的你没兴趣。”
一听说是画廊就放松了警惕,关景祺此刻心中充满了后悔。狠狠地瞪着姜廖轩的同时,他也在心里估计着自己的胜算。姜廖轩的身高和体力略胜自己一筹,但如果自己反抗到底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目的是逃走而不是制服他。也许,那幅未完成的画可以助自己一臂之力。
“那还真是灾难呢!”
冷冷地扔下一句话,他抓起关景祺的头发,把他的脸压向墙壁。因为有
厚厚的隔音设施,所以关景祺并不觉得疼痛,然而那种屈辱的感觉令他无法坐以待毙。身后的姜廖轩把自己紧紧地压在墙上,手已经从衬衫的下摆伸了进去,不停地在他身上探索。而脖颈上那个湿热蠕动的物体更是让他觉得阵阵反胃,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在这样的姿势下自己没有任何胜算,如果想要逃脱就必须让手或脚有活动的自由。
“哼,我还以为你们画画的会浪漫一点,没想到上来就直奔主题。”
姜廖轩果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用手钳住了他的下巴,唇边浮现一丝扭曲的笑意。
“那你觉得什么叫浪漫呢?”
“至少把衣服脱了吧。”
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出这句话,关景祺觉得自己就快吐了。姜廖轩的长发不时地在自己颈部撩拨,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幸好听了他的话,姜廖轩的神情明显开始动摇。
“终于改变心意了吗?”
黏腻而又充满色气的声音让关景祺不禁闪躲了一下。
“你想把衣服脱了也可以。不过如果你敢轻举妄动,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关景祺举起双臂做出投降的表示,低声说:“我很讨厌疼。”
姜廖轩终于放下心来,把他翻了个个,用一手把关景祺的双手压制在头顶,另一只手去解关景祺衬衫的扣子。当他低头解到第三个扣子时,关景祺发现机会来了,用自己的额头全力撞向姜廖轩。遭到突如其来的一击,姜廖轩下意识地捂住了脑袋。
得到自由的关景祺趁机跑向楼梯,马上就要离开画室的时候,却被抓住了双脚,一下子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刚刚转过身体,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姜廖轩压在身下。
“我说过会对你不客气了吧?”
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姜廖轩抓着他的头狠狠地撞向地面。关景祺顿时觉得眼前直冒金星,还没回过味来,又挨了一个巴掌。自己的诡计已经失败,如今就只剩下硬拼了。关景祺不甘示弱地回敬了姜廖轩一拳,结果又再次被抓着头撞向地面。
“我不想伤害你的脸,你最好还是老实一点。”
头被连撞两次,关景祺眼前一片漆黑。他听到了自己的衬衫被撕扯的声音,正当绝望之时,他想起了那个画架。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画架就在右上方。凭借着记忆,关景祺做出最后一搏,伸手握住画架拉向自己。
对于一个画家来说,没有什么比自己的画更重要的了。姜廖轩果然放开了关景祺去扶住自己未完成的画。关景祺从地上站起身来踢了姜廖轩一脚,迅速离开了二楼。
一楼的女店员惊讶地看着他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衣衫
不整。他连忙系上衬衫的扣子,一边整理头发一边走出画廊。可惜没走出几步,他就觉得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一张口就把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居然会蠢到跟他上楼,简直疯了。关景祺一面责怪着自己,一面向着会场走去。他想给老板打个电话,一翻口袋却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八成是刚刚摔倒的时候从口袋里滑了出去。
关景祺无力地靠在墙上,仍是心有余悸。如果是在以前发生这种事,那个人一定会一边严厉地斥责自己,一边把自己揽入怀中安抚。现在居然连这样一个人都失去了,真是可悲。想到这里,哭意就像泉水一般涌上来,关景祺拼命眨着眼睛,想要驱赶不争气的泪水。徒劳无功的他,只好蹲在地上,用双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
关景祺惊讶地抬起头。
☆、Don't cry(4)
“喔!”
老板看到关景祺的脸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叹。关景祺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一定已经肿起来了,又把头埋到腿间。
“呃,我忘了告诉你画家是一群非常危险的动物,一定要小心。”
这种事应该在来时的路上说啊!关景祺怨念地看着老板说:“我以为画廊是个安全的地方。”
“画廊的一楼很安全,二楼可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老板拍了拍关景祺身上的土,带着他回到了车上。
“你被灌了什么迷汤就这么跟人家走了?”
“画,我想看那些画了你的画。”
关景祺有气无力地答道。
“二十多年了,居然还有人记得这事。你觉得怎么样,那些画?”
“美是很美,但是不太像老板。”
忽然觉得后脑火辣辣地痛,关景祺伸手摸了一下,结果发现手上沾了血。老板看了一眼,突然转了方向,开到了附近的医院。
“伤口不深,需要缝三针,然后做个脑CT。”
关景祺缝完针从急诊室出来,老板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苏一夫焦急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
“你老板打电话到家里说你受伤了。”
苏一夫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走到关景祺面前,轻声说:“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但是你老板说有急事没时间照顾你,我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让我跟在你后面就好,真的。”
“我没说不想见到你,”听到关景祺的话苏一夫猛地睁大了眼睛,抬起头望着他,“本来就准备周二回去的,早两天晚两天不还都是一样。”
尴尬地对视了一会儿,苏一夫向他的左侧锁骨伸出手去,却在马上就要触碰到之时,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缩了回去。关景祺知道他还在介意自己那天一时冲动说的气话,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头很晕,过来扶着我。”
他已经决定要跟苏一夫和解了,在从画廊逃出来之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心声。无论发生什么事,他第一个想到的永远都是这个人。
“过来,扶着我。”
看到苏一夫犹犹豫豫不敢向前的样子,关景祺轻声笑了出来,向他伸出双手。苏一夫深吸一口气,轻轻环住了他的手臂。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温度,他不由自主想要得到更多。
“扶着我的肩膀。”
关景祺装出非常不舒服的样子,乘势把头靠在苏一夫的肩上。
“发生什么事了?”
“不好的事。”
刚刚的事关景祺已经不想再提,反正也没有让他得手,受一点伤就当买个教训。而且正好得到了机会跟苏一夫和
解,也不算太坏。
“你这里红红的。”
苏一夫指着他左侧的锁骨说,还帮他整了整衬衫的领口,系上第一个扣子。
做完检查,结果如关景祺所料,只是轻微脑震荡而已。到窗口拿完药,还没走出医院的大门时,苏一夫却问他要回哪里去。
“当然是回家,我还能去哪?”
苏一夫的态度让他有点急躁,自己已经把想要和解的态度表现得这么明显,可是他却好像完全不明白似的。面对自己的时候,他始终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就连自己身上那么明显的吻痕,他都不敢问一句是怎么来的。
“说的也是,该走的人是我,只是我东西还没收拾完,家里现在有点乱。”
“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要你搬走了,从始至终我就没说过这样的话!”
听到苏一夫说要搬走,关景祺就反射性地大声质问起来,还因为情绪激动不小心吐在了医院门口,惹来清洁工大妈鄙视的眼神。这段时间他只顾着考虑自己应该怎么做,却没注意到苏一夫也有自己的想法。他一时间气昏了头,完全忘了自己是在公共场合,吐完了又继续大声指责苏一夫。
苏一夫没有办法,只好把他塞进出租车里,硬是带回了家。
“你知道吗,如果你要走也是应该由我来决定,不是你。我说要你走你才可以走,可是我还没说,你凭什么擅自决定?”
即便是在出租车上,关景祺也这样一刻不停地说着。一进家门,他看到苏一夫整理到一半的行李之后,就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不过这次,他来得及冲到卫生间,没有吐在家里的地上。
“你别这么激动,听我把话说完。”苏一夫拍着他的背说,“整件事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其实我早就应该告诉你,可是我实在太自私了,始终不想跟你分开,结果居然瞒了你这么久,害你要跟我这个艾滋病人一起生活。你走以后我想了很久,我们已经不可能了,我还是自己离开比较好,你这个人心太软,可能说不出让我离开的话。”
关景祺吐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嘴里还有超难闻的气味。他本来打算好好跟苏一夫谈一谈,没想到搞成这样。
“我不是说不出让你离开的话,而是根本就不想让你走。”
一边洗脸一边说出的话,也就只有苏一夫才听得懂。漱干净口中的异味之后,他终于平静了下来。
“但是我得了艾滋病。”
“那又能怎么样?”
“你别这么天真了,那是艾滋病不是流感。”
“艾滋病是什么我比你更清楚。”
在生物免疫这个课程上,关景祺学习过关于艾滋
病的内容。当时虽然觉得这种疾病可怕,却没想过自己身边有人会得。艾滋病危险,具有传染性,而且目前没有有效的治疗方式。不过它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会破坏人的免疫系统,使人每天生活在对各种细菌病毒以及并发症的恐惧中。
“那你就更应该让我走。你还有未来,我已经没有了。你跟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在一起有什么意义?就算我再怎么不情愿,早晚有一天也会被病魔带走,我不想让你跟着我一起受折磨。”
苏一夫说的他不是没有想过,提起艾滋病他也觉得不安。然而这些都不足以成为让苏一夫离开的理由,原因只有一个,他爱苏一夫,无论他是患上了艾滋还是流感,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你还爱我吧?”
关景祺小声地问。苏一夫困惑地望着他,小心翼翼地回答“当然。”
“那就留下!未来什么的我都不要,我只要你还爱我就足够了。”
“正是因为爱你我才必须要走。那种病很危险的,我不想传染给你,也不想成为你的负担。跟我在一起你将来会受很多苦,每天都要小心翼翼。如果被人知道我的病,你也会跟着被排挤。”
“你怎么知道你的离开不会让我更难受?我问你,你怎么知道你的离开不会让我更难受?如果在这种时候让你离开,我会后悔一辈子。如果你不爱我要离开我,我无话好说。既然你还爱我,就留下来。”
苏一夫站在卫生间门口,默默地看着关景祺。犹豫了很长时间,才低声问关景祺是否还在生气。
“生气。”关景祺毫不犹豫地回答,“你还没跟我道歉呢。”
“对不起。”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低垂着头看着自己脚下。关景祺低喃了一句“我原谅你。”,走过去温柔地把他抱拥在怀里。
“他比我好吗?比我长得好还是那个厉害?”
关景祺一直很介意这件事,他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所以苏一夫才会跟别人在一起。
“连你的一半都比不上,我只是喝醉了头脑发热而已。”
苏一夫仿佛确认着失而复得的宝物一样来回摩挲着他的背脊。
“你这家伙根本不会喝酒。”
虽然酒是这个家里随时都有的东西,关景祺有时会调些酒给自己喝,也经常自己试验开发些新的鸡尾酒。然而苏一夫却酒量奇差,只消一小杯就能醉得不省人事。关景祺想起那天苏一夫回来时满身酒气,一定喝了不少。
“我以为你已经厌倦我了,又生气又害怕,正好有人搭讪,我就头脑一热跟他走了。结果那个人好像因为自己感染了艾滋就到处传播报复社会,根本是个疯子。”
原来他从那天开始就知道自己可能感染,关景祺无法想象那三个月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度过的。关景祺索求着苏一夫的嘴唇,然而他却执着地不肯向自己敞开。
“没关系的,接吻不会传染。”
苏一夫犹豫了一阵,微微开启齿间,关景祺趁机占领了他的口腔,贪婪地品尝着他的一切。久违的甜蜜而醇厚的热吻,让他的脑髓好像都为之融化。他感受得到苏一夫混乱而又炽热的吐息,知道充满渴望的不只是自己。
手不由自主地在苏一夫的背端游移,却发现他在这几天瘦了很多,关景祺甚至可以直接摸到他的肋骨。几乎吻到脱力,他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彼此的嘴唇。
“你有反应了。”
隔着不太厚的布料,关景祺感到了苏一夫腿间的灼热。苏一夫紧咬着下唇,突然把关景祺推到了门外,锁上了卫生间的门。
☆、Don't cry(5)
“出来吧!只要做了安全措施就没问题的。”
关景祺敲着门,冲着里面的苏一夫大声说。苏一夫完全不给他任何回应,十几分钟后才打开卫生间的门,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鼻而来。
“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看着拼命保护自己的苏一夫,关景祺忍不住冲上去抱住了他,轻柔地耳语道:“其实艾滋也没那么可怕,你不用这么神经质。”
苏一夫只是无力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打包了一半的行李都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让本就狭窄的房间更加拥挤。关景祺帮苏一夫把行李全部打开,里面的东西放回原处。
“你准备搬到哪里去?”
整理衣柜的时候,关景祺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不过几天的时间,苏一夫应该还没找到适合的房子。
“准备先搬回我妈那里,然后再找合适的房子。”
“生病的事告诉她了吗?”
“嗯,”苏一夫神色黯淡地点点头,不小心泄露了长长的叹息,“她气得差点没杀了我,你知道她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
这点关景祺是相当清楚,因为他也曾经差点就被苏一夫的母亲杀掉,至今还心有余悸。可是,她把一生的爱情都倾注在了一个不可能的人身上,也的确可怜。关景祺觉得也许苏一夫的母亲并不是爱上了自己的儿子,而是在长久的寂寞中,将丈夫的身影投注在了苏一夫身上。
“有时间的话还是回去多看看她。”
“我知道。”
苏一夫把手覆在了关景祺的手背上,轻轻地握了一下。
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了难得的平静。
“找你的。”
苏一夫把电话递给关景祺。他以为是老板打来的,毫不犹豫地接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对男人没兴趣。”
姜廖轩戏谑的言辞让关景祺气不打一处来。这个人想必是看了自己掉在他工作室的手机才找到家里的号码的,早知道这样就不把家里的电话存在手机的电话簿里。
“你居然还好意思打电话来。”
刚刚做完那样的事还能这么轻松地打电话过来,这么厚脸皮的人关景祺还是第一次见。他真想对着话筒痛骂一番,可是碍于苏一夫在场,有些话实在不太好意思说,才会尽量压低火气。
“你的手机掉在我这里了,我可不是捡到东西不还的人。不如你告诉我你家的地址,我送过去给你啊!”
“白痴才会把地址告诉你。”
这样就想套出自己的地址,也未免太低估别人的智商了。本来关景祺觉得电话丢了再买个新的就算了,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必须拿回电话,否则所有的号码
都会落入姜廖轩手中。这个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如果他打到苏一夫的公司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就糟糕了。
“当然你想过来画廊取的话我更高兴。如果你肯过来,我保证这次不会像上次那么粗暴。你骗我说对男人没兴趣我才会那样的,这可不能怪我。”
自己说对男人没兴趣所以就来硬的,这简直没有任何道理!关景祺被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与这种没有任何逻辑的人根本无法沟通。老板说的对,画家果然是非常危险的动物。
“就是这个人把你弄伤的?”
苏一夫在关景祺耳边悄悄问。关景祺无奈地点点头,告诉他自己想要拿回手机。
“我跟你一起去。”
有了苏一夫的支持事情就来得轻松得多,关景祺再次拿起话筒,告诉姜廖轩明天会去他的画廊拿回手机,还特地警告他不要再看手机里的东西,虽然知道他可能已经早就看完了。关景祺想起手机里还存着自己给苏一夫发的肉麻短信,非常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删掉。
第二天,关景祺早早地就跑到苏一夫的公司附近等他。自从放弃了做项目之后,苏一夫每天都可以正点下班。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这是苏一夫见到他的说的第一句话。听到之后,关景祺的脸不由得紧绷起来。上次苏一夫说完这句话,就告诉了他一个可以跟噩耗相提并论的坏消息,以至于他都对“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产生了阴影。
看到他紧绷到滑稽的表情,苏一夫轻声笑了出来。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想说我下个星期开始又要进项目组了。”
“可是你的身体?”
“应该没问题吧,如果坚持不进项目组,公司可能就不需要我了。”
在不想成为没有价值的人这一点上,关景祺与苏一夫是一样的。他明白苏一夫有着不可动摇的骄傲。可是对于现在的苏一夫来说,他需要规律的生活、充足的休息以及营养均衡的食物。进入项目组的话,通宵加班就会成为家常便饭,这对身体免疫力低于常人的苏一夫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我有分寸的,放心。”
笑着说“找那个混蛋算账去”,苏一夫拍了拍关景祺的肩膀。从这里到画廊大概有二十分钟的车程,不算太远。可是这一路的每一分钟对关景祺来说都是煎熬。
昨天的女店员似乎已经下班,画廊里只有姜廖轩一个人。一见到关景祺他就露出爽朗的笑容,可是关景祺就只觉得恶心而已。
“手机还我!”
关景祺没好气地伸出手去。姜廖轩意外地配合,把手机还给了他。
“就是这个人吗?让你心中
‘充满甜蜜的激荡’而且要‘献上亿万次的吻’的,就是这个人吗?”
昨天的预感是对的,这家伙果然看了那些短信,关景祺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那段时间苏一夫一直不肯主动跟他亲热,所以有点小小地欲求不满,于是发了很多肉麻的短信暗示苏一夫。姜廖轩说的这两句还算好的,那句“没有你的滋润,我就是暗夜的一口枯井”才是最恶心的。他把这句话发过去之后,苏一夫直接打电话过来说自己快要吐了,如果他再发这样的短信就关机。他从没想过自己的手机会落到别人手里,所以没有删掉已发信息里的短信,现在真是自讨苦吃。
“没错,就是我。既然你看了那些短信,就应该知道他有多爱我了?如果你以后再纠缠他,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苏一夫低沉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他这么冷酷的样子关景祺就只在那次闹分手的时候才见过。
“没想到你的品位这么差,这种男人哪里好,不如……”
姜廖轩话未说完,苏一夫就把关景祺拥在怀里,覆上了他的嘴唇。现在是下班的时间,画廊外面人来人往,他们所站的位置正好在玻璃门前,可以从外面看得一清二楚。苏一夫突然这么大胆的举动,不仅把姜廖轩的废话吓了回去,也把关景祺吓得忘了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搂着我。”
一个长长的吻结束以后,苏一夫悄悄地在目瞪口呆的关景祺耳边说。他会意地闭上了双眼,手臂攀上苏一夫的脖颈,主动给了苏一夫一个深吻。
“这就是你永远也得不到的。”
苏一夫带着骄傲的表情向姜廖轩宣告自己的胜利宣言,接着拉起他的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画廊。门外停留了很多驻足观看的人,关景祺想要缩回手去,反而被苏一夫抓得更紧。
“别看他们,看着前面。”
虽然是只有关景祺听得到的音量,苏一夫的话中却有着不可置疑的坚定。他们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到了那些人看不到的地方也没有放开。他跟苏一夫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有在外面做过如此越轨的举动,心中难免不安。尤其是路人不时向他们投来那赤.裸裸的好奇眼光,更是让他芒刺在背。
“你在意吗?”
苏一夫低声问他。
“有点。”
“不要在意,我们不是在做坏事。我跟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在一起,我很骄傲,那些无聊的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这还是这个笨拙的男人第一次对自己说出如此温柔的话。苏一夫说的很对,他们没有错,也不该因为爱而觉得羞耻。仅仅凭着真心结合,为了彼此可以毫不犹豫地付出所有,那些耻笑他们
的人做不到。即便被社会隔离,即便被世人弃绝,他们始终拥有彼此,光凭这点,就可以把地狱变成天堂。
“我也跟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在一起,也很骄傲。”
关景祺笑着说。他的目光已经不再闪躲,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可以昂首挺胸地走下去。
“你这么夸我,我可要脸红了。”
“少来,你这家伙脸皮厚得很。”
上次像这样毫无顾忌地开玩笑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正当关景祺觉得安心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铃声大作。
“是我。”
声音的主人让他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我可不准备就这么放弃。不如这样,我跟你道歉,上次的事你就忘了吧,咱们重新开始。”
“我跟你没什么可开始的。”
关景祺不耐烦地说,紧接着挂断了电话。
“看来咱们两个都有吸引疯子的潜质。”
☆、Secret(1)
常常都会犹豫彷徨,
我知道,
你非常喜欢小孩子。
听到电话铃声又响起,关景祺冲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大吼一声。上个星期取回手机以后,姜廖轩就开始通过电话骚扰关景祺。不仅一天打十几个电话给他,还把他曾经发给苏一夫的肉麻短信原封不动地发回来。关景祺不堪其扰,只能每天关机,结果他又直接打到了家里来。
虽然拔掉电话线就可以解决,但是关景祺不想因为这个人的缘故让其他人也找不到自己。酒吧里的事通常会打到家里来,苏一夫也有事的时候也会打这个电话。
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之后,发现并不是姜廖轩打来的骚扰电话,关景祺又来了精神。不过电话里的老板听起来有点走投无路。
“可不可以过来我家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