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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祸起(六)

作者:子言获麟 当前章节:28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2:36

殿外,循令抽出长剑的武士正与那两人僵持不下。

“三公子请回避,即便公子不让开,如今也是不得不动手!请公子立刻放开犯人!”

剑刃上的光在破碎地闪耀,泛出冷得刺骨的光。

鲤抱住宣于宴的手不住地颤抖,他抬起眼,视线分寸不离他狂怒的面庞。青丝因汗水的濡湿而缠在了他惨白的面颊上。

宣于宴矢志不渝地紧紧搂着他,让他几近窒息。

公子的语气中没有一丝一毫地退让,以始终不可侵犯的神色怒吼着:“住口!有种就砍下来,砍在我身上!只要我在,我不准任何人动他一根毫毛!!!”

鲤睁大了眼,仰面看着他,用不觉便泛红的眼,深深地看着。

这种绝顶的惊恐与绝望,他并不是没有体会过。

仿佛时间静止于眼前,然而那份茫然与惊惧却充溢着支离破碎的胸怀。

他想起了许多的事,譬如许多年以前。譬如十年前的那一场大火,譬如在那场大火之前,他所会逢的一切。

那一年的他什么也不懂,只知道是要失去一切了,他太年幼,还远远不知道所谓一切,究竟有多重要。

所以他那么冷的看着眼前走近的男人,眼神始终空洞。

直至母亲,突然就冲了过来,蓦地,死死地抱住了他。

母亲的怀抱总是如此温暖,他在她怀里听到了她狂乱不已的心跳。

她听到了高贵的母亲苦苦的央求。

“放过我的孩子……放过他……”

母亲死死抱着他,缓缓后退着。

母亲一直在哭。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是很少流泪的。

可是如今那泪滴在了他的脸上,碎在了他的心上。

好烫。

烫得原本漠无感情的他,倏地就要落下泪来。

烫得多年以后他即便倾尽了所有,也无法将仇恨剔除于骨骼之外。

那时的他忘不了母亲那始终不放分毫的,他唯一可依靠的温暖的怀抱。

直至她的血,突然就染红了他的半个身子。

直至他的天,突然就塌了下来。

年幼时尚不明白的“一切”二字,如今懂了。

往昔的悲恸侵蚀着他一切的触感。

鲤急促地呼吸,眼泪,突然就碎了下来。

他突然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把抱住他的宣于宴推开。

“鲤?!”宣于宴惊诧中猝尔低眉唤道。

“公子……不……你若是……若是死了怎么办……”他哽住的咽喉痛得难以发声,奋力挤出的声响,颤抖得难以辨识。

他那么说着,忽地一道水痕就又从脸颊上割了下去。

宣于宴不顾他的反常与挣扎,依然死死护住他,唤道:“你胡说什么?你推我做什么?你真是想死了吗?!”

“像母亲那样,因为保护我……而死,怎么办……?”他咬住泛了紫的唇角,悲不自胜地继续用力推着他,长发胡乱地缠在衣上。

“你疯了吗?!给我住手!”宣于宴冷汗涔涔地看着失常的,犹如患了失心疯一般的他。

不是未曾见过他哭,只是从没见过,他哭得这般绝望而脆弱,甚至于懦弱的样子。

一旁的武士见机,倏忽上前。

情势太急迫,殿内的公子静央已是什么都顾不得。

他时时回首望向殿外,抑制不住从脊梁处升起的麻木与颤抖。

“杀了他对父王有何好处?!他是胧雾姬唯一的儿子,他才是这个世上最像她的人!不是楚桐夫人,也不是惑!杀了他,从此世上便当真无她任何印记!父王,您忍心吗?您真的忍心吗?!”

面对着长子不顾一切抖出的冒犯的话,国君青筋尽冒,猝尔血脉奔腾,好似血液逆流般难忍。

那些往事在心头盘旋不去,借机在记忆里肆虐起来,引起他一阵耳鸣。

刹那间便痛得钻心,痛得他动摇了自己的君命。

“不为其它的,只为父王自己,父王也应该留下他啊!假如您今日真的杀了鲤,百年之后黄泉之下,父王是否想过,该如何面对他的母亲?!”

“够了!!!”

猛地一声雷动般的吼叫将一切平复了下来,四周突然静得如同死寂,殿外阶梯之上的他们亦霎时无声,只因那一声令人不觉被震慑住的君王的狂吼。

黑衣的男人眼中布满了血丝,眼眶尽裂,身影如山。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神色威严地锁住了跪倒于眼前的长子,咬牙而道:“……你需,立刻答应孤一个条件。”

转机忽地呈现于眼前,长公子掀起衣摆便要站起,霎时应声:“父王请言!”

男人嘴唇泛白,威严而目露寒光地盯住他,咬着字音缓缓令道:“若要孤留他一条生路,你必须立刻……娶妻成婚。”

倏地,有什么从头脑中如飓风般过境。

他睁大了双眼愣了一瞬,而后在他身前坐起的,那满目威慑的父亲说:“孤只给你三个月时间准备婚礼,从明日起,便去准备彩礼,并给孤马上去选一个女人!孤不管她是谁!听清楚没有?!至于他,必须给我软禁起来!!!”

不可抗拒的命途降临身前,宣于静央没了神色地,倏忽淡得似水地笑了一下。

“以我区区一场婚礼换鲤一命,何乐而不为……?”

他笑着,温和地笑,蓦地那容色里,便漫上了璞玉般的忧伤。

他合袖敛目,拜倒于地,恭顺地长躬不起:“谢父王。儿臣……遵旨。”

殿外的武士循声,顷刻便垂首抱拳,深躬之后齐整地退下,只留下在丹墀上依然紧紧抱着的两个人。

宣于宴回顾而望,许久没有收回那一场交易为他带来的错愕眼光。

听到了那一切,睁着虚空的眼流着泪的鲤,依然在他怀中喘息着。

却有什么,轻易地呛入了肺腑。

生死只在刹那之间,他何尝不知晓,只是缘生缘灭,亦不过烟花般短暂。

他心中似是有什么失去了,那拾掇不清的,不知是喜是悲的情感。

眼泪在悲恸之时,只会不住地落下来。

公子静央缓缓起身,往殿外走去。

直至那目光与鲤相逢。

那公子眼中无色,却轻微地,向着他温和而虚弱地笑了一下。

于是不敢去会逢那样残酷的眼光,鲤蓦然闭眼便泪落两旁,面颊一倾,就深深地靠在了宣于宴的心口上。

鲤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想着的,究竟是什么。

十七年来,除了复仇,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似乎,只想过这么一次而已。

然而,不如不想。

心太冷,便不自觉地,开始贪恋温柔的眼光。

后来的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只记得的是,自己久久止不住泪水,抑制不住唇角漏出的呜咽,也不敢去看长公子温和而忧伤的眼光。

只记得,身前那抱住他久久不放的三公子,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长发,用难得的,忧虑而温柔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地说着。

说着没事了,别害怕,一切都已过去了。

说,你若还怕,我便一直抱着你。

何以还抖得如此厉害呢……?

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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