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过境,漾起一角素白的衣衫。
忽而繁茂的树叶相互摩挲出细碎的响,浅淡的日光透过颤动的叶间罅隙一径投下,染在那人清绝的背影上,在衣上挑出点点离离的光。深了又浅的树影,犹自从一张细致的侧脸上倾斜下去。
高啄的檐牙之下,轻微的说话声伴着徐徐清风断断续续地传来。
“何必苦苦纠缠?”少年朱色的唇角浅浅一撩,便有清透的声音流泻而出,然而他眼中的神色,却尽是淡漠疏离。
武士打扮之人看着眼前烟云一般的绝美少年,想要出言,心口却是乱作一团:“鲤,你……你不是说过,只要我教你,你就愿意……跟我一起走的么?”
“玩笑而已,你却当真。”鲤说着,漠然转头想要离开,岂料武士却陡然捉住了他的手臂。
“你知我是口讷之人,”年轻的武士心间似有火烧一般,急切地说,“但、但是为了你……我当真什么都可以去做。”
他听了,细长的睫羽轻轻一抑,在流丽的眼线下投下了一脉浅灰的印记。
“放手罢。”再度出言之时,他音调中的冷峻依然一分不减。神态中总含着薄凉媚意的少年眼角一撩,冷然说道:“你还当真以为,我是认真的么?”
恰此时,已忙碌了一个早晨的府中家老高声来唤:“鲤,老爷有事唤你!”
他来到门外的时候,上将军樊川正在几案旁端坐着,如山的形态。
“鲤,进来吧。”神色端凝的男子示意他坐在几案前。
他却不应,只是漠然站在门的内侧。光将木格子的投影拉得奇长,明暗了然,他犹自伫立在门后的阴影之中,眼也不抬分毫。
“何必见外?”上将军言道。
但迎来的只是少年极冷漠的声音:“我是仆人,必当如此。”
“你并非仆人。”
“我做的是仆人之事。”
樊川微微摇头,继而叹息,轻得若有若无。
“罢了,”他说,“我是想要告诉你,今日巳时家中有贵客来,你不便相见,暂且歇下吧。近日布置宴庆,你也乏了。”
“是。”停顿须臾以后,鲤面无神色地答。
男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话到唇角却终是停下,最后只道:“好了,你下去吧。”
鲤合袖,低抑眼帘安静地退下,而后在那间空旷的屋子里,传了来男子一声悠长的叹息。
屋外晴日姣好,宴台周遭尽是热闹的景象。应邀而来的朝中臣子伫立一旁谈笑不已,直到最为尊贵的两人到来,才恭敬地笑着,迎着他们入了筵席。
国君的长子宣于静央着一袭堇色深衣而来,面如冠玉,身材修长。自湛国国君染疾以来,朝中事务均由长公子决断,因此身为储君的长公子自然成为了朝野的核心。加之宣于静央素来温雅其行而处事稳重,裁决得当,因此颇得群臣拥戴。
然而三公子宣于宴,却是国中如雷贯耳的风流人物,虽是一母所生,却与长公子大相径庭。他行为怪诞而风流不羁,终日里不务正业地流连于烟花之处,以至于国君也曾忿然称他是“空有一副好皮囊的登徒浪荡子”。
换言之,若生在平常之家,不过一个容貌出众的纨绔之人。
此一时,入席的三公子宣于宴正欠身,在长公子近耳处低声言语。
公子宴撩唇而笑,暼了一眼正位上的上将军和他身边随着的一个容色清丽的女孩,说道:“王兄,我猜上将军身边的就是他的女儿,今日宴享,他必定让她为你敬酒。”
公子静央睥睨身边的兄弟,淡然笑道:“不用你猜也是如此。我心里明白,这大臣家,最不缺的就是女儿。”
公子宴忍不住笑出声响:“只怪你一直不选定成亲对象,大臣们自然都把自家女儿往你这里塞。长公子夫人,就是今后的国君夫人,除非是脑子极不灵光的臣子,否则怎会不将你死死盯住?”
“少说风凉话,喝你的酒,”公子静央无奈地笑,念道,“你能活得如此逍遥,也要亏我生在了你前面。”
“我若生在你前面,这个国可就完了。”
此言一出,两人都不由笑了起来。
那一隅的主人见了两位贵客私语后的笑颜,一扫之前的阴郁,忍不住洪声笑道:“素闻长公子与三公子情谊深厚,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实在是社稷之福。”
长公子面向樊川正坐而答,面上是温和沉稳的笑颜:“君王之家最忌兄弟阋墙,然而我与宴,则是诸位大臣尽可放心的。上将军与在座诸臣,为国操劳多日,为我父王立下了汗马功劳。而上将军当年立下的大功,终使我宣于氏稳坐今日社稷。静央无以为报,谨在此敬上将军与诸臣一爵。”
此言一出,群臣纷纷起身正坐,举爵于前。
上将军樊川双手捧爵,笑道:“为国君与长公子尽力,是我等臣子的福分。”随即一饮而就。
宴中有歌舞。将军家置办的宴席,自然不甚花俏,然而有弦乐充盈于耳,歌舞于前,也是赏心悦目。
席间有衣着华丽的女子前来相伴,明眸善睐,嫣然多姿。然而当她们近身于长公子,想要为他置酒之时,公子静央却习惯性地微微后退,温和地笑着推辞。
身边的公子宴以手支额,将这看在眼里,俄然唇角一挑,信手将兄长身边的女子搂过便笑:“来来,都到我这边来。王兄可不是风雅之人,自然不懂得被美人儿簇拥的乐趣。来,给我斟酒吧。”
女子们便欣然随了过去,公子静央与公子宴对视的时候,不免会心一笑。
在一旁观察着两位公子的上将军这时跟身边的女儿轻声说了句什么。
樊姬听闻,还未上前,便略红了脸。
她形容尚小,然而已是相貌明研,举止端庄。在父亲的催促下,她轻摇莲步近了长公子,却停在了一个恰好的位置上。
举爵之时她还藏不住面颊上泛起的红晕,宛若白莲染了胭脂般,微微垂首。
“长公子终日为国操劳,今日在百忙之中大驾而来,是我樊氏的荣幸。樊姬代父亲,敬长公子一盏可好?”
环佩般的声音传来之时,公子静央想起之前公子宴说的话,不由得加深了面中的笑容。他望着那含苞欲放的少女,温雅地应“谢过小姐”,随后便将香气馥郁的酒水送入了唇中。
上将军笑着,忽而挥手让宴中歌舞散了。
他说:“二位公子,臣本是粗人,不懂得莺歌燕舞该如何取赏,军中之人,总是觉得剑舞比女子阴柔的舞蹈更令人有兴致一些,不知二位公子意下如何?”
三公子笑道:“上将军是主,我们是客,客人自然是听主人的安排。对吧王兄?”
长公子颔首,于是樊川击掌之后,走到筵席中来的,是两名身材颀长的红衣少年。他们持剑而立,身姿挺拔,面上戴着一模一样的两张兽型面具。
军中歌舞,自是与一般宴享歌舞不同。鼓角响起之时,战场上的肃穆与剑拔弩张,晃似一瞬间便袭到了眼前。
两名少年在鼓点下,缓缓展开双肩,剑出如水。
俄然剑气遄动,长袖翻飞如莲,刃上的光坠在锋利之处,须臾变成流利的弧线。两人动作宛如一水一火,一个灵逸如月,一个刚烈如虹。矫捷的身姿引出的一招一式,灼人地催成了一片片璀璨的剑花。兵器间的摩擦碰撞,仿佛击出了炙热的火光,引来宴中的阵阵叫好。
两名少年的身影渐渐离主人的席位越来越近,上将军与两位公子也看得出了神。
遽然间,那名动作柔美的少年步伐错开,剑锋一转,剑势瞬间便逼向了身边的上将军樊川。
按湛国国制,群臣与公族会宴,臣不佩剑,公族可佩。徒手的樊川正起身躲避之时,却闻一声“当心”,眼下逼来的剑锋被飞来的酒爵击中,剑锋一偏,樊川侧身便逃过一击。
继而公子宴夺步而出,抽出腰际佩剑向那刺客径直刺去,那少年虽有一时失神,却遽然侧身回旋,剑刃擦身而过。
霎时间情形逆转,宴下变成了公子宴与舞剑少年的对决。
庭中皆乱,有人高声唤道“有刺客”,外围的侍卫便拥了上来。
“宴,小心!”看着眼前刀锋过境的场景,长公子不由得高声呼唤。
樊姬着急地跑到樊川身边,却被父亲叫人将她先行带离。
上将军樊川一时不似在战场上般反应迅捷,他心中有所踟蹰,竟观望了片刻。
红衣少年虽反应机警但根基尚浅,论剑术,几番来回便已显出在公子宴之下。
樊川看着眼中场景,仔细辨认着戴着面具的少年的身影,不觉已是冷汗涔涔。
红衣少年情势已下,公子宴锋利的刀刃霎时直直地朝他面中逼去。
“公子手下留情!”随着上将军陡然掷出的一句话,兽形面具在疾如闪电的刀刃下,从下而上一瞬而裂,剑刃捎上了少年的眉头,带出一缕殷红的血。
一张华美精致的脸,蓦然呈现在众人眼前,宛如夜雾中染了红的白色花朵。
那张脸映入眼帘之时,公子宴倏地愣住,犹如他的讶异一般,身后的长公子突然站起身来。
“鲤,你果真……!”上将军盛怒之下却在按捺,努力平息着呼吸高声唤道,“将他拿下!”
侍卫一拥而上。
那时宴上的两位公子,不知因了什么,迟迟不曾收回讶异的眼光。
而那面中无色的红衣少年面色清冷,一直用漆色的瞳眸看着方才与他拔剑相向之人,从嫣红的唇角勾起了一丝含义未明,却又似自嘲的笑,然而,无怒无恨。
鲤与宣于宴那奇异的眼神对视,直至他们彼此离开了对方的视线才终于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