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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给叉叉。祝她十四岁生日快乐。
— <不见长安>—
宫商角徵羽
— 宫
他们说我来到这个世间十年了,却始终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说。我是嵇绍。
刹那笑容在他们脸上肆无忌惮的怒放。
"这是一个太平之世,如果你想要活下去,就不能纠缠自己是谁。″
这是山大人的声音。
那日,我爹被一群人带走。临走前他安静地抚摸我的眉骨,疼痛地亲吻着我的眼。
他说:“从今以后山大人就是你的父亲。”
波澜不惊,亦看不出分毫不舍。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眼里那片静好的竹林,他目光中踌躇痛苦的柔情。
我从未在爹脸上读到过这样的神情,准确的说,那样善罢甘休的神情不属于他。也绝不该存活在他的脸庞上。
因为他是嵇康。就算能用“卓尔不群″和“流光溢彩″来形容一个人,也绝不是他。
因为他是神。我爹嵇叔夜是竹林里每个人的神。
山大人很快追了出去。
屋内是让人窒息的死寂,向先生和吕先生静静地守在我与母亲的身旁,没有人说话,可分明都听到了彼此的叹息声。
我只零星听见屋外传来一句。
“叔夜,你后悔吗?”
很快,山大人重新走进我们的小屋。我看到了他衣服上的刺金印,我认得那个花纹。刚刚带走爹的那群人,为首的那个人衣服上也有这样的花纹,虽不像山大人的那般是刺金的。
但是真遗憾,我突然之间明白了他们是一伙的,而且根据尊贵程度,轻易地、不费吹灰之力地分出了主谋和从犯。
我抬头看他,目光暴戾而似乎藏着一种名为“仇恨”的东西。可我发觉,他的眼中竟没有先前熠熠生辉流转难息的曜芒,突兀之间,反倒有种不堪一击的颓唐。
若一个人,你见过他的意气风发,光芒四射,却又猝不及防撞见他难以启齿的柔软与悲哀,你一定会不由自主地心疼他,莫名其妙地谅解起他来。
山大人从向先生怀中抱起我。可是他身上的味道和爹的不同,和向先生的也不同,和这每个生活在这片竹林里的人,都不同。
他本就不属于这里。
山大人艰难地告诉我,我爹走了。他离开我了,永远无法遏止地离开我了。
他的声音一直藏着一片广袤无际的海,又像一块敛静的玉, 沉稳又骄傲得不容置疑。可是他提到我爹时,他念叨起嵇叔夜这个名字的时候,那块温润敛静的玉好像一下子碎得溃不成军。
我不是相信他的话。因为我爹是嵇康,嵇叔夜。是神。
我只是相信他的语调。喑哑哀恸。无法逃脱。
我扭头不肯看他,无助地望着娘亲。
娘亲脸上的表情,温柔是绝望的温柔,寂静是微凉的寂静,带着她与生俱来的、孤寂无比的尊贵。看似美轮美奂柔媚得一塌糊涂,却又无法接近般的决绝易碎。
这十年她面对这世间,从来都是这唯一的神情。
哪怕她比我更明白看似突如其来的一切,她也只是恪守着她不知从何而来却深埋入骨的孤傲冷眼旁观,隔岸观火。
在此刻这样的冷漠神情让我更加惧怕与陌生。
向先生柔和的目光始终笼罩着我。他的目光深沉地流成两条冗长的、伤痕累累的河。
沉睡在河底的是那片竹林,是他的悲痛,是我爹的影子。
至始至终他只说过两句话。
“既然这是叔夜的意思,那么就一定是对的。”
这话是他对我娘亲说的。不无宽慰。
“你再也听不到他为你弹《广陵散》了,你后悔吗?”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对谁说的,像是他在喃喃自语,因为他没有看任何人,却又好像告诉每个人。
这句轻柔的话似乎一下子掉在了看不见的地方,整个屋内没有人接下一句话。
山大人一言不发地带走了我与母亲。
我趴在他的肩上,盯着他眼里一小块湿漉漉的悲凉。明白他在害怕。他痛得撕心裂肺。
当山大人落荒而逃般疾走了不知多久后,他才发现我看着他不由自主间显山露水的秘密。
他终于从从容容地叹了口气:“你呀。”
我们已经走到了竹林的尽头。他对娘亲说:“叔夜的安排你已经明白。不要辜负他的一片苦心。请上轿。长乐亭主。”
我知道“叔夜”是我爹,是嵇康。可长乐亭主。
山大人蹲下身子耐心地看着我,深深地说:“你会懂。恐怕你一定要懂。”
— 商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和竹林的声音伴过我最初的十年。
那种从来是并不亲切却也不格外疏离的音调,教会了我过早清了冷暖自知,人情世故。
山大人和那张古琴的声音伴过我第二个十年。
在第二个十年里,很多人都渐渐老去,他们都斗不动了争不动了。
山大人曾经说过,若嵇康能活到现在,一定能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做风华绝代。
可是他又自顾自叹息,说,只有那时候死掉的嵇康,才是真正的嵇康。
而这第二个十年,也是我渐渐成长的十年。
带着爹和娘亲和他们身边的那群人的那些纠缠困扰般的迷雾,渐渐地成长得自己都不自知。
或许是因为始终的寄人篱下,或许是因为还剩下娘亲与我相依为命,我就那般曲折地开始学会一切,懂得什么是原谅,什么是值得,什么是秘密。
娘亲老了,她再也无法保持着恪守着那份绝世冷艳与高贵,尽管她的表情从来都波澜不惊,从来都只是风轻云淡的不屑一顾,一直都寒极,也一直仍有精美绝伦的高贵光彩。可当她每每看到我时,眼里已有了鲜活分明的哀怨。
她也是在恨,我竟长得越来越像我爹。
这种恨对爹,对自己,对岁月。
几年前的一个月夜,山大人像爹一样揽过我的肩,细致地抚摸着**渐锋利的眉角。
他叹气,叹得很深,很慢:“我与叔夜,一直都亏欠你娘。只有你才能为我们弥补她。只有你。绍儿,无论如何你要相信,我和你爹从不曾真心愿意伤害任何一个人,只是世事难料,命途多舛,谁都无法幸免。”
他看着我迷惘的神情,只好无可奈何地叹气,再而,便又是自言自语。
“如果他在,他一定不会像我,把罪过都推给命运。”
——所以绍儿,你必须好好活下去。替你爹活下去。替他把属于他的荣耀全都讨回来。
我知道山大人一直都在企图一种我的原谅。即使我并不知道他有什么值得我不原谅的地方。
而这十年,我亲眼目睹山大人总是孑然独行在一个个令人心碎的黄昏,总是在那样脆弱的时刻走得格外缓慢,我总误以为他比所有人老得都快,心里面都要悲凉;他总是去触碰那张古琴,在一个个寂静无人的长夜里,在一片片浪潮般寂灭的黑暗里,他就轻轻触碰着那张古琴,动作温柔转寰至像对待自己的情人,他并不善琴,往往都是短短仓促的几抹音符,零散不成曲调却悲情无限;他也常常站在一块迎风的高地上,眺望远处的一片竹海,眺望那段曾经轻佻浪掷却最动人心的时光,眺望那个无法回来无法原谅自己的故人,即使他从不敢走近。
我想,其实他也明白。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他从不肯放过自己。
他也曾在极其失意的时候注视着我偷偷看他的眼,目光灼痛,半晌才失魂落魄地说:“你竟越发像你爹。”
我不知道早已有了些人向他提起过我,他们说我美得像只鹤,有着与当年的嵇康如出一辙敏感美丽如鹿的双目。他们告诉山大人我的气质是那样的卓尔不凡,如果能为司马王朝效力,那也当是极好的。
当然,他们读不懂他神色中的悲凉。
“山大人。”那日我不知用了多少力气去竭尽我的犹豫,去喊住他。
他转过身,不言而喻的讶异:“绍儿?”
我没有多想,只是跪在他的面前,终于轻声说:“当年我爹行刑之日,不顾一切地将我与娘亲托付给您。至今已过去整整十年。绍儿尚年浅,亦不明白上辈个中的恩怨纠缠。亦不想明白。我只知道我们现在生活在司马王朝下,我现在隶属的,是给了我们一个太平之世的司马王朝。”我突然抬头目光毫无畏惧地坦荡直视他。
“我知道我无资论及罪赎,但,山大人,我相信我爹也相信您。我相信我爹的抉择从未差错过,我也相信他不曾对您有过怨。我相信您不曾真心伤害过任何一个人。如果一切的过错,都是命数。那么,山大人,这些年绍儿看到了,您对自己的惩罚,也真的够了。请您放过您自己。”
山大人静默地看着我良久,便是那般的诧异、哀伤与难得的宽慰。
“绍儿你聪明如你爹,可善良又及过他。”
他扶我起身,动作小心翼翼。
“可这教我,教我,怎么放心的下。”
“绍儿,你不明白的,就像你应该要知道,我已经老了,可是如果他还在,他是不会老的。”
那个温暖如血的夜晚,十年了,山大人声调里藏着的那片广袤无际的海和那块敛静温润的玉,早便随他多年不敢走近却又牵肠挂肚的那片竹林和那个故人一同,变成了最无际的荒凉。
次日,我被带入王宫。
山大人说:“绍儿,你总该选择你要的路。你说的都对。你不是你爹。”
“我丢了我最喜欢的东西。可是我想不起来它是什么了。”
这是他的声音。
很幼弱地回荡在空旷的王宫里,很空旷很空旷,很微弱很微弱。
“殿下。殿外风大,现在已经很晚了,还请殿下到寝宫就寝。”
我半跪在他的身边,从他身上至尊的腰牌与配饰我就知道他是谁了。
山大人曾经多次私下无人时痛叹,他说司马王朝一定会毁在他手里。
那夜的王宫灯火通明,可那个衣着华贵我要称之为殿下的小男孩却始终不肯走近殿内。
他固执地趴在殿外的砖地上,眼泪大颗大颗轻易地滚落,悲痛欲绝。
“我丢了我最喜欢的东西,可是我想不起来它是什么了。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我以同一个姿势半跪在他的身边,因不知他的伤心无助是为找不到那样他的心爱之物,还是他忘记了他心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而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
后来,他不顾一切地抱紧我的手臂,滚烫的泪打在我的手背上,烫的似乎真有一种切肤之痛。
“帮我找呀,嵇绍。”
— 角
已是第三个十年。
“嵇侍中我总是偷看你的背影,你知不知道呢?”
“殿下……”
“嵇侍中我成亲的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在我的殿外吹了一夜的笛子,她说吹得太悲伤了染晦气要惩罚你呢,还是我知道是你所以不让她出来。”
“殿下……”
“嵇侍中我不想当皇帝啊。我一直都是太子你一直都是嵇侍中多好啊。就算没有人来理我了我还可以找你陪我玩。”
“殿下……”
“嵇侍中那等我当了皇上我还是要封你做侍中,只要你还做嵇侍中,我就不怕会忘掉你。”
“殿下……”
……
这第三个十年过的很缓慢,很平静。
在这样缓慢的、好像时间都不会流淌的日子里,我送走了娘亲。
最后的日子里她微笑地抚摸着我的脸颊,表情安详静好。
终究,缓缓慢慢无知无觉的岁月与生活还是把她的伤痛抚得稳妥不已,她还是艰难地选择了原谅一切,原谅了那段时光,原谅了那些无处诉说的遗憾,原谅了那些无处安置的凄凉。
她离去后的一个夜晚,山大人在她曾住的房外长跪不起。我便干脆也跪在他的身边,听他用尽一生地诉说着的一字一句。
“其实我记得你爹的样子,他的眉角比你的还要陡一点,还要锋利一点。那时候的叔夜是我们每个人的梦想,我的,浚冲的,伯伦的,子期的。我们有的东西,他不会缺,可我们没有的,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他也信手拈来。一个人啊,如果得到的太多太轻易了,不是不会懂得珍惜,而是随意了。叔夜一直都不为世事牵绊,意气风发,挥斥方遒,芬芳桀骜。可光芒太露总是会惹人注意,他就是因此,不得不奉命娶长乐亭主。他成为了当时最显赫的皇族,可是他把自己都不当一回事,又更何况是这种毫无意义的身份。长乐亭主从未得到过他的真心回应,也自然比所有人都心灰意冷。因为命运给予她的,是倍于常人的苛刻,与相欺。”
“后来王朝倾覆,叔夜不愿与司马政权合作,便把自己囚禁在了一片竹林里。我多希望那个时候的我能看到未来,我一定会义无反顾地阻止他,因为这是他毕生的枷锁。司马氏反,可他不肯,他不肯原谅司马氏族,他也不肯放过自己。我不是他,他是神,而我只是个平庸的凡人,我有太多舍不下,太多牵挂,所以我成为了司马氏的人。我一直劝他听我一次,我一直以他的性命博他一次妥协。可是他是嵇康啊,嵇康不会愿意向任何人摇尾乞怜。我就看着他这样宁为玉碎,并不奢求他读懂我的心痛。可我唯一没有料到的就是,他为了让我安心,为了撇清我与他的关系,竟写下《与山巨源绝交书》。那就是他的罪证啊,当时三百人保他,可司马大人不为所动。迁就他的已经太多,不是每个人,都能容忍这样一个绝世傲然的王者的。那封泣血白绢保全我至今时今日,却也让他走得如此凄凉。”
“嵇绍。这就是我的罪。这就是我欠你们全家人的罪。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本该带他走。我本该让他在另一个无忧之地继续他的《广陵散》,我本该陪他凄美。可是我不敢。我没有那么大的赌注,也不明白他那么深刻厚重的情意。”
“这些年你的陪伴,既让我心生慰藉,我以为他从未离开过,又让我总觉得切肤之痛。因为看到你,我就无法原谅自己。”
“你爹用他全部的绚烂去捍卫了一个王朝的尊严,我们没有人期望你像他。可我知道你随了他的性子。我也知道你秉承了他那份独一无二的性情。所以我举荐你入司马王朝。我知道你爹万不会与你我计较这一点,因为他也想,你能继续他引以为傲的事业,去拼尽全力捍卫你想要捍卫的东西。不论值得。”
“绍儿。我至今日已再难为你多做些什么,今后的路我只想告诉你。保重。”
“嵇侍中你怎么会在这里。”
“嵇侍中……”温暖的指腹攀上我的脸庞为我遁去温暖的泪。
我抬头,还未来得及将他看清。
那夜王宫灯火通明。他轻轻将脸颊贴在我的脸庞上。温暖如血。
一片寂静。像梦魇,像烟花的,是怀抱。
—— 殿下。
后来,我送别山大人。
为他下葬,为他操持葬礼,为他当歌长哭。
我才发现,原来我早就知道我爱他,虽然并不知道爱的是什么时候的他。
也许是他三十年前抱起我的时候。也许是他山山水水书卷柔情的时候。也许是他沉默寡言不可企及的时候,也许是他抚弄那张古琴未成曲调先有情的时候,也许是他眺望那片竹林长长久久的时候。
也许没有时候。也许每个时候。
我知道他爱我,因为他爱我爹。从一而终。
我依从他的嘱托将那份《与山巨源绝交书》和那张古琴焚于他的坟前,无数烟灰扬起像无数灰色的蝴蝶,美得触目惊心。
曾经在竹林里对酒当歌轰轰烈烈的那群人都渐渐隐去了。我也曾在另一个昏熏的黄昏读到向先生辗转蹒跚交至我手中的、那份一字一伤肝肠寸断的《思旧赋》。但又能如何。上个王朝和上辈人的那些恩怨纷扰与救赎,也就这样带着不甘带着爱恨,不了了之了。可是除了不了了之,也没有其他更好的结局了吧。
我终于明白山大人为什么要告诉我,想要在一个太平之世活下去,就不能纠缠自己是谁。
他不希望我被任何所谓所束缚。我爹奋不顾身了一辈子却始终未得到的,不是一个王朝的重振,而只是一个名为自由的悖论。
山大人希望我替他得到,替他们所有不甘的人,得到。
一切灾难,不是岁月,不是命运,而只是因为眷恋。
“殿下。殿外湿冷,露气过重,还请殿下到寝宫就寝。”我不忍摇醒他,就趁此刻细细地看他日渐锋利的眉目。
他缓缓睁开眼,喜出望外掩映得格外真切。
“嵇侍中,你终于回来了。”
— 徵
所有的日子都屏息,都慢慢地沉淀了下来。我已经不再用时间来丈量它们了。
我替很多人活了下来,替他们未完成的心愿未放下的执念活了下来,去替他们看清这世间的烟火纲常。
在这样沉寂的日子里,疼痛不堪的记忆,也算是有的。
在武帝的最后几年里,我被流放驱逐。
问题还是出在了我的身世上,我爹是对前朝最衷心的大臣,所以司马王朝必须对我防范有加。武帝看向我时,目光中竟也流露出了一分惊恐。
我端坐在囚车里,懒得睁开双眼。天空中几只盘旋的飞鸟发出清冽的叫声,我从从容容,镇定自若。
我从不会觉得不甘心,虽然没人听到我的叹息。
曾经爹一定也是这样,从从容容地坐在囚车里,依然流光溢彩,依然卓尔不凡,很多人的灵魂甘愿就这样惨烈地陪他上路。
“嵇侍中—— 嵇侍中——”
可我只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
“嵇侍中不是坏人呀,你们放了他呀他真的不是坏人。”
“殿下——”
我仓皇回头的时候他已经被阻隔在了密不透风的押送行军队伍外。
我不知道这一次的相别是否就是诀别,但是我发现至少我爹比我幸运。因为他哪怕去赴死,都有那么多人心甘情愿地跟随他,可却没有一个人让他明白,什么叫做舍不得,什么叫做,牵肠挂肚。
在那些很深很黑暗的日子里,我耐耐心心地安分守己,恪守尽自己所有仅剩的温存。隐忍有的时候也是一种骄傲的活法,只要你还剩下一些幻想,一些期盼,那么过不去的一切就都算还过得去。
然后,在日复一日里,我就那样地等待着,那样波澜不惊地等待着,与他或许还有余地的重逢。
在离他那样遥远的地方苟且,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置身事外地看世事的更替,武帝的驾崩,太子终于继位。我也听闻很多很多人都议论都埋怨,自从他坐上龙椅后就层出不穷地闹着一个个让人措手不及的笑话。
其实当年武帝的臣子是对的。他们说他不能做皇帝,不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其实他本来也就并不想当皇帝。
但是在杨太傅的处心积虑运筹帷幄下,在他的太子妃的不择手段巧取豪夺下,仍有很多人各自心怀鬼胎地把他推上帝位。
忠心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天下只是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皇帝。
至于谁来坐这个帝位,实则无关紧要。
可这段时间我总是想起多年前王宫里一个灯火通明的夜晚。
殿外很冷,可是他就是不肯进去,他的声音听上去那样微弱,他的身体在偌大的、空荡荡的广场上,那样渺小,那样狼狈。
“我丢了我最喜欢的东西,可我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了。”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那个孱弱的小男孩,趴在湿冷的砖地上只为了找到那样已经被自己忘记的、自己最心爱的东西。
我每每想到这里,胸口就好像缠了一团温柔的、凌乱的水藻,让我觉得又寒冷,又害怕。
我就这样为他倍受煎熬地等待,直至有一日,我重新跪在他的面前。
好像隔世经年。
—— 陛下。
竟不知不觉便泪如雨下。
他许我起身,就是那样始终脆弱的声音回荡在金碧辉煌无垠的大殿里。
“前侍中嵇绍,遭人陷害。颠沛流离。今为他沉冤昭雪。特晋他为,御史中丞。”
我的笑容无声无痕地碎裂在脸上,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他。
—— 嵇侍中那等我当了皇上我还是要封你做侍中,只要你还做嵇侍中,我就不怕会忘掉你。
这旧时信口的一句话,我信奉为多么真挚的誓词。我只知道,我一直没有忘记。
—— 臣惶恐。故,不受。
回宫,重新回到他身边的日子里我才发现,我忽略了时间至始至终还是存活着的,它替这个世间,钝重地伤害了他。
料想这些年他看似风头无两至高无上,却也受尽了世俗冷眼。杨太傅恃宠而骄,贾皇后有恃无恐,两端专政至他所无能为力的地步,他这个皇帝的名号形同虚设。料想他是过得极其辛苦的。
百姓的指责,臣子的犯上,妻子的不敬,他孤身至今,想必早已步步惊心,却仍在人前人后笑得天真无邪:“杨太傅对朕,当真是极其尽心尽力的。皇后待朕,当真是极其周全的。”
我欲言又止地注视着他。知道或许他从来都读不懂我的心痛。
直至一日,杨太傅被处死之讯传来。人人皆知,却偏偏他最晚得知。
那夜的王宫仍旧是灯火通明,笙歌流转,所有的宫人们仍只是敷衍冷淡。他们问
—— 陛下呢。
很多,很多年前,我爹行刑的那一日。我记得山大人不顾一切地追出去,只为了为他一句。
—— 叔夜,你后悔吗?
知心如山大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答案。
那日,杨骏太傅被贾皇后连同各司马皇族诛杀。那日的刑场萧条冷落,那夜的王宫寂寥无垠。
宫纱灯被点亮一片,却寻不到到他的影子。
“禀告嵇大人, 陛下不在这里。”
“禀告嵇大人,这里也没有。”
就是那样平平淡淡的话语,似乎是宫人们司空见惯的情景,灯火阑珊处只有我一人为他担惊受怕、拼尽全力。
我就那样奋不顾身忘我地寻找他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地方,去感受他所拥有的心痛。
当我终于看到他在熟悉的旧殿外时,无声挥手示意所有的宫人退下。
那是二十年前的那个旧殿。二十年。那一刻我承认我输了,我以为我可以不再去管时间,我以为我可以忘记岁月。
可是当我看到他趴在殿外的身影,在庞大的宫殿掩映下是那么渺小与狼狈,我又不由自主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早就横冲直撞误入我心,我想要穷尽一生去捍卫的小男孩。
仍旧是那样的脆弱那样的不由自主。我忘了我是怎么跌跌撞撞到他身边的。
我拉过他的手臂,依然是这样瘦弱的手臂,依然是同样的姿势半跪在他的身边。
“陛下。”我犹豫了片刻终于直视着他满是泪痕的脸庞。
他慌慌张张地抬起头,狼狈不堪地问我:“嵇侍中,太傅呢?”
我无言以对,只能静静地说:“陛下,夜深露重,殿外风大,还请陛下到寝宫就寝。”
他甩开我的手,很大的力气,我甚至惊讶。
他说:“为什么你就一直只会这么一句话?你怎么可以一直只会这么一句话?”
“陛下……”
“为什么要叫我陛下?为什么要让我当皇帝?为什么你们都嫌弃我都看不起我还要让我当这个皇帝?为什么,为什么能够保护我的人你们还要让他离开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已经努力到这样了,你们还是不肯放过我。”他此刻的情绪所有日积月累的坚固防守终于顷刻间瓦解开来。
“陛下。”我重新费力地把他圈进我的怀抱,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冷静,“不是你们,这并不包括我。陛下。”
我就这样拍着他,轻轻拍着他颤抖的、孱弱的背,和着小时候家乡那片竹林里竹海的音律,一浪一浪,等他慢慢地安静下来,我想,或许二十年前我就该这么做了,或许或许。
一片冗冗的沉寂中,我终于听见他的声音。
“说得好啊,嵇侍中。他们,是我的百姓,他们,是我的大臣。她,是我的妻子,而你,是与我相依为命的那个人。”
父亲和竹林的声音伴过我最初的十年。
王大人和那张古琴的声音伴过我第二个十年。
而他的声音,伴过我所仅有的,仅可以挥霍的,余生。
— < 不 见 长 安 > —
— 羽 ( 终 章 )
后来的日子过得细水长流,不动声色。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个撕心裂肺却又温暖笃定的夜晚。但是谁都不会再舍得忘记,因为是那个夜晚,才让我们明白了,什么是相依为命。
他在这深宫之中步履维艰焦头烂额,我便义无反顾奉陪到底。
就是这样人情稀薄,温情捉襟见肘的日子,我们以我们的方式静默相守。
贾皇后被废的那日,她笑得磅礴而悲漠,望向我时眼里流露出咒怨阴毒的神情,这些年她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全部的不为人知的恨意显山露水。
“嵇侍中。这天下形势,你应当是比谁都清楚的。”
那句山穷水尽之际掷出的话,一语中地,一语成谶。
悄无声息的静好温和岁月终究无法掩盖的,是现今国库空虚,连年天灾,民不聊生的事实。惠帝无能,也是天下皆知的事。可放眼朝野,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着他的皇位,有多少人狼子野心。
就有多少场浩劫等着我陪他去一同历经。
永熙十四年。惠帝根本无法应对现下危机迭出的局面。
五胡乱华,八王之乱,天下早已是一片狼藉,不可收拾的残局。
贾皇后说的是对,我早便料到会有今日。天下万物总有盛衰尽头,总该有时候学会面不改色地看一场场轻而易举的生离死别。
我以为那些温情的日子已经让我沉睡在时间的河底,已经把我变得很坦然,很坦然了。我爹,山大人,向先生,他们所想要却无法拥有的东西,我都有了。若说的简单些,我早已为有了那些美轮美奂的回忆而死而无憾了。
可现下步步皆殇,我仍然措手不及。
每个殇曲响彻的夜晚,我注视着他的睡容,总是心下有太沉重的悲戚。
我明白就算这样冷暖自知的日子都所剩无几,我怕与他的一次相见便成了永世诀别。
“陛下。您当真决定出征讨伐司马颖吗?”
明明早已山穷水尽,明明我早已学会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明明这句话问与不问我都知道他的回答,明明这步棋走或不走都已注定满盘皆输。可我望着他,胸腔中仍是满溢的悲痛。
“朕意已决。无需多言。”
这一仗的确是不得不战,司马颖步步紧逼以下犯上,已到了关系司马皇室存亡的最危急时刻。只是,还是那样羸弱的声音,清冷地回荡在大殿里。
那一刻我几乎无法克制自己,因为我知道他依然是当年那个小男孩。
曾经我爹用尽一生去捍卫了一个覆灭皇族的尊严,可我只想在所不惜地去捍卫一个人。
“嵇侍中,这场仗的胜算有多大。”
我迟迟不应。其实他知道我不会回答,他知道即使我不回答他也明白答案。
“嵇侍中,若有一天你我出了这个围困之地,我便舍下一切,随你浪迹。”
为他那句笃定的誓词,我的泪终于汹涌而下。我们紧紧相拥,在穷途末路之际,我庆幸,我们的眼泪,还是流到了一起。
永熙十五年夏。荡阴。
司马颖大军,我军不敌。血流成河,天下缟素。伏尸遍地,荒凉满眼,殇曲满耳。
既然今日结局我早已料到,牺牲覆灭也是在所难免,那么万不得已之际我只能更加从容。
很快,又一路大军来袭。
他遥望着黄沙漫天,烟尘四起,也只是寂静哀恸地说:“嵇侍中。朕的军队全散了,朕的士兵,也全都不见了。”
我笑得歇斯底里,却也极尽温柔:“由他们去吧,陛下。因为只有我才与你,相依为命。”
他也复平静和坦然,笑着说:“说得好。嵇侍中。”
顷刻,万箭齐发。
我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细致撩起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陛下。起风了。”
刹那我听见一声呼啸着的、沉闷顿挫的响,我分不清是来自于风声,还是我的身体内。可是突然景物好像全部涣散开来,我的身体内好像燃起熊熊大火。
如歌如泣刺目的烈焰,为我,为他,为我们彼此凄怆值得,紧紧相连的,命运。
“嵇侍中——”
那一声几乎摆脱了所有声线轮廓喑哑的、剧烈的、最教人放不下的呼唤。
我艰难地看向他。我体内那团熊熊凛冽的火焰是我全部沸腾奔涌的血液,它们带着我的心魄一起,扑上了他的帝衣,就这样在我的眼界里无边无际地蔓延着,所到之处全部飞起了最绚烂最狰狞最决绝的血蝶。
陛下。嵇绍深知再难陪你出此困局,便只好以命相博护你离开。
今后的日子,万千情深,却也只能余下一句,珍重。
然后,那团血蝶支撑起我支离破碎的躯体,它们挟裹着我轻盈地、漫无目的地飞了起来。
我听见他的哭喊声,才感觉到那种摧枯拉朽的疼痛。那团血蝶那些烟尘好像把他整个人变成一股源源不断的疼痛,无法逃脱地包裹着我。
一片弥漫不清的血腥中,我看见了我爹,我娘亲,看见了山大人向先生,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温和,他们问我:“傻孩子,疼吗?”
我笑了笑,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那股疼痛慢慢地慢慢地挣脱我的躯体,那团血蝶便托着我不断地下坠,下坠到一个谁也听不见,谁也看不见的深渊中去了。
带着所有我最深最沉重的眷恋,下坠,下坠。
帮我找呀,嵇绍。
说得好啊,嵇侍中。他们,是我的百姓,他们,是我的大臣。她,是我的妻子,而你,是与我相依为命的那个人。
嵇侍中,若有一天你我出了这个围困之地,我便舍下一切,随你浪迹。
父亲和竹林的声音伴过我最初的十年。
王大人和那张古琴的声音伴过我第二个十年。
而他的声音,伴过我所仅有的,仅可以挥霍的,余生。
曾经我爹用尽一生去捍卫了一个覆灭皇族的尊严,可我只想在所不惜地去捍卫一个人。
“陛下。请您将御衣脱下,让奴才们帮您洗了。”
“滚开。你们谁敢动。这上面是嵇侍中的血,你们怎么可以把它洗掉。”
“我带着这件衣服我就不会再把你忘记了。嵇侍中。”
“你也不会再离开我,我们还是这样,相依为命。”
嵇侍中。我不做梦也不乱跑,我谁也不见我哪也不去,我就抱着它抱着你的血抱着你抱着我们所有无能为力的命运抱着我们全部的最美丽的那些遗憾,我就在原地等你。
我等你回来。好吗?
—<不见长安>—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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