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夜之时,因塔中人多,他们并未去登。而今日来往于湖畔之客寥寥无几,加之冬日的湖边时常有风,因此登塔之人极少,即便上去一会儿,片刻之后也就下来了。
而鲤和宣于宴,此时正立在高塔顶层,凭栏而眺。
在那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湖中的岛屿以及湖畔之景。
风景有些萧索,岸边的枯枝恣意延伸着,参差而缭乱,水中沉淀着长空里的靛蓝,携着一片片流云,在倒影中走出轻悄的模样。放眼望去,画面清淡而空旷。天空太远,一尘不染。
清风过境,漾起了白衣胜雪的少年,丝绸般的长发。
一缕青丝随即轻轻捎到了他绛色的唇角,在那里停驻着,而他自己,并未留意。
他身边的公子向他轻轻伸过手,将那细发,用手指轻轻勾了下来。
鲤这才意识到了,于是清淡地笑了一下:“多谢公子。”
“这里风大,你冷吗?”宣于宴笑着问他。
他摇头。
公子说:“可惜冬日之景,太过寂寥了。”
他淡然抿唇,细声说道:“七岁以后我一直不曾离开上将军府,许多景色都未看过。在我眼里……什么都是美的。”
“那么,我多陪你出来走走,到处看看,如何?”
鲤回眸时,看到的是宣于宴明朗的笑。
“怎敢劳公子如此……?”
“别把话说得那么客气,未免太过生分。陪你出来,是我乐意做的事,说什么劳与不劳的。”
他懒散地倚在阑干上,散漫地笑,接着又斜过头来,望着他说:“你啊……什么时候才能对我不那么见外呢?连那些女子,对我都没你那么拘谨。”
于是他回答:“公子身份尊贵,自然是要上下有别……而且,我不惯与人亲近。”
宣于宴不觉便笑:“那对于你喜欢的人呢?也不愿与之亲近?”
鲤眼色微微一动,然后略略垂下了眼眉:“大概……会不一样吧。”
“呵,原来如此,”宣于宴笑着,转过身背对着凭栏,撑住手肘,仰起头笑了起来,“原来你那么讨厌我啊,我真可怜。”
他似乎存着一丝焦虑,愕然反诘:“公子何出此言?”
“不是么,否则你怎么那么讨厌我碰你?”他看着他,唇角勾起了顽劣的弧度。
鲤皱起眉说:“那……不一样。”
宣于宴暗昧地笑,俄然凑到他脸旁,轻声问:“哪里不一样?”
一旦他靠近自己,鲤就会本能地后退。
意料到了他的举动,宣于宴伸手揽过了他的腰,维持着两人间极近的距离。
他笑得不羁,而又灼目,且用细腻的眼光紧紧地打量着他的面容,令他的心不觉便跳得很快。
鲤睁大了眼,面对着他缠着自己的目光,脸颊微微泛红。
然后眼前的男子又匀开了唇角,吐出轻柔而又魅惑的音调,悄声追问:“嗯?哪里不同?”
靠得太近,宣于宴的气息暖暖地晕在鲤的面颊上,令他促狭却又无处躲避。
他看着倾斜在眼前的,那公子情悸般的眼神,与慢慢靠近的唇,突然觉得自己意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正不知所措之时,宣于宴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不在鲤意料之中地,他放开了抱住他的手,突然将头调了过去。
鲤似是有一时,生出了诧异,放下心来的同时,却又觉得,有什么奇怪的触感渐渐爬上了心口。
仿佛是一种,失落般的寂寞与空乏。
他随即意识到,在一瞬间左右了自己的那种情绪有着怎样的意味,心中生出慌乱,因而又微微后退了分毫。
尚未从思绪中脱身而出,这时,他听到了身边的男子的说话声。
“鲤……你真的很喜欢我王兄吗?”
“诶……?”
“你们总共也没有见过多少次面,我总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宣于宴笑声低抑。
鲤思索了片刻,尔后落了这样的言辞:“大抵是因为……我……害怕温柔。”
“嗯?”他忽地转眼望他。
“假使有人对我温柔,我便会很快沉溺进去……但如果那种温柔来得无端,便也不敢取信。而若是沉稳之人,便可让我觉得……那是一种可以捕捉的……温暖吧。”他说着,眼睫渐次低垂下去,藏住了黑如子夜的瞳眸中细微的光。
“是么……原来是这样。可惜你与王兄……已是不可能了。”
他说完,鲤并没有回答。
是故宣于宴淡薄地笑。
“从小到大,王兄的东西,我都不会去抢。”公子微微扬起头,清风过境,捎起了他的一角衣衫。他说:“可你不会是他的了。你说……我究竟是该高兴,还是悲伤?”
鲤奇怪地看着他。风起时,微微乱了他的长发。
宣于宴无奈地伸手支在皱起的眉间,接喋道:“喜欢上同一个人……真是麻烦。”
“公子……你说什么?”心中有些懵懂的鲤疑惑地问。
“你啊……究竟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呢?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感觉到,”宣于宴有些忿然地游目于他身,无奈地撩起了唇角,“你真以为,我一直只是在跟你开玩笑?看来你若有焕一半的察言观色的本领,我就该感谢上苍。”
面对着未发一言的鲤,逆光的公子淡然笑了起来,轻易地掷出了这样的言语:“鲤……你若对我有一丝的喜欢,便做我的恋人,如何?”
那句话令鲤蓦然屏住了呼吸,霎时,凝滞了思想。
“公……公子你……”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音调未稳,言辞难吐。
头脑里的思想混乱得难以拾掇,抽不出明晰的对策。
“公子……且不说别的,你说这话,若是让大王知晓……”
“我不管父王如何。他左右得了王兄,左右不了我,”宣于宴音如沉石,“而且他之所以怒到极点,是因为那是发生在王兄身上的事。”
“可我三个月后就要被软禁。”鲤深深地锁住眉峰,有些焦虑地说。
“那就三个月,如何?”
宣于宴突然这样接到,霎时,又令鲤心生不解。
“做我三个月的恋人,如何?”
他依然明媚地笑,灼目,而张扬。
风从他们的眉目间舞过,捎起了来得太晚的语言。
“这……”鲤万分踟蹰。他尚未从前一段忧伤的情感中挣脱出来,自是难以应对如今的情景。
“快点头,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岂料身前的男子这时却在恼人地催促,用他一贯玩世不恭的语调。
“可公子……”
他还未说完,宣于宴便又接到:“若不点头,便做我一辈子的恋人,如何?”
鲤霎时一愣,原本的认真与忐忑悉数被这句无赖意味的话击散,恼怒中他唤道:“公子你……!”
宣于宴不住地笑,再次贴他近了,步步紧逼,玩闹而轻佻地说道:“居然还不点头,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啊……夫人是不是早就对为夫,芳心暗许了?”
他没料到,那句话轻易地挑起了鲤的羞赧与恼怒。
于是忍无可忍的他陡然伸出了手。
他银牙暗咬,对着宣于宴的下巴,狠狠一拳挥了过去。
“公子……又撞桌角了?”后来回府后,当鸣蝉见了宣于宴的脸时,第一句就这样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