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审查,日夜不休,革命的热情似乎让他们丝毫不觉倦怠,人被打倒的那一刻似乎总能满足他们某种欲望。
吴哲有时想笑,那些英文的信,他们不懂,便让自己翻译,可若是找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自己便是在说谎。
真相,谎言,第一次简单的让吴哲发怵。
他已经销毁了所有与其他人有关的东西,包括与袁朗的书信,可在黑压压的小屋中,吴哲还是害怕,很长时间没有害怕过,吴哲也是想了很久,才知道自己怕了。
这个世界,一下子变得,似乎一加一不再等于二了。
审查了大半个月,到后来,那军官开始动了手。
袁朗心急如焚往吴哲处赶的时侯,老李一个劲的叮嘱一定要心平气和,但踹门进去,正巧看见白刺刺的灯直直打在吴哲的脸上,一本厚厚的书横空砸在他的鼻梁上,袁朗立马随手搂起门边的椅子,一把抡了过去。
“你个混蛋!”
吴哲被砸得有点晕,听到这话,勉强睁了睁眼,只觉得微毛的呢子襟边隐隐在眼前,一颗扣子冰凉的擦在侧脸上。
夹着寒风冷气的烟草味,顿时氤氲而开,安全温暖。
“把钥匙拿过来!”袁朗不耐烦的喝道,强压着怒气。
那军官勉强一咽,没有拿出钥匙。
吴哲的手反铐在水泥墩上,毛坯的水泥剌在手上,腕部一片皮肉狼藉,袁朗没有钥匙,也不敢动,一巴掌拍在墩上,弯腰斜目,本是仰视,却生生压的那军官喘不过气。
一叠剪报甩在了桌上,袁朗冷笑,一示意,“看看吧。”
然后,冲随行的一个警卫员命道,“从他身上给我把钥匙搜出来!”
那军官脸渐渐变了色,“谁敢?!这是纵容反革命!”
警卫丝毫不理睬,径直搜出了钥匙,递给了袁朗,袁朗小心的插入,轻笑,“革命,我们俩革命的时候,你在哪?太平天下,革谁的命?!看看你曾经的高谈阔论~”
那些剪报上,作者都是一个人------马天红,那个年轻军官的名字。
手铐微微清脆一响,解开了,袁朗伸手去拉吴哲,却被吴哲不捉痕迹的拂了去。
袁朗诧异,却听吴哲声音很轻却波澜不惊的笑问,“小同志,我可以走了吗?”
忽然间,恍然大悟。
一直的一直,都是他在护着自己。
即便是今天他离开,那也是他自己走的,与自己无关。
马天红皱眉翻着剪报,没有回话,吴哲也不急,视线一扫,如同往日训练一般犀利的从旁边几个小兵身上掠过,渐至凉薄。
瞳孔,一寒再寒,终淬成了冰。
“好了没?”袁朗一手放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的敲着,说得极慢又极不耐烦,“如果还不行,我可以把搜出来的日记也摆上。”
马天红一愣,硬邦邦叫,“你怎么能随便……”
袁朗眸底一凝,嘴角一勾,却全无笑意,“怎么,你一个尉官都能进上校的家,我一个将军就不能曲居一下?”
马天红的底气全无,只是面子上依旧在死撑。
“哎~”袁朗‘孺子不可教’的咋舌,倾身也不管马天红不愿意,附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冷冰冰道,“告诉你,我整倒你,比你整倒他,要容易的多。”
那眉眼间,完全是个地霸。
马天红一个哆嗦,只觉得刀子一遍遍在耳边剜来剜去,还带着逼人的寒气。
这是个无赖的将军,马天红只能放人。
走出门,吴哲要走,袁朗一把将他拢入半怀中,“跟我回去!”
四个字,完全不容置喙。
“我不能。”吴哲也不挣脱,但袁朗清楚,吴哲又要开始和自己分析情况讲道理了,他很头疼。
“不要和我说大局!”袁朗有点慌措,有点烦躁,“这局势,我都看不清,你能吗?”
风有点大,吴哲一抖,竟是下意识的往袁朗怀中一靠,袁朗止住了吼,也强势的掐断了吴哲的话端。
“要不我敲晕你,要不你自己上车!”袁朗开始不讲理,“你选一个。”
吴哲咬牙,愤道,“你TM就是个土匪!”
袁朗笑,有点得意,有点狂傲,也有点酸涩,是的,如果这世界都是土匪,他便要做最猖獗的那一个;如果这世界都疯了,他会比所有人都癫狂!
袁朗将大衣解下,裹住了吴哲。
墨绿色呢子下,吴哲的脸色竟是苍白的可怕。
袁朗的周身氲开了他一直很懂得掩藏的怒气,眉目阴沉一片。
吴哲很疲惫,却依旧平静。
“我没事。”他浅笑,“借靠一下,睡会。”
袁朗点点头,低沉道,“睡吧。”
吴哲便靠了过去,头抵在他的肩窝,长手长脚微微缩起,袁朗看了下,慌乱的扭头瞅着车窗外。
耳边,良久,一个声音低低喃喃----------袁朗,你带了个麻烦回家。
似叹息,似埋怨。
袁朗回头,吴哲闭着眼睛,很安静的睡着。
“我就喜欢麻烦!”袁朗很认真的戏谑,一手轻轻合上吴哲的侧脸,一手拢住吴哲的十指,“睡吧。”
抬眸间,温柔尽散,满是犀利。
车灯打开,前方风雪满路。
临出发前,袁朗已经安排谢雨母女俩在外面住下,免受牵连。
现如今,袁朗住楼下,吴哲住楼上。但由于回来后,吴哲一直低烧,袁朗便也搬到了楼上。
马天红似乎真得怕了,也没有声张,家属区里的只以为吴哲是袁朗一个普通的远房亲戚,没怎么关注。
日子仿佛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
吴哲也渐渐恢复,依旧牙尖嘴利,袁朗家里少有的几盆花也被他捣鼓的有了花样。
三月,万物复苏,在肃反余威之下,双百,鸣放等词开始渐渐出现,政局慢慢开朗化。
四月,毛主席在最高国务会议上讲话,态度开明,诚恳,一个领袖的虚怀若谷,让进言的顾忌被解除,宁静的思潮又一次沸腾。
各大报纸鼓励群众鸣放,总结肃反经验,虽说部队很是安静,却也得到了这些消息,有些基层连队也开展了肃反会坛活动,让一些在肃反中受到批斗或影响的士兵在会上发言。
袁朗没压得住这些消息,吴哲还是知晓了,但也没说什么,似乎无关己事。
吴哲依旧每天摆弄着那些花草,原先光秃秃的院子也被他收拾出了几分生机。
在这陡峭春初,总要有点东西,昭示着春天的到来。
-------------------6.29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