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托洛夫看了看手中花花绿绿的宣传印刷海报，随后在围栏门前踩下刹车。
“就是这里。”他拔下车钥匙，对身边的黑发青年露出微笑：“伊凡，我们到了。”
黑发青年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但愿和你说的一样，这是一间足够舒适的茶室。”他低头整理起放在膝盖上的一叠文件：“今天是读书会的第一次活动。作为读书会的会长，我必须重视。”
“这家店是阿尔沙介绍的。”巴托洛夫咳了一声：“他还送给我们一张八折的优惠劵。”
两个人推开围栏门，精致的小花园映入眼中。一条过道穿过花园，直达花园正中的三层小屋。花园中种满了摇曳的紫花苜蓿，在下午温暖的风中散发着清新的香气。
屋前设立着同样小巧的喷水池，几张附带太阳伞的白色圆桌围在水池边。
“和海报上的宣传一模一样。”巴托洛夫对照起海报上的文字：“雅各先生为您提供私密，安静，优雅的下午茶。”
“尊敬的客人。”身材高挑的青年向巴托洛夫鞠躬行礼：“欢迎来到雅各先生的茶屋。”
青年穿着合身的黑色侍从服，胸前挂着考究的金属怀表。他鲜红的眼睛，银白的短发，加上头顶一对毛茸茸的长耳朵，看起来就像……一只兔子。
伊凡小声的自言自语：“被一只穿西装带怀表的兔子行礼，这感觉真奇怪。”
青年长长的毛绒耳朵动了一下，随后皱起眉头：“这是雅各先生要求的装束。其实，我更喜欢什么都不穿。”他拉扯着领口：“地球人无用的纺织物，影响身体的灵活性。”
嗤拉一声，青年的外套和衬衫被他轻易撕裂，整个上半身完全赤裸。青年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掌：“太用力。”
“我们还是换一家店。”伊凡对巴托洛夫耳语，随后向青年露出温柔的笑容：“我突然想起有急事要处理。”
“我听到你想换一家店！”青年对伊凡大叫：“兔子的听力很强。”
伊凡敷衍的笑了笑：“我敢肯定你听错了。”
“等等！”巴托洛夫抓住伊凡的手臂：“读书会的招募工作对我们非常重要，目前我们还没有一个会员！”
伊凡的脸色灰暗下来：“你说得没错。”
伊凡和巴托洛夫所在的环境对于读书会的招募并不乐观，整个谷地的识字率不高于百分之一，整整三个月的时间之内，读书会的成员只有会长伊凡和副会长巴托洛夫。直到昨天，伊凡才收到两份报名邮件。
“兔子先生，我们需要红茶和几份甜点。”巴托洛夫及时缓解尴尬气氛。
青年嗯了一声，随后拔起地上的苜蓿草送进嘴里，往小屋中走去。
伊凡和巴托洛夫选了一个偏僻而安静的位置，开始整理文件。
“一共有两个人报名。”巴托洛夫把招募表递给伊凡：“感觉都是很喜欢文学的人。”
“我给他们准备了一份见面礼。”伊凡从随身的包里拿出纸盒：“两本浪漫小说，希望新会员能够喜欢。”
“新会员一定会很高兴的。”巴托洛夫接过纸盒，心中却在想：“谁想看剧情平淡，完全没有激情描写的小说！我只想要粗野，豪放，原始的情感冲击！”
兔子先生推着小车来到桌边：“红茶和甜点来了。”
“你是这家店的主人？”巴托洛夫优雅的端起茶杯：“经营茶屋的兔子，感觉真有趣。”
兔子先生摇摇头：“不，我只是兼职。雅各先生花园中的苜蓿草很好吃。”
“……您可以把上半身的衣服穿上吗？”伊凡盯着兔子先生的脖子：“或者，把领结摘下来。这种感觉太色情了。”
“不解风情的伊凡，越来越像个政委了！”巴托洛夫懊恼的想：“兔耳朵，领结，半裸，这种要素多么美好。下次让弗拉基米尔也试一下。”
当兔子先生正要扯下领结时，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出现在众人身后。
身材中等的青年打着一把鲜红的遮阳伞，慢悠悠的行走在花园通道中。他穿着古典式样的红色丝绸长袍，下摆以羽毛金线刺绣艳丽的玫瑰花朵图案，阳光下仿佛一条闪耀光芒的河流。
当青年走近时，众人才发现青年戴着镶嵌红宝石的华丽金头冠，纤细的脖子上挂着缀满红宝石的金项链，足有半个拳头大的夸张红宝石坠子垂在胸前。艳丽的红色更衬托出青年乌黑的柔顺长发和极为白皙的细腻肌肤。
青年问伊凡：“您就是读书会的会长吗？我在宣传单上看到过您的画像，我是约翰男爵。”
伊凡站了起来，向青年伸出手：“很高兴见到您，约翰先生。”
约翰没有去握伊凡的手，而是向后退了一步，以贵族的姿态屈膝行礼。
“真糟糕，和萨沙住得太久，我都快忘掉礼仪了。”伊凡一边暗暗抱怨自己，一边向约翰回礼。
兔子先生为约翰倒了一杯红茶：“先生，但愿您会喜欢它。”
“……这是什么？”约翰端起茶杯，以狐疑的眼神盯着杯子里的红色液体：“闻起来像是干枯叶子煮成的药汤。”他的瞳孔是鲜亮的棕黄色，形状就像蛇的眼睛一样细长。
巴托洛夫有些吃惊：“您不知道红茶吗？”
“没有听过。”约翰放下杯子：“我从来没喝这种东西。”他吩咐兔子先生：“我需要一杯加很多砂糖的冰镇薄荷酒。”
“不提供酒。”兔子先生摇摇头：“这里是茶屋。”
约翰皱起眉，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红茶，随后把它喷了出来，不断咳嗽：“好苦！这是什么巫术药水！”
“您忘了放糖和牛奶。”伊凡指着茶盘边的糖罐和奶壶。
约翰拿过糖罐，一勺接一勺的往茶杯里放入砂糖：“为什么不早说！”
“您的糖，是不是放得太多了？”巴托洛夫指着约翰的茶杯：“感觉已经没法再溶解下去……”
“我喜欢甜的东西。”约翰用茶匙以顺时针搅拌茶杯底部厚厚的砂糖堆积物：“对我来说这只是轻甜的程度。”
“……”众人都沉默了下去。
约翰再度抿了一口红茶，随后露出惊异的神情：“这才是美味的饮料！甜食能让人心情愉快。”随后，他以银叉起三层餐盘顶端的果酱蛋糕放进自己的盘中，往上面涂满金色蜂蜜。
“按照英国礼仪，不应该先吃最底层的培根肉饼吗……”巴托洛夫对伊凡疑惑的耳语：“他到底是不是威尔士的男爵？”
“别管这么多，至少他看得懂我们的宣传单！”伊凡踩了巴托洛夫一脚。
“约翰先生爱看什么类型的浪漫小说？”巴托洛夫挑起了话题。
约翰优雅的放下茶杯：“只要是浪漫小说，我都非常喜欢。”他顿了顿：“波斯的小说是最棒的。”
“我看过几本波斯小说。”伊凡咽下一小口红茶：“只要摩擦一盏灯，就能实现愿望的浪漫故事。我觉得那盏灯应该是机械之神伟大的造物。”
“没错。”巴托洛夫接着伊凡的话：“还有一扇通过喊话开启的大门，肯定是神圣的‘多层次空气语音振动个人识别反馈矩阵’系统。”
“抱歉，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约翰耸耸肩膀：“我在意的是异国情怀和强取豪夺，以及大量篇幅的细致激情描写，例如沦为泄欲奴隶的大祭司被强迫戴上各种淫靡不堪的器具，被残酷的异教国王纳入后宫反复蹂躏玩弄……”
伊凡被红茶呛到，不断拍打胸口咳嗽。巴托洛夫却两眼放光：“那的确是很好的东西！我们可以交换阅读类似的小说。”
“巴托洛夫！”伊凡用手帕擦着唇边的红茶泡沫，提高声音：“我们的读书主题是浪漫纯情小说！不是那种充满邪恶描写的东西。”
“政委，别以为我不知道。”巴托洛夫像狐狸一样眯起眼睛：“你敢发誓，给连长念的小说里没有一点‘那种’内容吗？”
伊凡把茶杯捏得格格作响：“可恶，我早该知道萨沙会把这些东西告诉弗拉基米尔！”
巴托洛夫把之前伊凡准备的礼盒丢到一边，从随身的袋子里取出一本小说递给约翰：“这是我自己写的小说，名字叫《恶魔般的主人》。”
约翰翻到其中一页插画，插画的内容相当邪恶：穿着华丽将军服的银发青年手中握着皮鞭，脚下跪着两名被紧缚的赤裸青年。插画的背景是幽暗的拷问室，墙壁上到处挂满了令人遐想的器具。
“这是我自己画的。”巴托洛夫有点得意：“我从小就喜欢艺术。”
“……提一点小建议。”约翰指着插画背景中的一件刑具：“这个吊笼里似乎多了一根朝内的钝刺。”
“您真是细心！”巴托洛夫惊喜的鼓掌：“约翰先生，只有您看出来了。”
“为什么要多增加一根钝刺呢？”约翰有些疑惑：“破坏了这件刑具的整体美感……哦不！”他突然惊叫起来：“这个角度，这个位置……您真是个天才！巴托洛夫先生！”
巴托洛夫优雅的点点头：“您的夸奖让我受宠若惊。”
“您还可以在钝刺的对面位置增加一根细刺。”约翰舔舔嘴唇，发出像蛇一样邪恶的嘶嘶笑声：“只是建议。”
“我正是这样想的。”巴托洛夫和约翰心照不宣，相对而笑：“我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伊凡把丢到一边的纸盒放到自己的膝盖上，小声咒骂：“两个可恶的家伙。”
“还有一位成员。”伊凡拍打着礼盒上的灰尘：“他肯定会喜欢这份礼物的。”他若有所思的望向天空：“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兔子侍者从裤子里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三十五分钟。”
“我问的是时间，并不是用时！”伊凡不满的说：“何况把怀表塞在那个地方……”
兔子侍者收起怀表：“雅各先生的茶屋是按时段收费的。”
“奇怪的店。”伊凡往红茶中倒入冷牛奶，轻柔的搅拌起来。
“约翰先生，不要动！”巴托洛夫突然惊叫起来：“你脚边有一条蛇！”
一条手臂粗细的金色大蛇不知什么时候游到了约翰的脚边，脑袋已经放在了他精致的暗红色皮靴上。
约翰低下头，怔怔的望着金色的大蛇，全身僵直。
“坐稳了。”伊凡冷静的弹弹手指，高分子线一触即发：“看我怎么切下那条蛇的脑袋。”
“这条蛇真漂亮。”约翰弯下腰，捉住了蛇的后颈。大蛇温顺的摇着尾巴，缠住了约翰的手臂。
约翰托着大蛇的背脊，以欣赏的语气向巴托洛夫介绍：“副会长先生，这条蛇的外形太美了。它细密的金色鳞片和柔美的骨骼，简直就像艺术品。”
“是吗……”巴托洛夫挤出勉强的笑容，同时悄悄把座位移开几尺远。
伊凡把座位挪到巴托洛夫身边，声音颤抖：“约翰先生喜欢蛇吗？”
“因为工作原因，我对各种蛇都有研究。”约翰继续抚摸大蛇：“这条蛇肯定是作为宠物饲养的，我一眼就看出来。”
“约翰先生的工作到底是什么……”伊凡和巴托洛夫小声讨论：“一定不正常，它们的眼睛看起来好像。”
身后传来青年焦急的喊声：“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
金色大蛇慢悠悠的从约翰手中滑到草地上，扭动身体向声音传来的位置爬去。
大蛇缠住了青年纤细的脚踝，沿着他赤裸的大腿向上攀爬。迎面而来的青年身材中等，肌肤是微黑健康的小麦色。他的衣着十分暴露，全身只有腰部以下围着轻薄通透的紫色丝绸短袍，遮住了最重要的部位。
与他极少布料短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浑身上下华丽的珠宝装饰，脖子上的银质流苏项圈，闪耀光芒的紫水晶手镯，腰部的黄金蛇形珠链……就像传说中的神秘异教祭司。
青年向伊凡问好：“抱歉，会长。我的蛇没有吓到你们吧？”
“您叫我会长……”伊凡站了起来：“读书会的新会员就是您吗？”
“我叫阿蓝。”青年彬彬有礼的自我介绍：“我喜欢读小说，也喜欢结交朋友。”他坐到伊凡身边，兔子侍应为他倒上红茶。
阿蓝端起杯子放到唇边，约翰大声制止他：“不要喝没有加糖的茶！味道很苦。”
“在我的家乡，喝纯正的红茶才是常态。”阿蓝抿着清澈的红茶：“我不喜欢甜的东西。”
“这个人的味觉一定出了问题。”约翰对巴托洛夫耳语：“并且穿得太异教徒了！”
巴托洛夫点点头，心中却想：“你的味觉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两位先生也是读书会的成员。”伊凡向阿蓝热情的介绍：“分别是副会长巴托洛夫和会员约翰。”
“大家平时都喜欢读什么小说？”阿蓝充满兴趣的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约翰非常自然的回答：“波斯小说，尤其是大量篇幅的——”
伊凡急忙打断了约翰：“我们都知道了！”
“波斯小说？”阿蓝有点激动：“正巧，我的恋人是波斯人。”
约翰立刻用玩味的眼神注视阿蓝：“波斯……异教徒……恋人……”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差点连红茶杯都端不稳了。
“恕我冒犯。”巴托洛夫以温和的语气询问阿蓝：“您从事的工作是什么？”
阿蓝拨弄着耳畔华丽的蛇形耳环，以平静的语气回答：“教派的大祭司。”
“异教徒祭司！”巴托洛夫和约翰异口同声的惊叫。
阿蓝疑惑的皱起眉：“你们为何如此激动？除了祭司之外，我还是当地的王族。”
“我们都明白。”约翰和巴托洛夫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地位崇高的王族，担任神秘的大祭司，然后被波斯人给……”
伊凡咳了一声：“你们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他端起红茶优雅的喝了一口：“祭司的身份肯定非常高贵，普通信徒连看他一眼都没有资格。就像旧贵族时期的我们一样。”
“……并非如此。”阿蓝摇摇头：“每个信徒都有权利接受祭司的神秘祝福。”
“噗……”伊凡把红茶喷到了兔子侍应的胸口上。
“每个信徒！”约翰连茶杯都端不稳，几滴粘稠的糖茶洒到了桌上：“那，神庙里会不会很挤？”
“我们一般在大帐篷里面办事。”阿蓝说：“有时候也在露天广场，一次大约五百名信徒排队。”
巴托洛夫捂住了嘴：“五百个！我的老天，您受得了吗？”
“说实在的，代执神的意志真的有点累。”阿蓝揉揉肩膀：“还好每个人最多半分钟。”
伊凡惊叫起来：“……平均快五个小时了，您在途中不休息吗？”他把视线投向面前的茶杯，自言自语：“虽然半分钟就完事……”
“并不是特别繁重的体力活。”阿蓝有点不理解三个人激动的举措，但还是耐心的解释：“只是用手进行服务。”
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那还说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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