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福晋正在午寐。她刚刚进来,一副很疲惫的模样,说想要躺一下。贝勒爷,
请您先不要进去打扰好吗?」看他往内间走去,受到主子吩咐的静儿有些慌乱的想
要阻止。
「只是看看而已,你不用紧张。」说完,靖毅关上房门。
室内无声,仅有两人极轻极微的呼吸声,在窗外鸟鸣下更显静谧。
头一次和岳父交手,他的蛮横放纵比自己意料中的更甚。火爆骄恣的阿玛、精
明强势的额娘,是怎么教育出这样一个柔弱平和的女儿?
也许正如她所说,她在家里长久的弱势,造成她如今的个性。不知从何而来的
怜悯,一分一毫的啃啮掉他对她的厌恶。
「是谁?」感到房中气氛的异样,织月强睁依然朦胧的双眼,哑声问道。
「是我。」坐在桌边,靖毅自顾自的倒茶喝。「你继续睡,我待会儿就走。」
他来做什么?摇摇头,坐起了身子。「我阿玛回去了?」
「他明天会再来。」每天都来这么一回的话,他得开始考虑提出到外地出差的
要求了。
唉!织月长叹一声。「对不起。」
「我不喜欢别人无缘无故向我道歉。」凝视着杯中的茶,靖毅的声音再度冷得
像隔夜的剩菜,毫无余温。
「我阿玛他……他的脾气很不好,还为了这种事和你吵,真是对不起。」好羞
耻啊!
堂堂的骠骑将军,也曾是王爷之辈,竟为了家产而和初次见面的女婿狂吼乱骂,
她这个女儿根本没脸见人。
她真的不懂。皇上赐给她的是容王府的财产,有关骠骑将军的薪水俸禄与打赏,
他们兄妹俩可是一毛都没动。照这情形看来,阿玛仍是拥有相当的财富,为什么要
为了皇上已下旨赐给她的财产而翻脸无情?
银钱再多不嫌少,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
「没有人不爱钱。」喝光杯中的茶水,靖毅放下杯子,若有所思。「你打算怎
么办?」
起因全在那笔钱,她要怎么处理?
「我说了,我最多也只能还给阿玛一半。」整了整衣衫上的皱折,织月坐到靖
毅对面,双眼直视桌面。「我如果全没了,你们朔王府怎么办?」
冷笑一声。「那你不如直接还给你阿玛,反正东西到了我阿玛手上,没过几天
一定会变成别人的了。」他从没见过、也不想见到这么一个没有商业头脑的人,偏
偏自己家里就有一个。
「可是……」织月欲言又止。她表面上是说不忍心看朔王府中落,心里的确也
是这么想。可是就只有这个理由吗?她很胆小,她也很容易害怕。她怕自己如果失
去了这惟
一的优势,那在朔王府里恐怕会过着她无法想象的日子。她虽平和,但不豁达,
她不想因为这样而担惊受怕。
「那是你的钱,我没有干涉的余地。」不管是哪一边,他手中都不会拿到半毛
钱,所以他也不想为此陪她一起伤脑筋。
听着他淡漠的语气,织月心中突然浮出一个问题。「我想问你一件事,如果你
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那我不想回答。」有这种宽容余地的,一定不是什么好问题。
「我都还没说呢。」看他没有发怒的神色,织月鼓起勇气,问出心中的疑问: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虽然大概知道,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想听他说真心话,
莫名其妙的在意她在他心里的定位。
抬头看问她,靖毅对她这个突来的问题感到讶异。「我还是不想回答。」在成
亲前问,他的答案是肯定的。在成亲当天问,他的答案是非常肯定的;而现在,那
种怨恨与厌恶却似乎开始慢慢被融化。连他自己都还搞不清楚,他有什么立场、用
什么心态来回答她的问题?
对她的感觉似乎天天都在变。靖毅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
「我并不讨厌你。」深吸一口气,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让她决定将一切和盘托
出。「可是我有更喜欢的人。」
脸上的线条愈见硬冷,靖毅盯着杯中碧绿的茶波荡漾,等着她的下文。
「这就是我不愿与你同房的原因。」
哼!靖毅冷笑一声。「即使已经嫁入我家门,你依然坚持为他守身?」多愚蠢、
多可笑的想法!
织月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夫妻之间应该坦诚,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回答我刚
才的问题。」
「坦诚?你要求坦诚?你希望我们这种有名无实的夫妻之间要坦诚?」这女人
果然够蠢!靖毅心中的怒火瞬间高扬。「好,你想知道是吧?我讨厌你,很讨厌。
这样够不够坦诚?」
「够。」太坦诚了。虽然是她一时蠢笨提出的问题,虽然早就不期待能有多动
听的答案,可是他这么坦白的说出口,她依然有些受伤。
很少讨厌什么人,所以希望不要有人讨厌她。
笨笨呆呆的织月,依然没发觉这回的心伤是她自作自受。
★★★稍稍好转的气氛,在织月一个白疑问题之下,再度陷入冰点。
「少福晋,王爷找您去。」接到小斯的通知,静儿急急忙忙的跑进房里,把正
在看书的织月吓了一跳。
「我知道了。」合上书本起身,她悄悄叹了口气。
又要转上她最不喜欢、最不擅长的话题了……
上回幸好有靖毅替她挡着,不过这次她完全不抱希望。自从上次两人再度交恶,
她已经整整三天不见他的人影了。就算她特地坐在窗边也看不到他,因为她等待的
那扇窗子和他一样,三天从未开启。
他去哪儿了呢?边走向大厅,织月一边胡思乱想。他一直不现身,她要怎么表
达她欲建立良好关系的意见?
织月踏进大厅,就还见朔王爷和朔福晋正在喝茶聊天。
「阿玛、额娘。」她嫁进来的这几天,也不知是什么阴错阳差,她和阿玛、额
娘还没有好好的坐下来聊过。通常都是这两人忙得不见人形,而回府时,早眠的她
又已经睡下了。
这回三人能聚在一起,还真是不简单。
「啊!织月,你来啦?」端着笑脸,朔福晋笑眯眯的朝她招手。「来来来!快
来这儿坐。」
「谢谢额娘。请问找织月来有什么事吗?」虽然心里早有了底,但她依然明知
故问。
有什么事呢?两人对看一眼。
「这……织月,我想跟你谈谈府里投资的事儿。」朔王爷说得还真委婉。
「这些生意上的事,我想还是交给靖毅比较好。」
朔福晋有些慌张地接着说:「是啊是啊!这种事还是交给男人去做比较妥当。」
喝了口茶,朔福晋开始找寻着适当的字眼。「只是,最近府里的调度不太方便,
我们在想,是不是可以请你挪用些嫁妆来应应急?」
呵!织月笑了笑。「婆婆太客气了。嫁妆本来就是要用来帮助夫家立业的,何
须如此客气?」
听她这么说,两位老人家笑得脸上发光。
「好好好!果然是个好孩子!我们朔王府能娶到你这个好媳妇,真是烧了好香
啊!」朔福晋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静静的陪着微笑,织月没吭声。
「老爷,这回您打算投资什么事业呢?」朔福晋笑呵呵的问道。
「嗯,我上回到张中堂家去,瞧见皇上赐给他的一座自鸣钟,又漂亮又方便。
我想,这回就开间专门制造自鸣钟的馆子吧!」
「哦!是了,我瞧过。我们前几天去找中堂夫人喝茶赏花,她也拿出来给我们
见识见识。上头还嵌了各种金银珠宝,好漂亮呢!」
织月听着两人一言一语的讨论,脸上的笑都快崩解了。自鸣钟?他们想做自鸣
钟?这种官家的玩意儿,又昂贵又没有多大的实质用处,顶多卖给各个有钱有闲的
高官贵族,一般人家哪买得起这种东西?
她终于了解为什么朔王府的投资事业会被形容成肉包子打狗了。
「我大概估算一下,可能得用上五到八万两银子吧。」边说着,朔王爷瞥了织
月一眼,意有所指。
「这可不是笔小数目呢!」朔福晋很配合的惊呼一声。「王爷,家里怎么会有
这么多银子呢?」语落,也顺便投给织月一个笑容。
礼貌性的陪着笑,织月继续装傻不说话。
「呃……」看着媳妇不吭声,两位老大人尴尬的对看傻笑。
「那个……织月啊!你刚刚不是说……」终于,朔福晋开口了。
「嗯,是呀!」她笑笑。「不过,我有个要求,请阿玛、额娘答应。」
再怎么怯懦、再怎么糊涂,她的头脑还是清楚的,她不能任财产就这样让他们
挥霍殆尽。
「要求?你尽管说、尽管说!」只要有钱就好办,一个要求算什么?
「我希望我的嫁妆由靖毅来支配,所以要投资什么也由他决定。」
啊?朔王爷和朔福晋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间无法反应过来。
「可是……」
朔福晋赶紧拉了拉显然不太服气的朔王爷,在他耳边说悄悄话:「王爷,先答
应下来吧!靖毅是咱们儿子,你只要跟他说一声,他敢不照着做?总之先想办法把
钱拿到手就是!」
过于相信自己对儿子影响力的朔王爷和朔福晋咬了好一会耳朵,终于又满脸堆
笑的看着织月。
「当然、当然!靖毅也该学着做做生意了。虽然他现在忙着皇上派的差事,可
是过一阵子得空了,我马上交代他着手准备铺子的事儿!」哈哈哈!做倒十七家店
之后,终于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织月抿着唇,一直都微微笑着。「那我就先回房了。」起身福了福,织月加快
脚步离开了差点令她反胃的亲切假像。
简直不敢相信,堂堂的朔王爷、朔福晋竟会为了银子,这般对她这个后生晚辈
赔笑哈腰!织月再次认清金钱的力量。
不过,她后来提出的但书,靖毅会领情吗?
皱着眉,织月郁闷的往房间走去。一对眼睛直直的盯着地上,心思则飘得十万
八千里远。
「哎呀!」走路不看路真的很危险,织月一个不小心就撞上柱子。抚着头顶,
织月哀怨的盯着眼前这根杵在她面前的柱子,待疼痛略减之后才又举步回房。
太专注于自己的心思与疼痛,织月对远处投来的目光浑然不觉。
织月一路心无旁骛地回到房间。
「少福晋。」静儿看着满脸抑郁的主子,有些不知所措。「您的脸色有点糟,
还好吗?」
「没事。」摇摇头,织月走进内室。拾起看到一半的书本,自然而然的坐到窗
边,目光也下意识的飘向左前方的窗子。
是开的!
「静儿!」丢下书本,织月有些踉跄的跑了出来,把静儿吓了一大跳。「刚刚
有没有谁来过?」
她一定要向他解释清楚。她对他说那些话并不是要造成误解与决裂,她只是想
坦白,把事情说开。
「没有啊!少福晋。」
「真的没有?」
「没有。」静儿看着顿时又泄气的主子,有些疑惑。「少福晋,您在等什么人
是吗?
静儿帮您留意一下。」
等什么人?「没什么,不用了。」
靖毅大概还在生她的气。真糟糕!她虽然不爱他,可是也不想有人讨厌她啊。
咬着后,织月又坐回窗前的位置,呆愣的望着那扇终于开放的窗。
唉!唉!唉唉唉……
窗内人愁,窗外桃花依旧笑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