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满庭笑着摇了摇头,吁了口气,“瞧你说的,我又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的人,怎么会不害怕。就像方丈城,多少人想要得到这包治百病起死回生的海上花,又有多少人有去无回。我只是个人,当然会害怕。”他看向萧若兰,“难道小公子不怕吗?”
萧若兰狭长的眼睫眨了眨,轻声“我当然害怕……只是世上有些事是迫不得已的,哪怕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他将最后的四个字咬得很用力,孙满庭转了转眼珠子,状若无意的说:“其实还是得感谢萧公子。当时若不是萧公子经过,我怕是真的已经轮回了。进来方丈之后,我找人,你找药,我们是不是快要分道扬镳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还真有点舍不得。”
萧若兰嘴角抽搐了一下,“我们的目的地是海外仙岛桃花坞,方丈城不过是个接引之处,看来我们还要相互扶持一阵了。”
孙满庭笑了笑,侧过身撩开车帘,车外坚壁清野,地上尘土飞扬,落日坠在地平线上,映着旷野森林,很有几分凄清。
有关海上花的传说,已经在东海的沿海附近流传了百年之久,最初的说法是有一个在方丈城海边打渔的渔民在一天夜晚发现海边停着一艘扁舟,舟上有个衣着华丽的美貌少女,说自己是海外仙岛桃花坞的仙子,误入尘世,却不知该怎么回去,想请渔人收留她,她愿意当牛做马伺候渔人。
渔人和少女成亲之后不久就在一次出海捕鱼中遇难过世,这本来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谁料到第二天城中的人却看到渔人活生生的走在街上,渔人说自己醒来的时候身边放着一朵干枯的花,很是漂亮,他轻轻的一碰花就碎成了粉末。后来人们发现那个自称是仙子的少女不见了,问渔人她去了哪里,渔人却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子。
这件事渐渐传扬出去,有不少富贵人家花了重金派人出海寻找所谓的海外桃花坞,然而回来的人都没有带回美貌的少女和枯萎的花,却带来一个传说。说是桃花坞上的女子们精于医药,她们种植的海上花可以起死回生。
于是有大批的人为了这个传说而扬帆出海,整个方丈城的人几乎都被雇佣去了,可这一次大规模的出海寻宝活动却在一次海难中结束,寻宝的人出海之后海上便刮起了狂风骇浪,一连一个月都没有停过,这一次寻宝的人全都湮没在茫茫海波之中。
有人说这是仙人对凡人的惩罚,桃花坞是仙岛是不容许凡人玷污的。方丈城中的人因惧怕仙人的惩罚,几乎在一年之间全部搬走,方丈城逐渐荒芜。
后来自然还有猎奇的人前来寻找海上花,都是徒劳无果。
稀世奇珍、旷世珍宝,能令人起死回生的宝物,自然是有人不惜性命也要得到的,为了一条命,却要赔上千千万万条命,没人探讨过,是不是值得。
不曾想,有一天,他也会因为某些原因,要踏上这条传说中的不归之路。
萧若兰困了靠着车壁昏昏欲睡,孙满庭按着帘子,忽然说:“等一等。”
萧若兰的双眼几乎同时睁开,低沉地对外道:“停车。”
数里之外渺无人烟,传说中荒芜的废城此刻伫立在眼前,却并非是想象中的破败凄凉。
孙满庭和萧若兰前后下车,前头领路的李福李祥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熙熙攘攘人群来往,颇有几分热闹的城池。萧若兰皱起眉,英气中染上凌厉之色,“你们不会是带错了路吧?”
两个镖头对视了一眼,齐齐去掏地图去看,孙满庭抬起头看古旧城墙的墙头,却说:“不,他们没走错,这里就是方丈城。”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灰扑扑的城墙上篆刻着斗大的字,昭示着这座城的真实身份。
萧若兰低沉地在他身边道:“我查过官府的记载,方丈城从百年前就一直没有委派官员赴任,这里甚至连里正都没有,怎么会形成这样一个繁华的城池?”
孙满庭回头看他,“或许这就是那些前来寻宝的人有去无回的原因。”
萧若兰被他别有深意的目光看得发憷,偷偷背过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疼痛让她清醒。孙满庭举步向前,语气淡淡:“或许是个考验也说不定,但不过是什么,我们都要走下去。”
萧若兰原本还有些踌躇,听了他的话也就不再多想,多想也无益,方丈城已经近在眼前,难道就因为这城池与传说不负便不进去了吗?
方丈城是个海滨小城,一点都不大,整个城只有一家客栈,一行人在客栈落脚,叫了饭菜送到房中。孙满庭洗漱过后正打算吃饭,忽然听到敲门声,开了门,却是萧若兰端着饭案站在门外。
“不介意和我一起吃吧?”他一面说着一面走进来,孙满庭关上门,转身看他,“你心中不安。”
萧若兰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后腰隐隐靠着桌子,黑亮的眸映着孙满庭的身影。她有些无奈的叹息,“慧极必伤,真的不好。”
孙满庭轻轻咳嗽了几声,在桌边坐好。面前的饭菜是一样的两份,有鱼有虾,还有一碗蛤蜊汤,这里靠海,海鲜倒是极丰富便宜。
“你觉得这里有什么问题?”孙满庭先喝了一口汤,口中鲜美回香可见蛤蜊是非常新鲜的。
萧若兰摆出一脸你别装了的表情,但见孙满庭只是低头喝汤,便说道:“传说这里是一座废城空城,可我们见到的却是一个繁华的城镇,差别这么大,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曾经想过很有可能是前来寻找海上花的人刻意隐瞒编造谎话说这里是废城,以阻止别人来寻找海上花,但我刚刚问过送饭的小二,他竟然连海上花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又说了那个渔人的故事,他也是一头雾水。”
孙满庭点了点头,“我们到这里的时间不长,萧公子办事的效率却很高嘛。”
萧若兰抿了抿唇看着他,后者放下碗才说道:“这里是方丈城应当是没错的,但海上花的传说不一定是真的。”
萧若兰愣了愣,他又道:“其实我很早就有怀疑,海上花是不是真的存在,如果真的存在,为何没有一个人曾经得到过。”
“传说里有人得到过,那个渔人……”
孙满庭打断她的话,“那只是那个渔人的一面之词,甚至连那个渔人是否存在我都质疑。”
听他这样说,萧若兰的脸色瞬间变得青白,嗫嚅着唇道,“若是没有海上花,可怎么是好?”
孙满庭摆了摆手,“这是来到这里之前我的怀疑,但来到这里看到方丈城之后,我反而觉得海上花和桃花坞的传说……不说全都是真的,但起码有一半是真的。第一,我们的眼睛是真的,而且官府的记录是真的,至于什么什么是假的,就不得而知了。”
萧若兰皱了皱眉,沉声道:“不管什么真的假的,只要海上花是真的,我一定要带走海上花!”
孙满庭看着他坚毅的模样,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忽然一口气呛上来,他只得掩口轻咳。
作者有话要说:真的不好意思,最近真的是太忙了,太忙了,不过今天有两章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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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满庭芳·蛩音 ...
山寺蜿蜒的石阶间隙长着碧绿的青苔,从下向上看像一条镶着碧玉的腰带,直通山顶的古旧寺庙。落霜满地湿润台阶,踩在台阶上留下行人的脚印行行。身边围绕着的人都是书香门第不然就是世家权贵,只有他一个人是商户出身,而且客居京城。
听着别人之间熟稔的谈话,孙满庭只觉得分外的寂寞,像是就算近在咫尺也如天涯遥远,永远不可融入。
秋意已经起了,他体质生来就偏寒,越到高处越冷,忍不住蜷着手呵气。没留意身边成双成对的同窗已经走得飞快,有人递过来一个手炉,炉中熏着淡淡的桂花香,瑞脑铜炉上镂空的花纹好似是华鸟缠身,十分精致。
孙满庭愣愣抬起眼睛,华服少年修眉俊目,唇边笑意如阳光氤氲。
苏空青。孙满庭咬着唇问他,“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你在这里。”那个人脱□上的大氅披在他身上,衣物上带着没有褪去的体温,屏蔽了外界的严寒。
“不,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去找海上花。那种虚无缥缈传说里的东西,你为什么要不顾性命去找?”
身边的人用一双含着悲伤的眸子看着他,看得他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我听别人说你病了,时好时坏,医药不能根治,我想找海上花来给你治病。”
“就这么简单?”
“就那么简单。”
孙满庭扯了扯嘴角,木木的向身边伸出手来,恍然发现自己与他隔了一个阶梯,而他身在的阶梯不停向前,他的阶梯却仍然留在原地,距离越来越远,向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咫尺之间地狱人间。
忽然有狂风大作,惊涛骇浪扑面而来,顷刻之间盖过人头。孙满庭不管不顾地向前跑过去,盯着风浪中那一片衣角追逐,浪头一个盖过一个,更深的隔绝了他们之间。渐渐那人的面目越来越远,孙满庭只觉得一颗心几乎被扯碎,痛不能言。
孙满庭在心中惊叫一声坐了起来,触目是沉沉的黑暗,身下是客栈不算柔软的床,手心额头几乎都是汗。
原来是梦。恍然的这一刻有释然和失望两种,分不清是哪一种情绪多一点。
窗格被风吹得蹬蹬蹬响,原来这是梦中海浪的声音。
起身来把蜡烛点上,靠近门口的时候听到门外有隐约的耳语和脚步间杂响起。孙满庭顿了顿手,灭了手中火种,随意披上衣衫小心翼翼的推门出去。
他所在的房间是走廊的尽头,而萧若兰的房间则靠近楼梯。孙满庭出来是只看到一个脚步消失在墙角楼梯连接之处,他想也不想便跟了上去。
夜晚更深露中,喉咙里如同有根鸡毛在搔,痒得抓心挠肝,孙满庭忍得头痛,拐角处一只秀美苍白的手迅速的伸出来掩住他的口鼻,另一只瘦长的手把他抓了过来。
孙满庭忍不住咳了两声,哑着声音说:“是我。”
萧若兰松开他的嘴,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提着问他:“你在这里干什么?”
孙满庭把问题扔回给他。跟在萧若兰身后的是他的两个家族死士萧安萧闲,萧安一般影随不露面,此刻现身必定有重大事情。
两个死士似乎想要跟萧若兰说什么,却被萧若兰一手打断,“你们不用说,既然爹让你们跟我出来就是让你们听我指挥,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拿到海上花,至于怎么拿到是我的事情。”
他用凌厉的目光扫了所有人一眼,一字一顿道,“拿不到海上花我比你们还着急。”
看两个死士沉默下去,孙满庭适时地的插话进来,“听萧公子的意思好像是准备自己去找海上花?”
萧若兰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长风镖局的那些人不也是打着海上花的主意才接受我们的雇佣,现在我们已经到了方丈城,也就用不着他们了。”
孙满庭心一沉,问道:“你杀了他们?”
萧若兰好笑的瞥了他一眼,顺着楼梯向下走,一面说:“你要是害怕可以回去休息。”
“你们是要现在去找海上花?”孙满庭跟了下去。
“择日不如撞日,没听说过寻宝还要算过黄道吉日的,又不是乔迁嫁娶。”萧若兰走在最前面,他的个子不高,步子却很快,没几步就走到了客栈门口。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孙满庭这才发现,这间客栈的大门竟然没有上门板,萧安伸手去推,也是一推就开,甚至没有锁。
“难道这里的民风真的淳朴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萧若兰话音未落,萧闲陡然将抱住向外掠去,而萧安一顿,反身拉住孙满庭,脚下几下弹点,瞬间已经在客栈外十丈。
孙满庭眼前一花,紧接着耳边轰鸣作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轰然倒塌。站定看去,眼前的客栈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再展望四周,四周坚壁清野荒芜一片,偶尔有几片瓦砾房屋残骸也是一触成灰,显然已经荒废了很久很久了。
萧若兰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死死咬住唇,半响才吐出几个字,“这方丈城果然有古怪。”
孙满庭接着说道:“可是再有古怪我们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方丈城就在海边,他们听着海潮的声音走到海边,海岸漆黑一片,阵阵海风刮到身上,不冷,但却寒意彻骨。
“你觉得方丈城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方丈城真的是荒芜很久,那为什么我们之前会看到它如此繁华?”
孙满庭思忖了片刻,道:“你听说过海市蜃楼吗?”
萧若兰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听过的。”
千里之外万顷碧涛海浪之中,仙岛桃花坞伫立其中,身影孑然独立,其上遍植桃杏,无处不是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小桥通往庭院,两边是荷花碧叶,菡萏婷婷,碧叶田田,岸边杨柳依依随风拂动。树下桃花坞主遍身绮罗,珠钗挽住满头光华流转的银丝,眉间血色莲花绽放,衬得她玉色容颜妖娆肃杀。
目视着桃红襦裙的女子送上的消息,她抬起雪色柔荑搭在唇边,轻轻露齿一笑:“来了,有客人来了。”
“是谁?”苏空青的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桃花坞主把手中的信撕得粉碎,纸片落入水中,才慢悠悠的道:“你最想是谁来,就是谁咯。”
苏空青先是一阵欣喜,紧接着提心吊胆,皱着眉说:“他不该来的。”
“你这个人真奇怪,明明你对他日也想夜也想,为什么他如今来了反而不高兴了?”
“我是想见他。”思念几乎入骨,就算是只念着他的名字,呼吸都会急促。苏空青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睑,“但不是在这里见。”
桃花坞主嘴角的笑意退去,语气冷淡的道:“入我桃花坞,窥伺我至宝,那就是居心不良。论情论理我都不会轻易放过他……对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不如我们来看看,到底究竟到最后,是谁能得到你们都梦寐以求的海上花?”
苏空青将心中的怒火忍下,转身就走。桃花坞主轻蔑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杨柳桃树掩映的尽头,才转过头对一直在自己身后席地而坐、盘腿诵经的和尚说:“有人要来,你明天去接他们吧。”
天明之后方丈城破败的情形更加清晰的展示在他们面前,见过如此情形的人根本不会相信昨天傍晚这里还是一座繁华的海滨小城,可偏偏,这是事实。
日头渐渐升起,萧安萧闲身手敏捷的用两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木叉叉了鱼做吃食,萧若兰惊疑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喃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孙满庭不能吃烤的东西,幸好他们的行李还在,萧家死士给他用小陶罐煮了鱼汤,差不多填饱了肚子,他才来接萧若兰的话,“你有没有听说过海市蜃楼?”
萧若兰血口白牙咬下鱼鳍,连刺带肉嚼碎了吞下去,“你怀疑我们昨晚看到的是海市蜃楼?”
孙满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海市蜃楼通常在沙漠或是海边出现,据说是能够看到千里之外的景象,还有人说是能够看到每个人心中最渴望看到的事物。
“如果是千里之外的景象,天下又如何再有一座方丈城?如果是人心最渴望的事物,为何你我看到的都是一样的?”孙满庭神神叨叨的念着,“佛家有云,假亦真时真亦假,真亦假时真亦假……”
萧若兰烦躁的把鱼骨都咬下来一半,扔下手中的鱼叉,孙满庭却按住了他的手。“或许帮我们解开谜题的人来了。”
萧若兰疑惑的看了他一眼,站在海边的两个死士联袂快步走来,对萧若兰道:“公子,有船过来了。”
海面上一叶扁舟在悠悠波涛之中浮沉,悠悠荡荡驶进海岸。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应该可以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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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踏歌 ...
驾船的是个和尚,光头,戴佛珠,头顶上九粒结疤清清楚楚,但是没人看到他会觉得他是个和尚。
“贫僧法号慧悲,受桃花坞主之命来接引二位有缘人前往桃花坞岛。”和尚迎风站在甲板之上,袈裟飘飘,一双平静就极为漂亮的凤眼平和地望着他们,像是对世间的一切都丝毫不在意。
孙满庭和萧若兰也不是涉世未深的少年了,惊艳只是一瞬便平静了情绪,一齐合掌微颔首,“多谢大师指引。”并着萧安萧闲两个死士前后上了船。
那船远远在风波上看着是一叶扁舟轻帆卷,其实不算得很小,一个船舱足够盛下七八个人,摇桨的只有慧悲一个人,只见他广袖飘忽之间海岸就渐渐在视线中远去,萧若兰叫上两个死士出来,对慧悲道:“大师,我这两个护卫虽然比不上大师弄潮的技术娴熟,却也可以帮大师一把,不知大师这里还有多余的桨?”
慧悲驻足低喊一声佛号,“多谢施主,只是这通往桃花坞的路只有贫僧去得,假手于人只会乱了方向,施主还是不必担心了。”
萧若兰本来也没打算能够插手进来,四下望了海面一眼,弯腰进了船舱。孙满庭见她又带着人回来了,坐等着他解释。萧若兰低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进海之后海面变得特别的平静,似乎一点风都没有?”
“海上风平浪静也不是没有可能。”萧若兰见孙满庭满不在意,眉头微蹙起来,“可是我刚刚出去看了一下,这四面海域触目之处没有一点岛屿陆地的样子,这船上没有淡水没有粮食,我们该怎么活?”
孙满庭没有回答他,突然屈了腰,单手捂住头,清秀的双眉紧皱在一起,像是在强忍什么。
“你怎么了?”
孙满庭抬了抬手,示意他别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低声说:“好晕……头好晕。”
萧若兰有些无语的看着他——江南人士,竟然还晕船?谁料想法还未逝,他也是身形一晃,前所未有的眩晕感席卷而来,船舱外摇桨人原本低沉的诵经声突然在耳边放大了数十倍,一声声一字字如同铁锤一般敲打在耳膜上,没几下他们就均被震晕过去。
甲板上,迎风而立的人双手合十,低低叹,阿弥陀佛。远处一阵大浪排山倒海呼啸而来,浪头如巍峨高山,将船儿覆盖。
孙满庭睁开眼的时候,看到有细碎的阴影投下,有纷飞的桃花瓣落在脸颊,有浓郁的桃花香气蔓延鼻间,有水声风声划桨声,还有女孩子娇柔优美的歌声,一句一句的,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依相偎浴日弄影……
他迷惘地看了一会儿,猛地坐起身来,弄得身下的蚱蜢舟一阵摇晃,楚腰纤细的歌女娇嗔着说:“别那么用力,会翻下去的。”
孙满庭看了她一眼,肩膀被人搭了一下,他看到萧若兰和萧家死士坐在一起,对他点了点头。这条小舟像胡桃一样纤长而窄,划船的女子站在船头,划一下唱一句,春光明媚花色艳丽,映得她脸上的笑也是明丽无比。
“这里是哪里?”孙满庭再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问萧若兰,后者同样低声回答,“刚你还在睡的时候我们问过她,她说这里是桃花坞的桃花溪,是从东海进入桃花坞的唯一路径,还说她叫夭夭,其实的,她说要等你醒来了再说。”
众人向女子看去,夭夭刚好唱完一段,似有所感地转过头来,她是个像桃花一样好看的女孩子,一颦一笑都带着桃花的影子。“这里是桃花溪——这他们都告诉你了吧,孙先生?我要说的是,这桃花溪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你们已经通过第一个考验,被准许进入桃花溪,但这并不代表你们能够通过这条桃花溪。”
听她这么说,人人都觉得这清澈的溪水、两岸缤纷的桃花、四周散发的香气,包括这个桃花一样的女子,似乎都带着怪异。
孙满庭轻轻的咳嗽起来,他问夭夭,夭夭姑娘是吗?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夭夭露出洁白编贝一样的牙,笑着说:“前些日子有个人通过了层层关卡进到了我们坞主的院子,他是来要海上花的,坞主问他要海上花来做什么。他说要去救一个很重要的人的命,他说那个人叫做孙满庭。”
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就是苏公子说的那个最重要的人。夭夭说着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姐姐说很羡慕你,很想见见你呢,可惜今天不是她来,不过你早晚会见到她的……不,或许永远别见到她最好。
她喃喃着些不着边际的话,孙满庭听得愣愣的,旁边萧若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说道:“每个人来桃花坞的目的都是拿海上花,当时我还以为你真的是个例外,没想到到头来,你也不是例外。”
孙满庭没听见他说什么,只顾着追问夭夭苏空青的下落。
夭夭道:“你不用为他担心,我们坞主立下了规矩,只要是通过了考验的人都是我们桃花坞的客人,他既然已经通过了考验就不会有事,现在你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请问姑娘,这桃花溪上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考验。”萧若兰问道。
夭夭淡淡一笑,折过身继续撑槁,仍然是撑一下唱一句。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依相随,映日浴风。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怜,浴月弄影。
此处落英缤纷,芳草鲜美,日影湖光相对,佳人俊少相映,实在应景。
孙满庭坐在船舱里,听她唱了好几遍,这条桃花溪仿佛没有头,歌声萦绕,调子在嘴边,一个不留神就流了出来,唱和了最后的那一句,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有悲欢,但愿与君长相守,莫作昙花一现。
恍惚中,有人在他耳边说,别再往前走了,她不会带你们去桃花坞的,跟着她只有死路一条,传说里那些有去无回的人你都忘了吗?
孙满庭喃喃,不会……不会,这里只有一条路,只有一条路,她骗不了我们。
那个声音轻轻冷笑,说你看,你看她。
孙满庭依言抬头看去,船头上站着的哪里是娇美红颜,那是一个白骨银丝的骷髅站在那里,空洞的眼眶闪烁着幽幽的光,天色仿佛都暗了,快变成化石的嘴张张合合,依旧有曼妙的歌声传出,相亲相随,相依相偎,配上敲打牙齿声音,阴森恐怖至极。
孙满庭一颗心都快吓得停止跳动了,那个声音柔声安慰他,别担心,去、去抢了她手中的竹篙,去把她推下水去,你们就可以逃走了。
可是……他迟疑着,我还要去见空青,空青,苏空青。念着这个名字,神智似乎清晰了一些,他坚定地道,我还要去见他,我不能逃走。
桃花的想起愈发的浓郁起来,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又重新响起,却是熟悉的夜半都会梦到的那一个。
苏空青!孙满庭跳起来喊道,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心脏像被刀割一样生疼,想到他的名字就会觉得头晕目眩,想着有关他的一切都会觉得心酸,念着他的名字就像流泪,喊出他的名字就像把心放在刀尖上戳、放到酒缸里泡着,痛得麻木。
你听我说……
孙满庭猛烈的咳嗽起来,我听你说。突然后背一疼,沉重的眩晕感再度袭来,失去意识之前还听到那一声声急促的再喊,满庭……满庭……
忽然心安。
沿着溪水进来的,小船在芦苇荡中靠岸,夭夭从船头跳下来,急急忙忙往里跑,连裙摆曳了水里都顾不上。岸上早早等候她来的女子们去拉她的船过来,看到船上鲜红的血迹,眼中的惊讶亮了一瞬,便不发一言的拿了工具过来擦洗。
桃花坞主在摆弄着案上那把七弦的琴,琴身上金漆画了很漂亮的凤舞九天的图案,只是琴弦断了两根,奏不得曲。
夭夭进来的时候听到桃花坞主在问苏空青,你会修琴吗?
苏空青说,有人说做琴弦最好的材料是鹿筋,既柔韧又动听。从来都是自负清华才高八斗的风流贵族青年瞥了那把琴,冷淡的说,不过这里没有那种材料,这琴也不需要这么好的材料。
桃花坞主笑笑的动手拂过琴弦,问进来的夭夭,“他们怎么样了?”
夭夭提了一口气,看了苏空青一眼,低眉道:“伤了一个。”
苏空青跳起来跑过去抓住她的手,追问道:“是不是满庭?”夭夭不敢看他,“姐姐已经在医治了。”苏空青镇定了一瞬,松开她的手,尽量平静的说,我知道了,一定是跟他同行的人。
你们不会对他做什么的。苏空青挂着笑对夭夭说。
夭夭松了口气,再抬头看着他的时候眼眶因感动而微微泛红,垂手飞快的退了出去。
座上的坞主呵呵笑了两声,刻意地大声叹了口气说:“苏公子你真是个厉害人物,不过才来了我们桃花坞几天,就能让这些桀骜不驯的小妮子们如此驯服听话。我想……你说一句,比我说还管用,那句话说得还真对,女生外向,女生外向。”
苏空青低眉笑了一下,没回头说,不过是以真心换真心罢了,这个世间,无论是谁,都希望能有人用真心待自己。
他离开后带来一片光晕,青丝红颜的女子弯了玉雕一般的手指,侧首凝目,心中掂量这那两个字——真心。
幔帘后面有一刻不停拨动佛珠的声音徐徐慢慢,诵经声低沉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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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菡萏 ...
菡萏是荷花的别名,是眼前这个巨大湖泊的名称,也是这个引路女子的名字。菡奴。
阿桃基本料理好了孙满庭的伤便将他和孙满庭送到菡萏湖。这是他们接下来要通过的考验。
等孙满庭醒来的时候,桃花溪已经到了尽头,孙满庭发现自己靠在一棵生得盛大开得繁茂的桃花旁,这个时候已经是日头偏西,余晖斜射下来,刺得人眼睛生疼。他张不开眼睛,呐呐叫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语句,边上有人递了水到他唇边,清醒了些才听出来是萧若兰的声音。
萧若兰说,他中了桃花瘴的瘴气,从船上翻了下来,撞了头,可能会有些头晕头疼,不过刚刚阿桃已经给你诊过脉,她说你没事的。
孙满庭嗯了一声,才问道:“阿桃是谁?”
“阿桃是夭夭的姐姐,她们姐妹是掌管这篇桃花溪的,不过阿桃是医女,她去给我们拿些吃的,一会儿就过来。”萧若兰说着抬眼看了看,诶了声,“来了。”
孙满庭也不好奇,也没心情好奇,他的确是头痛头疼头晕地厉害,胃里隐隐作呕,难受极了。虚弱至极的靠着树,任由那个叫阿桃的医女,喂他吃药给他按摩,甚至拿了管玉箫出来,说是乐曲能够舒缓他的疼痛。
等阿桃去桃花溪的泉眼源头打水,孙满庭好了一些才想起来,他们这个队伍里似乎是少了人。萧若兰听他问,眼中的神色便阴郁了下来,但只是阴郁了那么一下,便轻描淡写的说,“都说了是考验,怎么可能人人都通过,他们没通过自然过不了。”
那究竟是被留在桃花溪之外还是被留在桃花溪里面,亦或是……死了?
“我不知道!”萧若兰一皱眉站起身,丢下这句硬邦邦的话,去迎阿桃了。
不知是之前昏迷的时候睡得太多了还是实在是月色下、篝火旁,吹箫的女子侧影太吸引人,孙满庭竟然有些辗转反侧睡不着。
等阿桃一曲平湖秋月了了,孙满庭出声道:“阿桃姑娘。”对方望过来,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作为接引人的,无论是阿桃还是夭夭,对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最想了解的这个桃花坞一定是讳莫如深,一点不会透露,既然探听不了,那又有什么好说。
可是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喊叫,有的,还有的问的。孙满庭深吸了几口气,却怎么都压抑不住心中那个磨人的小妖精。
阿桃挪到他身边,萧若兰已经侧身躺下睡着了,呼吸匀长而安静,她看了萧若兰一眼,转头压低了声音对孙满庭说,“你是孙满庭吧?”
“你也认识苏空青吗?”因前面有夭夭前车之鉴,孙满庭对自己的出名已经很不以为然了。
秀丽的女子有些羞涩的点了点头,说苏公子好人,又对他道,你是他的朋友,别担心我会帮你的。
那谢谢。孙满庭看着她的表情,觉得下午那种恶心的感觉仿佛又去而复返,还更加厉害了,不过对着这么漂亮的一张脸,他还是忍了忍。小声说我不是很舒服,先睡了。说完侧身躺下。
柔弱无骨的手替他掩好被角手臂斜横过他胸口,突然从被中扯出他的手,在他手心飞快的写了几个字。孙满庭倏忽把眼睛睁得老大,等他想要问清楚的时候,阿桃已经起身返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孙满庭掂量着掌心的“小心”这两个字,觉得夜越来越长,越来越难熬。
天方既白,日出东方,萧若兰睡得比他早起得比他晚,但好像没睡好,神色看起来反而憔悴了许多。阿桃笑吟吟地对他们说,恭喜二位通过桃花溪,只要再过了前面的菡萏湖就到了坞主的住处,两位就可以实现自己来到桃花坞想要达成的愿望了。
菡萏湖不愧叫做菡萏湖,整个仿佛看不到边际的湖泊,长满了亭亭荷花田田荷叶,硕大的莲蓬荷叶挤在一起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只有中间一条曲折木桥可供通过,木桥九曲,转角隐于红花绿叶之中,看不到道路的尽头,也看不到来人的身影。
环佩在风中交响,阿桃走后,有人才从木桥走来,菡奴是不同于阿桃和夭夭那样明艳秀丽的女子,清丽婉约的脸容和气质,广袖十二破仙裙,环佩和袂裾飘飘,在菡萏湖上,如碧波之上的仙子一边卓然。
菡奴对他们道:“菡萏湖只有我一个人掌管,也就是说你们只要通过这一关就可以见到坞主了。什么都不要问,问了我也不会说,你们只要记住跟在我的身后走,不要回看头就行了。”
她再三叮嘱,无论中途发生什么事,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够回头。
萧若兰隐隐有些不屑的嘟囔,故弄玄虚,有什么可害怕的。
孙满庭跟着她往前走,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问他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萧若兰刚想说你紧张过度了,话还没出口脸色忽然剧变,虽然还在行走,浑身却已经开始颤抖了。
孙满庭想问他怎么了,前面引路的女子从桥外婀娜的花丛中折了一只水莲,娇嫩鹅黄的小莲蓬滑过她雪白的肤,长睫低低一垂。你不用管他了,顾好你自己吧。
有风从湖的四面八方涌过来,吹得荷叶翻飞花瓣飞扬,菡奴撩了一把被吹乱的发,低声说气起风了我们要走的快的一点,不然一会儿起雾了就更不好走了。
这时萧若兰突然向天长啸了一声,双膝猝然跪地,一张脸被双手捂住,从嗓子里嘶哑出来的声音不断叫着什么。孙满庭忙伸手去扶他,菡奴回头喊了一句别,可来不及拦住,萧若兰已经抓住他,紧紧抓着他,双眼暴突地盯着他,那双眼睛绝对是孙满庭此生以来见过的最恐怖的一双眼睛,眼白充血目次欲裂,仿佛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一样。
孙满庭拍了拍他的手,轻声说:“萧公子你镇定一些,镇定一些。”
“把海上花给我!”萧若兰已经陷入疯狂之中,全无理智,抓住孙满庭的手就不放。时而狂吼时而哀求,“我求你,我知道之前把你打晕了推下水是我的不对,可是我必须要拿到海上花,你答应我好不好,你的朋友既然已经见到了桃花坞主,那必定是拿到了海上花,你答应我,如果我拿不到海上花,就把海上花给我好不好?”
孙满庭呼吸一窒,他虽然觉得自己之前晕得有些蹊跷,却没想到竟然是同行人下的手。正无言间,萧若兰陡然发起狂来,将他整个人压倒在桥上,另一只手扼住他的颈脖,喊道:“你若是不答应,我不如现在就掐死你,掐死你,海上花就是我一个人的了……呃!”
不知从何处涌出来蔓延了湖泊的迷雾,衣袂飘飘在轻薄的雾中摇晃,明如玉的手一挥,萧若兰剧烈颤动的身躯一晃,缓缓松了手向后倒去,那双赤红充血的眼睛还死睁着,似怨似念。
菡奴折身回来,问孙满庭道:“你没事吧?”却见对方睁着一双迷惘的双眼直勾勾看着仰面倒下的萧若兰,眼角有泪似坠未坠,眉宇含悲,哀戚悲恸,一派的愁云惨淡,心中暗暗喊了声糟糕。四周迷雾渐浓,她正要伸手去拉孙满庭,正北方天空中突然炸开一簇烟花,她顿了一下手,不敢再越雷池,垂手站在一旁静默等候。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像苏公子你这样名门大族的长房嫡孙,怎么会懂得真心两个字。”
案上依然有琴,琴却在苏空青手中,昨日苏空青将琴讨了去,说是要等孙满庭来了好操琴一曲为他洗尘,顺便庆祝他们重逢。桃花坞主看着满天的彩霞就笑,说你苏家三公子果然不愧是名门望族之后,真是什么都会。
不巧会一点而已。苏空青一直在练那首《山之高》,当初他们都喜欢这首词,可偏偏是这首词,让何兰雪找到了刻意恶心他们的机会,特意给女儿取了其中皎皎为名。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苏空青要用这首词,重新赢得孙满庭的欢心。
苏空青说真心这种东西其实谁都有,只是有人忘了有人藏得太深,有人不认识而已。顿了顿,他又道,其实说苏家是名门望族,那都是门面而已了,现在的苏家,现在所谓的那些名门望族都只剩个壳子而已,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内里已经坏了。
苏家的家主他的父亲还有他同样出自名门望族的母亲,看起来一个是君子一个是佳人,其实一个风流成性一个□不堪,夫妻两个各玩各的,他的父亲后来喜好上男色,他记得那一年自己十二岁,亲眼看到清秀美貌的少年在父亲面前脱光了衣衫和同样美貌的少女一起坐在父亲的睡榻之上,父亲看到他不经意闯进来,甚至连遮挡掩饰一下都没有,甚至让那些美貌男男女女抬起头来,问他有没有喜欢挑一个回去暖床。
桃花坞主又重复问了一遍:“我就是知道大族这样的风气才想知道,苏公子你怎么会有真心?”
苏空青想了想,还是没直接回答,而是道:“我想知道满庭到了没有。”
85
85、青葱 ...
菡萏湖上的雾气由轻薄转向浓重,厚厚的一层笼罩在湖水上面,影影绰绰的露出红花绿叶的一角,没有风能吹走这迷雾,就像没有人能够从迷雾幻境之中救出深陷幻境中的人。
菡萏湖有规矩,其实应当明说,只是桃花坞主特地叮嘱了菡奴让她只说一半。
其一是不能回头,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能回头,因为桥会在人走过之后断开,只要一回头,向后哪怕一步也会坠入湖中,而湖中滋养着那些田田荷叶娇艳荷花的是被食人鱼吞食的残肢断臂,上面有多美丽,下面就有多凄惨。
其二则是要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走到湖对岸,否则迷障雾气就会升起,在很短的时间内笼罩整个菡萏湖,迷障雾气会让人产生幻觉这点和桃花瘴一样,但还有一个不同寻常之处,就是会将湖底沉睡的食人鱼唤醒,食人鱼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便会活跃起来,事实上它们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菡奴垂在身前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她已经感觉到湖底翻腾的声音,若是孙满庭再不从幻境中苏醒走出湖泊,将会成为饿了许久的食人鱼的腹中餐。
她神色紧张的看着跪在桥上抓着萧若兰的手神情痴迷念念有词的孙满庭,冷汗几乎爬满了她的背。
孙满庭对外界的危险置若罔闻,他被困在往事的幻境里。这个幻境,是个噩梦,是他一生永不敢想的噩梦。
从年幼有记忆的时刻开始,记忆中孙家大院里有石榴杏花蔷薇杨柳,哥哥大他很多,父母离世的那一年闹了水灾,死了很多人,水灾过去后又是瘟疫蔓延,父母熬过了水灾却没熬过瘟疫。他那时刚学会走路,隐隐约约记得奶娘拦着他不让他去找父母,他想念父亲摩挲着自己脸颊时带着薄茧的大手,还有母亲身上香香的胭脂水粉气息。
直到那天府里升起白幡,终于没有人在拦着他取寻找父母,可他看到堂上有从未见过的两个漆黑的大匣子,一向对他笑跟他闹的哥哥两眼通红,泪水一直不停地流,他想哥哥要爹娘,哥哥哑着声音说他们去了很遥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以后满庭只有哥哥了。哥哥抱着他很紧,几乎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现在孙家只有我们了,我们要好好活下去。
我们要好好活下去。孙满庭记得从那时之后他见到哥哥的次数少了很多,常常很久都不能见到哥哥一面,奶娘哄他说哥哥明天就回来,有时候这个明天甚至会是两三个月。等大了一点的时候,哥哥为他请了西席,先生说他天分很好,不如去京城吧。
奶娘以前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也是从京城建邺来的,不知那户人家犯了什么事才被抄家、家奴被遣卖,这才沦落到上水这个小县,从小奶娘就跟他说建邺有多好、多繁华,京城有多大、有多漂亮,年纪小小的他不知道像他们这种小县城的商户人家的孩子要进京读书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只是一味向往着,在哥哥问他要不要去京城的时候很积极地说要。
哥哥当时并没有流露出很为难的样子,只是笑着摸摸他的头说,既然满庭喜欢那就去吧。
于是十五岁的那一年,他终于进了京城的书院读书,在那里,结识了苏空青。之后的那一段岁月桃红柳绿纸醉金迷一般,几乎让他忘记了自己的出身,直到一封快马家信送来了哥哥的死讯。
他还记得巍峨如山一样为自己遮挡风雨的哥哥,记得会像阳光一样对他露出温暖微笑的哥哥,记得对他有求必应的哥哥,记得在每一次哭泣的时候都会哄着他入睡的哥哥。
在这个幻境里,他紧紧握住哥哥的手说哥哥你起来,我从京城赶回来了,你起来看看我。
孙重山的面目在迷雾中看得不甚清楚,孙满庭只感觉到那双熟悉的眼睛默默的凝视着自己。他听见哥哥对他说:“满庭对不起,我知道你喜欢建邺苏家的三公子,我们家没权没势的,让你在他们家面前抬不起头来。这次本来我想和别人合作一笔大买卖,赚多点钱,好让你在苏家人面前可以抬得起头。可惜……”
声音渐次消却,孙满庭颤抖着唇说不出话,心中涌动着不知是心痛还是欣慰。哥哥为了赚钱私自越过边境倒卖胡马,有时候还与敌军做些生意,这一次出事就是被人查出检举,只是苏家有人查出哥哥和他的关系,便拿了这件事威胁他,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哥哥买通了牢头跑回了上水,在回来的路上遇上盗匪,死在盗匪手中。
死讯传来,他刚回到上水,苏家大公子便派人送来千两黄金来,顺便带话来给他——以苏家已经把哥哥的事情摆平下来,以后不会再有后患,钱收下,只是以后别再和苏家有什么瓜葛。孙管家把送钱的人灌醉了,本来是打算把哥哥的事情问得清楚些,却没想到那些人醉酒之后无意中说漏了嘴,说出倒卖胡马的事情其实是苏家大公子给他们下的一个陷阱,目的就是拿了哥哥的把柄在手逼得他离开苏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