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一并被屏退,是故殿上,只有他们二人。
辛垣焕执盏,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宣于静央不住地将清凉的酒水倾入口中。
宣于静央一向沉稳而内敛,严于自制,平日里极少饮酒,游猎或宴享之时,人们也难得见到他的身影。
辛垣焕记得五年前第一次以首席门客的身份,跟随公子宴入宫飨宴时,所见的长公子亦很少饮酒,除非无法推辞,或者递到他唇边的酒,是身边那纤柔的青衣男子为他所斟。
那时他虽破格以门客的身份参与宴会,但也不过一直在角落里独自饮酒。初到三公子府的那一年,他与只有数面之缘的公子静央并未熟络。
他当时默默地看着那个叫做青的男子笑得温煦地为长公子斟酒,而那公子并不推脱,明媚地一笑就将酒含入了唇中。
那种笑,与暗流的暧昧眼神,分明与周遭的人们都不相同。
当年,知道宣于静央和青的关系的旁人,还只有一个宣于宴。而他,只看了片刻却已明了。
习惯了察言观色,乔装遮掩,便总会将身边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而自己的内心,却因隐藏得恰如其分而无人知晓。
他早已惯了这样的生活,在宴席中不易察觉的角落里,他唇线一弧便一仰首,将清冷的酒水送入了唇中,而后兀自笑得虚无。
后来他去庭中信步,而不继续留在那满是贵族与大臣的宴会之中。
月色如水,清透空明,氤氲地洒在他的身上,柔和了他原本带着锋芒的面庞。
白色的玉兰花在夜里静静含吐着幽然的芬芳。
他闲步于松影斑驳之中,却没料到走到静僻之处时,隐隐见了两个人影。
宣于静央和青在幽深的树影下身影相叠,间或有低低的笑声混合在微风与花叶的摩挲声中轻微地传出,无法识辨。
借着光,他看到长公子那笑得温煦,如同初春之霞的脸。
青在他怀里腻腻地笑,声音细碎地摇着足下的影子。
他们亲昵地耳语,分开了一瞬,下一刻又贴得更紧。
然后他们笑着,轻轻吻上了对方的唇。
之后换做更深的纠缠。
青伸出修长的手臂环上了宣于静央的脖子,长袖轻轻滑下,在月夜里现出了玉璧般的一截手臂。
他们是热恋中的情人,浅浅地笑,深深地吻,满目可掇的温柔与欢欣。
辛垣焕眼中一怔,不觉后退了一步,然后安静地离开。
但浮于眼前的场景许久未散。
心冷之人,多半贪恋一席如玉的温柔。眼之所见的温软与纯真的情感,对他而言,可望而不可即,因此,便从不去奢望。
虽不奢求,有些东西,却会偏偏会根植在心底。
尽管他知道他这辈子,注定漂泊无依,命如露草。
一辈子,都得不到所谓的温暖。
若得一处安歇,便得一世太平。
然而他辗转反侧,也寻不到一个安稳之处。
罢了那回想,他望着眼前那分明想要将自己灌醉的宣于静央,制止道:“长公子,别喝了。”
宣于静央并不在意,轻微地摇了遥手,示意他不要阻拦。他唇边始终勾着温雅的笑意,而眼神,却已有些涣散。
他不常饮酒,酒量亦不算佳,相较之下,辛垣焕却往往在饮酒之后依然十分清醒。
公子静央自顾自地笑,面色些微泛红:“难得饮酒,若不醉了,倒是可惜。”他似乎觉得头部有些发涨,因而沉重,于是不由得用手撑住了额头。
“……借酒浇愁,只会徒增悲伤而已。”辛垣焕说。
“若不饮酒,难道就不会徒增悲伤……?”长公子说着又伸手去倒酒。
当他执盏递到嘴边时,不敢越了礼节却又不得已的辛垣焕蓦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宣于静央用变得慵懒的眼光看着眼前正色的男人,犹自笑道:“若不让我饮酒,这一爵,你替我喝?”
辛垣焕神色微微停滞,而后蹙眉,伸手便将他手上的酒爵取过,仰头饮下。
宣于静央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既然臣已喝了,那么长公子别喝了。”他揭起爵底,示予他看。
“不,既然你喝了我的……”有些神志不清的长公子支起唇角涣散的笑意,伸手将辛垣焕盛着酒的酒爵拾了过来,然后闭眼,将酒一饮而尽。
这时,换做辛垣焕怔了一瞬。
他心里念着,长公子的确是醉了,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焕……单独陪我饮过酒的,除了宴,便是青,而后就是你了。”
“臣不胜荣幸。”
“宴酒量很好,不像我。而青……他平时饮酒饮茶,或是进食说话,都常被我玩笑一番。”宣于静央想到了什么,于是低低地笑。
“为何?”辛垣焕坠着唇角若有若无的薄凉笑意。
醉意微醺的长公子笑着说:“因为他上唇上有颗细小的痣,不仔细看不出来……因此他说话或者用膳时,一动嘴唇,便很有意思……我有时会不自觉地盯着他的嘴唇看……是故就把他惹恼了。”
他说着,自顾自地笑。
辛垣焕只得陪笑,说道:“民间似乎有一种说法……唇上有痣的人,能言会道,而且桃花……”
他还没说完,宣于静央便饶有兴味地凑到他身边,散漫地问:“那你唇上有没有痣?”
他笑答:“臣是没有的。”
“那这说法便不准确……”长公子的动作略有些不稳,笑容,却显得很是欢欣。他说:“否则……你唇上何以没有痣?像青,他啊……他唇上的痣,就在……就在这里……”
他说着,全然不在辛垣焕意料地,伸出手指,在他的上唇上蓦地一点,然后轻轻按在了那里。
辛垣焕下意识地身子一震,陡然便睁大了眼,眼中尽是惊异的光。
顷刻间生出的奇异静默,弥漫于两两对望的眼光之间。
他过激的反应明显地呈现在宣于静央眼里,令他突然清醒了过来。
宣于静央停住,眼色凝滞,而后霎时收回了手去。
少见对方的惊讶神色,以至于这时的长公子,因突然明白了什么而苦苦地笑了起来,说话的同时,暗自将眼神挑开。
“是么……原来如此……”他说,“吓到你了?我差点忘了,正常的男人不能接受这种接触……你觉得……恶心吧?”
他眼里隐隐有伤,言辞之中也便染上了自嘲的意味。
“不,长公子误会了。”辛垣焕脱口而出。
“方才你说过,人在一瞬间做出的反应,骗不了人。”他微微抿唇,似乎因为不适,而伸出修长的手指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惊慌至此,我从未见过……罢了,难怪我多次邀请,你也不肯到我身边任职,我竟忽略了如此原因。”他本就醉了酒,心绪不佳,此一时更是胡乱地说着臆测中的话,心中的钝痛渐渐漫了上来,不经意地刺到了辛垣焕的神经。
长公子起身,而后心生慌乱的辛垣焕连忙跟着站了起来。
他举足欲走,是故情急之下,臣子只能无礼地牵住了他的衣袖。
“长公子……臣断然没那样想过,”辛垣焕诚恳地,压着躁动的心绪对那不回头看他的男子说,“臣只是没料到长公子会这么做,所以觉得诧异而已……这绝不是……对长公子有所忌讳。”
“如何,你都能自圆其说……我不怪你,这本就怪不得你。”宣于静央依旧不回头,音调低沉。
辛垣焕心中一紧,半晌思定,而后抬眼。
“长公子……失礼了。”
一语方歇,辛垣焕扯过他的长袖,一步上前便近了他身,伸手引过他的脸颊,然后,将唇轻轻贴了上去。
宣于静央霎时怔在了原地,惊诧得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应对着眼前错愕的一切。
辛垣焕的唇很凉,尽管温软,却不着几分温度。他只是轻轻地吻在他的唇上,克制,而甚至可以说是有礼地,在短暂地攫取了对方的芬芳之后一触即分。
结束了那淡得如同从花瓣上滚落的露水般的吻,他看到了宣于静央诧异未已的眼光。
须臾,辛垣焕定了定神,而后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人,忧虑地颦眉,轻声念道:“如此……长公子,相信臣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