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玉帝拔院而起，又指派了个童子服侍他。
童子在他身边待了一两千年，就修成正果，去做了仙人去了。
去之前，为答谢他，又指派了一个童子来服侍他。
时间久了，凤凰就对身边来来去去的童子失去了最初的热忱。
迟早都是要成仙离开他的。
虽然每过个几百上千年会回来来看他一次，不过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管是人或者他自己，从诞生起，就只能是孤单的。
一开始凤凰会用回影壁怀念曾经的童子们，念着他们的名字，回影壁里就会出现他们的样子，后来这些名字就被忘记了。
后来每次重生，他都记不起任何名字，他试着念宫中童子的名字，也没有见到任何影像，直到青凌的出现。
青凌跟了他好几世，青凌说他是上古大神，他的使命就是除掉石怪。
所有记忆的影像里，青凌对自己都是疏离而恭敬的。
整个凤凰宫也是安静而肃穆的。
回影壁里，他偶尔还跟玉帝有过交谈。
他跟玉帝说：我要每世都见到他。
他是谁？凤凰想不起来。
他问青凌，青凌只说不知。
他问玉帝，玉帝说，你涅磐前，自然会见到他。
他有时是满怀期待地去见他，有时是满怀愤怒地去见他。最后一次，他根本不想见他了。
那次他刚刚重生，问青凌，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青凌还是说不知道。
他又向玉帝提起。
玉帝说很久了。
他突然就暴躁起来，为什么我每次涅磐前都要见他，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我不见了！
玉帝只是微微笑着，不置可否。
他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热情地追求起嫦娥仙子。
玉帝说，天宫有天宫的规矩，上仙不要让朕为难。
他就笑着：“规矩可以立也可以废嘛，本座就觉得神仙应该随心所欲才叫做神仙，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要压抑着？”
玉帝说：上仙刚刚重生，自是好奇新鲜了一些，过一阵子就不会这么想了。
他偏不信，坚持不懈地追求嫦娥仙子，证明给玉帝看，他不是肤浅的只图新鲜的人。
可是心底里，又明明白白地知道，嫦娥，跟他，是不会有结果的……因为总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说话的方式不对，走路的姿势不对，穿的衣服也不对……然后又总想靠近她，安安静静待在她身边，因为她……那么漂亮……而且有一种……来自凡间的特殊的味道……
嫦娥是清冷的，绝少笑容。
凤凰也隐约听过关于她的流言，背弃了凡间的丈夫飞身当了仙子。
“你一直后悔吧。”有一天凤凰自以为聪明地这样跟她聊天。
嫦娥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吃了憋，悻悻回府。
几日后王母蟠桃盛宴，他一边注视着嫦娥，免不得多喝了几杯。
眼见天蓬跟着嫦娥离席，他哪里放心，忙尾随其后。
却见天蓬半路将嫦娥拦住，酒言酒语地说了许多，又说：“你那凡间的丈夫只怕连白骨都已化没了，你又何苦如此思念他。”
嫦娥清冷的表情终于动容，一巴掌向天蓬挥去，被天蓬抓在手中，凤凰看不下去，忙现身与天蓬扭打起来。
被打下凡间前，凤凰看了嫦娥最后一眼，忽然顿悟了自己为什么总喜欢缠着她：因为她会流眼泪……
他曾在某次不经意间闻过那眼泪的味道，从此就为清冷的嫦娥着了迷。
所以后来，老山鸡抱着他流泪时，他几乎瞬间为此心动……
朝华……
他在回影壁里，他那时万没料到回影壁竟然不是一面墙壁，而是四面无边的黑暗空间。
他一脚踏空掉下万丈深渊，惊骇中唯有大声哭喊着“朝华！”
好像叫了这个名字，这个人就会如英雄般出现在他面前，救他离开这无边无际的下坠。
朝华果然出现，层层叠叠铺天盖地让他目不暇接。
他重生记忆里全部的朝华。
永远等着他重生又不厌其烦细细诉说的朝华。
那么多的影像，根本无法细细分辨，压得他快要透不过气，他像陷在一个名叫朝华的漩涡里，拼命想要游出去却力不从心。
他快要被朝华淹没。
他终于想起从前重生的时候，玉帝为什么特别交待他，千万不要在回影壁里喊自己的名字，因为关于他自己的上万年记忆多得足以让他窒息。而关于朝华的记忆，也几乎要让他无力招架！
他奋起全身的力量，努力使自己从被压迫中挣起，他拨开不断压过来的朝华，艰难地往上飞起。
不过是一声朝华，竟让他瞬间如此狼狈！
等好不容易爬出回影壁，才知朝华居然昏了过去……
☆、完结
面对着昏迷的老山鸡，凤凰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他脑子里混乱一片。
事情太多太突然，他还来不及理出个头绪。
他原以为自己见到昏迷的老山鸡，会激动地扑上去，可是没有，他甚至不敢靠近，在他身边坐着，过了一会示意青凌出去，再过了一会，又坐的远了一些，面朝着老山鸡闭上眼。
他以为自己可以装得气定神闲，可哪里想到紧握的拳头早已泄露了他的情绪。
“……”老山鸡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当然能察觉得到凤凰的改变。
即使一样的脸孔，即使眼睛都未睁开也未与他说一个字，然而他知道……凤凰已经不是那个天真纯净的小凤凰了。
他看着凤凰，从他紧握的拳头看到他紧抿的唇再到他缓缓睁开的眼。
眼里是欲言又止的情愫。
两个人就互相对视着，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老山鸡坐起身，身影逆在光里，眸中的神色凤凰看不清楚。
但是他可以肯定，这个男人眼里永远只有他。
犹豫了一会，凤凰先站起来，走到老山鸡面前，道：“你醒了。”
平平淡淡的语气，让老山鸡骤然忐忑起来，怔怔不能答话。
凤凰便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一会，又道：“伤怎么样了？”
老山鸡讷讷点头：“还好。”
凤凰便道：“那就好。”
之后又找不出客套话来。
“你……”两个人同时出声。
老山鸡忙道：“你先说……”
凤凰呼了一口气：“你先说吧。”
老山鸡沉默了一会，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想起来了？”
“……恩……”
暧昧不明的叹息，仿佛夏夜里拂过竹林的凉风，幽然清新。
“那你……你……”饶是老山鸡脸皮极厚，也有词穷的时候。
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又巴巴地看着凤凰：“那你……你站得好高，能不能……坐下来……我脖子有些……酸……”
老山鸡嘿嘿干笑着。
凤凰说“好”。
老山鸡立刻就敛了笑，慌忙往一边挪去，想要让出位置，突然牵动伤处，免不得轻呼出声。
凤凰忙坐到他身边扶住他：“你怎么样！”
老山鸡身子顿时僵住。
凤凰也突然察觉到自己对老山鸡的动作……尴尬地要抽回手，却被老山鸡死死按住。
老山鸡也知道，如今的自己不是凤凰的对手，因此就按得格外用力，紧紧抓着，后来索性就十指相握了。
凤凰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倒也没有很用力，老山鸡那个乖巧的，自然是趁热打铁抓起凤凰的手就放在嘴边亲了上去！
虽然老山鸡与这具身体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但这个举动超过了现在的凤凰所能接受的范围，用力挣了挣，老山鸡就松了手改为揽着他的肩，见凤凰没有推开，又进一步把两只手都伸过去，抱着凤凰的腰。
凤凰还是没有推开，老山鸡便连脑袋也枕在了凤凰的肩膀上。
“喂……”凤凰喊了一声。
老山鸡便适可而止了。
两个人便这么抱着坐了一会，凤凰有很多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老山鸡只反复喃喃着两个字“真好”。
凤凰听得烦了，忍不住轻声道：“说点别的吧。”
“好……上仙……想听什么？”
凤凰想了想，微红着脸：“说说……说说茗澜吧，是什么时候的事……”
“茗澜啊……”老山鸡摸着凤凰的腰，忍不住下滑几分想吃点豆腐，被凤凰瞪了一眼，干笑一声，贴着他的脸接着说，“茗澜真是个意外呢。我从前从未想过……上仙你居然……可以……”
“仙佛早已跳出三界，不受男女所限，我又学有变幻之术，自然……”
“是是，上仙说得有理。不过上仙居然愿意为了朝华而……”
凤凰皱了皱眉：“事到如今，你还要一口一个上仙吗？”
老山鸡忙笑：“是，是朝华的错，娘子～”
“你说什么！”
“那，那……相公～”
“你就不能正经一点吗？”
“是，凤凰……凤凰你要为夫正经，那为夫就正经一点吧，你想为夫不正经的时候，为夫再不正经吧。”
“你！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我没变，凤凰喜不喜欢？说嘛，喜不喜欢？”
凤凰瞅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奈何重重“恩”了一声。
老山鸡顺势就响亮地亲了他一口。
凤凰提醒他：“茗澜……”
“哦。那是你重生后的第二世。你那次很小就来找我了。一直跟着我。我在瀑布旁练功，你就坐在一边石头上看，记得我问你我有这么好看吗？你说很好看。”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你领回家供你吃供你喝养着你。可是呢，你一会就回天上，在天上待舒服才下来找我玩。我心想这样不行啊，这样我成了怨鸡可怎么办，于是我想了个办法。”
“啊？什么办法？”
“……□你……”
凤凰顿时有些坐不住。
老山鸡抱紧了他，笑道：“害什么羞，你主动的时候……啧啧”
回味地咂了两下舌，嘴里忽然忽然咬到个什么东西，惊讶地问凤凰：“你给我吃了什么？”
“梧桐籽。下次是苦楝。”
老山鸡便叫屈道：“那你听不听我□的事了？”
凤凰正襟危坐，肃然道：“说。”
老山鸡笑容荡了荡，接着道：“后来你再下来看我练功，我就只穿白色的衣服。瀑布的水很容易就把衣服打湿，贴在身上透透的，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我就湿嗒嗒地走到你面前跟你说话。你一开始还害羞，不敢看我，可眼珠子老往我胸前扫，我最初装作没注意，后来你看得多了，我就跟着低头看，还对你解释说，那水够冷的，瞧这两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起来了。”
凤凰想象着那情景，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老山鸡察觉了，也不说破，继续道：“你听了这话，吓得立刻飞回天上去了。过了两三年又来，可把我等坏了。我照旧那样湿着，见你盯着我那里，就问你，要摸摸吗？抓着你的手就往这里摸上去……”
老山鸡说着，抓着凤凰的手往自己胸口摸去，衣襟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敞开了，两粒小红点挺立着，晃得人眼花，老山鸡低声喃喃着问凤凰：“你摸摸，是不是好硬了……”
凤凰鬼使神差地拈起老山鸡的小红果揉着，老山鸡挥手松了凤凰的腰带，将他的衣服褪到肩下：“当时就是这样的……”像是有一簇火，泼了油，霎时就猛烈燃烧起来……
两人搂抱着温存了一阵，还是凤凰先清醒过来，推开老山鸡，理了理衣服道：“有人来了。”
“又有人！”老山鸡黑了脸往门外看去。
门外青凌敲了敲门：“上仙，前辈，玉帝有请。”
凤凰山鸡对视一眼，完全冷静下来，起身穿戴好衣物，凤凰对老山鸡道：“一会你不要冲动。”
老山鸡道：“他待怎样？”
“不知道。如今我已除了石怪，想来不会为难我们。”
老山鸡一把抓着他的手，眼里透着决绝：“我不想再漫无止尽地等下去了。”
凤凰抚着他的脸，凝视着他的眼，吻上他的唇，唇齿交缠间，老山鸡听到凤凰说：“一切都交给我。”
两人牵手到了云霄宝殿，玉帝下座相迎。
凤凰见殿上只有太上老君，并无旁人，道：“玉帝召见，有何吩咐？”
玉帝笑道：“不敢不敢。朕是听说上仙已经恢复记忆了，特向上仙道贺。”
凤凰修然而立，道：“恢复记忆谈不上，只是想起来从前与朝华的一些过往。”说着，转头向老山鸡微微勾起嘴角。
老山鸡警惕地盯着玉帝。
玉帝道：“上仙心愿已了，下一步做何打算？”
凤凰一笑：“玉帝有何指教？”
玉帝笑了笑：“上仙久居天庭，应知天庭的规矩。”说完看向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尘拂一扫，对凤凰行了个道礼。
凤凰道：“老君但说无妨。”
“是。上仙与山鸡精两情相悦，历数千年情深不减，老朽不敢置喙。但天庭毕竟是清修之地，上仙此举，难免会对他仙有所……”
凤凰挥手打断他的话：“此事你不说我也有数。我这便与他下凡，终身不再踏入天庭半步。”
老山鸡忙侧头看他。
太上老君也是大吃一惊：“上仙……上仙是要入妖道？！”
凤凰笑道：“妖又如何？仙又如何？你们若再不放心，便斩了我的仙根。”
“小仙不敢！”太上老君大汗淋漓。虽然玉帝原就是这个意思，然而真到临头了，他还真没这个胆量，拿眼瞅玉帝，玉帝笑道：“上仙言重了。上仙的仙根谁人敢斩。方才老君不过是担心将来上仙万一由妖入魔，天界无人能是对手。是老君多虑，上仙乃上古大神，怎会误入邪道，更惶论与天界为敌了。上仙如今已没了不死之身，若再连仙根一并斩了，在下界如何立足？”
凤凰没料到玉帝竟然讲出这样的话，他素来性子高傲，如何受的这样的气，冷冷道：“玉帝不必为难。这仙根，本座自己斩断就是，不劳玉帝动手！”说着就要动手，被老山鸡急忙拉住。
老山鸡笑道：“玉帝这样信任你，你还快多谢玉帝，这是做什么！”
说着向玉帝行了礼，笑道：“多谢玉帝成全！我们下去以后一定供着玉帝你的牌位，见谁都宣扬玉帝你的宅心仁厚！”
又拉拉凤凰，对玉帝道：“那我们就不一一道别了。他那些仙友，烦劳玉帝代为转告，后会无期哈！”又对凤凰道：“你认得下去的路吧。”
凤凰抬眼看一眼玉帝与太上老君，带着老山鸡飞下了凡尘。
天高云淡，山长水阔，从此世间再无凤凰大仙。
完结了！
☆、番外1
很多年以后，茗澜从老山鸡的山头路过，凤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茗澜便有些别扭：“看什么看，没看过啊。”
凤凰便道：“没看过。”
茗澜便不吱声了。
心里还是有点不爽快，又说：“你一个上古大神，被块石头折腾了几千年，有点浪得虚名吧。”
凤凰便道：“其实是为了等你修成正果救我。”
茗澜：“……”
再过一会儿，茗澜又说：“还没看够！我要走了啊。想看儿子干嘛不再去生一个！”
凤凰看了他一眼，说：“再不敢了。”
茗澜：“……哼……”
凤凰问老山鸡：“儿子怎么一副不喜欢我的样子？”
老山鸡：“其实他不太喜欢我。”
凤凰：“为什么？”
老山鸡：“因为你老霸着我，他嫉妒。”
凤凰：“说实话……”
老山鸡：“……因为我老霸着你，他嫉妒……”
凤凰：“果然如此啊。还有呢？”
“还有啊，就是半仙半妖的身份一度让他难以接受，所以……”
凤凰：“原来如此啊……说起来，我还没有看到过儿子的真身呢，是……什么样？”
“厄……大概就是……”老山鸡比划着，“尾巴张开的时候跟大扇子似的……这么长……蓝湛湛的，很漂亮的……”
“很漂亮啊……”
“不过当然不如我的凤凰漂亮了……茗澜那个啊，颜色又单一又暗淡，尾羽也不够长，也就比我好看一点点了，哪能跟凤凰你的比！”
远处：“……哼……”
凤凰：“……我知道他为什么当初死活要离家出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摊手，你看我连番外都写出来了。。。这文可以算完结了吧。。
番外2 茗澜
茗澜小时候不是个别扭的孩子。
是说牙牙学语还不懂事的时候。
那个时候茗澜的心思要比后来容易洞察许多。
老山鸡和凤凰对儿子的心思是了若指掌。
老山鸡对茗澜说，凤凰是大爹爹，他是二爹爹。
茗澜开始照叫的。
可是周围的小山鸡伙伴实在太多。他们一口一个娘的，茗澜就好奇了，问他们：“娘是什么？”
小山鸡也不知道娘是什么，说反正每只山鸡都有娘。
茗澜就说，那我为什么没有。
小山鸡就说：“因为你不是山鸡啊。”
茗澜就问：“那我是什么？”
小山鸡们都答不上来。
于是茗澜就忽然觉得自己是异类了，是丑山鸡了……
他想自己这么丑，一定是因为没有娘的缘故。
他去问大爹爹二爹爹自己为什么没有娘。
大爹爹指着二爹爹说，你有娘啊，他就是你娘。
二爹爹指着大爹爹说，他才是你娘。
于是茗澜发现他们都不愿意做自己的娘，他自卑地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长得太丑的缘故。
他渐渐把自己与别的小山鸡隔绝起来，他丑，没有娘疼，跟小山鸡们一起，他觉得抬不起头来。
小山鸡们也因为他是少主，不敢随意亲近他，于是茗澜就越发孤僻起来。
老山鸡跟凤凰叫儿子话越来越少，就喜欢逗他说话，可是说着说着，就变成他们两个人斗嘴，斗到后面倒像是吵架了，两个人便觉得不能在儿子面前吵得太厉害，便飞远了继续，吵着吵着两张嘴就粘在一起，完全忘记茗澜还在屋里等他。次数多了，茗澜便觉得，其实自己是多余的吧。
没有娘，两个爹爹也不怎么重视他，两个爹爹眼里只有彼此。
最后迫使茗澜决定离家出走的事，是凤凰涅磐以后。
那时候茗澜已经习惯独自一个人修炼好几十年了。
忽然天地震动，火光冲天。他从修炼中惊醒过来，抬头，只见一只火凤冲天。
他那时不知那火凤就是他的大爹爹，他只奇怪地看了两眼，见事态平静，又闭眼继续修炼。
等他出关，却发现自己的周围早已面目全非。
他进屋，屋里没人。
他等到天黑，屋里还是没人，忍不住找了一只小山鸡问。
小山鸡说他的二爹爹在水潭边。
他觉得奇怪，皱着眉去水潭边找人。
他的二爹爹坐在水潭边，听到他的脚步声，急切切欢喜地回过头来：“你来啦。”
等看清是他，又沉下脸别过头去。
茗澜知道二爹爹不喜欢他，却没想到竟这么讨厌，心里一下也沉到底，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在家里又待了几日，大爹爹二爹爹都没有出现。
茗澜觉得自己被完全遗弃了。原先还存有的那么点小希望也可以完全放弃了。
他走到水潭边，老山鸡还在那里，连位置都没有变过。
还是那样一开始喜出望外地转过头来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头去。
“你在等谁？”茗澜问，“大爹爹吗？”
老山鸡没有理他。
“你们吵架了吗？”
过了很久，老山鸡才说：“你先回去吧。”
茗澜完全放弃了。
他不觉得自己还有留在这个家的必要。
他说：“我不回去了。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老山鸡这才回过头来看他，忽然冷冷一笑：“你也要走吗？那还不走。”
茗澜便这么走了。
他想他终于可以解脱了。
茗澜离了家，无处可去，便到了凡间。
茗澜曾好奇地缠着两个爹爹去过一次，后来因为凡人总盯着他们看，爹爹们不高兴了，半途就打道回府，也没有再来过。
凡间集市热闹非凡，他曾听小山鸡们提起过。
不过小山鸡们也说，凡间是极危险的地方，定要大人陪同才能前往。否则遇到法力高强的捉妖道士就回不来了。
茗澜想，如今他离了家，自然也算是大人了。他就不信，能碰到多厉害的道士。
茗澜虽然心情不好，但到了凡间，毕竟新鲜，脸色稍霁。那些个什么糖人面人泥人还有木偶啊，活灵活现的，让他大感兴趣。欲待伸手去摸，却被人轰开：“去去去，只能买不能摸。”
“买？”茗澜不懂。
“钱！钱懂吗？”店家亮出铜板。
茗澜有样学样变出铜板：“钱吗？”
店里便夺过他手里的钱：“随便挑一个哈。”
茗澜挑了一个五彩面人走了。走了几步，却见前面围了一堆人，他一眼瞥过，立刻皱起眉。
一堆人围着两只鸡！
岂有此理！
茗澜黑着脸走近他们，却见两只鸡正斗得不亦乐乎，旁人纷纷叫好。
茗澜盯着两只鸡，只觉得同类沦为玩物，受了侮辱，不由大怒，喝道：“够了！”便对那两只鸡道：“我带你们走。”
蹲下身就抱起那两只鸡。
鸡愣了，人也愣了。
冲出两个人挡在茗澜前面：“你干什么！”
“让开！”
那两个叫茗澜一个文弱少年，挥拳便打，茗澜抱着两只鸡侧身一躲，飞脚一个横踢，就将两人踢倒。
众人让出一条路来，茗澜抱着两只鸡扬长而去。
正要送他们去自己的山头，却被一人挡住去路。
道衣，少年，手持咒符：“大胆妖孽，光天化日竟敢伤人！”
茗澜皱眉，径直向前。
“呔！看不起我！”小道士横手一拦便将咒符贴在茗澜袖上，被茗澜轻巧躲开。
小道士紧追不舍，茗澜甚觉烦躁，站定，冷冷看着小道士。
小道士被他的眼神慑到，结巴道：“你，你这妖精，你要如何！”
茗澜不言语，飞身用脚在小道士周围划了一个圈，挑衅地看着他。
小道士往前迈了一步，却发现自己被困死了，不由大惊。
茗澜斜了他一眼，准备走人。
小道士大叫：“你有种你不要跑！我打不过你，我师兄打得过你！你有本事跟我师兄打打看！”
茗澜抱着两只鸡半空中回头看他一眼，继续飞远。
茗澜把两只斗鸡放在山头重新回到集市的时候，小道士的师兄还没有解开茗澜的法术。
茗澜轻蔑地看了眼围着小道士直打转的年轻人，掉头就要走。
小道士从后面大声喊住他：“你有胆量别走，等我师叔来收拾你！”
茗澜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瞥了小道士一眼，就地在半空打起坐，闭上眼等着。
那年轻道士连忙搬救兵去了。
周围百姓一看架势早吓得躲起来关了门窗。
四下一片安静，是以禅杖敲在地上的声音就显得格外幽远清澈。
茗澜抬了抬眼皮。
他没想到道士的师叔竟然是个和尚。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道士。
茗澜看他迂头迂脑的样子，不以为然地又阖上眼。
却瞬间感动周身一颤，忙睁开眼看，却见那和尚一根食指就点破了他设的结界。小道士一得自由，立刻得意得冲他扮鬼脸：“妖怪，你就等死吧！”
茗澜落地站起，警惕地盯着眼前的和尚。
那和尚却单手施了个佛礼：“阿弥陀佛，施主有仙根在身，为何偏走歪道，不如随我修行，来日必成正果。”
茗澜冷哼一声，施法就向和尚攻去。
一时蓝光四溅，所到之处无不摧毁殆尽，一旁看得傻掉的两个道士被和尚挥袖拨开，和尚又伸出食指，接住那蓝光，竟把玩于指尖，任茗澜如何使力，都奈他无法。
茗澜就打不下，那和尚又只守不攻，茗澜只觉受了戏耍，收了法力怒喝：“你是什么人！”
和尚彬彬有礼：“贫僧法号无名。”
茗澜自知战他不过，恨恨道：“我记下了。来日再与你比过。”
和尚飞身挡在他身前：“阿弥陀佛。相逢即是有缘。施主便随贫僧一起回寺修炼如何？”说着便轻点禅杖，禅杖顿时放出金光，罩住茗澜。茗澜受不住，渐渐显出原型，一只湛蓝孔雀。
所见之人无比发出感叹之声。
茗澜自幼以真身为耻，耳听众人窃窃私语之声，越发觉得羞辱，无奈不是那和尚对手，只在心里默默发誓，定要叫这和尚跪在自己脚下认错！
只听那和尚亦是十分惊讶：“怎么！难道是……我道是哪个天界神仙竟敢与下妖结交……难道会是他……”
说着话，随手将孔雀缩小收入袖中，回头对两个道士道：“以后莫要这般冲动。你二人功力尚不到家，冲动行事易遭灾祸。”
说着，在点一点禅杖，便瞬间消失了踪迹。
和尚收了茗澜之后，对他倒是照顾。每日收集晨露与他饮用。茗澜却不领情，一副要绝食到死的气势。
和尚便劝他道：“你若是死了，还如何为自己报仇？”
茗澜觉得有理，便喝了和尚的水。
那晨露是和尚收完后承在佛钵里诵经三十三遍才给茗澜喝的，有涤荡妖气之效。茗澜初时不觉，日子久了，便觉胸口阴郁渐清，连行动也灵敏许多。
和尚将茗澜置于脚边，每日只管诵经，茗澜烦躁听着，日子久了，倒也能枕着经文入睡了。
和尚四处讲经也带着他，听得多了，茗澜便比一般佛院高僧还要通晓佛理。
日子起初像是理不清的纠缠乱麻，扯不断，又烦躁不堪。后来剪了两根乱线，扯扯理理，慢慢习惯，再后来，又像被扔到水里，浮浮沉沉，随水都化了。
茗澜在和尚身边待了数百年，渐渐也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跟着他的，忘了自己当初念念不忘要报仇的事。
他觉着，跟着这么智慧无边的和尚游历天下，是一件幸事。
当初的小道士早也归了土。当初的人和事早就化了尘。
茗澜问和尚：“你到底是什么人？”
和尚说：“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无名。”
茗澜随和尚见了生，见了死，见了喜，见了悲，见了执着，见了无常。茗澜还是那个和尚脚边的孔雀。
丑又如何，美又如何。孔雀又如何，茗澜又如何。
无我亦无佛。
茗澜以为自己已悟大道，没想到一场变故就让他失了常心。
那天他在窗外，听窗内来了一位客人。
茗澜不知他何时来的，听到说话声才知道他来了。
“本座听说普天下的事，没有明王你不知道的。”
“阿弥陀佛，知为何物，不知又如何？”
“我找那石怪数百年，一无所获，还请明王念及天下苍生告知于我。”
“上仙何必着急，该见的时候自会见到。”
“诶，你这……”
“上仙请回吧。”
那人走出来，茗澜看他，顿时怔然。虽隔了数百年的光阴，茗澜还是一眼认出他来。
虽隔了数百年的光阴，那人在心底的模样也未曾淡去分毫。
虽隔了数百年的光阴，看向那人时心里还是止不住的酸涩起来。
“明王的坐骑倒是别具一格。”那人笑着看他，说出来的话让茗澜如遭雷劈，“本座在天界这么多年，倒没见过这样的……这样的鸟儿……”
“得见上仙，是茗澜的缘分。”
“茗澜吗？”那人很感兴趣的样子，“是从何处觅来的？”
茗澜化成人身站起来，将那人吓了一跳。
“你忘了我从何而来吗？”
那人上下打量他，笑道：“我们见过吗？我涅磐后，从前的事就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茗澜愣了愣，紧逼问道，“那朝华呢，你也忘了吗？”
“朝华？是什么？”那人不解看他，见茗澜不答，又看向和尚。
和尚道：“逝者已已，何必强寻。上仙慢走。”
那人冲茗澜一笑：“后会有期。”
说着便化作金凤凌空远去。
茗澜怔怔看着，原来那人竟是凤凰么？原来那人竟不是山鸡么？
茗澜又低头看看自己，难道自己是……
茗澜望着和尚。
和尚颔首：“想去便去吧。”
茗澜便回到自己的山鸡窝。
朝华还是老样子，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
朝华背对着茗澜在研究向日葵。
茗澜在他身后，看透薄阳光里的背影，轻轻唤了声“二爹爹”。
朝华手里的东西掉到地上，僵硬地转过身来。
朝华看着眼前的少年。
还是当年离家时的少年模样。
数百的光阴，也没有再长大一点。
朝华抖着唇：“茗澜……是你吗？”
茗澜点点头，就被朝华抱住了。“找了你好久……”
“是你赶我走的……”
“对不起……”
朝华惯会说软话，脸皮厚，所以茗澜并不觉得对不起对朝华来说有什么难的。
朝华问茗澜这些年的经历，茗澜轻描淡写说了，又问：“大爹爹呢？”
朝华便支支吾吾：“出去了，过一阵子就回来。”
“多久？”茗澜问。
朝华说：“很快。”
凤凰的房间还是老样子，朝华每天打扫，可是茗澜还是感觉到很久没人住了。“没有大爹爹的气味。他这几百年都不曾回来过吧。”
朝华便笑得尴尬：“你回来了，他也快了。”
“他不会回来了。我见过他了，他忘了我，也忘了你。”
朝华真正吃惊起来：“你见过他了？”
茗澜便把事情说了。
朝华却还是笃定地说：“他会回来的。”
茗澜便有些生气：“随便你。我就是回来可怜可怜你。你果然还在等他。不用等了。我也走了。”
“你又要走？”
“我在这里有什么意思呢？你从来没把我放在心上。我自有我的去处。”
“从前是爹爹不好，今后……”
“太迟了……”茗澜说完便离开。
剩下朝华一个人，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向日葵前。
连片的向日葵，原来还想着，等茗澜回来，让他吃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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