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未亮,本就不曾睡得安稳的鲤被一阵敲门声突然惊醒。
“公子,已起身了么?!卯时就该上朝,行程还需两刻钟,而如今已是不到三刻了!公子!”
此言一出,同卧于一塌之上的宣于宴霎时惊身而起。
“什么?!”终于酒醒的他一时只觉大祸临头,只此二字便唤得地动山摇。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受不了再因为这个被父王训斥!你们怎么不早……”宣于宴正这么唤着,倏忽一扭头,看到了缓缓起身坐在榻上的,皱着修长的眉安静地看着他的男子。
“怎么回事?!”
立在门外的辛垣焕和捧着朝衣急急地随来的鸣蝉,以及一干执着洗漱之器的仆从,突然被门内之人嚎出的这句话震到了耳朵。
“这怎么回事?”宣于宴一边被人侍候着焦急地梳洗,一边惊异地唤道。
“……公子不记得了?”鲤跪坐在一边,神色端凝地看着他,音调中携着一丝恼怒与不屑。
“我喝醉了,昨夜的事没什么印象,”他一边忙着一边说,“你怎么会在我房里?”
“公子,这是鲤的房间。”站在他身边的辛垣焕立刻出言纠正。
于是那头脑混乱的公子又扯了扯唇角。
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可识别的影子,记忆不甚明晰,色调颓靡而光影迷离。他想不出什么具体的始末,唯记得间断不明的只言片语,以及那少年冷冷地暼着他的,桃色的眼角。
仿佛还有些什么细节暧昧不清。
最后他晃了晃脑袋,只得言道:“……好吧,我喝醉了,所以到了这里?”
“是的,然后公子坚持说这是自己的房间,然后硬要鲤留下作伴,然后……然后我和先生离开了,然后就没有什么然后了。”鸣蝉不住地笑着说。
“所以我就睡到了现在?但我怎么会和鲤在……”他睁大了眼看着那远远地,用寒冷的眼光凝视着自己的少年,倏尔背后一寒。
突然觉得这事只能私下问清,于是他咂唇,无奈地唤了一句“真是要命”,然后便急急地将玉盆中的水覆到自己面上。
侍从替他轻轻擦拭脸颊之时,他突然感到疼痛,不禁往后避了一下。
透过铜镜,宣于宴看到自己的下颚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
“这又是怎么回事?!”他猝然回首,用手指着自己的下巴。
辛垣焕和鸣蝉忽地愣住,然后,不约而同地回身,将视线投到了一言不发的鲤身上。
那三人投来的眼光让鲤不自觉便僵住了身子。
他没打算当着众人的面回答这个问题,而见了他僵硬的样子,鸣蝉不禁又笑了起来。
辛垣焕笑而不语,而后清了清嗓子,煞是正经地说道:“大概是撞到桌角了。”
“哦?……我倒希望如此。”宣于宴无奈地说,轻轻按了按淤青处,却又引来一阵疼痛。
然后他恨恨地念道:“这桌角还真够硬的。”
岂料这时,一直沉默的鲤听了他的指桑骂槐,冷而淡地回了一句:“桌角也不会料到公子会撞上去,兴许它还会觉得……是公子的脸太厚,又太硬。”
“你……”宣于宴一时噎住,但苦于忙着早朝,又想不起昨夜的始末,于是便没计较,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鸣蝉本就爱笑,这时惯来偷着乐的他扯住辛垣焕的衣袖,又没憋住从鼻腔里溢出来的笑声。
辛垣焕自己方低声笑完,便回首对鸣蝉说:“还笑什么?快去拿些脂粉来。”
“脂粉?”鸣蝉不解地抬头看他。
“公子这样如何面见朝臣?”
“可先生,我去哪里找脂粉?”
“自然是侍女处。”
“喂!”这时,匆忙中换着玄色朝衣的宣于宴皱眉问辛垣焕道,“你打算干什么?”
然而他只是淡然而正色地说道:“忍忍吧,公子,这样总好过顶着一张明显被桌角揍过的脸。”
从三公子的府邸乘车驾赶往宫中,通常需要将近两刻钟,是故这日的宣于宴如此着急。
自他上了车驾,驭手便快马加鞭绝尘而去,担不起赶不上朝议的罪责。
三名门客目送他去了之后,其中二人的心也还没放下。
“如此,应是赶得及的吧?”在随后回屋的路上,鸣蝉说。
“今日太过匆忙,我总生怕遗漏了什么。”辛垣焕还在心中仔细地想着。
“要是真遗漏了什么,被发现的话,恐怕公子又会被训斥了。大王是个严父呢。”
鲤在一旁走着,安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对了,鲤,”这时鸣蝉忽而话题一转,朝他诡秘地笑道,“昨夜……究竟怎么了?”
他听了,依然音调不惊,回道:“没什么。”
“哦?莫非真是撞了桌角?”辛垣焕轻声笑着,缓缓向视线滑向他那边。
鲤没回答,但听了这话,却有一瞬间忍俊不禁。
“罢了,不说也罢。那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受得点教训也是好的,且不管那教训是什么。”辛垣焕淡然地说。
鸣蝉扬眼挑眉,须臾便笑:“先生不怕我把这话告诉公子?只怕他要是知道了,会持着笏板就敲到先生的头上。”
那一隅的男子却笑得并不在意:“即便是公子持着笏板……”
他正那么说着,却突然停下脚步,敛住了发音。
“鸣蝉,”辛垣焕突然端正了神色,认真地侧过头去问他,“今日公子带上玉笏了吗?”
原本嬉笑着的鸣蝉,瞬时惊得张开了嘴。
鲤亦心中一顿。
辛垣焕音调一低,说道:“公子已去了些时候,如今若是赶去,即便能相遇也恐怕是在宫中……”
鸣蝉慌忙说:“这……以门客之身,若无传令或特许,或随在贵族身边,否则怕是进不了宫门的呀。”
一旁的鲤睁大了眼,问道:“这,可该如何……”
继而辛垣焕横眉,迫不得已地疾声向鸣蝉唤道:“我去公子房中取笏板,快去给我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