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连的士兵们每个月都会烦恼一次,那就是占用休息日的内务清洁时段。那几天,洗手间总会被占满,清洗舱超负荷运转。士兵们平时换下来的,沾着油污汗渍的脏衣服床单在清洗舱前积压成小山。
“伊凡,你是不是没有穿过衣服?”人来人往的食堂中,萨沙冷不丁的发问。
我差点被喉咙里的饼干噎死,喝下整整一杯水后才缓过气:“萨沙,你在说什么!”
“这个,我感到很奇怪。”萨沙用手指摸着下巴,皱起眉头思索着:“我积压的脏衣服都有五六套了,但是伊凡你一件脏衣服都没有。”
“因为我的衣服不怎么容易脏。”我回答道:“并且我经常用清洗舱。”我用面前的勺子舀起一些肉汁,浇在袖口上。深褐色的肉汁在袖口上滚动一阵,然后像荷叶上的露珠一样纷纷落在桌子上。
文官制服由自我清洁织物裁制,能分解大部分普通的污渍。
“但是我从来没见过你用过清洗舱。”
“萨沙,你可以晚上把衣服放进去,设定清洗时间,早晨自动烘干。”我拿过叉子蘸着肉汁,在桌上写下二十行左右的高等语命令:“照着这个念一遍就行了。”
萨沙摇摇头:“老子讨厌念咒。”
“你应该把衣服给我的,萨沙。”我说:“我破解过清洗舱的程序,让它同时洗40件衣服。”
就在萨沙带我回宿舍时,我听到尼古拉和格里高利的寝室里传出争吵声。我立刻向萨沙做出表示安静的战术动作,让他把耳朵贴到墙上。
“这是违禁品。”格里高利不紧不慢的声音。
尼古拉情绪激动起来:“但是,没有规定不能把它带进宿舍!”
“但是规定里也没有允许把这种东西带进来。按照军规,没有提到便为禁止。”
“格里高利,你不能这样,求求你……”
“我要告诉政委和连长。”随后是格里高利穿靴子的声音。
“等等!我每个月给你2个通用币。”尼古拉尾音明显上扬:“整整2个哦。”
格里高利穿靴子的声音瞬间停止,他慢吞吞的说:“两个半。”
“成交。”尼古拉拍拍手:“格里高利,过来给我捏捏肩膀。”
萨沙的脸色无比难看,他大吼一声踢开了寝室的门:“两个混蛋!你们带了什么东西回军营!”
尼古拉和格里高利都呆住了,我看到尼古拉的手里捧着装满土的萝卜罐头盒,盒子里种着一株粉红色的小花。
不愧是杀手的素质,格里高利嗖的一声指着尼古拉:“政委,连长,尼古拉把野外不明生物带回营房!”
萨沙沉着脸,狠狠敲了敲格里高利的脑袋:“你们刚才说的话老子都听到了!不准说谎!”
尼古拉小心翼翼的将种花的罐头盒放在床前的小桌上,揉揉眼睛换上可怜表情:“连长,我不是故意的……”
我十分清楚尼古拉这种表情!撒谎的前兆!
“尼古拉,你应该知道,营房里是不能带废土物种回来的。”萨沙明显被尼古拉骗到,声音也没有之前那么凶恶:“告诉连长,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尼古拉指着小花:“我在家里的时候也有这样的一朵小花。连长,你相信我,这种花没有毒性,也没有沾上辐射变异……”
萨沙迟疑起来:“是吗?但是营房管理条例里规定不能带废土物种。”萨沙拿起罐头盒就往外走:“尼古拉,你放心,我会把它好好丢进焚化炉的。”
尼古拉突然嚎啕大哭,死死抱住萨沙的腰:“连长,求求你,不要烧死娜塔莎!”
“别抱老子的腰!”萨沙满脸通红,脸上肌肉抽动强忍发笑:“老子最怕痒了!”
尼古拉根本没有没有理会萨沙,而是把脸埋在萨沙后腰大哭,擦了不少鼻涕口水在萨沙的军服上。萨沙最怕痒的地方正好被尼古拉抱住,没有力气甩开他。
“你喜欢花?”我突然问尼古拉。
尼古拉点点头,仍然没有放开萨沙。我叹了口气,伸手从萨沙手里拿过罐头盒。
“伊凡,做得好!”萨沙向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马上烧掉!”随后又不由自主的陷入狂笑。
“我不会烧掉它的。”我微笑起来:“我也喜欢花。”
我认识这种花,在核战前,它是贵族花园中的边角点缀。出于它惊人的生命力,园丁们经常当做杂草拔掉,防止它们侵占脆弱名贵花朵的养料。
讽刺的是,核战后这种低贱的小花竟然活了下来。
“尼古拉,放开连长。”我说:“我向机械之魂发誓,绝对不会烧掉这朵花。”
尼古拉慢慢的放开萨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萨沙立刻蹿到我的身边:“伊凡,你救了我!”
“你在哪里找到的这朵花?”我问尼古拉。
“在巡逻的路上。”尼古拉说:“娜塔莎太可怜了,孤独的在冻土里面瑟瑟发抖。我救了她,让她住到罐头盒里。”
我摸摸尼古拉的头:“你做得不错。”
“伊凡,你在说什么!”萨沙咆哮起来:“我们是老兵,要给新兵做榜样!”
“但是——”我转了口风:“娜塔莎现在也很孤独。你知道吗?”
尼古拉眨着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我。我继续说:“你把她从自由的野外带到这个金属的监狱里,你认为她会快乐吗?”
“这个不是监狱!”尼古拉辩解着:“罐头盒里面的土都是我精心选出来的!”
“听我说,尼古拉。”我敲着罐头盒的外壳:“你明明可以在安全的避难所里做技工,不需要在危险的军队中任职。但是,你宁愿谎报年龄,来军队里,是为了什么?”
尼古拉抬起头:“是……为了自由。”
“我和你一样。”我叹了口气:“我可以在神圣遗物协会里得到一份工作,舒舒服服的坐在研究所中。但是,我主动要求随军,也是为了奔跑在野外的自由。”
“娜塔莎也一样。它不喜欢人工设定的土地,人工的光照。只有野外才是她生存的地方。”我轻轻抚摸着尼古拉的背脊:“别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带着尼古拉走出军营,来到巡逻时经常经过的小河边,选了一处向阳的河滩,将粉色的小花慢慢移植到河滩的松软泥土中。
“相信我。娜塔莎不会死。”我劝尼古拉:“她是勇敢而野性的废土花朵。在废土上生存的每一个生物都必须适应着一切,不然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尼古拉,你必须明白这点。”
尼古拉懵懂的点头,我从他眼中看到了勇敢和坚强。
离开河滩的时候,我回头看着那朵在风中摇曳的小花,暗暗向机械之魂祈祷。伟大的机械之魂,请保佑她坚强的活下去。
核废土难得的春天又来到了。
我带着萨沙他们来到河滩边。河滩边到处绽放着粉色的低矮花卉,绵延开来像一片地毯。
尼古拉惊喜的跪在地上抽泣着:“娜塔莎……”
“伊凡。”萨沙和我肩并肩躺在花丛中,仰头看着碧蓝色的天空:“你是个好人。”
我伸出手挡住阳光。透过指缝,我看到微风吹起飞舞的粉色花瓣:“那,萨沙,你喜欢我吗?”
“喜欢?……”萨沙喃喃自语:“是什么意思?”
我翻过身抱住了他:“就像现在这样。你和我,都彼此把对方当成最重要的人。”
我将头伏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温暖的阳光,粉色的花瓣雨。这一切都是那么浪漫,像极了我曾经读过的爱情小说。
希望这一刻永远停顿下去。我亲爱的萨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