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庄很快被攻陷,信号弹在夜空中绽开,犹如焰火一般粲然。
“胜利了。”吴哲笑道。
袁朗几不可闻的轻嗯了一声,眼睛依旧闭着。
硝烟的味道还在弥漫,一霎时间,耳边一片宁静。
半响,吴哲听见袁朗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接近体温的温度---------“我们拿空间换时间,拿人命换胜利,拿血肉之躯去抗衡大炮坦克,战损比一比一的战争,其实是没有战胜方可言的。”
吴哲一愣,兵贵胜,不贵久,这一场战争从九一八开始已经打了近十个年头,还有什么胜利可言?!他被这样的想法震惊,有点心寒,这片疮痍满目的大地,即使最终撵走了入侵者,伤害又需要多久才能平复?那些留在人们心里的伤害又需要多少年华才能愈合?
那些,因战乱错失的美好,还能再回来吗?
他还在沉思,袁朗已经站了起来,吴哲抬头,见他随意的拍拍身后的灰,吊儿郎当的跃出战壕,手臂一挥,“哎,哎,快点清理战场,看我们捡了多少便宜~~~”
他夸张的煽动,嘴角夸张的笑开,肢体极具蛊惑力的挥摆,吴哲起身,看着他的背影,却察觉出了一丝无奈的苍凉-----------他珍惜人命,却不得不以此为代价去换取胜利。
这场战争,后来被归于一场大的战役,百团大战。
104个参战团一带而过,他们的这一战宛如沧海一粟,没有多少战史家记得,历史也不会承认这一战参与的不仅仅只是八路军,他们只是历史长河中两颗沙砾,被浪涌带起,相遇,然后相离……
很多年后,袁朗在见到一个名叫铁路的年轻人时,一直肃然冷酷的脸上浮出了一丝罕见的柔和。
他想起了那一夜,那一仗他们就在铁轨边设伏,胜利后,一个年轻清朗的年轻军官,站在七零八落的铁道边,他的背后是一望无际的夜幕和平原,漆黑一片,他微微仰头,眼眸如星辰一般,他在笑,然后让袁朗觉得在这血雨腥风之中,美好依旧还在。
那时,铁轨伸向远方,大地绵远无垠,夜空苍茫无边,一切的背景浑然大气的仿佛要到宇宙洪荒,要至永远……
1942年,丰县沦陷。
整个华北在一轮又一轮的围剿清乡运动中,再次陷入困境。
往日安静的村庄鸡飞狗跳,没来得及转移的百姓被四处喝来喝去,听不清的人们诺诺惴惴,一时不慎,便被狂怒的鬼子一刀刺死,战时人命如芥末。
破旧的门扉被一脚踹开,一个矮小的小日兵端着刺刀,他带着戾气的眼睛分明还是一个少年,房屋破旧,黑色的角落中一个满面尘灰的老妇人一动不动,只呆呆的望着他,他握着刺刀的手慢慢垂下,两个人,一老一少,就这般静静的对视,空气中浮灰飘动,时光静滞。
外面军靴的声音近了,小日兵转身离去,什么也没有做。
军靴声止住,在一个草垛边,他们搜出了一个少妇,面上擦着草灰,可依旧藏不住的水灵和鲜活。
撕心裂肺的嚎哭,禽兽一般的淫笑,夹杂在一起,凄厉而阴冷。
小日兵站在一边,看着,一个退下裤子的人扭头笑着招手,小日兵没有上前,而是转身。
他又重新踢开了门,老妇人也没有动,依旧藏在角落里,仿佛宿命一般的木然看着他。
一声枪响,暗红的花绽在了斑驳的墙壁上。
一番洗劫,等独立团一营赶回的时侯,已是一片死气沉沉。
下山的人们在废墟瓦砾中翻找着还残留的家当,齐桓指挥人帮忙掩埋尸体,那些曾经熟悉的人的尸体。
留下的人有点木然,冷冷的注视着一个人,那个被蹂躏的少妇。
“翠丫?!”齐桓一惊,拨开人群,招呼她的丈夫,“王福,快过来。”
王福站着没有动,眼睛望天。
翠丫苦笑,掩好衣服,踉踉跄跄回了家。
“真脏!”一个人啐到。
更多的人啐到,“她还好意思活,真给人摸黑……”
骂声七嘴八舌,齐桓站在人群中,茫然失措:这是那些好客朴实的百姓吗?
刻薄,尖酸,麻木……
第二天,翠丫上吊自杀了。
闲言碎语渐渐淡去,似乎她早就应该这么做。
第一次,贞节这个词让齐桓感到灰心。
得知这个消息,袁朗默然了很久,他点着烟,一个人静静的坐在树下。
他不由想起了那个自己已快不记得的青梅竹马,据说为明志,她选择了上山削发为尼。现在,袁朗觉得,也许她也是这般被逼上山的,因为她这一生注定只能是他袁朗的女人。
远远的,有人打马驰近,马还未停,吴哲已经翻身下马。
袁朗一愣,转而一笑,抛过去一颗瘪枣,“来,见面礼~~”
吴哲迎手接住,拍拍马背,解下一个蓝布包裹,提留着走到树下,居高临下的笑望着袁朗,“喏~”
“什么?”袁朗懒洋洋的接过,问道。
“见面礼。”吴哲也顺势,坐在一边,双手垫在脑后,枕着凸凹不平的树干,将刚刚袁朗抛将过去的红枣在手中一转,“瞧你这寒酸样,这东西都拿出手啊。”
说完,仰头抛入口中,嚼得脆嘣脆嘣的。
袁朗一笑,解开包裹,一方寿山黄田石印章,通灵澄澈,色如碎蛋黄,上刻隶意篆书,线条光洁劲韧,昂然挺立,整印灵动飘逸,气势延伸。
刻的是周恩来的一首诗-----------
“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
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旁书一竖行小字:壬午年间赠袁朗
“你也知道我们周副主席的诗?”袁朗将印握在掌中,挑眉笑道。
“嗯。”吴哲吐出枣核,笑眯眯伸手,“还有吗?”
袁朗无奈,又掏出一小把。
俱是皱巴巴,没一个长得周正的。
“怎么长得都跟你一个德性。”吴哲故作不屑的接过,笑道。
“跟你说,歪瓜瘪枣,歪瓜瘪枣,枣子长成这样才甜,缺乏生活常识,脱离群众~~~~~~”袁朗揉揉吴哲的脑袋,严肃训道,吴哲也不偏头,一个接一个的吃着枣,有点不满道:“喂,别拿你们整风那一套说辞,我又不是共产党~~”
袁朗一笑,有点勉强,收手抱在胸前,仰头看枝叶缝隙中射下的阳光。
吴哲咬咬下嘴唇,觉得不好意思,小心伸出手,低声问:“你吃吗?”
袁朗偏头,看吴哲清澈澈的眼中,含着一丝歉意,似个孩子一般,倒有点眼巴巴的意味。
“吃。”袁朗挪动一下,探手一下拿去大半,毫不客气。
吃完枣,吴哲犹豫了一下,“这次整风,你没什么事吧?”
“没。”袁朗顿了下,点了支烟,低头道,“我们离延安有一定距离,没事。”
“那~~”吴哲将头埋于两膝间,拿着树枝在地上浅划,“我-----”
风轻轻吹过,将刚刚写好的笔画微微吹散,吴哲拍拍手,“那我先回去了。”
袁朗拉住他,似笑非笑的眯眼看着他,半响,懒散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你不怕被定为带有资本主义倾向?”吴哲一双眼睛微瞪,似有点不满,亮晶晶的。
“怕什么?”袁朗轻笑,“我这是努力赤化国民党有识军官。”
吴哲不说话,蹙眉沉思。
袁朗轻叹,半哄半诱惑,“看上哪支分队了啊~?”
吴哲皱皱眉,笑道,“要干就干大号的,端机场,干吗?”
“胃口不小。”袁朗笑着,“为什么不找晋绥军其它团?”
“太远。”吴哲不以为然的摆手,“而且这次行动和以往不一样,他们不适合。”
袁朗的胃口被吊起。
---------------------5.7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