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着他的手,在人群中头也不回地走着,透过面具,鲤睁大了双眼,注视着他的侧影。
对方的脸在面具之下,不辨神情。
他觉得自己被他牵住的手,似乎有些发烫,想要松手,却又怕失礼,也怕再次与他走散。
他又开始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着些什么。
在他冷漠如斯的外表之下,实则有一颗微一指触便会破碎的心。兴许太过孤独,因此便期望着会有一个人一直拉着他不放,给他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可靠的温暖。
鲤被他拉住的手,倏忽紧了紧。
身前的男子略略察觉到了,微微侧过脸来,似是在温和地笑。
他们终于来到一条小径边上。
入了幽径,便与街市相背,于是光线分明暗了下来。
然而终于脱离了人群,尽管那喧闹的声音犹在耳畔。
鲤不由得缓了一口气。
“从暗巷穿过去,也许路是通的罢?至少从方向上……”宣于静央暗自说着,松了手,然后思忖了一下。
“试试看吧,长公子,”鲤说道,“街市上寸步难行,如若不通……再选它路如何?”
“嗯。”他轻微地笑了一下。
“那末……我们走吧。”他重新向他伸出手,似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他愣了半晌,然后将手重新交给了他。
月色间或从长巷上的屋檐豁口处倾泻下来,流动处似粼粼的水光,清透地染在他们的衣上。
似乎很安静,尽管临街还有喧闹的人声。隔了灯火,便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他们走得很紧,体温从相叠的手指上淡淡匀来。
光线愈发暗了,偏僻的巷内除却他们,空无一人。
“长公子。”他突然,打定了主意,于是有一丝焦虑地出言唤道。
“何事?”他身前的男子问。
“为何……要把那件深衣送给我呢?”
此言一出,身前的男子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是么……”面具下的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地笑,“宴他,告诉你了……?”
鲤的手轻轻攥紧,随后因为在面具之下呼吸有些难耐,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揭起了面具的一角,露出了半张精致而又携着疑虑的脸。
长公子轻声咳嗽。
“鲤啊……有些事……”他恢复嗓音之后,轻声说着,却没将话接下去。
然后戴着面具的公子渐次近了他身边。
月色朦胧,不足以明晰视线。视觉中有太多的暗色充斥其间。那公子缓缓地,伸手将自己面具的一角揭了起来。
太暗,暗得鲤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
然而他却感觉到,有一只手轻柔地揽上了他的腰,蓦然有温热的唇,温软地贴在了自己的朱唇上。
突然月色很远,人声亦很远。
鲤难以置信地睁着眼,却看不清眼前之人的神情。光线太暗,是故一切都太含糊,含糊得太过暧昧,暧昧得难以拾掇。
落在唇上的吻很轻,犹如花瓣轻轻飘浮于水面,却在他心里漾起了层层涟漪,许久不灭。
玉一般的温软依稀沉入了心底。
但那相触不过短短片刻。公子静央轻轻拉下面具,其后又不住地咳了起来。
“……对不住。”他轻声咳着,同时这么说。
从他的音调里,听不出任何波动的感情,仿佛一切顺理成章。
“不……”鲤不知该说些什么,依然微微愣着。
此时倏尔身边有火光闪过。他们循了光照仰面望去,却见天空中已飘满了不少长明灯。灯盏连空闪烁。
“……恐怕,要快些去了。”长公子说。
然后他再次拉起了他的手。
出了暗巷,绕了远路,他们再次进入了人群。
人来人往的繁盛与过分的拥挤,令鲤无法去思考更多的事。
只不过行走了片刻,也已是步履维艰。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有人挤在他们两人中间。他们不过依靠着牵住的手保持着相互间的联系。
尽管紧紧握着,然而某一时,两只手突然被身边的人流一冲,顿时便散开。
因为人流的拥挤,鲤一不留心身子一倾,撞到了街边的木柱上,他因疼痛,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公子却已是踪迹难寻。
宣于静央在人群中顾盼着,些许焦虑地一路张望。
途径通往南湖之畔的高塔的路上,见了到处是人的胜景,他已放弃寻找,只念着到塔下去与他们会合。
然而不经意抬眼之时,他却见了不远处的一袭红衣。
那身姿挺拔的人正在一个灯火辉煌的小摊前驻足,似乎正在挑选着什么。
他不方便高声呼喊,于是加快了步伐,凑到了那人身边。
“长公子?”回眼之时,将面具斜在脸侧的辛垣焕放下手中的砚台,压低了声音唤道。
毕竟“公子”这样的称谓,让旁人听了便会生出无尽的麻烦。是故一路上,他与鲤称呼他俩时都故意放低了声音。
宣于静央温和地笑着,将面具浅浅揭了起来。
“焕,你怎么一个人?”他轻声笑问,后又说道,“面具……当真很闷。”
“一转眼便与大家走散了,这人流……真是可怕啊。”辛垣焕笑着回答。
长公子从鼻腔中送出轻微的笑声,然后说:“是啊,太容易走散了,完全是片刻间的事。”说完,他又问道:“你在看什么?”
而后他留意到眼前所见的,尽是些造态奇特的砚台。
辛垣焕回答:“给鸣蝉带件礼物……毕竟他本是很想出游的。”
宣于静央不禁温雅地笑:“你们真是……感情甚笃,令人羡慕。”
“不……鸣蝉初到三公子门下时年纪尚幼,门客之间多有相互攻讦之事,因此受了些苦,我替他出面几回之后便相互熟络了。他独身一人于此,也没个可依靠的人,想来与我当年……倒是颇为相似。既如此,可体恤之处,自是会想到他。”
长公子面色柔缓地听着。
这时辛垣焕看到了一个砚台,于是将他执了过来。
“长公子,可否替我出个主意……你看这个可好?”
当宣于静央看到那砚台上雕镂出的惟妙惟肖的细叶,以及在叶尖坠着的造态灵动的蝉时,他忍不住便笑。
“怎么今夜,大家都成了鸟兽鱼虫……?”他说完,突然由面具上反应过来的辛垣焕也不由得笑道:“仔细想来,竟真是鸟兽鱼虫。”
继而长公子又不免一小阵轻咳,之后他笑定,又明朗地回:“甚好,这砚台很适合。”
于是辛垣焕转头,将它递给商人且说道:“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