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与我王兄惑的容貌……有些相似。第一次在上将军府见到你面具下的脸时,我与王兄便十分惊异。因此,我才去刑房找你问话。”
“……因此,公子才用被我挟持的方式,帮助我逃走,因为在路上,总有办法能让我将身世说出来……”
鲤眼中无神地低垂着眼睫,侧身而坐,并未看他,墨色的长发如流泉一般从颊侧倾泻而去。
他眼瞳虚静,淡得如烟云般不可琢磨。身畔跪坐着的宣于宴微微愣住,然后接到:“是的。”
“所以公子并非一时兴起。”
听他突然那么说,宣于宴想起了那时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
那日月下,车中的少年颦眉,含着感激地,问他为何要帮他,他只笑笑,然后说,一时兴起罢了。
他没料到鲤还能记得那样的细节。
鲤的眼睫更低地压了下去,轻轻一颤,然后兀自将眼阖上。
“公子……我虽无情,但有些事,也还是记得的……如今想来,从相见开始,一切就都在二位公子掌控之中。”
“鲤……不告诉你,是怕徒生事端。宣于惑这个名字,不管是王兄还是我,都不愿提及。”
“……为何?”鲤眉似远山,眼如烟月。
想起那人,宣于宴不屑地笑了一下。
“他虽面目俊秀,英武果敢,却有过重的杀伐之气。而且他倚仗着父王的宠爱,偶有横行之举,甚至对王兄的继承权有觊觎之心,事事都要与王兄争个高下。他背后立着的,又是一个时常生事的楚桐夫人。我看他不惯自然有过不少冲突。他与他母亲都将王兄与我视为眼中钉,我们自然不愿提及。”
“那么公子惑后来……”
“战死沙场,”宣于宴毫无感情地说完,又从言语中挑出了一丝嘲讽,“可楚桐夫人无理取闹,坚持认为那件事与我和王兄有关,所以自他去后,那女人虽可怜,却更是不安生,而我们只得当是遇到了疯子。”
鲤仔细地听着,然后目光渐次黯淡下去。
“原来如此……”他缓缓翕合着唇角,面庞清冷无色。
“加上这本都是与你无关之事,所以不曾向你提及……你别多心。”公子宴柔和了语调,这样对他说。
鲤淡而无神地笑了一下。然后,他很是无力地接喋道:“公子……我有些累了。”
“那么你好好休息吧,我不扰你了。”宣于宴缓缓起身。
“哪里的话……多谢公子。”须臾,有忧郁的笑颜从他的面容中浮起,苍白与疲惫之间,衬得意态慵懒入骨。
宣于宴停了一瞬,然后低眉一笑。
他离开时,将门轻轻阖上,牵出一声吱呀的响,门外,合袖伫立的门客正在斑驳的树影下恭敬地等着他。
辛垣焕牵过长袖,替他斟酒。
“为何……竟会走漏风声呢?”宣于宴含着恨意,忿忿地说。
“令臣疑惑的是那深衣……”辛垣焕接到。
“近来可有陌生人出入府邸?”
他摇头:“不曾。”
“我当真百思不得其解。”他气得握拳,倏地就砸在了几案上。
杯中酒水突然洒了出来。
“公子,以臣的猜想……”他说着,缓缓扬起眼睫,面中无色地说,“怕是,后宫惹出的事端吧?”
“后宫?”宣于宴讶然蹙眉,“你说……楚桐夫人?”
他点头,然而那公子并未取信:“她终日在宫中,怎能知晓宫外之事?”
“暂且不论谁人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敢问公子,湛国君臣上下,加上后宫,知道长公子有断袖之癖,而又有胆量借大王之手威胁长公子的,有几个人?”
宣于宴眼色流动,开始在脑中思索。
“知道在国君眼中,这是长公子最大的罪责,并且知道他一旦再犯,不论与他牵连的是谁都会被处死的,有几个人?”
他认真地看着他,正色颔首:“你继续说。”
“大王久病,不问朝政,臣子多去长公子处,如今能轻易见到大王的,殊不知又有几人。不论这人究竟是谁,这做法,明显是在针对长公子。同时,由于知情不报,公子你也会受到惩罚。再者,那人有本事知晓鲤的存在,又难道不会发觉他与公子惑容貌相似?鲤和公子惑的容貌,是让人过目难忘的。”
辛垣焕说完,宣于宴接过话端,续道:“所以……能有那样容貌的人,不是与楚桐夫人有关之人,就是与胧雾姬有关之人。”
“然而楚桐夫人之子已不在世上,那么既然知道鲤与胧雾姬有关,却又不借此向大王献媚,反而意欲陷他于死地的,又能是什么人呢?”
宣于宴冷冷地笑了起来。
“楚桐夫人……”他咬着唇角的言辞,眼中似有剑光闪耀,“……和靳氏。”
辛垣焕恭敬地垂眸,淡然地说:“不论是他们中的谁,这都是一石三鸟之计,只是公子所受的罪责比长公子和鲤要轻不少。”
宣于宴从鼻腔中递出了不屑的冷笑。
“此事,我会派人去调查。焕,这三个月,你要受累了。”
他合袖:“臣必会尽力调查此事。”
“不,”宣于宴淡然而笑,说,“焕,这三个月,你的任务不是调查此事,而是去宫中帮王兄办事。”
辛垣焕有些讶异,难以置信地笑:“去长公子处?”
“王兄从明日起就要布置婚事,但却连到底要与谁成亲都还没决定。心绪,必定不是一般的糟糕吧。他平时在政事上太过操劳,突然摊上这么件事,分身不暇。按理,此事应由宫中奉常等人负责,但如若由他们操持,必定会事无巨细地将王兄的一切行为告诉父王,那样的话,恐怕王兄还未成亲就已经疯了,”宣于宴无奈地撇了撇唇角,苦苦地笑了一下,说,“他很久之前就想让你去他那里任职,此次虽是暂时之举,但也是个无奈而又不错的机会,你说是不是?”
辛垣焕听了有些迟疑:“这……分明有奉常一职,身为宫外之人,臣又如何能插手如此大事?”
“王兄自会替你安排,你能做则做,若有难处便与我说。是你在王兄身边,总比那些趁机从中搜刮钱财且趋炎附势的大臣好得多。而且,焕,王兄现在……恐怕是我们当中,最痛苦的人吧?痛苦,且又愧疚的。”
高挑的男子沉音半晌,有些忧虑地点了点头。
宣于宴起身,离开时将手拍在了他的肩上。
“府上的事不必担心,暂时交由鸣蝉处理。剩下的那几个上客也不是吃白饭的,此事的调查,可由他们去做。你在宫中,会更方便与我们照应,”公子宴淡颜笑道,“替我好好安慰王兄,一直以来,他心里……太沉了。”
辛垣焕垂下了恭顺的眼,拱袖时,长发从肩上轻轻滑落下去:“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