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那么说,鲤便有些讶然地问:“为何?”
“那深衣本是王兄要送给一个人的,可惜……”
认真地听着他说话的少年,仔细地扬起细长的眼睫,定定地看着他。
“那人是王兄的青梅竹马,由于出身贵族,所以自幼被送入宫中当做王兄的陪读,与我们一同长大……名字叫做青。”
“青?”鲤突然想起了那深衣的颜色。
“是的。他是个心思细腻的男人,容貌周正而且自幼与王兄心意相通……那时主仆二人形影不离。后来长大了,更是同起同卧,平日里也不离分毫……俨然是一对情意甚笃的情人。”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鲤觉得心里突然有什么抽动了一下。
宣于宴继续说:“然而后来……此事被父王知道了。王兄是被父王寄予一切厚望的长子,所以盛怒之下,他做了一件让王兄一辈子无法忘怀的事。”
“什么事?”
“他当着王兄的面,活埋了青。”
鲤霎时心口一震。
“活埋……”他忽地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是啊,活埋。而且,是当着王兄的面,”公子宴冷冷地笑了起来,口吻里满是嘲讽,“他以为这样便可让王兄死心,却没想到他的心的确因此死过去了一回,差点连人都没活过来。那时王兄接受不了此事,重病了一场……而后直至今日心里的病根依旧除不了,始终不愿与大臣的女儿成婚。当然,知道这件事的人寥寥无几,若是那些大臣知道了的话,恐怕也就不会像如今一样踏破了门槛也要把自家的女儿往王兄那里送了吧?”
“身为长公子……这种事,恐怕难于避免。”鲤听了,音调分明黯淡下去。
“是的,若是我其他的兄弟这样做,父王不至于做得如此狠绝……可那偏偏,是他最最器重的继位者。”
“那么那深衣……”
“那深衣,原本王兄要送给青,可惜出了那样的事,完全没来得及……深衣做好之时,恰好是青被活埋之日。所以这衣服……就一直被王兄珍藏着,如是两年。”
鲤不觉便生出诸多不解:“那长公子为何要将这衣服给我?”
宣于宴不禁涣散地笑:“我也想知道。否则我何以如此吃惊?兄长大抵是想将那件事忘了吧……两年了,我也劝了他两年,如若他真是想放下那倒是好的,但如若不是……”
“长公子……似是用情极深之人,”鲤黯淡地,从眼角滑过了一缕晦暗的伤怀,“只怕要剔除这样的记忆……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没错。”宣于宴说着,甚仔细地看着他的神情。对方精致的面容中,不知为何,有一种难以言道的,似是无法捉摸的忧伤。他看在眼里,不觉就落在了心间,再次出言之时,兀自唇角一弧便径直问:“鲤,你是不是……对我王兄……?”
看着他靠近的面颊,听着他的问话,鲤猝尔一顿。
“公子在说什么……?”
“你明白的。”他玩味似的笑。
“我怎可能敢对长公子……?”
“否则你何以忧伤?”
他怔住,而后正视眼前的男子,回道:“听闻这样的故事,难不成公子还望见我开心么?”
于是宣于宴不觉笑了起来,继而说道:“你可知,时至今日我还在懊恼呢。”
“公子懊恼什么?”
“你为何身而为男子呢?”宣于宴偏头,持起他惯有的放浪形态,贴到他耳边轻声说道,“你若是女子,只怕我早已要了你……啧啧,何以如此可惜,偏偏要身为男子呢……?是故我不得不让给王兄了么?”
这时他看到眼前那细瓷般的人,倏忽脸色一烧。
鲤依然眉宇不舒,且含着眼里莫名升腾的怒意,忿忿地说道:“公子究竟何时,才能不拿我寻开心呢?公子身边美女如云,走到哪里不是有一群红颜知己绕于身侧好生伺候着?怎的偏爱到我这里来寻不好看的眼色呢?”
“嗯,那是因为……”他伸出手指捎过他的下颚,忽而轻佻地,用他迷人的目光凝视着身前绝美的少年,将言辞柔软而低沉地吐在他的颊侧,笑道,“因为你比那些女子,都好看啊……”
鲤突然起身,忿然掷开袖角,顾不得什么礼法便怒意甚重地启步离开,留下突然愣住的公子宴,略略惊异地回首看他。
“哎呀……”他忽而收拢了笑颜,暗自无奈地叹道,“玩笑开过头了么……?”
一座硕大的宅邸之中,突然传来了酒爵掷地的声音。
靳玥遽然间后退一步,忐忑着躬下了身子。
“逆子,你疯了吗?!动手打三公子的首席门客,是不是不想要命了?!”
正堂上的男人面容狠戾,眼中尽是阴鸷二字,掷出的言辞没有掩住心口迸出的怒火。
“门客是身份低微,但那是他三公子的门客!你难道又不知道辛垣焕是连长公子都器重的人?!他动手打你的侍从算是轻的!我靳氏表面上何时怠慢过君臣礼节?你这样一闹,岂不是在让众臣都知道我靳氏敢与公族不合?你有脑子吗?!”恨得深了,他又将末的一句话重重重复了一遍:“你有脑子吗?!我要你何用?!”
“父亲,我并不是有意与他起争执的!他出言不逊,句句刺耳,我……”
“住口!你以为我不知谁是谁非?!就你那脾性,连我都不信是辛垣焕招惹的你!他比你聪明多了!我明日就去与长公子与三公子请罪!这都是你找出来的事!除了那张脸,你有何长处?让你做个议郎都已是高抬了你!你怎的不学学你的那些兄长?!平时在家中不停惹事也就罢了,居然还给我在宫中生事!你给我滚下去!”
听了这句话,靳玥正要叫唤“父亲”二字,却又被眼前的男人吼出的骂声生生震住:“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