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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如指 当前章节:149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2:15

她乘著繁复华丽的马车走进巴黎,市民们围在路的两边夹道欢呼。她拿起一把装饰著珍珠的扇子,挑开那轻薄的幔帐,与围在自己身边的人们行礼。铺了满地的鲜豔花朵,将花都沈溺於一片花海之中,美的让人心悸。那些个人见到自己与他们行礼,兴奋的将捧了满手的花束朝天上抛去,漫天花瓣飞舞。

“那是我们的皇後!天哪,她是多麽美丽的人儿啊。”

“这就是从奥地利远道而来的玛丽皇後,她简直像天使一样。”

夹道欢呼的人群,每张脸上都写满了羡慕与信任,瞬时间,那些人群又与围著断头台高声叫骂的人群相互重叠。两百多年来交替著、循环著、找不到终点的仇恨在这一瞬间又回到了原点。原来,她还是那个简简单单不谙世事的小皇後,是那个无条件爱著自己土地上的子民的人。只是在不断的循环中,因为伤害而学会怨恨,也因为善意而懂得爱。

小男孩依然在那里手忙脚乱的道歉,Gustav伫立一旁不语,李蒙袖口的手术刀已经滑出了手腕,只差一刀割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冲撞皇後的人的喉咙。

“我原谅你了。”小皇後却突然改变了主意,她用那不再生涩的法语对李蒙说道,“Pasamonte,收起你的刀,送我离开吧。”

“可是……”李蒙开口还想争辩,却被小皇後制止了:“我累了,不想再每天念念不忘过去了,只是我有点想念塞纳河。你能带我去那里吗?”

李蒙看著这个任性的皇後,终於还是点点头同意了。

得到李蒙的肯定回答,皇後又望向Gustav那里,问他:“你呢?会跟我走吗?”

“皇後……”Gustav想要解释什麽,却发现凭借Floyd一人已经再也无法守住这里了,越来越多的僵尸们涌到围栏边缘,用身体撞击、啃噬著铁质的栏杆。

原本还围在栏杆周围的孩子们都开始往中间躲,铁栏杆被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总觉得下一秒就会倒下来。

Gustav三人为了避开人群,後退到一个小角落里。没想到好几个张牙舞爪的僵尸从角落里探出了脑袋和手臂,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

“你们不是有办法让他们停下来吗?”Gustav问道。

小皇後摇摇头:“受感染的人太多,我已经没有办法控制他们了。”

李蒙三两下解决了那些僵尸,对Gustav解释道:“其实在你们找到我与皇後之前,皇後就已经发现她不能很好的控制那些僵尸了。但是我们本来的目的就是让僵尸失控,所以能不能控制僵尸并没有什麽大不了的。”

“你……”Gustav被气的不知道说什麽好,只能咬著牙恶狠狠的瞪著李蒙。

李蒙的表情倒是云淡风轻:“无论发生什麽事情,我都有能力保住皇後周全。你虽然武艺不如我,但无论什麽时候自保都没有问题。只有像Floyd那种好逞能的蠢货,”他说著斜眼看了一眼Floyd,“才会傻到去帮助那些早死晚死都没什麽区别的人。”

“算了。与其晒著太阳在这里对付这些僵尸,还不如早点走好了。”李蒙弯下腰揭开一个下水道的铸铁盖子,将半个身体跨进去。没有阳光的直射让他感觉十分惬意,“你考虑好了,真的不准备走吗?”

Gustav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要是就这麽走了,小意瑾一定会很伤心的。”

“那我们就下次再见。”李蒙懒得再劝Gustav,缓缓弯下腰,将整个身体都埋入下水道里,转眼间就从地平线上消失了。

Gustav用双手遮住阳光,眯起眼打量周围的情形。四周的铁栏杆上都爬满了僵尸,他们就好像是动物园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一般,被僵尸们饶有兴致的观赏。笼子嘎嘎作响的声音越来越可怕,终於在下一个顺间,决堤了。

铁门受到外面强大的推力,嵌在地面上的螺丝钉终於松动,好像积木一样,整片整片地倒了下来。唯一保护著他们的门户,终於还是洞开了。

拿著简陋武器的孩子无疑是最佳的饵食,双目圆睁、张开血盆大口的“灭绝”与“嬷嬷”,正兴奋的品尝著那些孩子们的味道,看她们脸上的表情,似乎成绩优秀的学生更加合乎她们的胃口。

“Floyd!你可以住手了!”Gustav一把打飞了Floyd手里的匕首,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血液溅碎在地面上。Gustav看著那枚匕首,不知道说什麽好:那还是匕首吗?它尖利的刀头,已经被脑壳给磨秃了!

Floyd为了保护那些孩子们,在这段时间究竟杀了多少僵尸?两人的周围,尽是堆积成山的尸体,但是,就在一米之外,更加广阔的僵尸群们,正纷至沓来。

再怎麽强大的人,也改变不了这个可怕的事实了:末日正在来临。

商场的电梯由於超载後被强制运行,从十四层坠落,混乱中引发了火灾。逃生通道堵塞,防火设施不齐全,整个商场变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炬,所有人葬身火海。

十字路口,交通堵塞,公交车碾过小汽车,大卡车轧死行人,一辆失控的货车撞断了路旁自助加油站的柱子。货车年久失修,立刻自燃起来,加油站地下成吨的汽油接触到火星,便开始迅速的燃烧。“砰!”好像一颗巨型爆竹被点燃一样,加油站爆炸了。在他周围的人的耳朵立刻就被震聋了,响声在一公里都能听到。

感染者在密闭的地铁里变成了僵尸,为了隔离僵尸病毒,防止它向老城以内的传播,所有的地铁即刻停止运营。等到保安全副武装的赶到那辆困在隧道深处的地铁附近时,所有的窗户已经全部破碎,尸体铺满了铁轨,整辆车厢的人已经都被感染了。

自杀者不计其数。

却在这时,所有逃生者都发现了一桩令他们感到怪异的事情。

老城的城墙,那些被他们遗忘、损毁的破败的城墙,此刻却发出一道道温暖的白光。那光好像有什麽魔力似的,让那些丧心病狂的僵尸们不能靠近。静谧的白光,坚定的守护著老城里那些饱经风霜的青砖白墙的平层建筑。他们一下子就後悔了:若是早知道这老城墙可以保护他们的性命,当初又为什麽要嫌弃老城里的房子破旧,将它们贱卖给了政府做房地产开发,而自己搬了出来?

还有那座矮矮的山上,静静伫立的古寺。古寺在齐梁时期曾经名噪一时,如今却少人问津,可怜的香火钱甚至供不起寺里几位姑子的温饱。如今,那些瘦削清瘦的姑子们,正齐齐跪在大殿里,为老城念诵著去灾祈福的经文。

经幡浮动,木鱼声阵阵响起,那城墙上的光芒感召到天地的浩然之气,不觉又耀目几分。

“到老城里去!”所有人此刻,都有著同样的想法。

四方的城门,此刻只留下一个空空的架子,也没有什麽开与不开的区别。

人们狼狈的穿过四面的城门,像潮水一般重新回到了老城,这场景就和他们之前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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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不破

29

守护者所布施下来的、保护城墙的灵力之光,并没有让逃生中的人有任何形式的崇敬或是敬畏。他们只知道,进去了他们就能活下去。为了活命而奔向老城,比起为了活命而捡起路边掉落的馒头,并没有任何本质意义上的区别。

而在老城的最中央,骆驿站在高高的天台上悲悯的俯视著从各处涌来的人群。为了施法支撑住这结界,他已经累极了,但是随之而来的结果并不遂愿。为了争抢进入老城的通道,逃生者们引发了一连串的械斗,随著逃生者人数的增多,老城里越来越拥挤。人群拥堵在老城的边缘,再也容不下其他人能够进来了。

骆驿已做到如此地步,守护老城的灵异也如此强大,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进入老城,将会在里面支撑很久时间,直到外面的人都死绝,或者军队前来援助。长此以往,不论粮食、水、电都会短缺,没有那些,人就活不下去。谁又希望成全了别人,让自己活不下去呢?

於是,抢先一步进入老城的人画地为界,不允许其他的人再进来与他们争夺那些业已少的可怜的资源。更有甚者,开始驱赶那些原先就居住在老城里的人,闯进有著高耸屋顶的哥特式教堂,理所应当的接受那些慈眉善目老人们给予他们的一切东西,如果觉得那些东西不够的,便再抢走一些。

城里城外,谁也分不清楚哪一个才是僵尸肆虐的,哪一个才是人在作孽。

“我已经做到如此,却还是改变不了事实的任何一部分。”骆驿诧异,“难道说,这个城市,真的没有救了?”

意瑾转头看了一眼沈思灏,一字一顿的说道:“以前可能有救,现在已经没救了。”

沈思灏的心沈了下来:意瑾看向自己的眼神竟然带著怨恨与恶毒!

“为什麽?”骆驿追问,“这麽大的灾难,难道他们还会继续麻木下去?”

“他们一点都不麻木,恰恰相反,他们精明的很!他们只是选择麻木,因为那时候麻木是他们最好的武器。而现在不同了,僵尸病毒的肆虐让压抑在强权统治下的人们解放,重新回到了弱肉强食的丛林里。所有的规则、法律,对他们毫无用处,他们如今会膜拜的,只有强权!你想,能够在城外那种情况下活著,并没有被感染僵尸病毒的人,会是那些天性善良的人吗?”

不……沈思灏痛苦的闭上双眼,他终於知道意瑾是对的了。

无论如何,无论憎恨到什麽地步,唯一的选择只有是默默忍受。

就好像是用一瓶毒药去毒恶心的虫子,最後毒药并没有把虫子毒死,却反而是造出了耐受性更加强的怪物。人就是虫子,不,人比虫子来的更加多,人也比虫子更加可怕,杀不完,也不能杀完。

善意、宽容、节制与爱,是脆弱的,择日而亡;而贪婪、自私、欲望与恨意,无比强大,永生不灭。屠戮之後,并不会得到自己所向往的乌托邦,而只会得到一个凋敝的、残破的、荒芜的──罪都。

“是我毁了这里!”沈思灏无言以对,只能发出一声长叹。

“是。”意瑾回答,“你从一开始就错了,却总是不知道回头。你总归要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的。”

“我总归会为我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沈思灏点点头,“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一次付清。这一切已经快了,意瑾,我不会让你等待太久。”

沈思灏低下头去看,那些围绕在钢铁森林阴影里的僵尸们,此刻正源源不断的从远处朝著他们的方向走来。沾满血肉的利齿,爆裂的眼球,折断的双手露出白色的骨骼。他们抬起头,茫然的向天空望去,那些白光让他们感到惊惧,不敢靠近,却又抵挡不住身为人类的前世,对於这白光的热烈渴望。

“像个将军一样。”沈思灏对自己说道,“这些都是你的军队们。既然是你带他们奔赴前线,也该是你带著他们鸣金收兵。沈思灏,这是你应得的。”

沈思灏转身走下楼梯,只走了三步,又转回头来:“意瑾,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

“你说。”意瑾的眼神,但是淡淡的冷漠与重重的防备。沈思灏知道这也是他应得的,是他的始乱终弃伤害了意瑾。但是现在自己也顾不了那麽多了,他决定下去,是准备把自己的命送掉的,既然什麽都不在乎了,又怎麽会害怕再与意瑾说一句话呢。

沈思灏抬起头,最後一次认认真真的记住了意瑾那秀气的脸:“三年之前我们分手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直到现在我还这麽爱著你。”

意瑾听了那句话,颤抖著嘴唇,怎麽都说不出话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泪已经漫出了眼眶。留在瞳孔里的,只有落泪前那一刻静止的残像。

沈思灏转身远去的,决绝的背影。

骆驿施法时精疲力尽的、溢满汗水的面容。

那些沧桑、执拗的,不顾一切保护保护著老城的残破的城墙。

厮杀声,惨叫声,和微弱的、念诵佛经的声音。

教堂正午的锺声。

秦淮河潺潺流过的水声。

埋葬在罪恶中的人群。

沈溺在兽欲中的僵尸,以及在僵尸群中并肩战斗的不死骑士,Floyd和Gustav。

整个故事的起因经过,故事里的每一个人,好像一张卷轴,从头至尾展现在意瑾的面前。善恶轮回,悲喜交替,没有终点。

老天啊!拯救这一切吧!求求你!

骆家的祖先,若是在天有灵,求求你!挽回这一切吧!

“求求你!救救我们!求求你!求求你!”眼泪终於决堤而出,他朝著天空大声的叫喊著,从未感觉如此的无助。

城市的半空中,安静的只剩下风呼啸的声音。意瑾单薄的身子湮灭在高楼大厦之下,只留一个暗色的影子。

守护者这里的古老城墙啊,盘桓在这里的无数先人的灵魂啊,在这里的生长的人们,在这里死去的人们……你若在天有灵……你若心存悲悯……请你……

“砰!”划破耳畔的,是一声枪响。

接著,密集的枪声相继响起。

数不清的装甲车隆隆驶过路面,荷枪实弹的士兵们加上云梯,登上老城古老的城墙,铸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是军队!”人们情绪鼓舞,大声奔走相告:“是军队来了!”

“是军队来救我们了!”

“他们有数不清的武器,我们终於安全了!”

骆驿兴奋的对意瑾喊道:“意瑾,你看!齐梁带著军队过来了!”

意瑾匆忙擦干眼里的泪水,向下望去。一头黑色长发的小主唱齐梁,在军人中显的尤为显眼。他抗著一把步枪,正款款登上城墙上最高层的塔楼。

“骆驿!”他看不见骆驿在哪里,只能朝空中接连放了三枪,枪声冲破云霄,“你相信吗?老城永远不会破,永远……”

正午十二点的锺声终於落幕。

太阳像一个炽热的火球一般在整座城市的上空熊熊燃烧,那是涅盘过一切罪恶之後最纯粹的白色的光芒。

──朗朗乾坤,青天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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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话:

到这里,《僵尸暗潮》就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还剩下一个尾声,还有几篇各自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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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尾声

30

李蒙的手术刀的确割断了齐司令的喉咙,但是军区医院里的那些老医生,医术精湛到能够将割断的喉咙重新连接起来。等到齐梁被副官带著进入重症监护室的时候,齐司令已经睁开了眼睛,但是他还不能够说话,只能抬起右手轻轻的做著手势。

齐梁就这样与齐司令聊了整整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後,军队收到了齐司令的命令:全体出动歼灭所有僵尸。齐司令这次显得格外听齐梁的话,甚至在齐梁要求自己想带人去找骆驿与意瑾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什麽。

“你喜欢就好。”他做著手势,用布满皱纹的双手轻轻抚摸儿子的额头。

白色的绷带缠满了齐司令的脖子,更加凸显出齐司令下颌处松弛的皮肤。齐梁忽然觉得,自己的父亲顿时间苍老了很多。

由於大量军队的介入,虽然还没有将那些僵尸全歼,城市却已经差不多恢复了秩序。公安厅也开始出面主持工作,居无定所的人由政府职能部门统一收容,虽然居住条件不好,也好过於露宿街头。为了防止病毒进一步传播,被感染的人类的尸体被集中起来焚烧,但是那些尸体实在是太多了,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来堆置他们。

正在这时,有人在政府城建部门的资料库里找出一份关於小镇整改措施的提案。小镇由於交通不便,人员复杂,早就面临著集体拆迁的问题,如今,里面的居民全都死的死逃的逃,反倒是省下来了一大笔安置费用。

於是,在全部僵尸都被杀死之後,他们将所有的尸体都堆在了小镇里,然後一把火将他们连同小镇全部烧掉了。就算住在老城里,也能远远的看到小镇方向燃起的火光。那火光又持续了两天左右,也就是在整件事情发生的第五天傍晚,一切都落下了帷幕。小镇里那些破旧的建筑,没日没夜打牌的老大爷老大妈们,攒聚在小石桥下的小吃摊,意瑾与大李共同租住的屋子,Oh Mary酒吧,连同沈思灏与李蒙的阴谋,全部都在这片火光中付之一炬。

过去几天的恐怖回忆连同在火光中湮没的、没有坟墓的死人一起,被强制性的遗忘了。日子一长,一切又重新走上了正轨,就好像意瑾祈愿的那样,甚至骆驿和齐梁都已经和好如初。

沈思灏在下去之後便被警方逮捕,因为最近刚刚取消了死刑法案,只能被判了无期,当即就被送进了监狱。

Gustav因为涉嫌绑架齐梁又逃逸,如今下落不明,因为军方的态度严肃,警方只能象征性的查封了Gustav在这座城市的分公司,公司的资产已经全部转移出去了。

而之前替骆驿打理酒吧的Floyd,在夜晚的那次分手以後,就再也没有在意瑾面前出现过。任凭骆驿怎麽去找,也没有找得到。他就好像凭空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意瑾没有再去找工作,而是主动向骆驿要求留下来打理Oh Mary酒吧。

“我喜欢这种晨昏颠倒的日子,这样,我就可以与他更接近一些。”

凌晨四点,繁华的酒吧街上已经只剩下了孤单闪烁著的霓虹灯,厚重橡木门在夜晚之前最後一次被推开了。这里的冬天很冷,穿著厚重棉衣的清瘦少年缩著手,将那块装饰有LED灯拼成的“OPEN”字样的木板翻转过来,变成灰色的“CLOSED”。

踏著从民国时代遗留下来的青石板,少年围著毛线编织的大围巾,耸著肩膀努力让自己更暖和一些。路灯都已灭尽,梧桐树凋零了所有叶子,好像张开手臂的高大人影。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关於自己的所有的过去,都好像一场仓促的春梦,如今全然没有了痕迹。

他抬起头看著那颗干枯的梧桐树,又抬起头看著那漫天的繁星,眼神失去焦距的一瞬间他听见青石板处传来的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嗒嗒。”

“是谁?”他轻声发问。

夜色寂静如泼墨,在黑暗深处只有一片虚空。哪有什麽人?

他又缩了缩身子,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又向前走去。

“嗒嗒。”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

“你是谁?”意瑾又转过身子。他记得骆驿跟他说过,老城历史太长,所以夜晚总会有冤魂出没,当然,也不排除有人趁著夜色抢劫的可能性,意瑾只能接著说话给自己壮胆,“你为什麽要跟著我?”

脚步声又停止了,四周围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是我的幻觉吗?”喃喃自语间,意瑾又转过身去,迈开步子。

继而一阵晚风吹来,冰凉的温度让意瑾的脸颊一阵刺痛。

鬼使神差的,他并没有向前走去,而是又猛的转过身来……

天哪!他看到了什麽?

漫漫长夜,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那个高个子的、黑色的人影此刻正静静的站在自己身後。棕色的头发,墨绿色的眼睛,久不曾见的脸上依然是盛满了温柔的、包容的微笑,他们在夜色包裹下的大街上相遇,就与他们第一次遇见时一模一样。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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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话:

至此,《僵尸暗潮》正文部分就告一段落了。

由於这是一个系列的文,所以不会那麽快就完结的。

下一阶段的计划,除了番外以外,还有一个新坑。

纨!子弟傲慢攻x清纯善良精分受。

唐谣从昏迷中醒来,却发现自己在一个私人诊所里,医生死在了冰柜里!

匆忙逃出那里,因为心地善良被骗走身上所有的钱,饿的奄奄一息……

纨!子弟夏意瑄酒醉之後,无意施舍了一个小乞丐,没想到那小乞丐竟为了报救命之恩愿意以身相许?

依旧是Oh Mary里发生的故事。敬请期待!

☆、寻找齐梁

“彩袖殷勤捧玉锺,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骆驿穿著一身广袖白袍,斜倚在画舫的雕栏旁边,就著一壶清酒托腮赏景。河水婉转流波,在夜色里倒映沿岸的彩灯与摩肩接踵的行人,与岸上真正的景色并无异处,只是像凭空多了一层雾霭。

建康真是好风景。

骆驿给自个儿斟了一杯酒,小小的啜饮一口,正惬意的眯著眼,河面上却吹来一阵晚风,一阵清音顺著晚风传到骆驿耳畔:“从别後,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循声望去,只见一旁的水面上,远远的漂浮著一座画舫。画舫的中间辟出一块台子,一个婀娜的背影立在台子的中央。乐师们围坐在台子侧边奏著曲子,唯有那人亭亭孑立,悠然吟唱。

“犹恐相逢是梦中?”骆驿轻声呢喃那阕词,只是觉得熟悉而亲近,却怎麽也想不起来在哪儿曾经听过。

“是晏几道的新词,前阵子刚刚题的。”坐在他对面的夏府尹说道,“国师从长安远道而来,想是没有听过。”

“江南景色真是美不胜收,夏府尹比起我来真是幸运极了。”

“江南是偏安之地,又怎麽比得上都城长安,那才是人杰地灵的地方。”夏府尹恭维骆驿,又忽然想到一件事,“这几日,听说建康来了个番人,操著一口别扭的汉话,说来找一个人。”

“哦?还有这等事?”骆驿问,“那人要找的是怎麽样的人?”

夏府尹摇头,“番人向来野蛮没有头脑,他要找的那个人,建康城里没有一个人认得。那番人自己也不知道他要找的人究竟是男是女,是高是矮,只知道那人的名字,叫做齐梁。”

“齐梁?宋齐梁陈的那个齐梁?那不是朝代麽?”骆驿不解。

“所以说,这真是一件怪事。”夏府尹笑道。

骆驿也跟著笑了,又忍不住扭头去看那画舫上的人儿的脸,只是那人背对著自己,看不见他的脸。秦淮河上的画舫不似船只,只是漂浮在水面,随风而动,并不会任意掉转方向。任凭骆驿将大半个身子探出雕栏,也只能看见那人的一头青丝。恨只恨那一头青丝实在是太媚了,越是看就越是想一睹那人芳容。正在这时,骆驿只觉得脚下一滑,握住栏杆的手便松了下来……

“国师,危险!”夏府尹隔著桌子冲上前去伸长手臂,堪堪抓住骆驿宽大的袖口,终於没让骆驿落入水中。

骆驿顶著夏府尹责备的目光,悻悻的端坐在梨木雕花的椅子上,从衣襟里掏出一张黄符。

夏府尹惊异的问道:“这是什麽东西?”

“这张符叫做‘风起水涌’。”骆驿捻起那张符举到唇边,轻声念了一道咒语,四指一弹,黄符便飞上天去。一瞬间,原本平静的湖面上却忽然刮来一阵大风,直吹的水波涌动,远处的画舫也被吹的掉转了方向。

骆驿终於得见那唱歌之人的庐山真面。那人穿著一件两重式的淡紫色罗衣,身材纤细玲珑,长发如瀑随风狂舞,在彩灯映照下豔丽非常。但那人……骆驿惊讶的张圆了嘴巴,但那人……竟是个男的!

男人上著花船本来并不稀奇,但堂而皇之的穿著女装在花船上唱歌,还真是一件怪事儿。

而且给那人伴奏的乐师也很奇怪:寻常人都是一人立著唱些清淡的小调,一人坐著拨弄一把琵琶,端的就是江南人家小桥流水的恬淡。但是这人周围,竟然坐了四名乐师,一人弹筝,一人弹琵琶,一人吹箫,还有一人竟在那儿敲鼓!

夏府尹见骆驿看的入神,解释道:“这是花船上最近流行的一种新的表演方式,叫做乐队。”

骆驿抽搐嘴角:“建康城真是无奇不有。”

夏府尹拊掌大笑:“夏某听闻国师御风而来,从长安到建康不过一日。国师若不嫌弃,往日可常来,夏某必将作陪。”

骆驿听了这话,却忽然消沈了下去:“常来……只怕不是好事。”

“此话怎讲?”夏府尹顿生疑窦。

骆驿将酒盏里的清酒一饮而尽,兀自叹了一口气:“胡人犯境,边关连连失守,当今圣上贪恋江南的富庶稳定,有意迁都於此。”

夏府尹听了这话,也是震惊:“为国之君,当有凌云之志,江南虽然富庶,但毕竟不是能够坐镇中原,开阔疆土的地方!”

骆驿点头:“当年秦始皇挖方山,开了这条秦淮河,早已断尽建康的龙脉。这都的确是迁不得啊!”

画舫那头的人儿,又换了一阙词:“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温著的酒都凉了,两人也没了喝酒的心情,便让船夫将画舫靠了岸,离了这秦淮河。

骆驿在大街上遇见那个番人是第二天的早晨。

初秋的早晨,只有那人的头发还有石板路上的落叶是棕黄色的。那人皮肤白皙、高鼻梁,眼睛是绿色的。他穿著一身没有前襟的套头粗布袍子,背著一个脏兮兮的包裹,脚踏一双破旧的牛皮靴子。他的汉话说的有点大舌头,调子也怪,逢人便上去问:“齐梁在哪里?”

他问一个年轻车夫:“齐梁在哪里?”

年轻车夫抹了一把汗:“齐梁是个地名吧?奇了怪了!我拉车走遍建康城,有什麽地方没到过啊!但我还真没听说过一个叫齐梁的地方……”

棕发番人点点头,接过年轻车夫递给他的一碗水喝了,又向前寻去。

他问一个胭脂铺的大妈:“齐梁在哪里?”

“齐梁?那是一个姑娘吧?”胭脂铺的大妈从妆奁里捧出一个小小的陶瓷罐子,“我不知道你要找的那个姑娘在哪儿,但是啊,你把这个带给她,她一定喜欢!”

棕发番人摇摇头,掏出空空的钱袋歉意的笑了笑,又向前寻去。

“这位客官,您是要算命还是要测字?”留著白胡子的道士眯起眼睛打量这位面容奇怪的客人。

“我不算命,”番人摇头,用一种扭曲的表情组织自己的发音:“也不测字。”

白胡子道士也痛苦的皱著眉听番人说的话:“哦……不测字,也不算命。”

“对。”番人说,“我想请问一下,齐梁在哪里?”

道士捻著自己的胡须,慢悠悠的回答他:“你找错地方了。”

“找错地方了?”番人的绿眼睛睁的大大的,“他们说一直往东走,一直往东走。一定是这里,没有错的。”

道士微微一笑:“地点没有错,时间却错了。齐梁是一个朝代,已经过去六百年了。”

番人的脸上顿时流露出一片失望的神色,他破旧的皮靴更加难以支撑他的身体了,但是他依然坚持向前走著。

“齐梁在哪里?”他问骆驿。

骆驿看到他那深邃的绿眼睛,总是不忍拒绝回答他:“你问了那麽多人了,他们都不知道齐梁在哪里。你为什麽一定要找到齐梁呢?”

番人从破旧的粗布衣服里掏出一个铁质的十字形状的项链,轻轻抚摸著,继而回答骆驿的问题:“我想找齐梁要一首曲子。”

骆驿邀那番人上酒楼,给他点了满满一桌的菜。

剁椒鱼头、盐水鸭、坛子肉、清炒芦蒿、小笼包,还有一碗糖芋苗。

番人一路上想必是饥一顿饱一顿,满满一桌子的菜都被他吃尽後,他才就著一口米酒,缓缓道出原委。

番人是从遥远的西方一路向东而来。骆驿第一次知道在中原的西边、西域的西边,翻过高原、越过大海,还有那麽一个神奇的地方。

那里的人们有著颜色奇怪的头发,颜色奇怪的眼睛,还有和中原大地截然不同的风俗。风俗虽然不同,但倒是有一点是相同的:战争。

蕞尔小国之间不停征战,合并了又分裂,分裂了又合并。打完了这个城邦,便去打那个城邦,永远没一个和平的日子。在一场惨烈的战役里,番人的兄弟,连同其他那些他的战友们全都战死了,只有他一人活了下来。

自那以後,他便总是梦见自己的兄弟。客死他乡的累累白骨们,幻化成数不清的冤魂厉鬼,在凄清的夜色里哭号,也在他的梦里哭号,让他的心难以平静。他知道,他们的灵魂并没有安然去往那人人都向往的天堂,而是游离在异族的土地上找不到归途。

战场上侥幸逃生的第二年,他便又背起行囊,回到了那一战众人丧生的地方。野外芳草萋萋,在落日下一片荒凉,就在那里,一个云游四方的老人跟他说,向东,向东,去找齐梁。齐梁那里有一首曲子,可以慰藉亡灵,让他们得以转世轮回。

骆驿从没有见过从那麽远的地方来的人,也从没有听说过那麽神奇的曲子,顿时就点头应道:“好,我跟你一起去找齐梁。”

只是,齐梁是谁?在哪儿可以找到他?他真的有那首曲子吗?骆驿也不知道。

但好在骆驿是天生灵力,能够御风飞行的国师。他寻人自有自己的法子。

只见他从宽大的衣襟里掏出一个罗盘,取出一张寻人寻物的符,四指一弹,符便悬在半空。做了几个手印,又默念几句咒语,罗盘上的指针开始不停的转动起来。

指针转了几圈,最终指向了东边。

“有了。”骆驿咧嘴一笑,举著罗盘,招呼那番人跟著他过去。

两人穿过繁华的长街,直走到郊外的紫金山下,前方是一条通往山顶的青石小径。

小径前面立著的牌坊上写了三个大字:齐梁寺。

骆驿问那番人:“这可是你要找的齐梁?”

番人用那双绿眼睛仔细的打量了那两个字好久,不敢置信的点点头。

於是两人便顺著石阶爬了上去。

寺里唯有一个老和尚,不念经,也不扫地,而是将扫把搁在一旁,负著双手乐呵呵的倚在松树根下看两只秋蚂蚱打架。骆驿与番人一来,两只秋蚂蚱被扰了打架的兴致,扭扭屁股钻进了草丛里,生生毁了好和尚的好戏。

骆驿上前,双手合十,说道:“师父,我们是来找齐梁的。”

老和尚对他们翻了个白眼:“阿弥陀佛,我们这里没有齐梁,只有和尚。”

骆驿不依,举起罗盘:“我的罗盘找人从没找错过,你这个老秃驴实在可恶,既然说谎话,欺负外地人和外国人。”

老秃驴连白眼都懒得翻了:“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们赶走了我的秋蚂蚱,坏了我的雅兴,我还没怪你们,你们竟先怨我了!”

骆驿掩嘴一笑,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白纸,叠成了秋蚂蚱的样子,凑到嘴边吹了一口气,弹到地上,竟然变成了两只活生生的秋蚂蚱。骆驿一声令下,两只秋蚂蚱便缠斗不休。老和尚点点头,又负手弯著腰乐呵呵的看秋蚂蚱逗乐,嘴里念念有词:“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光禄池台开锦绣,将军楼阁化神仙。公子王孙再好,又哪里比得上我来得逍遥快活,小蚂蚱啊小蚂蚱,我就给你取个名叫做‘飞将军’!”

飞将军叫了一声,又与同伴嬉戏开来。

骆驿又去问老和尚:“老师父,齐梁在哪里?”

“什麽齐梁?我不认识!”老和尚挥挥手赶走骆驿垂下的鬓发,“你去里面找人问问。”

这就是暗示允许两人进寺了。骆驿拽住还想追问的番人,潜进寺里。

大殿里香火缭绕,四壁上的壁龛里点著盏盏长明灯,走近一看,长明灯上挂著的名字前面都有军衔,这里供奉的竟都是战死沙场的将士们。

自古天下霸业,哪一个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中原如此,番人那里也是如此。帝王功成名就之後自然是会祭拜英灵,只是,隔了个三年五载,那些人就都被忘干净了。或是埋骨异乡,或是马革裹尸,谁又去管?难得这寺庙竟有这样的心思,骆驿心里也暗自感慨。

突如其来的风吹动大殿里悬挂的经幡,长明灯的火焰如同魂魄一般连颤三下。骆驿推开大殿的後门再向前寻去,只见院子里坐了一个清丽的人儿。

那人搬了椅子,正坐在院子里打盹,一旁的桌子上摆了一碗热腾腾的桂花酒酿。

听到骆驿两人的脚步声,那人警醒的睁开眼来,在椅子上端坐了身体。骆驿见了那人,只觉得分外熟悉,想了半天,才回忆起来。昨晚的秦淮河,对面的画舫上,正是在那里唱歌的那人!

“打扰公子清梦实在是抱歉,”骆驿瞥了一眼那正死死指著对面人儿,兴奋的颤抖著的罗盘,“不知公子可否知道,齐梁在哪里?”

那人将一头青丝用锦带的扎到脑後,回答:“不知两位找我何事?我就是齐梁。”

骆驿没曾想到的是,自己与这叫齐梁的人竟然是第二次见面了。

初次见他,只觉得他豔丽非常,如今再次见他,又觉得他清丽脱俗。他有一口软糯的南方口音,举止之间也是南方人优雅的气质。

“你真的是齐梁!”番人的绿眼睛闪烁著久违的光彩,他用生涩的汉话道出此行的原委:“我听说你有一首曲子,可以超度客死异乡亡灵,让他们找到归途。我想找你要那首曲子。”

齐梁见番人这样说,微微一笑,端起那碗温热的桂花酒酿,用瓷质汤勺轻轻搅拌开洒在上面的桂花瓣儿,说道:“你能找到我,实在是不容易。不过,你可是弄错了,我又不是和尚,哪里有什麽可以超度亡灵的曲子。”

“可是……”番人著急的争辩,“可是你是齐梁啊,有人跟我说过,齐梁是有那首曲子的。”

齐梁听他那样别扭的汉话,只觉得好笑:“那人是谁?叫什麽名字?你又怎麽证明他说的是实话?”

齐梁如此咄咄逼人的发问,存心是想看那番人的笑话。番人怎麽也想不出来怎麽回答他,只能在那儿抓耳挠腮,欲言又止。

那番人好不容易来到这里,骆驿不忍见他被齐梁刁难,抢先说道:“能安魂的曲子?说的倒是神奇,我看你也不像有这曲子的样子。不过,花船上唱的淫词豔曲、靡靡之音,说不定你倒是有不少的。”

“放肆!”齐梁一掌将那晚桂花酒酿扣在桌上,气的柳眉直竖,“你这人,怎麽这麽无礼……”

“昨天晚上,我可是亲眼见到你在花船上唱歌。”骆驿捏著嗓子学了几声:“从别後,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我记得当时,你还穿著女人的衣服!”

和齐梁拌嘴真是有趣,骆驿忍不住手舞足蹈的又学了几下齐梁的样子。

齐梁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指著骆驿,恨恨的说道:“你……可恶!”说罢,甩袖就走。

“哎?”齐梁的突然翻脸终於让骆驿冷静下来,赶紧上前欲追。正在这时,那番人竟学著汉人的礼仪,对著齐梁跪了下来。

他又从破旧的粗布衣服里拿出那枚用皮绳拴著的铁质十字架,把它放到手掌里,捏的紧紧的。蜷曲的棕色乱发垂到额前,遮住了他的脸,骆驿与齐梁两人只听得见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的,古怪到可笑的汉话,此时却让骆驿有了流泪的冲动。

“那麽多年过去了,每当我闭上眼睛,我都能看见我那兄弟的眼睛,他的眼睛至死都没有闭上过。还有那些我的战友们,他们在我的梦里出现,有的缺了胳膊,有了缺了腿,有的脑袋被人齐肩砍下。但是他们还是能够看见我,还是能够颠颠簸簸的走路,也还能够开口说话。他们跟我说,他们真的很想回家,但是他们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回不去了,又能怎样?除了他们自己,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意他们能否回来……但他们都是无辜的啊,他们都是那麽善良、那麽知足,他们并没有挑起战争,他们只是没有办法违抗领主的命令而已。可是现在他们回不去了,除了我,又有谁能帮他们呢?”

齐梁背对著番人站在那里,默默的叹了一口气:“我本以为,普天之下总有一个地方能让人与世无争、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却没想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骆驿不语,立在一旁。三人之间竟是一片沈默。

“你找我来要这首曲子,又可知这首曲子的来历?”齐梁将那番人扶起来,自己重新坐回椅子上,旁边搁著的那碗桂花酒酿已然凉了,“昔日秦皇意欲统一六国,太子丹派荆轲去刺秦,易水送别之时,高渐离为其击筑。後来,荆轲功败身死,高渐离在他还魂之日为他弹了一整晚的曲子。他把那首曲子取名为‘殇’。殇,死亡之意,也就是所谓的‘安魂曲’。”

骆驿点头称是:“秦皇以暴政开疆辟土,导致生灵涂炭,人人得而诛之。荆轲刺秦虽然功败垂成,却不损其威名。原来此曲竟有此渊源。”

骆驿自幼研习道法,算是老庄的学生。道教之根本,在於无为。而自从秦皇荡平了天下之後,国土便是越来越广,国力也是越来越强,但似乎广袤的国土、强盛的国力,都只是在给彪炳千秋的帝王作嫁,并没有给百姓们带来丝毫的益处。自己隐居深山,之所以愿意出山做那国师,只不过图一个国泰民安。只是,国泰,民安,又谈何容易。开疆辟土、青史留名的欲望没有边界,百姓的苦难也就没有终点。比起强秦盛汉,骆驿倒是更向往那齐梁余韵、魏晋风流。偏安一隅又如何?老庄之道、高渐离之琴,不都是那些偏安小国里出来的麽?

齐梁继续与那番人说:“你此行不易,我本应抄录一份曲谱交由你。但那曲子是由古法记谱而成,别说是外邦人,就是汉人也未必读得懂。与其交给你那无用的曲谱,还不如我亲自为你弹奏一曲。”

骆驿听到此处,不由击掌,朗声大笑:“今天正是个极好的日子!”

齐梁望著骆驿,抿唇一笑。

骆驿对那番人解释道:“今天正是下元节。”

下元节,鬼门关。流亡人间的魂魄纷纷找到回去的路,从此人鬼殊途,转入六道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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