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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作者:紫苏芥末 当前章节:86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2:11

“吴哲。”袁朗在楼梯口叫住了吴哲。

吴哲顿了一下转回身,“队长?”

“明天一早到我办公室来一下。”袁朗的语调平缓,看不出情绪。

“又是演习报告!”吴哲叫起来,一脸被压迫群众的怨愤,“队长!明天是休息日!明天是小生的大喜之日!”

“啊?你小子又要纳新妾?别纳了啊,注意身体。”袁朗的话说得很正直,笑容却很流氓。

“不让小生纳新妾,休想让小生写报告!”吴哲的脸毫不妥协地鼓起来,就差叉起腰唱农奴翻身求解放了。

袁朗被吴哲的样子逗乐,只是那份报告铁头催得有点急,他想了一下索性问:“要不……我去帮你接回来?”

吴哲一半惊讶一半质疑地看着袁朗,满脸的不信任,目光赤果果地无声发问,您那破眼光,小生能放心么?能放心么?

袁朗被看得大窘,清咳了一下说:“不要算了,反正你明天必须把报告写出来,这是任务也是命令。”

烂人!吴哲心里骂了一句,脸上满是勉为其难:“小生的妻妾……”

袁朗利索地问:“说吧,要哪家的?”

“方石庭的小雏菊。”吴哲答得很干脆。

店名和花名印进袁朗脑海里的时候袁朗还自个儿抽了一下,书生气加娘们唧唧,那地方吴哲迈进去是相得益彰,他袁朗要是走进去还手里捧一盆小雏菊……转身走回单身宿舍的袁朗脚下打了一个趔趄,这都什么和什么?!

为了避免这种窘态,第二日袁朗开了猎豹出去,进了方石庭转了一圈儿,袁朗左手一盆铁树右手一盆富贵竹,临走的时候经过进门就看好的那盆开得正美的小雏菊,勾着下巴朝店里的小姑娘努了努嘴说:“姑娘,麻烦您帮我把把那盆小雏菊也搬上车啊。”

袁朗吹着口哨回到基地,让小方把铁树送到了铁路办公室,自己扛着富贵竹和小雏菊回了队长办公室。

门开的时候,吴哲从窗边的办工桌上抬起头,逆光而暂时迷惑的眼睛,瞬间露出灿烂的笑意,袁朗觉得那一霎那的心情和这休息日的阳光一样美好,清新而舒畅。

吴哲欣喜地迎过来,美滋滋地看着袁朗手里的那盆小雏菊,袁朗对着凑过来的毛茸茸 脑袋呼吸收紧,他笑着,把小雏菊递给吴哲:“哎哎大硕士,别光顾着欣赏妻妾,没看见我右手还抱着盆大家伙么?”

“呵!”吴哲接过小雏菊,袁朗转身放了富贵竹,解开风纪扣,“呼,真热。”

吴哲眉眼明亮,顺手把窗户开打,微风抚进来,茂盛开放的小雏菊在风里轻微摇曳,仿佛精灵起舞,细语哼唱,隐藏的秘密。

“小心纠察。”吴哲八颗牙,唇红齿白地笑。

“噢,”袁朗歪歪斜斜地窝进椅子,脚往桌子上一搭,脑袋往后仰着,“又是一年收瓜时……”

吴哲抬眼望天一脸无奈,果然是个烂人队长,好心变成耳边风,敢情真惦记着新一茬的南瓜。吴哲看着袁朗以那样的姿势闭目养神,仿佛一只假寐的黑豹,慵懒而闲适,锐利而危险。此时单是全身一样武器都没有,就已经这般金属光华,吴哲蓦然想起袁朗全副武装时的神态,清俊的脸庞悄然发红。他浓黑密长的睫毛轻颤着合下来,把目光压低,落回电脑屏幕上。

很多细小的记忆在吴哲看到那幅摩尔斯电码的画像后,愈加鲜活、清晰、跳跃,甚至重复。这些细小的记忆像漫长时间河流里的金沙,在最近这些时日的冲刷里翻腾闪耀,积淀内敛。

好像轻而易举地就能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沉凝妖孽的笑,不着痕迹地A人。

苛刻残酷的选训,心绪却因为丛林里他手臂上那道带着腥甜气息的伤痕变得柔软。

他痞子一样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却向他扔出一把颠覆所有“谎言”的钥匙,清脆的响声,砸下金属一样的承诺。

从那天起,他给了他每天都不一样的日子。

吴哲蓦然发现无论袁朗何时出现在自己的周围,他总能准确地找到他的目光,他们的视线会交错,会相融,会有温润的暖意。

后来才知道袁朗并不能吃辣,那天他却抢掉了一半的量。

现在想起来,袁朗已经无数次,不经意地给他递吃的,从小排骨到羊腿,正经吃饭的时候他从没让他吃亏过。

为什么那点红外线落在胸口上,会这样疼痛?

隐秘晦涩的莫尔斯代码不断地在脑子里打转,吴哲觉得自己的唇面开始干燥得像要裂开,我好像,爱上他了。

袁朗闭合的眼睑张开柔和的缝隙,他只看见吴哲淡若地低下头,浅麦色的脸上因了天气而泛起熏热的绯色,好似雨后新桃,看上去很可口,只是……袁朗的眼睑又往下磕了分毫,简至的眉,清澈的眼,笔直的鼻和坚定的唇,却更像雪豹,漂亮矫捷,优雅不驯的模样。

阿瑟坐在小雏菊的瓷白花盆边儿上,瞅着袁朗和吴哲视线变化的轨迹直摇头,就和两条不是同一平面的平行线交错而过一样,弄得阿瑟很想变身成连接两个平面的那条直线。

朗宁坐在花盆的另一边,跟着摇头:“呵呦,头疼。”

“我爱着,什么也不说;我爱着,只我心里知觉;我珍惜我的秘密,我也珍惜我的痛苦;我曾宣誓,我爱着,不怀抱任何希望,但并不是没有幸福——只要能看到你,我就感到满足。——缪塞”

朗宁瞪着眼睛,半张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阿瑟,你在念什么?”

阿瑟这会儿半蹲在袁朗办公桌的一个角落上,它跟前有一堆东西,猎豹的钥匙,打火机,烟盒以及一小包斜放着的种子,那是一个精致的小牛皮纸袋,里侧被钥匙遮住的地方印着绕花的方框,上面有着诗一般的字句,诠释着这袋种子的花语——小雏菊。

“你说他,看见这个了么?”阿瑟上仰的眼神蒙了一层光晕,里面漂浮着些许疑惑和期盼。

“不知道”,朗宁眨了眨眼睛,摇着头说,“这包种子好像是额外赠送的。”

阿瑟抿起嘴角,很小一包种子,也许袁朗只是顺手揣口袋里又顺手放了出来,也许他想起来会直接扔给吴哲,阿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尾随皇帝的太监,干着急到自己都唾弃自己了。于是阿瑟望着迎风摇曳的小雏菊吐了口气:“呼……天气真好呵……”

“这些人枪法不错啊。”吴哲和一群老A们站在靶场旁的小高地上拿着望远镜分析靶位。

齐桓从一群围观的哥们后面挤过来,拿过吴哲手里的望远镜,接过话茬:“都是各部队的尖子。”

“哪来那么多尖子啊?”吴哲有些喟叹,带着疑惑。

大伙儿也都跟着翻迷糊着,这时小高地下方的水泥路走过来两个人,老远就听见袁朗吼:“别废话了,不可能!”

“可这个人是集团军力荐啊!他的成绩你也看见啦,大家都看见啦。”

“他看中的就是成绩!”袁朗的声音开始变得气躁。

“我知道你看中的是什么,可成绩也是一个标尺。”

“什么标尺啊?”袁朗打断那人的话,生气而不耐地朝着靶场吼,“他已经被淘汰过一次了,什么原因问他自己去!我不想看见他在这表演什么扣扳机击中目标的,”袁朗站定,“因为你根本同我的士兵不是同一个目标!”

“回去吧!”袁朗冲着那名中校扔下一句话,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成才。”齐桓放下望远镜,轻轻地说了一句。

“啊?”吴哲扭过头,讶异地看着齐桓。

许三多透过望远镜,视镜的标尺里,成才看不出表情变化的脸色,笔直地在靶场上站着。

喇叭看向吴哲肩膀上的阿瑟,从成才进入选拔开始它们这群枪魂无一例外地发现了成才后面跟着的那个同类,那是一只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枪魂,它的气息被它隐匿得极好,淡若清风,单是立在那儿,就知道它是一枚相当优秀的狙击枪魂。喇叭记得当初成才离开的时候,是还没有枪魂跟着的,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阿瑟感觉到喇叭的目光,它回过脸浅笑着点头。阿瑟对所出现越来越多的新同伴总是这样的神色,它的欢欣都洋溢在那清透的笑容里,那些快乐从阿瑟心底流淌而出,像密林里映着暖阳跳跃的溪水。

小四很雀跃地从C3帽子上跳到阿瑟旁边,拍着阿瑟说:“看,它真不赖!”

阿瑟伸手搭在小四的肩膀上说:“是啊是啊,不仅不赖,而且还长得很漂亮。”

喇叭抱着手肘看过去,它没来由想到纯白的野梨花,宁静而热烈,以自己的姿态,在无人观赏的山里,独自庆祝生命的盛宴。

阿瑟的眼角闪过朗宁匆匆跟着袁朗离去的影子,看不出情绪的姿态,一眨眼就消失在拐角。阿瑟微微蹙起眉,看样子,可真是什么事情都不容易呵。

任何事情的达成,总要经历这样或者那样的波折,不是好事多磨也不是成事在天,仅仅是,事情的发展本来有自身的样子,只是身在其中的人,谁也看不到,所以不知道这一路走过去,忽然就在哪儿拐了弯,去了一个连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地方。

就像龙文章想破脑壳也想不到张立宪会在这种情况下来找他,而且还是在远山沉暮吞掉最后一丝夕阳的时候。

孟烦了把张立宪带到龙文章的小木屋里时,龙文章嘴里还叼着半截儿盐水芭蕉根,一脸认真地手里捧的书,津津有味的神态煞是滑稽,他看得过于认真,以致发现来人的时候把那本书藏起来的动作异常仓促,合起的封面在张立宪眼前一划而过,金瓶梅三个字差点让张立宪从脚板底开始发火,不过这股愤怒的邪火被张立宪脚跟一并,压了下去。

“干什么?干什么啊?!”龙文章满面愠怒,冲着走进来的孟烦了很是火大,“求见团长怎么不敲门啊?!”

孟烦了原本下拉的嘴角在张立宪脚跟那声咔嗒轻响之后开始玩味地上翘,他一瘸一拐地往前一抬脚,啪地摇晃着敬了一个礼,抑扬顿挫地说:“报告团座,我们已经敲很久了!”

“敲什么敲敲什么敲?老子没听见就是没敲!”龙文章站起来乜斜着眼光剐向孟烦了的脸,故意把搭在肩上的破毛巾一甩,盖住了没藏好而露出一个边角的书,然后转了一个角度,换上一脸谄笑:“呦,张营长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张立宪在龙文章凑近的谄笑前下意识地笔直后仰,他本含着轻屑的眉眼被刻意顺下来,透着丝丝凉意的声音说:“突然造访,失礼的是我,请龙团长见谅。”

“不知张营长此行有何贵干?”龙文章双手扶着腰带,脸上收起的笑意变得飘忽莫测,他虽然想不到张立宪会来,但从张立宪出现那一瞬间起,来意已被他料到七分。龙文章脑海里浮起那天月夜小操场上张立宪低头凝思的背影,想了一夜,结论竟是找上门?

张立宪的目光对上龙文章探究玩味的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直白而简单,却意外地没有让张立宪觉得厌恶,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莽撞了,不管不顾,谁都没告诉,谁都没带来,只身前往,仅仅为了要一个答案,一个连师座下跪,都未求到的答案。

张立宪甚至不知道自己成功的几率有多大,可能是百分之零点零一,或者是千分之零点零零一,但哪怕是决绝的毫无机会,也不能阻止他尝试一次,他想要那个答案,想到血液逆流,夜不成寐。

张立宪没有回答,他错开龙文章的眼神,看向歪站在一边的孟烦了。

孟烦了瞅了瞅张立宪,又扭头瞅了瞅龙文章那张明明心里偷着乐,却摆出一副有要事商谈,副官回避的臭脸。孟烦了小声挤兑着:“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嘿……”

龙文章不耐烦地伸脚要踹,孟烦了瘸着腿跳开来避,一追一赶地闪出门,嗙地甩上小木屋的门,还从门缝里不留口德地扔进来一句:“悠着点您呐,别闪着腰喽!”

“给老子死远点儿!”龙文章冲跑走的孟烦了吼了一声,伸手把被摔得左右开合的门用力关上,咣当的声响让张立宪忽然陷入黑暗里,夕阳早已经完全消逝,屋子里也没有点灯,连夜光都微乎其微,虫鸣从波动的呼吸上跳跃而过,让人没来由地放缓心跳,却有细汗从皮肤上渗出来。

“下属无礼仪,张营长见笑了。”龙文章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莫名地带着沙磁的揶揄。

张立宪想起那天他们堵在小院门口,龙文章拿着枪指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除了虞啸卿,这世上还你们必须敬重的东西!没错,是有。血液往张立宪的面颊上走,他有点儿庆幸此时无亮无光,无人见他面浮愧色。

“龙团座,客气了。”张立宪的眼睛在最短的时间内适应了几近无光的环境,他看见龙文章落了门栓,回身走过来。

“我知道你来找我为了什么,”龙文章打算开门见山,他做出显而易见的还惦记着被藏起来的那本书的表情,他的行进并没有在入侵张立宪的戒备范围后停下,反而迈了过去,几乎是贴着张立宪的耳朵说:“可我不会告诉你。”

“你想要什么?”张立宪没有躲闪,并不意外地看回去,晶莹剔透的眼眸仿佛暗夜里的耀星,执着得炫目,“装备?人员?情报?你要什么我保证虞师一定会提供给你,只要你告诉我们如何攻打南天门!”

龙文章没有后退分毫,他不打算点灯,因为哪怕是在这全黑的小木屋里,他都能清楚地看到张立宪周身喧嚣的光芒,他唯恐伤了自己的眼碎了自己的心,他开始低沉的笑,笑声里透着寒苦却发散着令人恼怒的明显嘲讽,这个笑声越来越大,张立宪甚至能看到龙文章眼角笑出的眼泪。

“没人和你开玩笑!”张立宪极力克制着情绪,“你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一定满足你。”

“哦?”龙文章止住笑,那种苦痛而戏谑的神情在他脸上停滞半秒后瞬间消散,他忽然认真得让张立宪不由自主地收拢十二分的注意力,极近的距离,仿佛能从瞳孔的折光直看到人的心底,“我要你。”

张立宪拧起的眉心陷下去更深,但他答得干脆,甚至带着率性:“可以。”

“当真?”龙文章贴得更近了,直到近得让张立宪不知不觉地将那三个字扭向自己从未想过的意味,以致他瞬间全身细胞警铃大作,血液迅速地涌上面颊,蒙受折辱的羞耻和愤怒让张立宪在超乎常人的自制力下仅仅是后退了一步,窗外钻进来的夜风带走了两人之间交混的呼吸,“是。”他几乎咬碎自己的牙,才挤出了一个字,睁圆的怒目瞬间溢出一层透明的液体,视线模糊。

龙文章贪恋地看着张立宪急速变化的神情,心底的柔软塌下去,溃不成堤,终究,是个单纯的孩子。

猝起的火焰迫不及待的把光芒散发到这间屋子的每个角落,张立宪隔着眼里骤然四溢的曲折光线看见龙文章从身旁的桌子转回脸,依旧是那么近,却比在黑暗中更不真实,“张营长,你可以回去了,你要的答案我不会告诉你,因为我不仅要你,我还要孟烦了,要迷龙要不辣,要我的所有炮灰和你们这些精英一起,要你们活着,要你们有一日能活着回家,要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龙团座没有告诉我方法,自然要不到我。”张立宪忽然笑开,双目的决绝在龙文章眼里却像钻到逻辑空子的孩童,带着恃骄笑容和必达目的的执拗。

“你就这么想死?”龙文章微微扬起下巴,说出来的话,重得空气都托不住,直砸而落,撞进心脏,闷疼。

“为国捐躯,得其所哉。”张立宪并不犹豫地重复着沙盘之战上所说过的话,他是真的遵寻着这样的铭言,从少年征战开始,从满目沧夷开始,从硝烟四起开始,若是为国,捐躯何吝。

龙文章好似忽然被抽去全身的气力,他笑着摇头,他使了四川话,问了一个让张立宪始料未及的问题:“屋头还有些啥子人?”

“屋头还有些啥子人,跟你有啥子关系?”张立宪挑眉,乡音不自觉地跟出来。

龙文章眸色黯下去,嘴唇的颜色是厚重的深红,转回字正腔圆的调子:“亲人骨血,灰飞烟灭,情何以堪?”

“呵,”张立宪轻轻地吐了口气,“如果军人不抵御日寇,又多少人,与亲人灰飞烟灭?”

“不,”龙文章沉凝地看向张立宪,“并非不抵御,但抗敌不是不把兵当人的杀戮,我们不能打那样惨绝人寰的仗!我们一直要安逸,死都想要安逸,我们想要一个最终的答案,但答案不该是死。”

“在战争中,活下来,回家,”龙文章看着张立宪的眼眸,仿佛看进他的灵魂里,“那里,这里,有爱你至深的人期盼你活着,你知道不知道?”

“我……”张立宪猝不及防地跌进龙文章深潭一般的双目里,一种快要沉溺窒息的感觉灭顶而来,从未有一个人的眼神让他如此迷失,每一道视线都绕满了延绵不断的情感,心跳不由自主地跟着加温的视线一步一步的变快,彼此呼出的空气又被吸入对方的肺里,那样的信息传递过来,在张立宪的脑海里不可置信地炸开,你可知,我爱你至深,所以不想告诉你,不想让你死!

“不!”张立宪几乎是吼出来,“仗打成这样,中国军人里再没有无辜之人,更妄谈血亲眷恋,国之将亡,何来小家?!”

龙文章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掩在张立宪的眼睑上,张立宪出人意料地顺从,掌心内侧迅速滑落的热泪,滴在张立宪整齐的军装衣襟上,氲开,像四散的情感,决堤。

“可我不能让自己人去打那种断子绝孙的仗,”龙文章沙哑的声音响起来,“我不能。

龙文章放下手掌,他极度疲倦地转过身,也不再看张立宪满面的泪痕,把自己扔进木板床的破被褥里,脸深埋进去,声音闷到令人崩溃地低语着:“我不能。”

张立宪笔直地站立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多久,他只知道最后灯熄了,龙文章像死了一样伏在那里直到他走了都没有动弹过分毫。张立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师部的,他满目都是吞噬光明的黑暗,黑暗里龙文章一直在说,我不能。

“我不能,”袁朗看着吴哲说,“成才现在的表现让我无法判断他是不是真的如你所说从根本上发生了改变。”

“先入为主抱有成见是个坏习惯,队长,”吴哲撑在袁朗的办公桌上,他发现即使是俯视的角度,自己却仍在感官上不占丝毫优势,“我说过我们这样的人都一个通病,就是太相信自己的嘴而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队长,你现在甚至开始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袁朗靠在椅背上,上仰的目光对上吴哲的,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眼睛所能看到的事实未必是事实,因为存在的现象是可以捏造的,表现同样是可以伪装的。至于少校你的话语,有可能是被蒙蔽后所得的结论。成才这个兵,一开始目的性太强功利心很重,不管他现在是否仍旧这样,目前根据他的表现我不能下结论,我只能说我会继续考察,直到到考核演习结束。”

“带着成见的考核有意义吗?”吴哲压低了身体,“你一开始就拒绝他参加第二次考核,直到现在还处处针锋相对毫不留情。”

袁朗的食指在嘴唇上来回摩挲,他忽然笑得像偷了腥的猫,蓦地站起来贴到吴哲跟前:“吴哲……”

“呃!”吴哲被袁朗瞬间变化的姿态打断了话语,“队长,我很认真的在和你讨论问题。”

“我知道,”袁朗的笑容并未因此消减,“我也很认真……我只是站起来而已,少校,你为什么忽然强调态度问题?”

“态度是一个很关键的起点,态度错了,对待事物的主观意向就错了。”吴哲被袁朗靠近的脸逼得唇舌干燥,说出来的话都有些打结,大爷的,吴哲心底暗骂了一句,个烂人说话干嘛这么近距离?!

“所以,你的态度是什么?你的立场又是什么?”袁朗看着吴哲浅麦色的脸颊浮起淡淡的血色,魔障一般,只想靠得更近。

“用公平的标准衡量,哪怕他曾经不合格;给予相同的机会,不要一味抹杀。”吴哲强压下心里乱窜一气的心跳,好容易把话说完,已经觉得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哦?”袁朗眼尖,抓住了吴哲眼里转瞬即逝的火焰,那簇火焰分明倒影着一幅烽火四起兵荒马乱的影像,“为什么我觉得是,吃醋?”

“什么?!”吴哲惊得要跳起来,“吃醋?!”

“难道不是?啧啧,说起来,这些日子光顾着削南瓜,好像很久没有和长腿的电脑过招了啊,我的少校,”袁朗笑着说,“想我了就直说么,不用打着成才的招牌啊。”

脸上的血色在泛滥之前被克制住,吴哲舔唇润喉,忽然笑得促狭顽劣,声音被蓄意碾成轻沙微糯,直贴到袁朗的脸颊后侧耳廓旁边:“不说还好,一说还真想了。”

袁朗意外地着吴哲光润的唇贴近,又吐出近乎摄魂的音节,让袁朗头一次有一瞬间觉着自己仿佛狐狸下山头撞岩石,他怔了怔,嘴角开始勾出戏谑的弯弧:“欠收拾的小混蛋。”

阿瑟在袁朗和吴哲接着在办公室里小擒拿你来我往的劈啪声里扶额,朗宁噗一声笑出来:“绝配。”

“是喽,绝配撒。”阿瑟扯着嘴角说,“怎么听到你那两个主人都说‘我不能’,就想问问他们,格老子,龟儿子的你是不行吧,什么不能?!”

“是不能,不是不行!”朗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不能不就是不行,不行不就是不能么?”阿瑟饶有兴致地看着朗宁一阵巨咳,不想下一秒就被朗宁抓腕压臂,动弹不得。

“阿瑟,”朗宁制着挣扎的阿瑟,笑容隐约地说,“你倒是看看老子行不行?”

强劲的手力由手腕至手臂,箍制的动作由不得身体的半分活动,阿瑟的余光扫过吴哲灵活地脱、闪、避,朝气蓬勃的神情在狭小的办公室充盈,煞是好看。阿瑟眼里微不可见的黠光一闪,它扭过头,照着朗宁的颈间就是一口,朗宁吃痛,手上松了劲,一眨眼的功夫阿瑟已经跃下窗台,急速地在夜色里消匿,远远地只扔下一句话:“兵者诡道。”

“诡道个屁,”朗宁龇牙咧嘴地伸手揉着被阿瑟咬过的地方,“你小子纯粹是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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