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从背后传来的蓦然一声呼喊,令那长发的少年在人群中转过了身。
他回首,看到了正把狼面面具揭起一角的男子。
月光从侧颊上一径洒下,忽而明晰了一张明媚如灯的笑脸。
“公子。”鲤唤道。
“怎么只有你?王兄和焕呢?”他张望了片刻,然后问。
他眼睫轻触,面中却无多余的表情:“之前与大家走散之后遇上了长公子,此后又因人潮,与他分散了。”
“原来如此,我起先与焕走在一起,后来不过因为多看了一眼周遭的物件,就跟他走散了。”
“今夜果真热闹非凡。”他颇有些无可奈何。
“每年都是如此,而今年尤为人多啊……所以事先约好在塔下相见是对的。”他笑得并不在意,似是习以为常,接着又问道,“对了,你是否买了些什么?”
他摇头,之后见那公子不解地蹙起了一道眉:“于是你就一直在街市上跌跌撞撞地走着?”
鲤静了片刻,然后回答:“是的。”
“那多没意思,我可买了个东西给你。”
鲤奇怪地看着他,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羊脂玉的带钩。
那玉带钩的表面如月色般清透光洁,修长微弧的形状上,缠着一尾鳞细可辨的锦鲤,弯曲着犹自延伸出舒展的姿态。
“……带钩?”鲤对于他为何要买这样的物件有些不解,“而且,又是鱼……?”
“送你的东西,若不是鱼,难不成该是猫?”
鲤的唇线浅淡地匀开。
他声若丝绦地说:“多谢公子……可为何,要买带钩呢?”
“簪子太女气,怕你不喜欢。胭脂布匹就更……我平日里多送女子物件,不知有什么是可赠予男子的,而对于府中为你添置的物件,也一时想不到缺漏了什么,所以随意买了。尽管这做工,远远无法与宫中所制的物件相较。”公子宴散漫地笑着。
鲤面上没说什么,心中却暗自滑过了一丝念想。
他念着以带钩赠人,颇有些暧昧的意蕴,然而那公子素来是这样的做派,倒也无需放在心上。
月下的他又浅淡地笑了一瞬,容颜中似乎浅浅的笼着在雪底暗自浮动的沉香。
宣于宴见了他那难得的柔和,便又生出了玩闹的心性。
于是他不顾那人来人往的视线,轻浪地伸出手缠上了他纤细的腰肢,随即亲昵地低眉,笑意顽劣地说:“看来夫人对这礼物还算满意,甚好甚好,为夫甚为欣慰。那么,夫人随为夫去寻兄长和那管家的去吧。”
此言一出,原本心性柔和下来的鲤霎时变了脸色,且又被他的举动挑出了一丝躁怒。
念起他贯来的无理取闹,他横眉,撩起狭长的凤目便以手推他,忿忿道:“公子,怎的又拿我来取笑?这街市上俱是来往的人,你竟……!”他甚是抵触地说着,脸颊在灯光的渲染下似乎些微泛红。
“嗯?夫人生气而又娇羞的摸样,也甚是美丽,惹人怜爱啊。”他得意地笑着,轻佻地用手指在他削瘦的下颚处一撩。
“你……!”他一咬牙便从瞳中迸出了怒意,倏地一掷袖便离了他,独自转身往人群里去。
“哎,别啊!玩笑,玩笑而已!”他突然收了容颜中的谑然,连忙伸手扯住了他。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向来如此,明知是闹着玩的,又生什么气呢?”宣于宴将他的身子扳过,不知悔改地笑个不停。
长发捎过颊侧,鲤怒意未消地掀起眼睫,无言地瞪着他。
“好了好了,这是最后一次,”宣于宴憋了一会儿才不再笑,然后努力稳住了容色,颇有些认真地凝视着他说道,“最后一次,真的。我不再跟你开玩笑了。别生气,好吗?”
鲤淡淡牵着唇角,方要出言之时,却闻一旁的商贩突然开口唤了起来。
“小两口要闹别扭也别挡在这儿啊,床头床尾的才适合吵架呢!而且今夜多少人和和美美,你二人有什么拗不过的居然吵起来了?”中年人忽然对宣于宴嘿嘿一笑,道,“快哄哄你家小娘子,说几句好听的赔几个笑,来我这摊儿上买些好看的给她,她转眼就不闹了。”
夜里虽灯火璀璨,但在人水马龙车马喧哗之地,他大抵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也不甚看得清他们容貌,便以为是夫妻不和,于是这样说了。
岂料鲤原本稍稍定下的心顿时一搐,瞬时便恼得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商贩一眼之后,猛地回身怒然而去。
“哎,等……!你真是帮倒忙啊大叔!”宣于宴情急之下焦急地追了上去,临行时还不忘回头扔下这么一句。
湖中五座相离的小岛之上已微微泛有火光,长空中连珠般的长明灯,映得秋日的寒夜尽是暖意。
塔下的宣于静央和辛垣焕一边等待着那两人的到来,一边欣赏着月下的风景。
时而有凉风自袖际拂过,漾那云裳层层如莲,耳畔,亦有渐次递来的花叶摩挲的细响。
湖畔,有的是黑压压的人影。四下里笑语喧嚣。
宣于静央淡然蹙额,接喋道:“那二人未免也太迟了些,已经开始燃火了。”
辛垣焕往街市那头望去时,在人群中辨别了许久,然后眼色一亮,伸手指到:“长公子,那应是鲤?”
宣于静央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真见了一个一袭红衣的,手中持着面具的清瘦的人。
那红衣在夜里,如枫叶般单薄,却又如此明亮。
当鲤靠近的时候,辛垣焕微笑着招了招手。
红袖容易攫取目光,他凑巧向那边望,于是恰好捕捉到了他们的身影。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辛垣焕身边的男子脸上之时,他忽地脸颊绯红。
念起此前种种,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面具再次遮在了面上,黑如子夜的眼瞳亦不敢造次地向那边游去,生怕会逢对方的目光。
长公子此时并未将面具戴在脸上,而落在鲤身上的视线,是一贯的温雅柔和。
“鲤,你走到哪里去了……?”宣于静央突然那么问。
鲤微微一顿,然后轻声回答:“没想到在人群中被撞了一下,就走散了,虽仍是在街市中,却找不到二位公子和辛垣先生。”
他心中忐忑,微微低抑着眼睫。他突然有些感谢面具的遮蔽,让对方无法看清自己的神色。
而后辛垣焕出言问他:“鲤可曾见了三公子?如今只差他一人而已。”
“他……”鲤听了这称谓便轻轻咂唇,方要出口,却有一个有些狼狈的红衣男子突然从背后跑了上来,将手搭到鲤肩上之后,气喘吁吁地说道:“终于跟上了……这么多人,差点就跟丢了。你就不能体恤一下我吗?”
辛垣焕见是公子宴,是故合袖而躬。
鲤依然恼怒,晃了一下肩头便别去脸去不看他。
长公子不解地笑:“你们这是……怎么了?吵架了?”
“……一言难尽,大概玩笑过火了。”宣于宴无奈地陪笑。
辛垣焕云淡风轻地说:“鲤,玩笑若不过火便不是三公子的玩笑……你别放在心上。”
公子宴咂唇:“是我的门客,就捡些好听的说。”
于是辛垣焕神色不变地立刻接到:“当然了,若不是亲近的人,他并不稀罕与之玩笑。”
宣于宴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宣于静央忍俊不禁。他望着湖中逐渐明亮起来的,那几近染红了半壁天空的火光,说:“火势比之前大了不少。”
“可惜塔上全是人,自长公子与我到这里来时便是如此……只能委屈三位在这里观火。”
辛垣焕说完,公子宴接过了话端:“罢了,在哪里不是看?”
是时风过,湖心五岛上的火似是受了挑拨,更胜地撩动起来。
一派明红的色调充溢眼眶,映得山湖一片明朗。连空明灭的长明灯锁住星河随之转动,火焰窜动似怒放的红莲,妖娆而不羁。沉静的湖面倒映着天地间的盛况。
目之所及,不似人间欢景,却像有神祇捻起一团星河,云袖一撒便点燃了浮生。
那四人伫立在湖边安静地看着,不似旁人般喧闹,只是兀自将思绪收拢在各自心底。
公子宴望着焰火的目光渐渐淡了,那日朝议过后,他与宣于静央的对话的场景,却渐渐自眼底浮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