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贵的妇人正抱着怀中的白猫,伸出白皙的手指细细地抚摸。一袭红衣锦绣而明研,下裳逶迤于地面,翻动如海。
她容姿秀丽,如画的眼眉间镌着妩媚与典雅,眼角与唇上的绛色敛住了那一季未灭的芳华,高盘的鬓发幽然如云,而垂在发际的金步摇,因日光的斜倾而熠熠生辉。
只是那倾城之容,却微有瑕疵,因她分明如描的眉眼中,偏偏刻着一笔生硬的狠戾。
将那张脸仔细看取,竟辨不出年龄,似是无人看得出她那三十多岁的年纪。
这时日照疏浅,薄光似水流泻在她泛香的衣褶间。忽有宫女小步急急地来,垂首欠身,款款而言:“禀夫人,靳大夫之子——议郎靳玥求见。”
一席竹帘悬在殿内,一人一岸。
身姿曼妙的宫女细细上前斟了茶,端庄地笑着径自退下,随后帘内那美貌的妇人便微微抬起了皓腕,向他淡颜一笑,示意他饮茶。
“谢楚桐夫人。”靳玥虽看不清她容颜,但辨得请动作,于是恭敬地执过身前案上的杯盏,送到唇边浅浅一抿。
“议郎今日怎会突然造访?我与你父、与靳氏并无瓜葛,轻易到这后宫中来,议郎不怕遭人非语?”帘后的楚桐夫人伸出兰花指轻轻捏过细瓷,垂眸砌着杯中茶水,冷淡地笑。
靳玥清秀的脸上并无过多神情,他说:“我到这里来,是因为觉得,有件事夫人会感兴趣。”
“哦?关于什么?”她说着,轻轻向着茶面吹了一口气。
“关于长公子和三公子。”
她执盏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一个浅淡而危险的微笑噙上了靳玥的嘴角。
随后那妇人恢复了常态,装作并不在意的模样,问道:“关于他们的什么事?”
“三公子府上,近来多了一个人,一个相貌十分俊美的男人。”靳玥说。
“大抵是他三公子门下之客,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她对此言,不屑一顾。
“夫人,奇怪的,是那门客的容貌,”靳玥撩唇而笑,诡秘地说,“他长得……很像一个人。”
“谁?”
靳玥看着在帘上投出影子的女人,压低了声音,一字字小心地说道:“夫人的儿子……公子惑。”
女人霎时神情一滞,指间杯盏未稳,险些倾到案上。
“你说什么……?”殿上再次传来女人的声音之时,她的言辞明显不再平稳。
“夫人,那个门客的容貌,与故去的二公子有些相似。”
“难道是惑儿……不,不可能,惑儿已死,五年前就死了……那么那个人是……?!”
应对着女人难以平复的声音,靳玥低沉地说:“因为夫人只有一子,所以世上若能与二公子面目相似,且又被长公子与三公子秘密保护的人……恐怕就只有……一种出身的可能。”
楚桐夫人顿住,暗自嗫嚅:“不……不可能……祁氏不是……已经被灭族了么……?”
“所以臣觉得奇怪,派人秘密打探了此事。虽然迄今没有直接证据可证明他是祁氏出身,但只怕八九不离十。若他当真是如此身份,那他岂不就是……夫人的敌人……?”
透过帘间罅隙,原本美丽的女人目光狠戾地盯着帘外正襟而坐的少年,咬牙道:“议郎倒是知道得不少。”
听出了言辞中的怒意,靳玥合袖深躬:“夫人恕罪,请听臣把话说完。”
“说。”
“关于那个叫做鲤的门客,还有一点耐人寻味……他似乎和长公子……关系暧昧,而三公子知情不报,所以若此事为真,那么这包庇之罪……”
陡然间,楚桐夫人一掀帘,不顾上下礼节便愤然走了出来。
“此言当真?”她睥睨着,认真地问。
靳玥冷冷地笑,垂首而答:“夫人若不信,可亲自派人去三公子府秘密打探。他们相见,多是在三公子府。”
“他们聚在一起,密谋着什么?”
“那臣便不清楚了,夫人可自行派人调查求证。”
“宣于静央,你好大的胆子……之前的娈童被活埋已有两年了罢?居然好了伤疤忘了痛……?”她忽而有如见长公子立在眼前一般说着,眼中噙着尖锐的光,令人阵阵泛寒,“若此事是真的,这次你便真要栽在,我的手上……”
跪坐一隅的靳玥冷冷地笑。
“对了,议郎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多疑的女人突然问。
“半个月之前的火夜,我的侍妾出行之时,见了四个穿着红衣并拿着面具的人,他们将面具摘下时恰好让她瞧见了。她说那四人是长公子、三公子、三公子门客辛垣焕以及一个从未见过的漂亮男人。能够与两位公子出游,且又不为人知的,我认为必是特殊之人,所以派人去查,然后却发现鲤的容貌与二公子颇有些相似,于是一直调查,直至今日。”
“居然能在人来人往的火夜被你的人撞到,他们当真不走运。”楚桐夫人冰冷地笑。
“的确如此。”
“你父可知此事?”
靳玥心中一凛,而后不自然地笑:“他若不知,我怎敢独自前来觐见夫人?”
“也是。那末,多谢议郎今日的消息,若此言属实,则着实帮了我一个忙。”女人回眸时,原本的锋利犹自收拢回妖冶的容颜之中。
楚桐夫人这时才开始端详他的脸。
靳玥生得清秀甚至于精致,肤色有些过于白皙,这虽衬得他面容俊逸,却也显出一丝病态,而放在年轻的臣子之中,他也是仪表出众之人。
这时的女人留意到,有一道暗红色的伤痕,从他颀长的脖子上暗自延伸到了颊侧。
“议郎的脸怎么了?”她轻启朱唇,笑问。
靳玥微微愣住,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脸颊。
“……承蒙夫人关心,不小心被木枝捎到了而已。”片刻之后,他这样回答。
楚桐夫人一语未发,只是逆光而立,淡然地看着他,含着朱唇上那一点意蕴未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