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老兄,太久没有见到我,高兴得忘记笑了?”朗宁在耀目的阳光下歪着头,看着阿瑟的表情从呆滞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呆滞,五颜六色,完全看不出它到底在想什么,“老年痴呆了?半个多世纪在枪魂的世界里和人类的零点零零零零一秒没什么区别。”
“你娃娃神经错乱?一下子太久,一下子又拿半个世纪和零点零零零零一秒作比较,啥子毛病你?”阿瑟斜了朗宁一眼,转身直接坐到了齐桓的肩膀上,因为这时候齐桓已经架着新进的03突击步趴在了袁朗的旁边。
朗宁匿回袁朗的枪上,悠悠然的说:“你坐他那也没用,他不是你的主儿。”
阿瑟把斜过去的目光收回来:“老子爱坐在他肩膀上,你有意见?”
朗宁瞄着前面的靶子丢了三个字:“没意见。”
“嘁。”阿瑟居高临下的看着朗宁开始凝聚注意力的姿态,“别费劲了啊,这个名叫齐桓的,就算现在还没属于自己的枪魂,他也能把你那无赖团长打平喽!”
“……”朗宁没来得及反驳阿瑟,袁朗已经开始射击,阿瑟看着袁朗,他手中的JS7.62mm狙击步是一把新枪,他却好似已经用过好几十年,新枪械适应的过程被他调到最短,枪到他手里,就像突然有了生命,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冰冷而火热,刚硬而鲜活。
齐桓的枪法是子弹喂出来的,也许每一枪他都习练过千遍,每一个射击动作他都琢磨过万遍,他的心稳过手中的枪,没有人比他更像一杆枪,浑身全是枪的流畅利落,多一分就显累赘,少一分又没了戾气。他太像枪了,所以才以至于属于他的枪魂才迟迟没有产生吧?
阿瑟朝着光线指引的方向看着子弹一枚一枚的穿过靶纸咬进黄泥,觉得这场景是充满硝烟的美丽,至少它现在没有看到鲜血横流,也没有听到凄声绝叫,枪魂对人类的鲜血态度有太多的不同,阿瑟不嗜血,它的少校张立宪虽然被称作战场修罗,但他那一枪一炮打出去的是愤怒的保家卫国,血、生命和铁锈,会让人和枪,都沉重得无法呼吸,所以天真这种品格在这样的世界里是珍宝,一如阿瑟相信,张立宪天真纯净的信仰,于他于它,都是绝世珍宝。
可是,我转世了的少校在哪儿?阿瑟望天,刚才跟着齐桓横穿基地,从武器库走到一号靶场,这个基地里它还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主人的气息,他不在这,阿瑟很沮丧的想。
“嘿!齐桓,可以啊。”袁朗带着点赞许的声音打断了阿瑟的神游。
齐桓微微扬着脸,掂了掂枪,抿着嘴角说:“还不行,差远了。”
“听见了吧?差远了!”朗宁有些得意的爬出来,冲着茫然的阿瑟说。
“呸!”阿瑟回过神,望了望远处,稳住思绪说:“才差了多少环?那点数目你也好意思得意,你干脆从那枪上下来算了,你不觉得丢脸我还觉得脸红呢。”
“喂,你别心胸狭窄的嫉妒我先找到主人了好不好?”朗宁有点想吐血,“差零点一环就是差了一个基数,你数数那都有几个基数去了。”
“我嫉妒?”阿瑟撇着嘴,“我嫉妒你找到你那个无赖炮灰团长作甚?”
“别嫉妒,我也才刚找到他一年;兄弟,也别沮丧,他在这,他会不来?”朗宁忽然笑的高深莫测,声音里铺了一层细沙,泛着零碎的光和轻柔的磁。
阿瑟微不可见的抖了一下,沉默着不说话,它不想承认朗宁的话击中了它的不安,然后粉碎。无赖,阿瑟嘀咕着,丢了一个你自以为是的白眼。
“对了,齐桓,”袁朗把手里的枪递给齐桓,让他一会儿拿去归位,然后接着问:“新一批的南瓜准备来了吧?”
“哦,还有一周,”齐桓接过枪,“这么快就惦记上了?”
“你的特训成绩表没做好是吧?”袁朗笑着侧过脸。
“呃!”齐桓赶紧往旁边迈开一步,笑得很心虚,“队长,那不是还有一周么,画那个破表还不如我在靶场上多练几枪。”
“破表?”袁朗跟着迈过去一步,眼睛在帽檐投下的阴影中眯了起来。
“是!”齐桓双手一手一把枪的拎着,全身绷得笔直,“报告队长,破表制作中。”
齐桓吼完后面那句话拔腿就跑,袁朗一脚踹空,笑着骂:“臭小子!想去375看夕阳就说!”
阿瑟随着齐桓跃起又落下,倒坐着看袁朗惜看爱将的表情越来越远,有些恍惚地想起朗宁很久以前和它讲过一个炮灰的故事,它说你别再叫我的团长是无赖,如果他是无赖,他就是这个世界里最伟大最仁慈的无赖,他抱着最卑微的希望,用把身子留在怒江西岸,把头抛过怒江东岸的决绝,用欠了一千座坟的怨宿换回十二条人命,没有谁比他承受了更多的痛苦和绝望。你知道人类亘古以来最怕什么吗?最怕死,你知道人死以后最怕什么吗?最怕死无葬身之地,最怕到死,都回不了家。过江前他们失去了一个又一个重要的兄弟,过江后他们失去了整整一个团,我的团长在江岸长跪不起,我的团长空架着身躯,回首仿佛召唤千人万魂,声音凝沉远沓,拖长了语调饱含了血泪,他说,走啊,我带你们回家。祭旗坡上,隔着怒江他们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亲兄弟一般的康丫和他们当初死去的所有战友被修建工事日本人掘坟抛尸,那种悲愤,阿瑟,你不懂的。
那是阿瑟唯一一次没有故意和朗宁对掐干仗冷嘲热讽,阿瑟不想和它争辩说我懂,阿瑟只是喃喃的问,康丫,长的什么样子?
朗宁呵呵的笑,康丫啊……康丫有微翘的下颚,耷拉命薄的嘴唇,天生一副讨饭样,问这个要针,问那个要线,笑别人被打中了其实他自己也被子弹咬了,其实他不是这样儿的,他会把白色的野花插进枪管,他只是想要大家都知道他存在,把他当兄弟。
微翘的下颚,命薄的嘴唇,阿瑟扭头打量着齐桓,嘴角抽抽,原来相同的模样也可以描述成坚毅的下颚和锋利的嘴唇,“嗨,你也发现了啊?”突然出现的朗宁蹲在齐桓的宽沿帽上,俯视正在瞅着齐桓的阿瑟。
“还完全不像了。”阿瑟摇头晃脑的。
朗宁感慨地点头:“看看这兄弟,多硬气,和康丫是完全不同喽。”
“但是又和你说的长得可像,一摸一样,”阿瑟哈哈的笑,笑着笑着就说不出话了。
“干嘛了你?”朗宁奇怪的看阿瑟。
阿瑟吐了口气,把目光投向白云:“不知道他变成什么样子了。”
“嘿,绝对还是那天真白痴的小孩儿样!”
“你说什么?!”
“喂,喂,别激动。”
“有种别跑,老子灭了你个龟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