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点燃烟,索性把腿架到桌边上,烟雾刚腾起来就收到锐利的眼刀一枚,明晃晃地在他脸上剐过,又匆匆调开,显然眼刀的主人虽然十分不满,但是现在是没空闲理会他。
叼着烟的袁朗冲着那几分之一秒的目光相触露出一个慵懒的笑容,一派隔江观火的姿态,吴哲蹙起眉头别开脸,心里暗自送了那人俩字,烂人,转而清透的双目紧紧盯着多媒体电子沙盘,眼前和自己一组的许三多这种打法真有点儿让人着急。
齐桓的手指在屏幕上果断地一触,解说随之而出:“D点是防御漏洞,可挟持人质从这里撤出。”
许三多出人意外的指了一个点,朝着齐桓露出一口大白牙抱歉地笑:“从这儿有个通风口可以直达D点,菜刀,你牺牲了。”
C3从齐桓身后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快手快脚地一戳,随即便是猫式狡黠地表情:“完毕,我在这儿呢!”
“呃!”许三多抓抓头,眨巴眼睛瞅着吴哲说,“我又犯错误了……”
吴哲浅淡地一笑,拍拍许三多说:“没犯错误,你已经干掉齐桓了,是有效行为。不过下次注意与队友协作,别被猫崽子暗算了。”
“嗯!”许三多认真地应下,紧盯着吴哲如何派人引开C3的注意力,如何领着小队绕过C3的射击视角,选了一条隐蔽的捷径,向快速逃离的绑匪小组追缉。
“呦,锄头,”C3眯了一下左眼又睁开,小虎牙随着他的笑容若隐若现,“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狡猾?”
吴哲耸了耸肩,纯良无辜地说:“兵不厌诈。”
“哦卖糕,”C3朗声笑开,看着齐桓说,“绑匪头子路西法,你手上的丘比特被米迦勒救走了!”
齐桓被C3逗得大笑,揶揄地看向被抽签抽到去当人质“丘比特”的袁朗,毫不给面子地直揉肚子。
袁朗眯起眼睛吐了一口烟,拖长了语调说:“路西法,还有什么招快使出来吧,别干杵着瞎乐呵,我可不相信你就这点儿水准。”
齐桓一反常态地望天:“丘比特,你手里不是还有小弓箭么?”
“靠,”袁朗熄灭了烟头放下脚板,半真不假地看了一眼吴哲,堵着齐桓说:“你见过被迫当人质的丘比特放根小金箭过去让米迦勒爱上路西法,然后两队联姻天下太平?”
吴哲憋红了脸一转身趴在许三多肩膀上直接笑抽:“个瞎了眼的光屁股小孩!”
“变成电子沙盘了呢,”朗宁趴在多媒体电子沙盘的边缘上,它总是不肯直立地站着或者好好坐着。
阿瑟瞟了朗宁一眼,周围老A们的笑声让它觉得心情舒畅,它蹲下来瞅着电子沙盘好奇地研究屏幕,里面的三维图像定格在一个放大清晰的建筑物上,从外形到内里的结构都一览无余,几个走廊几个楼梯几个房间,所有的模拟都是如此逼真写实。
“那时候,要是有这个,竹内连山那个王八羔子,钻到怒江底下八百米把南天门地下挖成蜘蛛网老子都能把他挖出来!”朗宁砸吧着嘴,摇头晃脑地感慨。
“补袜子的乞丐相又出来喽,”阿瑟嘴角挂了微微嘲讽的笑,却有旧伤悠远的隐痛一寸一寸地从裂口崩开。
那场沙盘之战,冷冽张扬赤胆忠肝的张立宪说,为国捐躯,得其所哉。
他不会不心痛那些高爆汽油纵火炸弹投下去之后,自己的士兵会在这毁灭一切的巨大杀伤力中同日军一起粉身碎骨。他也流离失所,他也愤怒,他也茫然,但是他笔直地站立着,一字一句说得铿锵刚硬,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拖泥带水,他的打法让浑身是伤闭着双目的龙文章心头剧痛,让心思缜密的孟烦了张口结舌。
那时候阿瑟盯着沙盘上变换的小旗和碉堡,心尖口滚烫发寒,它桀骜犀利的看向朗宁和不了,一个蹲在血迹斑驳的龙文章肩上蓬头垢面,一个趴在虚弱强撑的孟烦了未伤的右肩上面色蜡黄。阿瑟分明看到了它们曾经在江对岸看到的东西,又分明看到了浓黑的硝烟铺天盖地,阿瑟想张立宪一定也明白,他须同虞啸卿一样,不得不耗费巨大的代价,去打赢那场惨绝人寰的攻坚战。
可虞师强硬固执的信念被后来的龙文章一词一句地击碎了,龙文章不阴不损但是做法恶毒,他给铁棘刺通了电,在防线上不光布设了地雷还埋设了五公斤炸药再加五公斤钉子这样的遥控引爆,他用尸体堵住炸开的铁丝网,让日军通过地道在虞师背后出现,他从陡坡上投掷装满炸药和玻璃片的汽油桶、炮弹壳、炸药包和炮弹改装的巨型手榴弹、燃烧瓶、瓦斯和死人,他用曲射火力收拾了半个总爱乱放信号的搜索连,让人发现乱放信号弹等于通敌,虞师倚重的空中支援居然被他用老式迫击炮发射的烟幕化解,他甚至用假烟幕把美国飞机引到了虞师头上,他让人看战争会如何歇斯底里,他也引来了最多的仇恨,全部来自自己人。
龙文章直到在一小时后的再叙中都没有再给虞师任何胜利的希望,孟烦了以死相逼,逼得龙文章指出反斜面那两道防线,是一支直射虞啸卿脑门心的凶箭,得到死了才知道,整个南天门不过是一个耗尽虞师实力的巨大陷阱。
真实的死亡和这沙盘上的死亡究竟有没有区别?没有区别。解散,都,解散吧。虞啸卿不知道自己是解散了参与沙盘之战的人,还是解散了自己宁折不弯打赢战争的希望,他踩着笔直的步子迈出会议厅的时候骤然晕倒,而同他一样心神耗尽体力透支的,还有龙文章。
只是,是谁对着谁心急如焚,谁粉碎了谁的希望,谁又将谁,推下了绝望深谷。
阿瑟瞪着发红的双目扭头看晕倒在地的龙文章,看孤立无援的孟烦了,看萎靡困顿的朗宁和不了,看一片的混乱空寂,它忽然闭紧了双目匿回张立宪腰间的毛瑟手枪里,它感觉到痛彻心扉的撕裂,它害怕它再看下去,会形神俱灭。
“阿瑟?”朗宁摇晃着有些嘴唇发白的阿瑟,轻声唤它,“阿瑟!”
阿瑟恍惚地看见朗宁皱着眉有些不安地摇晃它。
“怎么了?”朗宁问。
“哦……没什么。”阿瑟使劲摁了摁太阳穴,从电子沙盘的边缘上爬起来,“今晚他们分组对抗?”
“啊,”朗宁说,“是。”
C3拉长了包子脸,瞅着手里那张签子可怜兮兮地看着齐桓,如果眼神真的能放出电,齐桓这会儿已经被电得外焦里嫩了:“菜刀,小爷我不做丘比特行么?”
齐桓大手往C3脑袋上一撸,笑着说:“谁叫你个猫崽子手气比队长还臭?”
C3极其怨愤的看了一眼得瑟的袁朗,袁朗提起装了红外线瞄准镜的突击步笑得那叫一个妖孽横生:“C3,你那个圆圆可爱的脸型,才像被俘虏的丘比特嘛!”
“你才像丘比特,你全家丘比特!”C3俩小虎牙一龇,就差跳起来把袁朗撕了,齐桓哭笑不得地一手把炸毛的猫揽过来,三下五除二地绑上,趁着袁朗做完鬼脸隐身夜色之后,在C3的耳垂旁轻轻地吐了句话:“乖,咱下次再A回来。”
C3被齐桓的鼻息抚得一缩脖子,扁着嘴气鼓鼓地乖乖被俘,一侧脸委屈得齐桓心都软了,齐桓心里暗骂,靠,要不是小组对抗得开始了,老子吃了你。
C3眨巴眼睛瞄到齐桓眼底的情绪,忽然委屈也散了心情也开朗了,就着被绑的姿态往椅子上一靠,不像个人质倒像个大爷,齐桓翻着白眼看屋顶的吊扇,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吴哲紧贴着墙角往电子沙盘上C3曾经隐藏的地方看过去,空的,这个结论不仅仅是因为看不到人,而且是从各种痕迹和对环境的直觉综合而来的判断。吴哲扭头对小组比了一个手势,即使是空的,这里也不能走。
三点钟方向是吴哲先前走过的捷径,安全起见最好不重复路线,吴哲皱起眉毛,电子沙盘上的图像飞速地在脑海里不断回放。许三多保持警戒的同时,也保持着对小组长的绝对信任,倒是薛刚欠抽地低声说:“锄头,小心被丘比特一箭穿心啊。”
“放心,”吴哲在短暂的思索之后嘴角挂上了揶揄的笑,“只要他另一箭不射向你,我就万事大吉。”
薛刚一脸你就这么不待见我的伤心神情,看得许三多不由自主地安慰:“薛刚,那个,吴哲,他不是讨厌你的意思。”
吴哲忍笑看着薛刚一口血呛在喉间无地吐的梗样,伸出带着半指黑线手套的手掌开始安排行动路线,许三多,薛刚,石丽海从右侧的水管上去,石丽海压着嗓音问:“你呢?”吴哲给石丽海指了指五点钟方向,石丽海瞟了一眼飞快地一点头,领着许三多和薛刚顺着水管就上去了。
朗宁随着袁朗猛地一蹲身匿在房顶的围墙下,舌头舔上犬齿牙尖,瞅着石丽海三个人窜上了第二层楼。朗宁有些讶异,从战术到效率来回想了几遍也没明白袁朗明明至少可以解决掉他们三个中的一个,却为什么就这么放过去了。匪夷所思,朗宁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袁朗一眼。
这时候袁朗却忽然站了起来,朗宁顺着近红外光源照射的目标直指过去,红色的小圆点落在靠近楼梯上吴哲的脸不到十厘米的瓷砖上,嚣张而轻挑地微微晃动。
吴哲愣了一下,回头看向房顶的时候却发现是袁朗。吴哲沮丧地暗骂,怎么又是他,随即被那红外的圆点逼得爬下楼梯。
袁朗端着枪,玩味细品地看着吴哲乖乖退下来,枪跟着吴哲移动的幅度仿佛含了顽劣的温情,落地的时候,红点跳到吴哲被帽檐遮住的眉心,吴哲迎着近红外光的长线看上去,笑着用右手抓下帽子,那个在夜幕里隐在油彩下的笑容满是服输意外的坦然纯净,有细微酸甜的滋味爬上袁朗的指尖,牵引着他的手臂,移动了他手中的枪,红点跃移,凝在吴哲的左胸心口久久不去。
吴哲低头看了一眼落在胸口的红点,又仰脸望向袁朗,摊开手耸了耸肩。
袁朗轻笑着端着枪却一直没放下。
视线与视线在夜光里忽然交着,有一种细微的情绪悄然弥漫,仿佛被丘比特用金箭,射穿了两颗心脏。
然而不到数秒,吴哲却猛地调开头,他不明为什么突然整个左心房炸裂一样疼痛和愤怒,明明刚才,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
袁朗怔怔地看着吴哲扭头消失在黑暗的拐角,他甚至忘记放下手中的突击步,为什么?锥心的痛仿佛能吞噬掉他的心跳,明明刚才,吴哲在坦诚纯净地微笑。
“朗宁!”阿瑟愤怒地冲着朗宁吼,“你个龟儿子在干哈子?!”
“我……不知道,”朗宁翕动着嘴唇喃喃地说,刚才袁朗将枪指向吴哲的时候,它好像忽然情绪失了控,潮水一样的记忆瞬间淹没了它和阿瑟,它猛然清醒的时候只看到阿瑟紧抿着嘴角几乎咬碎了牙,朗宁忽然意识到它们的情绪,好像也会影响主人。
龙文章收一个手榴弹就甩一个巴掌出去,他老远就听见那句怒气冲天的“操家伙!”,用脚趾头都听得出来是张立宪的声音,进了院子果其不然是炮灰团和精英团干上了架拼起了军火双方谁都下不了台。
龙文章骂了一通臭皮囊,皮笑肉不笑地对着放下枪的张立宪一躬腰:“得罪了。”
可龙文章还没领着几个炮灰出小院的门,路上刚挨了一顿揍的何书光就甩了军刀扔出的气话激得张立宪气不打一处来:“站住喽!”
张立宪拎着枪走过去,堵在门口,推搡着不辣和烦了:“无礼义,鲜廉耻!”
肢体的冲突抵不过张立宪的一抬枪,枪口正对着站在中间的龙文章,张立宪本就揣着一肚子的怒气而来,虞啸卿昨日举枪自杀的冲击此时还在他的脑子里剧烈冲撞着,只是循着来出气的小院里住了个老乡,还是个小姑娘,性情实纯的张立宪才短暂的忘了此行的目的。可龙文章无疑是把那个剧烈冲突的定时炸弹引爆了的火信子,整支枪都泛起了冷光,杀意横生。
龙文章看着一脸愤怒的张立宪,心底复杂的情绪搅成一团,他气恼他的不敬,他疼惜他的愤怒,他不舍他的单纯,他甚至有些恨铁不成钢,他还想平复他眸子里的怒火,可他只是意义不明地扯了一个笑,忽然一脸谄媚的叫了一声:“哎,师座!”
张立宪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收枪回头,刚扭身就被龙文章弯腰夺枪,狠狠地一枪托拍在肩下腰上,撞得张立宪弯下shen去,龙文章平举步枪,直指满脸痛苦扶腰而起的张立宪。
“我要是你啊,就找根管子,从你这张嘴里捅进去,看看是什么塞住了你满肚子的学问,于国于民都用得上可就永远倒不出来。”龙文章有些悲悯地看着张立宪那双怒得放火的双眸,缓慢深长却字字犀利地说:“我是团长,就算是炮灰团那也是团长啊,你是营长,就算是十足的亲信,也是一个营长啊。以营对团全无敬意,忠孝信悌礼义廉耻挂在嘴上踩在脚底,这一下只是让你们知道,除了虞啸卿,这世上还你们必须敬重的东西!”
张立宪抿紧了唇,抓着龙文章那杆枪的枪管杵着自己的咽喉,咬牙切齿地说:“这架我打定了,打完我进班房!”
这本应该算是阿瑟和朗宁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但它们此时都有点儿懵,因为枪在张立宪与龙文章的手上争来夺去,阿瑟带着一股戾气,朗宁却隐着锋利在龙文章拨开枪栓的时候煞气逼人。可双方的针锋相对到了枪魂这儿就有点变了味,阿瑟寻思着要不要把就算拉了枪栓其实本质上没有杀气的朗宁从自己主人的枪上踹下去,朗宁琢磨着这趴在别人的枪实在是不舒服,一来二去,人与人,魂与魂,都统统变成了大眼瞪小眼。
此时在张立宪眼里,龙文章近乎小丑一般滑稽,他看见他猛然把枪垂直行礼,又一次严正的叫:“师座!”
张立宪嘲讽地笑:“龙团座,你吹牛皮吹过喽!”
龙文章不想笑的,他可以举双手发毒誓保证他没有笑,可是忽然出现的虞啸卿一脚把张立宪踹到了他怀里,张立宪被踹得趴在龙文章的肩上直踉跄了几步都没法子站稳,龙文章不敢躲闪,也不敢推开,他的肩膀承受着张立宪的冲力,手掌扶着张立宪的腰,心里却在刚刚的怒意中腾起一股邪火,烧得他翻腾着像一只捡了便宜偷到腥的猫。
起先龙文章只是想稍微训导一下这个被惯坏的孩子,可没想到真正训孩子的家长来了,还把做错了事情的孩子真真训到清泪满面。龙文章放开张立宪的时候有些不舍那突如其来的温热,手掌从白衬衫的皱褶中划过,试图隐秘地带走丝缕体温。
龙文章怔怔的看着虞啸卿扶着张立宪的颈脖,额头相碰,以命相许的模样,虞啸卿说:“哭什么,我要是死了,你要么冲上去把血流干,要么回家讨个老婆,看举国沦丧。哭什么?”
哭什么?龙文章抬起黝黑的眼睛,目光顺着张立宪的泪滑过喉结领口;哭什么?他心中的战神举枪自杀求胜无望,你说他,哭什么?
哭什么?有多愤怒,便有多委屈,怎看得钢枪一样的双膝弯折下跪,又怎看得暴雨骤下,承了微薄希望的踉跄背影,消失在门口。
“吴哲,”许三多担心地看着吴哲,“你没事吧?”
吴哲伸手往脸上一抹,干的,他使劲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好象有只虫子飞进眼睛了,有点疼。”
石丽海三人最后没能救出“丘比特”C3,返回的袁朗配合齐桓和徐睿把他们给围剿了,于是按照常规本应该惩罚任务失败的小组五趟375,可袁朗今天破例没这么干,他瞅着眼眶有些红的吴哲说,一周内把年中总结、演习总结以及对抗总结交给铁大,为了感谢吴哲替你们承担了惩罚,其余的人请自行对少校表示友好吧。
于是此后的一周,窝在袁朗办公室埋头拼命赶总结的吴哲总是能及时的吃到打好的饭菜,换洗的衣服除了内裤吴哲死活不肯让薛刚代劳之外,一切都过得好像很平顺。除了偶尔吴哲会没来由思考那阵疼痛以及莫名流泪感的原因,除了时而他疑惑的眼神会撞上袁朗的,但吴哲总是转瞬又被报告上的问题转移了注意力,空留下袁朗隔着浅淡的烟雾,静静地看吴哲清俊认真的侧脸。
《无论多远》同人番外《原来还是你》by茶茶
演习过后,成才正式加入了老A,阿瑟很开心的摸摸小八的脑袋,看它羞涩的笑,露出和主人一样的甜美梨涡,看的阿瑟心情不由自主的变得美好。
朗宁蹲在一旁托着腮,轻笑。上次见到成才,并没有小八的存在,再见到成才,就感到一种不一样的气息,不仅是成才身上多了些沉稳淡然,还有就是小八的存在。这就是名副其实枪王的气息。
伙伴越来越多,意外的和睦,朗宁在阿瑟的眼中,很少再看到那份独傲的孤独。
猎豹载着四个人风驰电掣般,卷起一路尘雾。
某个星期天,袁朗接到一个电话,那边风风火火的传来一通邀约,是高城。
“……记住啊,一定要把那两个孬兵带来啊,让许三多带上毛巾……”
袁朗拿着个电话嘴角上翘,哎呀,随便接人口就变成约定了,怎么办呢?呵呵,和大队请假呗。
“队长。”副驾上的吴哲歪头看向袁朗,很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你们那个舍命对二斤的恶俗约定为什么要带上我。”
“诶,怎么就恶俗了,我多有诚意啊。”袁朗无辜的看了他一眼。
吴哲翻了翻眼皮,继续提出他的疑问:“三多和成才,那是他的老兵,故人相聚,那是自然,带上我算怎么回事?”
袁朗很真诚的看了他两秒,才开口:“人家指名,要带上破了他们电子锁的人才,说有人看上你了。”
“咳咳。”吴哲被口水呛了一下,瞪向袁朗。
“这个可是原话啊,我可没A你啊。”
“信你才有鬼了。”吴哲嘀咕着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不禁感叹,“真美。”
其余三人只是相视而笑,这锄头,又文艺了。
“队长。”许三多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开车要多少时间能到啊?”
“你不会计算吗啊?”
“两个多小时。”吴哲不着痕迹的白了袁朗一眼,“三多怎么了吗?”
“呵呵,没什么,就是想今晚门禁前我们能不能回来。”许三多很老实的咧着大白牙乐呵,“那什么,我们第一次来是坐飞机来的,第二次是我自己走的,所以开车要多少时间我也不知道。”
吴哲听罢,向袁朗投去一个鄙视的眼神,个烂人,太恶俗了,这么点路也要飞机接,显摆吧。
铜墙铁壁的脸皮,如袁朗,完全不当一回事,依然歪斜着姿势将猎豹开的如同方程式。
袁朗挑了挑眉,意外的看到了一个说熟也不熟,说不熟也不陌生的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许三多已经冲了出去。
“班长!”
“嘿!嘿!怎么刚一见面又来发洪水啊。”
这是一声朗宁相当熟悉的声音和腔调,它擦了擦鬓角并不存在的汗水,轻咳了一声。
那只枪魂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看到了朗宁,立刻囧了。
“大爷的,怎么跟了史今那么久了还是改不了贫嘴的臭毛病呢。”
“大爷的,怎么跟了袁朗那么久了还是改不了贱兮兮的猥琐样呢。哦哦,还没见着你家那位精英么。”
阿瑟从吴哲的肩上探头出来嗤了一声;“谁它家的,你才它家的!你个死乞丐怎么还健在!”
撇了朗宁一眼,不了急急的说:“枪可以乱开,话不可以乱说……”
话还没说完,旁边传来了小声的反对“枪也不可以乱开……”小八立刻被不了瞪得噤声,不敢再吭气。
“我可不是它家的!”不了突然凑到阿瑟的面前,眯起细长的眉眼,意义不明的笑了,“它家那位不在的时候啊,你知道它有什么习惯么?”看着阿瑟突然绷紧的脸,不了的笑中的狡黠渐渐清晰,“它会突然说四川话……“没等阿瑟有什么反应,它突然扑向了小八,掐了一把它的脸颊,“呦,这小不点长的可真漂亮。”
错愕的表情在阿瑟的脸上退不去,它错愕而困惑的看向身边的朗宁,却只看到它因为望向天花板而留给它的发顶。
朗宁,和它的主人一样,各地的方言都会上那么一两句,但是平时它的口音是河北话参杂着北平话,只有在阿瑟面前闹的时候会时不时冒出四川话来。
阿瑟不明白,不了说的那句话,包含着什么深意,或是,只是简单的告诉它而已。
吃饭的时候,座位的安排让吴哲很无语,原来……如此。
高城和袁朗自然坐在一块,他坐在袁朗旁边,高城的身边是那个三多经常和他提起的他的班长史今,成才自然也坐在了老七连的阵营里,过去就是甘小宁,然后,自己的旁边坐的就是那个说“看上他了”的年轻少尉,马小帅。
演习时吴哲破解的电子锁就是马小帅的得意之作,结果他轻而易举的就解开了,这给马小帅带去一个相当大的打击,只不过这个朝气蓬勃的小少尉是个非常上进好学也很豁达的人,立刻对这个人充满了崇敬,当时演习的状况不容他想那么多,而过后,他心心念念的想要再见到这个人,想拜他为师,好好学习学习。
吴哲看着眼前这个两眼冒精光的人,坦坦然的笑了,后脑上悄悄流下一滴汗。而那边,成才这才明白了队长的那个让三多一定要带上毛巾的交代,因为,这孩子一见到史今就哭。
“还没完了?松开!”高城瞪着许三多,“喝酒来的又不是让你来兑水的!”
史今冲他们笑笑,在许三多的头上一下一下的抚着:“好了好了,不许哭了啊。”
许三多抽抽噎噎的抬起头,一抹眼泪,朝史今龇着大白牙笑:“班长,我可想你了。”
“我也想你啊。”史今笑,放在许三多头上的手按了一下,“不是还给你写了信么。”
“那什么,呵呵,我收到信的时候都半年了。”许三多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班长,你的女儿真的叫多多吗?”
“……”史今快速的看了高城一眼,又笑着摸了摸许三多的头。
袁朗抬眼看到高城微蹙起的眉,拿起杯子磕了一下他的杯子:“先喝一杯。”
“爽快,干了!”高城二话没说,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老七连阵营个个心怀鬼胎,东扯西扯起来。
“小帅,这个菜好吃。”甘小宁一扯马小帅。
小帅笑呵呵的看向吴哲:“那个,你就教教我呗。”
“三多,给班长敬酒啊,你这样班长怎么吃饭。”
“哦,哦。”
吴哲有些莫名的看着这些突然吃吃喝喝起来的人,抬了抬眼皮,也埋头吃了起来。
“你怎么坐这了?”朗宁瞥眼看坐在高城头顶的不了,突然坏笑起来,“怎么,那么想我吗?”
“大爷的,谁想你了!”不了看了看在和小八拿着灵气做成的小球隔着桌子抛着玩的不亦乐乎的阿瑟,这才歪头向史今那边努了努嘴,“喏,那里,我可受不了那双晶晶亮的眼睛了。”
“嘁,人家看的又不是你。”
“就算看的史今我也受不了。”不了揪着自己的手指玩,“真受不了……”
看着突然神色黯然的不了,朗宁又想起了第一次再见到不了时的样子。
那次演习,老A们潜伏在树林里,等待着红军步入他们的陷阱。
摸哨的人将哨兵击毙后,迅速撤离,红军果然早已步好防,车灯照亮了半个树林,枪炮声响成一片,随后,一队人马追踪了过来。
当时,朗宁隐隐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是同类,并且是和它有渊源的同类,它突然紧张起来,站在袁朗的伪装上,远远的张望。
越来越近了,它觉得有颗叫做心的东西顶在喉咙,想要跳出来。当它看到那个熟悉的影子时,它的心落了回去,重重的掉落,不是它。
那个熟悉的影子是不了,曾经与它朝夕相处,虽然会经常躲在枪械箱里汲取它缺乏的枪的气,不见踪影,可是,依然很熟悉。
朗宁看到那个人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连带着不了摔在了地上,它觉得那种感觉很奇怪,那么多人倒下,它都没有这种感觉,一种悲凉的意味。
犹豫了一下,朗宁跳了出去,看着垂头坐在地上看着漫天的星星的不了,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了抬起头,脸色蜡黄,看到它时,眼底闪过一分惊诧和欣喜,却也很快就被黯然淹没。
“大爷的,怎么是你?”
不了的语气很淡漠,让朗宁很意外,不了从不会这样说话。
“看起来,不太好。”朗宁斟酌着字词,轻轻的说。
“哼,哈。”不了干笑了两声,看着它的主人,心疼布满了它的脸,“为什么花要开的好,就必须要有肥料的牺牲呢。”
那种神情和现在不了脸上挂的很相似,朗宁心里咯噔了一下。
“帅个锤子!”阿瑟突然骂了一句,指着朗宁,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看着小八,“你眼睛啥子毛病,这龟儿子啥子地方帅了!”
小八瑟缩起来,诺诺的说:“它……它……”
“它就是个骗子,它永远一副啷当不堪的样子,到底啥子地方帅了!”
不了扭过头去,肩膀直抖。
朗宁静静的看着阿瑟,然后抬起手压在胸口上,慢慢的开了口:“阿瑟,我在你心里,永远都是路边那坨牛粪么?”
阿瑟愣住了,朗宁眼底那亦真亦假的悲凄刺痛了它的眼睛,它想要说什么,朗宁就倒向了一侧,假惺惺的哭:“呜,我的心碎成了八块,小八,我好痛。”
“啊?啊……”小八有些不知所措。
阿瑟扔下手中的小球,翻着白眼不再看那个没个正经的魂。
不了目瞪口呆的看着筷子飞舞的吴哲,伸手拍向朗宁,却差点从高城的头上摔下来。
吴哲咀嚼的速度很平稳,吃相称不上斯文,却也不粗鲁,很有礼仪的感觉,只是,那飞舞的筷子总在他咽下最后一口的时候把饭菜塞进嘴里。
朗宁见怪不怪的拍了拍不了的肩膀,不了还是直瞪眼,这速度,也忒快了……
袁朗端着杯子和高城不急不缓的讨论着那次演习,余光瞄了眼快把头埋进碗里的吴哲,伸手夹了几筷子眼前的菜放进他的菜碗里。
高城“噗哧”一笑,嘴唇很尽力的闭着,口里的酒还是喷溅出几滴。他接过史今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又继续笑,只是很给面子的没有出声。
袁朗面不改色的抬了抬酒杯,点了点头:“见笑了。”
低着头吃饭的吴哲,颈子有些发热,阿瑟坐在旁边都能感觉到那个温度,好像快要烧了起来。
朗宁翘起嘴角笑,其实,这个场景并不少见,每次吃饭,吴哲埋头吃饭的样子总让人忍不住想把自己面前的菜堆到他的面前,看着他快乐的吃,也觉得幸福。只是今天,被外人取笑,吴哲才反应过来,袁朗的举动有多么的诡异。
“吃货呀,真是吃货呀,精英怎么成这样了?世界变化真快啊。”不了摇着头感叹。
阿瑟瞪了过去:“你说谁吃货?你这死乞丐才是饿死鬼!”
“诶,诶,我对食物没兴趣。”不了的注意力被莫名闯入房间的刚打它跟前过去的蚊子吸引过去,它追了过去,在阴暗的桌子底下寻找着。
“诶,你们怎么都不喝,这可不行啊,都都给我敞开了。”高城这才发现,只有他和袁朗是端着杯子的,其余的人都在安分的吃饭。
“三多,成才,你们怎么回事啊,还不赶紧的?”袁朗也顺水推舟,把气氛挑起来。
即刻,席间变得热闹起来。
“死老A你你不厚道啊。”高城指着袁朗,抓他的把柄,“你说你二两舍命,怎怎么一两下去,你脸色都没变一下!”
“咳。”吴哲小小的咳了一声,很自然的接过马小帅敬来的酒。
袁朗微微一笑:“我啊,真是二两啊,二两前怎么都没事的,一到二两准歇菜了。”
“鬼扯吧你!”高城嗤了声,不以为然的又喝下一杯,“三多,少让你班长喝酒啊,他怎么样你不知道啊?”
“班长,班长没喝,我和甘小宁喝来着。”许三多缩了一下脖子,看了眼史今。
史今抿了口茶,只是笑。
高城咂着嘴,朝袁朗嚷嚷:“那就敞开了喝啊,反正这有招待所,亏不了你们的。”
“高副营长,这可不行。”袁朗扫了一眼他的部下们,“今晚要不回去,我会被大队劈的。看这位……”他一掌拍向吴哲的肩头,几乎将他压趴下,“这位啊,大队的心肝啊,少一天不见啊,揪心痛啊,所以呢,今晚得回去,啊,所以,还得留个开车的。我想,高副营长也不想看我们把车开到山沟里去吧。”
高城嘴角的皮肤有些抽搐,虎眼一瞪:“行了行了行了,看你扯的都没边了。”
“话可不是这么说啊,我可是很真诚的。”袁朗又重重的拍了拍手掌下的肩,“说实话,吴哲可是我们的酒神啊,海量啊,可以一挡十啊,只可惜,今晚他得好好的站着回去。”
高城懒得听他吹,拿起一瓶酒慢慢的倒。
袁朗的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又立刻恢复他那A死人不偿命的笑容。
“噗哧。”不了在桌子下忍不住笑了出来,指着狠狠碾在袁朗脚背上的吴哲的脚大笑起来,“哈哈哈,怎么还是一个毛病。”
朗宁溜下桌底,一看那交叠的脚,也笑开了。
“笑啥子!”阿瑟跳了下来,叉着腰维护自家的少校,“龟儿子你笑啥子笑?!”
“哟喂,您这吃的哪门子火药?!”
“踩了又怎么了,用得着那么乐么?!”
不了揶揄地看向朗宁:“何烧光怎么说的?‘昨天他还为一个女人哭了,说他……’”
“闭嘴!”
在那个训练基地中,炮灰团们穿着和抹布一样的衣服,与洁净严谨的精锐们站在了一起,双方都尽可能的当没看见另一票人的存在。
何书光三番的跑来请命,不服气的指着张立宪喊:“张立宪他都能去!”
“他比你懂事。”
“他那是装的!昨天他还为一个女人哭了,他说那个女人让他想家……”
话没说完,他就被虞啸卿一个耳光闪了一个踉跄。
张立宪咬着后牙槽,脸上一阵红白,鬼使神差的,他看向了龙文章。
龙文章只是摸了摸脸,做出一副耳光闪到脸上很疼痛的表情,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阿瑟直直的看着龙文章,是啊,它的少校,应该有个家的,一个温柔的妻子,一个温暖的家。只是,他是军人,他不能就这样回去讨个老婆,看举国沦丧。可同样的,他把自己交给这样一个人,又算什么呢,家,依然很遥远。
朗宁摸着脸,与不了对视,咧开嘴笑了。
何书光如愿的背着自己的武器,挤进了队伍,站在张立宪旁边。
张立宪很平静的看着龙文章的眼睛,狠狠的踩了何书光一脚。何书光吃痛的扭曲着脸,继而又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在经历了混乱,尖叫,咆哮和撕咬的歇斯底里的白天,紧接着是筋疲力尽让人萎靡的晚上。炮灰们和精锐们混着衣服,围着汽油炉和篝火,吃着最好的伙食。
在龙文章拉着难听的锯子声中,炮灰们和精锐们都活了过来。迷龙穿着何书光那套上好质地的尉官服,扯着嗓子唱戏,一面扭着臀,一面将那件衣服的袖子撕成了布条。
何书光跳了起来,叫嚷着冲上去要拯救他的衣服,立刻被张立宪架住,拦了回来。
迷龙疯了似的唱着扭着,戏弄着精锐们,他已经不想那么有对立性了,反正他们始终是要一起冲上去玩命的。
阿瑟坐在张立宪的头上看着狂野的有些荒诞的炮灰们,瞠目,然后又被何书光一面哈哈大笑一面大骂的样子笑倒,为了阻止他冲上去,张立宪挠了他痒痒。
不了和朗宁远远的看着他们笑闹,也止不住的笑了起来,尽管此时它们所在的指挥部的帐篷里气氛凝重。
结束了和虞啸卿的七拐八拐的“聊天”,龙文章收回了目送虞啸卿的眼光,踹了孟烦了一脚:“去,把人帮我叫来。”
“你大爷的,小太爷不是老鸨。”
“你是我的传令官。”
“敢问团座,你这传的哪门子令?”
“去还是不去?”
孟烦了瞪着龙文章,无奈的迈开他的瘸腿,一步一步走向那群疯子们。
不了推搡着挤过来的朗宁,纳闷:“你跟着来干吗?”
“我不放心你独行啊。”
不了打量着朗宁微笑着的脸,没发现什么异常:“你打什么鬼主意?”
“没打什么主意啊,难道你不想让我陪着你吗?”
“不想!”
孟烦了站在张立宪的身后,轻轻咳了一声,引得几个精锐同时回过头来。
“那什么,我家团座让我传个话给你,说有计划。”
张立宪愣愣的消化着这句话,当明白过来时,心底有些冒火,怎么让这死瘸子知道了。
他远远的看着站在树林边上拎着油灯的龙文章,那簇火光微微的跳动着,像那欲言又止的唇。他整了整帽子朝那个方向走去,就被一只手扯了回来。
他看向何书光,微微皱眉:“干啥子?”
“哥,你,你就这么给人家当……你不是……不是……”
“不是啥子?!”
“谁不好你干吗跟他!”
“龟儿子,你乱说啥子莫,我巴不得铲你两耳屎!”
“龟儿子,我巴不得铲你两耳屎!”阿瑟气急,甩开朗宁摸它头的手。
不料,朗宁和不了听了它说话之后,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爆笑出来。
阿瑟愣了一下,心底一阵阵火冒了上来,狠命的踹了朗宁一脚,听着它的哀嚎声飘回了吴哲的肩头。
夜幕下,飞驰的猎豹里,除了开车的吴哲外,其余三人都不是那么从容。
成才歪倒靠在许三多的肩上,晕晕乎乎的嘟囔着些什么。许三多却意外的清醒,他酒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相当的好,此刻他的狼狈只是因为手忙脚乱的照顾成才。
而袁朗却相当安静的靠在椅子上,视线在吴哲与车窗外徘徊,脸色苍白,有些头疼。
阿瑟看着袁朗,明白了什么,抬头望向朗宁,它却异常安静的看着黑漆漆的窗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