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马蹄从远处一径近了宫门。
翻身下马之后,衣裳如云缓降。有些烈的光照,使得他微微眯了眼。
行至宫门处,他将令牌交予侍从,言道:“公子宴门客辛垣焕,依长公子之命入宫。”
门前武士见了令牌听了那话,立刻毕恭毕敬地放行。门内,有垂袖长揖的男子言语带笑,着一袭红衣侍奉一旁:“辛垣先生,小人奉长公子之命在此恭候久矣,请随小人来。”
辛垣焕合袖回礼,脸上的笑意一如既往,飘渺而清淡。
步入宫门之时,他不自觉地想起,之前为公子宴送玉笏时,自己在宫门处所受的耻辱。
他本清高孤傲,笑颜虽谦恭和顺,却总在心口上敛着摄人的锋芒。不得入宫门,在其他大臣眼前,受了靳玥两个耳光,这样的遭遇在他满是坎坷的人生中不算什么,却令他在云淡风轻地微笑着的同时,恨得难忘。
但他从来善于隐藏。
人生际遇,似乎总不需要什么缘由,出生之时,兴许无端就卑贱了,然而一朝受了提拔,便是鹤立鸡群的高贵模样。
但他不愿入朝为官,更不曾想到,入宫,竟是为了如此缘由。
这时他随着红衣的侍从走到偏殿的丹墀前。侍从缓缓回身,合袖躬道:“此处是长公子的寝宫。长公子令,此后三月,辛垣先生可不必传报而直接面见长公子。先生,请。”
行至殿前,之前有些灼人的日光些许被掩了起来。辛垣焕微微睁大了微迷的眼,旋即又恭敬地合袖垂眸,道:“小人参见长公子。”
“焕?”宣于静央的声音,从内殿中清淡地传出。
这时他并未见到他的身影。
“你来了,进来吧。”
宣于静央的声音依然柔和,然而乏力。
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见到了他单薄的背影,以及在他足边的火炉中撩动着的,窜动如莲的火焰。
还有在火焰的吞噬下,依稀可辨的物件。
露草色的衣料上,羽翼般的细纹在煌煌的火焰中,犹如舞动。
好似一只浴火的鸟儿,在人间游历了太久,怠慢了太多的物事,却终有一日,参透了那无情的一切,终于涅槃。
辛垣焕倏地睁大了眼。
他压着嗓音,难以置信地出声道:“长公子……那是……”
“由它去吧,焕。若不是它,也不会无端生出这次的事来。我已与鲤说过了,这不祥之物,还是,不留了罢……”宣于静央始终低眉看着在眼前跃动着的火焰,眼见着那深衣一寸寸被吞噬,安静地扯出心上破裂的口子,废置了当初的一切誓言。
他面上的笑容始终柔和,然而,却含着一种无力的忧伤。
素来波澜不惊的辛垣焕轻微地蹙额,不免忧虑地看着他。
“烧了就会忘了吗,长公子?”他似是有些无礼地,这样出言。
宣于静央回首看他,唇角依然栖着一点儒雅而忧戚的笑。
然后他重新回头去看了看炉中的火焰,以及那似乎业已化了灰烬的过往。
“会的,”宣于静央说,“会忘的,是时候全忘了。幸好没有让鲤丢掉性命,可是,我却又害他今后被软禁……”他后又猝尔而笑,有些虚弱地说:“焕,你说,难道我还能不把过去与所有欲念忘了吗?我已害了两人,总不能,再去害第三个……不过,若是成亲,岂不是……又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子?”
辛垣焕深深颦眉。
“……长公子何故这样说?”
“那要如何说?”
辛垣焕没有说话。
“你看,连你都无话可说。”宣于静央笑了起来。
这时辛垣焕留意到,炉边的案上,堆砌着的,满是女子的画像。
“……长公子是否从中挑出了心仪的人选?”辛垣焕先是望向那边的画像,然后又把视线拉回到他身上。
“那么多女子,要如何挑?”宣于静央笑得如同自嘲,然后说,“假如宴在这里,我倒想听听见了这么多画像,他会怎么说。”
见他意志消沉,辛垣焕低眉思忖了片刻,然后说道:“依小人猜想……如果是三公子的话,也许会建议长公子取靳大夫的女儿。”
“……什么?”宣于静央不解地问。
辛垣焕面色不惊地接到:“公子大抵会说……‘这样做,一则可将婚事对付过去,二则,可以让他的女儿守一辈子活寡……’”
长公子突然像是被呛到一样,哭笑不得地笑出了声响。
“的确像是他说得出的话,”宣于静央略略解颐,然后沉稳了面色,缓缓问道,“那么,认真地说,你的意见呢?”
“小人的意见?”
他点头,之后浅淡地笑,温文尔雅:“焕,即便到我这里只是暂时的事,但如此你也算是我的臣子,别称‘小人’了,称‘臣’吧。”
辛垣焕垂首浅笑,微微一躬。
“谢长公子。依臣的拙见……”他停顿了许久,在心中万分掂量,然后谨慎地言道,“上将军之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