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三年的饥荒,人性中最恶的一面暴露无疑,可人性中善良的那一面在被遗忘良久的情况下再一次悄然然展露。
农场里一些学生回了学校,一些老师也下放到村县教书,那种人人自危的紧张在农场渐渐淡了去。
“吴先生,有人找你~~”一个孩子的声音隔着几道埂传过来。
吴哲停下手中的活,笑着回头,正见袁朗快步往这边走。
“来了?~”吴哲拍拍手上的泥,头也不抬的道。
“嗯~”袁朗随意应了声,弯腰拨了拨地上的瓜,“哎,不错呀~~都开始泛黄了啊~~”
吴哲连忙打开袁朗到处乱摸的手,“别碰,别碰~~”
旁边王师傅笑眯眯的抽着旱烟,“同志,小吴的瓜秧可是他的宝,别人碰不得~~”
吴哲白了袁朗一言:知道了吧~
袁朗笑,却依旧不依不饶的一个个掂量了一下,吴哲防不胜防。
王师傅站在一边,像看着两个晚辈一样,宠着。
对于袁朗,农场里的人大多熟了,饥荒时,多亏了他经常送粮食过来,这么多年,他也一直不时过来看望吴哲,王师傅曾对吴哲说过:这年头,这样的人不多啊~
多少人父子反目,兄弟反目,可王师傅见这两人,依旧好得不得了,似乎理所当然应该这样,都不觉得累或是难。
王师傅摇着头,笑眯眯的上埂走开了。
袁朗回头一望,又四处一扫视,“没人了。”
说完,就坐在了瓜地边的草埂上,安静的看吴哲给瓜地劈口子浇水。
吴哲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袁朗说着话,袁朗懒洋洋的应着,过了一会,吴哲引过水,便放下锄头,坐到了袁朗身边。
“是不是又紧张起来了,听说主席回京了。”吴哲抱着膝,目光清澈的看着前面的一畦瓜地。
袁朗叹了口气,拍拍手,“还行,我们这边的军权,轻易不会动,毕竟对面还一直虎视眈眈。”
吴哲点点头,袁朗侧首,静静的看着他的侧脸。
吴哲的鬓角点点白色,几条细细浅浅的纹路在眼角漫开。
等袁朗发觉的时侯,他自己的手已经抚了上去,顺着纹路一点点移动,吴哲一愣,但没有动。
那每一道皱纹,那每一根白发,袁朗望着它们,就仿佛看到了他和吴哲一步步走过的往日--------他们竟都已白头。
袁朗轻轻的凑近,吻上了吴哲的眼角。
很轻很轻,仿佛蝉翼一抖,仿佛蜻蜓点水,却呼啦啦,搅起了吴哲满心的涟漪。
吴哲微微一怔,却慢慢笑开了。
“知道吗?”吴哲偏着头,浅笑的望着袁朗,“这可是小生第一次被人吻~”
袁朗待发现自己干了什么后,竟有点紧张,手无措的放在草地上,揪着青草。
“怎么?”袁朗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干瘪瘪的,却震开在脑颅中,嗡嗡的,“要怎么负责?”
吴哲很认真的笑着,然后慢慢移开了视线。
“我也是第一次……”袁朗渐渐平复,一字一字的喃喃道,似是在说给吴哲听,又似是在说给自己听。
青草的香味一点点漫开,仿佛年久的老酒被撕开了封口,久候的酒香轻轻溢出,有点惴惴,也有点欢喜。
老酒藏的太久,久到醇厚沁香,却也久到怕失了真味。
破蛹的蝴蝶,刚刚探出触角,轻试这个世界,没有人敢说话,怕惊着了它。
很久,很久。
吴哲伸手,握住了袁朗放在草上的手。
“老人们说过,这是生命线,这是爱情线,这是仕途线。”吴哲的手轻轻在袁朗的掌心中滑过,他低头问,“我是你的哪条线?”
他不知道袁朗会给自己什么答案,或是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答案。
袁朗低头,看着吴哲的发端,然后视线落到自己的掌心中。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手合了起来,吴哲的手就握在里面。
十指相握,生命线,爱情线,仕途线,全部合在一起,两个人的。
70年的冬天,吴哲再次见到袁朗,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袁朗笑着大步走过来,这个时侯,袁朗躺在床上,已经昏迷。
浑身都是皮带抽过的伤痕,血肉模糊。
“首长被他们拉去陪斗,为了护李政委,首长就被打成这样了。”十七八岁的警卫员哭着说,“他们就踩在首长身上,好像把肋骨都踩断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张参谋长便要我送首长到这里藏起来……”
吴哲一声不响地走过去,袁朗皱着眉头,似乎想叫什么,却又似乎极力压着,不让自己叫出来。
“你连夜回去。”吴哲命令道,“无论谁问,都说不知道,回去后,你就是一名普通士兵,也不要过多和高级将官打交道,知道吗?”
警卫员本不情愿,却被吴哲威气一摄,下意识的敬礼,“是!”
“还有,把眼泪擦干!”吴哲厉声喝道。
警卫员咬咬牙,逼回了眶中的泪花,转身利落的跑了出去。
吴哲取了盐水,一点点擦拭袁朗身上的伤,皮带抽出的血印一道道,还有皮带头砸出的淤青,浑身皆是。
那一刻,吴哲满腔怒气,他可以原谅以前那些对自己严词喝斥的人,却在这时,丝毫不能原谅那些挥起皮带的人。
袁朗睡得极不安稳,手狂躁乱舞,牵动着伤口和断骨。
对待曾经解放了这所城市的人,怎么能下这样的手?吴哲握布的手克制不住的抖,他咬牙切齿,终于挫道,“大爷的,一群禽兽!”
批斗的场面,吴哲见过,那时他被批准进城接受学习一日,回来的路上正在批斗市委书记。
没有被任何人革职的市委书记就像罪犯一样被压着胳膊,挂着牌子,一路游街。
吴哲站在远处,就看见拳头举起,又落下,口号声,骂斥声,充满耳朵。
一想到,袁朗也要经历这些,吴哲咬着牙,牙齿都快被挫碎了。
“吴哲?”袁朗迷迷糊糊,不敢相信,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吴哲点头,“是我。”
袁朗一笑,又闭上了眼睛,眉头却舒了开。
“亲我一下吧~”袁朗说得吊儿郎当的,笑得也贼里贼气的。
吴哲白了一眼,却差点翻出了水汽。
他弯腰,手撑在两边,本是极轻的一个吻,却在唇齿相合的那一刻,缠绵起来。
似厮磨,似纠缠,呼吸吞着呼吸,舌头在腔里滑过,勾曳,极激烈,又极温柔。
仿佛一项仪式一般的虔诚,又仿佛就是单纯的一个深吻。
吴哲忍着泪,却看见袁朗紧闭的双眼,清水从角边滑出,一滴一滴,渗入枕头里,洇开了一朵花。
那些人真得伤了他们的心。
伤一日一日慢慢的养着,袁朗无疑是强大的,他受过得伤,不能遗忘,只能选择原谅。
冬天里,他和吴哲像两个孩子一样,支网捉麻雀,熏洞捕野兔,然后,自己捣鼓着烤着吃,煮着吃。
嘻笑打闹,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侯,两人在灯下细细的说着政事,谈着军队的改革。
小分队依旧还在,袁朗保住了它。
春天到了,田野上有人在放着风筝,袁朗和吴哲在收拾瓜地。
吴哲忽然停下了锄头,仰头望着空中的风筝。
自由自在,随风翱翔。
可是并不是每一只风筝都能在一个艳阳三月飞扬于天空,更多得时侯,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吴哲问自己:这个时侯,自己是否还能是一只心底宁静自由翱翔的风筝?!
他回头,看见袁朗一动不动的望着自己,心平气和的目光深邃,却又如水。
那种洞彻,仿佛直视自己的心底,那里面的信任,告诉自己:你可以,你已经做到了。
“42年,掩护团部撤退,我命令七连殿后,那一仗,七连一百七十三人只活了三十五个。”袁朗良久道,“49年,金门战役,我补增一个团,全团牺牲,一千二百八十二人,包括齐桓,58年,再袭金门,小分队牺牲十九人,60年,全国饥荒,我站在队前,问:家里无人饿死的向前一步。没有一个人出列,我又问:家里只活自己一个的,出列。还是没有一个人,可后来,我问了成才,才知道,有四个战士,全家只活了他们一个。”
袁朗说得很慢,声音低沉,缓缓道来。
“比起他们,我袁朗已经算是幸运的了,不敢多求。”袁朗淡淡一笑,“我知足了。”
吴哲低头沉思了片刻,点点头,“是啊,小分队雏形已具,我们从剑客到剑匠,一生中,能煅出这样一把剑,已能无悔无憾。”
袁朗笑,又不正经,“而且,还能遇到彼此,切磋半生。”
吴哲不屑的瘪瘪嘴,有点遗憾,“好像,我们俩对抗过一场大战,但倒没有合作过几场。”
“合作过啊~”袁朗咋舌,“哎,你想想。47年一起抗命,48年你一直向我方输送情报,51年你抗老美我守南海,然后一起合作,建立了小分队,现在,又在一起做牛神蛇鬼,都是大手笔,怎么能说没合作过,口胃太大了点吧啊?!”
吴哲嗤了一声,不再理睬袁朗,继续为瓜苗松土。
袁朗自顾自的笑了笑。
从年轻时的相遇,到中年时的相争,相知,一步步,看着彼此年华老去,一点点沉淀,一点点泛起经久的醇香。
这样的半生,足矣。
有多少人,可以看到相爱的人两鬓生白,有多少人,可以知道相爱的人每一道皱纹的来历。
又有多少人,可以说,这一生,真能遇到与自己志同道合的那一半?!
而他们的这一生,没有妥协,没有委曲求全。
他们平和着自己的心态,爱着彼此,也爱着彼此深爱的东西--------信念,人民和祖国……
-------------------7.4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