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们在宫中漫步,如砌的风景簇拥在身边。
他疑惑地开口问他的兄长,为何要将那件深衣送给那个眼波如描的少年。
他身边的兄长倏地神色一滞,脚步猝然而停。
“宴,有些事,我虽不想忘,但恐怕已是不得不忘……两年过去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两年来我一直劝你忘了青,你若真能忘得了,我自然为你高兴。王兄不必为此自责,恐怕就算是青,也不愿见你一直被困于从前。”
“我知道,我知道……”他说着,手指攀上了面颊,遮住了他一瞬忧戚了的眉眼,“可我怎可能轻易忘得掉……他被绑住活埋时……嘴被堵上且……看着我始终流泪的样子……”
他说着,又不停地咳了起来。
宣于宴于心不忍地锁住了眉峰。
“那么那件深衣……”
长公子努力定了神色,清了嗓子而后续道:“那深衣……总是要有人穿的。一件被特意裁出的衣服,若无主人……也未免太过悲哀。”
“所以你给了鲤?”
“他的话……应该是适合那件衣服的罢……?我当时是那样想的。更何况我也想见到,那件衣服被人穿在身上的样子。”
“……送出去,你心里终归会好受些?”
“是啊……”长公子忧郁地笑了起来,“我虽还不曾忘掉,却觉得,必须忘掉了……青已经许久不到我梦里来。大概他也看不下去了吧?我如今这般的模样……”
宣于宴的面上全然没有平时狂傲放浪的影子,始终端凝地锁着眉宇。
宣于静央继续低声轻笑,错落的言辞里,夹杂着自嘲与暗流的悲伤:“几年来我一直不肯成亲,也不知父王究竟能够容忍我到何时……依我看,怕是拖不下去了,但我始终不愿让一个无辜的女子……为我陪葬。”
“王兄,别那样说。父王逼你是没办法的事,身为一国的长公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宣于宴难得地不胜忧虑地看着他。
“我心里清楚。”
“你若真能忘记从前便是好的。一步一步来。青不会怪你。”
听者淡而忧郁地笑了一下。
而后公子宴将玄色的瞳眸暗自滑向了他面上,携着一丝疑虑地问:“那么你对鲤……”
他不解地反问:“对他什么?”
宣于宴撩起了唇角有些顽劣的笑意:“他似乎对王兄有些在意,所以我想知道……王兄对他,是如何想的。”
宣于静央一顿,说道:“这……”
他蹙额思忖,斟酌着含在唇边的言辞,直至宣于宴再次敦促着问了一声。
“我不否认,他有时的确吸引我……兴许是那……清冷而忧郁的媚意吧,”宣于静央淡然而笑,之后又似沉思,“只是那似乎和青有些不同……”
“哦?”他煞是仔细地端详着兄长的面庞。
长公子缓缓翕合眼睫:“说不清,也道不明。我如今说不好,而且……现在的我顾虑太多,若再看上什么男子,只怕到头来又是……害了别人。”
他们的对话停顿了少时。
而后公子宴无奈地匀了匀唇角的笑,重新将话端拾掇起来:“其实对我而言,并不在意他人如何,而只留意王兄是否开心。母亲死后,不受父王宠爱的我始终记得‘长兄如父’这句话。王兄啊……只要是你做的,只要你觉得好,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长公子缓缓向他转过了身,温和地直视着他,逆光而笑:“宴,这我何尝不明白?兄弟阋墙之事曾深深伤过我,从小到大除了同母的你,又有哪个兄弟如你这般,是我真心希望太平一生,且幸福一世的呢?”
金色的烈焰晃似直上云霄,天空的浓云堆积出参差的形貌。
浓烟也弥漫了出来,甚是呛人,然而围观的人却念着明年的气象,面色明媚。
漫天的烟花突然惊起,璀璨而升,须臾便阑珊而降,而后又在空中绽开了新一轮的涟漪,仿佛花开般盛然,将那些扬起的脸霎时照亮。
好似钦定的命数回环往复,暗涌的情愫生生不灭。
湖畔处,涌起的是一片片的惊呼。
胜景之中,却有人心猿意马。
此时的宣于宴轻悄地将视线从长空中了拉回来,睥睨着身边的人。
是时,他只见鲤正扬起微挑的眼角,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投向正专注于烟火的宣于静央脸上,俄顷又将视线低抑着挑回,仿佛缠着未解的心绪。
宣于宴不禁唇角一弧,却未笑出声,只是那一点从唇间漏出的笑意,似乎含着一缕不易察觉的落寞,随着一轮烟火的升腾与消散,暗自埋在低垂的睫毛之下。
一旁的辛垣焕伫立着,不料却被人从身后轻轻一撞。
他回身,只见一名女子正将挑起的灯笼扶住。幸好灯笼内红烛未倒,罩子没有燃起来。
“真对不住,姑娘。不过人来人往之地,打着灯笼多不便啊……”他紧忙俯下身子,小心地扶起她的灯笼,扶住她手里的细竿,低眉笑着说。
夜中戴着面纱的锦衣女子垂着似绢的长发,抬眼之时并未出声,却在黑如子夜的眼眸下薰出了琉璃般的眼线,深深地注视着他,在灯火的映照中轻轻撩起了细纱下朱色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