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川之女?”宣于静央细细颦眉,仔细地看着恭敬地立在身前的他。
辛垣焕始终音色沉稳:“听闻上将军樊川有女樊姬已至摽梅之年,容色端丽,性情温和,深得上将军宠爱。数月前长公子与三公子去上将军家中赴宴之时,不知长公子是否与她谋过面?”
宣于静央回忆着昔时的事,渐渐想起了那个依照父亲的意思,怯生生地走到自己身前敬酒的,面色如霞的年轻女孩。之后宴上,鲤的行刺乱了众人方寸,那女孩惊恐地奔向遇刺的父亲,却被奉命而上的仆从将她带离了筵席。
他还记得她羞赧而谨慎的温软模样,是故轻轻匀开唇线,说道:“见过的……一面之缘。若再长大些,也定会是玉一般的美人。”
“既然长公子没有心仪之人,那么就必定是为政事而挑选成亲对象……臣以为樊姬尚可,不为其它,只为……上将军手中握有的兵权。”
“的确……如此可拉近樊氏与公族的关系,也利于兵权的收回。兵权在握,要扫平靳氏便毫不费力。只是我尚有犹豫……樊川在宣于氏与靳氏之间摇摆不定,我怕他仍暗中心系靳氏。”
“长公子,上将军当初全权担负罪责,是为还靳氏一个人情,答谢他的知遇之恩。这个人情他已经回报了。他秘密留下鲤而不让靳大夫知晓,就说明他与靳氏,不是效忠的关系。此外,臣非朝中之人,不知在朝议上,靳大夫与上将军是否曾相互附和,沆瀣一气?”
“倒是不曾,他行事颇为正直独立,”长公子回想了片刻,沉色回答,“樊川在朝堂上惯来沉默,除了军务,并不过多参与政事,且一概听从朝议的结果。”
“既如此,”辛垣焕合袖垂首,敛下细长的眼睫堪堪言道,“以臣愚见,樊姬也许是十分适合长公子夫人身份的女子。若不明确上将军现今的心意,那么长公子不妨试探一番,派人到上将军府放个口风,说是自己极有可能选樊姬为夫人。以上将军的谨慎,如果他与靳氏还有牵连,则必会担心女儿若嫁到宫中,一朝事发,便会因靳氏而受牵连,那么他面容中定有片刻犹豫。如若他与靳氏已无牵连,听闻女儿有望成为长公子夫人以及未来的王后,则定然喜笑颜开。人在遇到无法意料之事的那一瞬间,无法隐藏心中所想,在念着些什么,会全然写在脸上。”
宣于静央听闻,犹豫且思考着,念道:“当初宴享,他有让女儿接近我的意愿……若真选定樊姬,依你的方式去观察,倒是不错。若能让樊氏完全对公族效忠而断绝与靳氏的联系,是最好不过的结果。”他说完,忽而垂下眼睫,缓缓匀开了唇角。
“焕……你很懂得察言观色,审度人心。”
“长公子,臣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那日与父王对峙,若不是想起你说过的话,头脑混乱的我恐怕早已酿成了大祸,”宣于静央微微扬起眼,温柔而忧戚地对他笑,“‘不要过多为自己申辩,要将鲤的身份对政事的影响,以及对大王本身的利害说清,逼迫大王面临与自己同样的场景,让他重新抉择……’的确……既然父王认定我与鲤是恋人,那末就应该试着让他体味自己与心爱的女子分离的感受,于是父王终于心软了……焕,天下的策士与游说之士,是否都如你一般,是知晓人心的可怕之人?”
他眼睫一触,然而面容不惊:“长公子,天下的策士与游说之士在面临君主时,或许只因一言不当,就会引来杀身之祸,那末为了活下去,必定要学会洞察人心,以至于使这成为一种可怕的习惯。不过……”他回味着对方之前的一句话,有些疑惑地出言问道:“依长公子方才那句话的意思……长公子与鲤……不是恋人?”
宣于静央的笑容微微停滞了一瞬间。
“我想……不是,或者说,还不是,然而……今后也永远不会是了。”
辛垣焕有些不解,眼中的疑惑那时仍未散去。
“臣原本还以为……”他踟蹰着出言,却未将话说完。
“以为我与他两情相悦?”他温雅地笑,却又倏地闭了眼,无奈地缓缓摇头,“鲤很吸引我,他的一颦一笑,总让我有些莫名地心痛,但我与他谈不上了解……相较之下,宴似乎更将他放在心上。”
“三公子……确实如此。所以……偶尔会撞到桌角。”
“……嗯?”长公子一时未明瞭,奇怪地回首看他。
而他只是一笑,继续恭敬地伸手请到:“没什么,长公子请言。”
宣于静央便敛眉,神色低回地念道:“其实……如此也好,若宴能好好照顾他……对我与鲤而言,在开始之前就结束,未免是一个好的结局。然而我最终还是害了他……”
辛垣焕浅淡地笑。
“世事不能预料……长公子又何必如此自责。”
宣于静央不曾回答,将身子转了回去。
只见眼下的火焰渐次弱了下去,卷着灰烬,灼眼地轻轻翻腾着,瑟瑟地颤抖,好似被人囚禁于股掌之中,无法挣脱。
“罢了,今日不提这些了……”宣于静央说着,细长的眼睫又低抑下去,然后回眸对他明媚地一笑,“难得我今日想饮酒……焕,你来陪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