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垣焕将门吱呀一声推开的时候,阳光倾尽了那间许久未开的木屋。
闷得令人头晕的气息些微散发出来。
微小的颗粒在空气中不停地游走。辛垣焕唤人前去把窗开了。
他身后的鲤不由得以袖掩鼻。
屋内布局甚为精致,一目而过,所需器具甚是齐全,连书卷都排放得十分齐整。
窗棂之上的刻纹,屋角啖香的铜兽,也都显得极其精致。
然而到处都是尘土的痕迹,木制的器具,从时间中剥落出陈旧的细屑。
“如何?”辛垣焕回身问他。
鲤扫视着齐整而布置细致的屋子,应了一声:“嗯。”
“毕竟闲置了数年,许多器具需要置换,”高挑的男人微微眯起眼看着细尘纷乱的房间,对仆从们说道,“全部打扫一遍,换去所有的竹帘,但凡原本有破损的器物,或色泽暗了,都去置新的来。架上书简拿到院中晾晒,不可乱了类别。”
仆人们恭敬地应。
“你若有需要的物件便说。这屋里的东西,原本都是极好的。”辛垣焕对鲤说道。
鲤有着自己的警觉,于是出言问他道:“先生,这屋中原本住的是何人?”
他笑:“是公子的上一任首席门客。”
“之前的首席门客?”
“是的。”
鲤看着屋内极细致的布局,又问:“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漂亮的男人。”
他抬眼看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言辞,然而眼前身姿挺拔的英俊男子只是清淡地说:“可惜我并未见过。五年前我自投于公子门下时,这屋中已然无人了。我只曾听公子与其他门客说,那是个漂亮而精明的男人。”
“如此……”鲤转而言道,“先生,可否问你一事?”
“什么?”
“公子为何不住在宫中?”
男子俄尔一笑,回答:“鲤,国人都知长公子与三公子在大王眼里的差别,但你不清楚么?”
他摇头,于是辛垣焕说:“长公子身为储君,是大王最为器重的公子,无人可比。而三公子不同,他是大王,最为放任的公子。”
他颦眉,疑惑地问:“为何?”
辛垣焕不禁持起有些谑然的笑:“你若褒他,可说是‘落拓不羁’,若要贬他,则该说是‘玩世不恭’。三公子自幼如此,虽得大王宠爱,却始终被视为成不了气候。年长之后,他终日放浪形骸不务政事,大王盛怒之下将他训斥了一顿,但没想到公子一怒之下搬出了王宫,在那之后虽仍自由出入宫廷,但始终不再回宫居住。”
鲤听闻,用惯来冷漠的声音说道:“未免太过意气用事。”
“不,”辛垣焕直言否定了他的言语,眼眸滑动时牵出一句,“如此,一人在宫内,一人在宫外,反而容易照应,行动也更为方便。”
正当他斟酌着这句话的含义的时候,他身前的男子缓缓转过了身:“这里灰太大,到院中去说吧,鲤。”
辛垣焕比他高出许多。
记得在车帘之下观望之时,他发觉公子静央与公子宴的背影极为相似,身段也相仿。他清楚地记得宣于宴的身高,那个游戏人间的公子有着挺拔的身躯,而眼前的这个男子,却比那人更为高挑。
鲤觉得他不太看得懂辛垣焕的表情。初见那时,听到他与公子宴的交谈,他念着这理应是个猾黠而明朗之人,然而如今仔细看了,却又觉得他举手投足间俱是沉稳与持重,与此前判若两人。
而这人言笑之时,音调虽略略低沉,却是温和的。
他无端地想到了那个为他披上披风的,笑容温暖的长公子。
突然下意识地伸手于胸前,他发觉那雪色的披风依然披在自己身上。
似乎些许安心。
院中的繁花也落了,饱满的红色一点点坠落在地上,仿佛自燃。
明红的调子让人温暖,参差的花瓣妖娆得犹如月下的精魂。
鲤缓缓伸过修长的手指,将一株残了的花拾掇起来。他安静地看着那凋零了的花朵,朱砂般的颜色衬得唇上的色彩,嫣然而妩媚。
辛垣焕见了,轻微地笑。
“怀悼这落花吗?真是风雅。”
他睫羽一触,便笑得若有若无:“不……随手拾起的罢了。”
“是否需要我为你言说公子门下之客的状况?”他问。
“有劳辛垣先生。”
“显臣贵族门下多有门客,有的是成百上千之众,但公子门下不过七十余人。加上你,上客十人,中客二十三人,下客四十一人。”
“我以为以公子身份,门客必然过百。”鲤说。
辛垣焕回答:“公子说门客之中多有滥竽充数之人,他已是酒囊饭袋,不想再去豢养更多的酒囊饭袋。”
鲤听闻,不自觉轻微地笑。
“况且门客,若不是为谋生而投于显臣公族门下,就是以做人门客而为攀登仕途的捷径。素来不乏门客借助这个身份而得主人提拔,以此为入朝为臣的先例。然而,假如是为跻身仕途,在这湛国,为何不选择前途无量的长公子,而选择对朝事漠不关心的三公子呢?”
鲤突然明瞭,于是颔首:“原来如此。”他说完,突然反问了一句:“那么辛垣先生,为何会选择三公子?”
“我?”没料到他会这样问的男子舒尔笑答,“因为我没有攀登仕途的打算,我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鲤不解地看着他,略略颦眉。
见他容色,辛垣焕淡然而笑:“因为门客,多是出身寒微乃至于低贱之人,少有你这般出身尊贵的。”末了,他从深不见底的眼中引出难以捉摸的笑意,缓缓念道:“所以……我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突然觉得自己问错了话的鲤,霎时面中显现出愧疚之意。
“很对不住。”他说。然而身前的男子却丝毫不在意,续道:“我平日里在这公子府做的多是文书上的事,譬如为公子拟写朝章,出谋划策,审阅文书……但有时家老的事也需去做,朝臣的迎来送往,封地税赋的出入,门下之客的薪酬,大小事宜均经我手。所以若有需要之处,随意叫我便好。自然,你若愿替我分担一些职事,便是感激不尽。”
“若真能帮到先生,便是好的。”他垂眸而应。
而他再次抬眼之时,却见身前的男子正淡然地笑着看他,眼里依然是无法捉摸的神色。
“鲤,你理应不是那么冷的人,为何非要以漠然的面目示人?”
鲤陡然愣了一下。
他觉得他的话来得无端,却又不知该怎么回应他飘渺而清淡的容颜,是故最后反问了一句:“先生何出此言?”
“罢了,”他淡然闭眼,然后睁开,唇上笑意未灭,“今日我先为你安排其它住处吧,等这一屋的清理换置毕了,怕也是要等到明天。”
安排鲤去它处歇息之后,辛垣焕稳步穿过中庭。
偶尔有败了的秋叶缱绻着落到他的长发上,他顺手拂去,便又上了曲折的回廊,只念着那一日的文书还未阅毕。
不务正业的公子宴素来将一切事物托付给他,事实上能够交由三公子处理的事务,也必然不是什么关乎社稷的大事。
然而宣于宴对辛垣焕的器重,可见一斑。门下七十余人,真正谋事的,不过上客九人,九人之中主事者,唯此一人。
他门客之身,策士之流,而行家臣之事,且事无巨细,一并处理得十分妥当,乃至于国中群臣,大多都耳闻过公子宴首席门客辛垣焕的名字。
正途径宣于宴的卧房之时,忽听得门内的公子唤了一声:“焕?”
他伫足,垂袖向门而应:“公子,是臣。”
“进来。”宣于宴稳声唤道。
他有一时的迟疑:“公子莫不是正在休息?”
“遇上那么多事,哪有那么容易睡着。”门内传来了公子宴的笑声。
他跪坐在塌边的时候,公子宴披衣而起,半卧在榻上。
“说说看,焕。”面中勾着邪气的公子颇有兴味地说。
“说什么?”
“我素来相信你看人的眼光。”
“公子是说鲤?”他清淡地笑。
宣于宴颔首。
“生得如此精致,竟不像个男子,不愧是胧雾姬的儿子,只怕是男人见了都会动心。”
“哦?”宣于宴直起身,忍俊不禁:“连清心寡欲的你都这么说,看来他的确相貌出众。”
辛垣焕的笑一直很浅。他有着自己特殊的笑容,文质而清淡、谦恭而有礼,却好似一切皆不入眼。他说:“然而男生女相,终究不是什么好事。他面容太冷,心思虽细,但是否在大处有智谋,不得而知。臣与他不过只有寥寥数言的交谈,看不出什么。”
“嗯,只是如此?”
“他举止谨慎,似有顾虑,经历了那么多事,初来此处,怕是不知道该依靠谁。”
公子宴浅浅一笑:“倒是正常。”
“所以公子,他是否信任你?”辛垣焕问。
“这……”说话者思索了半晌,最后不确定地回道,“大概信过,后来便不好说了。”
然后他迎来的是辛垣焕的几许谑然:“玩过头了?”
宣于宴反诘:“怎么可能?”
“臣以为公子变了心性,如今连男子也喜欢。”
宣于宴无奈地将眼珠子斜上翻了翻。
“你可以退下了,本公子真要休息了。”他恨恨地说。
端正地跪坐着的门客虽笑,但未出声。
末了他起身,长袖一躬,而后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