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筵席不欢而散,然而某一时对视的眼神却萦于心头久久不去。
长公子宣于静央走到身畔的时候,宣于宴正用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削瘦的下颚,暗自思忖着什么。
“宴,你在想方才之事?”
他听闻,侧过身子,玩世不恭的笑容舒尔便攀上了面颊:“两位公子与上将军的宴席之上,竟有人贸然行刺,叫人如何不想?”
“是啊,而且……”长公子说着,温和的眼神忽而变得锐利,再次出言之时,音调似乎低沉了几分,“那个少年的脸……”
“那张脸,真是让人无法不在意啊,王兄。”宣于宴眼色一转,回眸笑道。
公子静央定定地回应:“确实如此。”
而后三公子唇角一挑,笑道:“我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男人。”
听闻此言,宣于静央忽而愣了一下。
“……什么?”他温润的面中倏地浮上了无奈的笑颜,“原来你介怀的……竟是这事?”
他似是惊醒,连忙说道:“哦,不。自然不是。幸好今日未酿出祸乱,然而尽管宴上大臣不多,这事也恐怕很快就会传遍朝野。”
“事未查清之前,有过多的流言不是什么好事。”长公子眼色一沉,说道:“方才我做了些打探,府中之人说那少年是这里的仆人。”
“仆人?”宣于宴撩起一边唇角笑言,“仆人也会舞剑?”
“谁知道呢?而且仆人,为何要刺杀自己的主人?”长公子清淡的脸上,浮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神色,“更何况,偏偏是在……国中两位公子都在场的情况下?”
公子静央此言毕了,便见公子宴难得认真地说道:“这时的他……正在这府中受刑吧?去看看,如何?”
长公子从朱色的唇角引出了温雅的笑意:“正合我意。”
正这样说着,忽而家老的声音,毕恭毕敬地自身后传来,引得他们闻声回顾。
“二位公子,我家主人深为今日之事愧疚,故而想请二位公子到屋中一聚,以表歉意。”男子长袖深揖,音沉而带笑。
“这……”长公子正有一丝迟疑,眼神与三公子交汇之时,却闻后者遽然笑道:“既是主人盛意,便请家老引路前去。只不过我适才与王兄说了,我与刺客交剑之后甚是疲惫,只想寻一个安静之地休息片刻,因此便要委托王兄为我转达对上将军关切之情的感激了。”他快速说着,满目尽是可掇的明媚笑容,不待宣于静央出言,便对他拍肩道:“王兄,拜托你了。”说完便迫不及待地回身而去。
“宴,你……!”长公子一惊后又一叹,颦眉而笑,回首言道,“既如此,有劳家老。”
家老陪笑躬身,引袖而请。
“说!谁教你舞剑的?!”遽然有怒吼的声音刺破耳膜,“平日里在这府中做出的事早就已经足够你死上好几回,屡次犯禁已是罪不可赦,今日更甚,竟敢当着两位公子的面行刺上将军!你活得不耐烦了!!!”
皮鞭划破肉体的声音,带出了令人心悸的尖锐的痛感。
被捆绑在木架上的鲤面色苍白,死死咬着泛紫的唇角,任是血液已从身体豁口处淌下,却始终不自唇齿间漏出一丝声响。
执鞭之人压不出心口的盛怒,睚眦毕裂之时朝他身上又是狠狠一抽。
“不说?!那我就打到你说为止!上将军待你不薄,可你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轻重!你现在受的苦是轻的,等明日押到宫中大牢,你就是一具皮开肉绽的死尸!”
言语激愤处,那人陡然又举起手中的皮鞭。
早已冷汗涔涔的鲤,倏地闭紧了眼睛。
“哎呀,可要手下留情。”
忽而一个带笑的声音携着三分戏谑,随着渐次近了的脚步递到了两人耳中。
“那么好看的一张脸,要是被弄伤了当真可惜。”公子宴慢慢进入他们视线之中,浅蒽色镂银挑丝的衣,在灰暗的光影下依然能衬出白皙的肤色,俊逸的面庞。
鲤缓缓绽开眼睫,变得混沌的眸子静静盛着来意不明的男子。这一时,宣于宴的眼神,也紧紧地锁在他身上。
看到鲤额上那一抹嫣红的剑伤时,他不禁又笑:“就连无意伤了那额头破了肌肤,都令人颇有些心痛,”继而,他转眼向身边之人说,“所以,刑,就先免了吧。”
那人听闻,忿意不灭中只能拊掌而躬,应一声:“是。”
“下去吧。”公子宴随即说。
身后之人有些迟疑,仰脸时只道“公子”二字,就被他抬起的右手制止了言语。
“我佩剑之人,与被绑在木头上的受伤的人在一起,有什么可担心的?”
仆人一顿,深躬之后,只得离去。
晦暗的光下,宣于宴缓缓蹑足,踱至他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靠近他耳边的时候,他突然轻声问着,用一种近似于暧昧的声线。
鲤不适地颦眉,顷刻便将头偏过,然而削瘦的下颚却被他突然伸过的手扳回去。
“名字?”再出言相问的时候,公子宴的眼瞳捎上了不容抗拒的锋芒,唇角挑起的邪气,灼目而张扬。
他有一时被对方眼中的神色震住,然而那种讶异,顷刻间又拢回了冰霜般的性子里。他淡淡翕合着咬出了血丝的绛色双唇,轻声回应:“……鲤。”
“鲤?”
“锦鲤之鲤。”
公子宴细细端详着他精致的面颊,良久方收回修长的手指,之后玩味似的说道:“倒是个有意思的名字。”然而思忖片刻,他又念道:“你的脸……”
鲤不解地看着他。
“不……”他说着,兀自笑了一下,“若非在此相遇,你若着一件月白的深衣,酒帘之外对月折梅而嗅,必是风姿惊世。”
鲤一时心生厌恶,唇角一搐,没说一言。
“你是这家的仆人?”他问。
他没有回答。
“看着似乎身份不高,又不像武士,怎么会把剑,舞得那么好看?”
鲤依旧不出一言,甚至不向他身上望去一眼。
“有人教的罢?”直到这句话从公子宴嘴角递出,他的睫毛才轻微地颤了一下。
他化开唇角,再次支起了顽劣的笑容,问道:“难不成……还有同谋么?”
“不关他人之事。”他薄得似冰的言辞,终于再次自朱唇而降。
“那么是谁教你的?”
“我偷学的。”
公子宴倏忽一笑,继而又问:“偷学怎能学到这样的程度?”
鲤再度缄默不语。
“也许,确是有同谋之人。否则,何必包庇呢?”
“公子,我已说过,”他定定地扬起修长的睫毛,从琉璃般的眸子里撩出清冷的神色,“不关他人之事。”
“不是同谋?那么是朋友,还是……”公子宴丝毫不在意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着。
“什么都不是。”素来清冷的少年毫不犹豫地咂唇。
“你若不说,我就去把那个人找出来,”他满不在意地笑,“你若说,我便不找。”
鲤冷冷地看着他。
“如何?”公子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面上的表情。
少年薄翼般的眼睫缓缓翕合,而后淡然半覆在清透的眸子上,勾出深处一片清冷的神色。
“只是不相关的武士罢了,”半晌之后,他终于音调低沉地说,“许久之前我就让他教我舞剑,不曾被别人发现而已。他并不知我学剑是为了什么。”
待他言毕,宣于宴又问:“学剑,却不被府中人发觉……似乎并不容易吧?”
“他人只知我与他走在一起,并不知我们在做什么,只以为……”
“只以为……?”
公子唇线一撩,刺客眉头一牵。那时的鲤难以开言。
他本心性倨傲,面子极薄,斟酌了许久终于只从唇角漏出这样的言辞:“大抵以为,我与他在一起不过做些……苟且之事而已。”
公子宴微微怔住,眉间轻蹙。
“他人之口悬若川河,尽是些龌龊的中伤,我虽不能忍受,但这却无意间为我行了方便,倒是令人不曾意料……”薄得似纱的光浅浅晕在他本是柔和的面上,他却从唇角,牵出了一丝冷得彻骨的笑,其中蕴着月光般的凄凉。
身边的男子回眸之时,恰好逢上了他唇间勾起的那抹凄凉。
宣于宴抿住了唇边的笑。
“其实,鲤,”他忽而柔和了音调,轻声说,“我本不是来审问你的,我只是好奇而已。”
鲤扬起殷红微挑的眼角看他。
“我好奇上将军府的人,怎么竟会想要刺杀他。我也好奇刺杀上将军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说着,逆光而立,音色低回宛如含着攫人的毒,“但我更为好奇的是……那时候的你……想对我说什么。”
鲤心口一震。
“行刺失败之时,不见怒与悔,眼睛不看你意欲行刺的上将军,反而一直看着我。我本以为你是在恨我无端出手,然而那时,你的眼里却无恨意,还居然唇角带笑,这岂不是太过反常?”宣于宴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再次近了他身边,附在他耳畔,用轻悄而暧昧的声音念道,“所以你……到底是有什么话……想说呢?”
已是黄昏时分,屋内燃上了烛火。
金色的烛光隐隐跃动,使长公子宣于静央柔和而俊美的面部轮廓,在光影之中分外明晰。
上将军樊川端正地跪坐着,即便手中握有兵权,他依然态度谦卑。
他忽地将头沉下上身一躬,一字一句地言道:“臣有罪,有愧于二位公子。”
“上将军何必如此?”宣于静央面色不变,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行礼。他虽素来温雅,在臣子之前,眼中却似乎蕴藏着令人不易觉察的锐利。
“今日之事,因臣的失职而差点酿出祸患,而造成三公子与刺客对敌的事态更是不容想象,只望长公子与三公子海涵。臣的罪责,一人担起便已足够。”他言辞诚恳而掷地有声,公子静央听闻,抬眼回应:“上将军言重了,虽则在上将军府遭遇刺客的确荒唐,但幸在无人受伤。然而……”他说着,略有一顿,之后再次出言,“那刺客,究竟是何人?”
樊川没有说话,音色一闷,叹气道:“那是……臣家中的仆人。”
“他为何要刺杀上将军?”
男人眼色略略一紧,视线倏忽变得些微不稳。
一直微笑的宣于静央将一切仔细地看着,出言道:“上将军,是否有隐情?”
樊川闭目颔首:“是。”
“难道,是上将军的私事?”
樊川撑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下裳,发出了细微的响声。
樊川沉着声音再次说:“是。”
“上将军。”长公子的音调忽而高了些许,使得对方突然心中一滞。
然而他仔细看去,宣于静央依然容色不变地跪坐在他面前,而那看似柔和的眼中,却有定然的锋芒。
“上将军是国之良臣,父王素知上将军以诚相待且骁勇善战,因而当年,才毫不犹豫地委上将军以任事。而在上将军与两家卿大夫的扶持下,父王终于夺得王位。否则这王座,怎么也轮不到身为第五位公子的父王身上。”
樊川听他溯及往事,便点头称是,言道:“当年实在多亏了大王与两家卿大夫对微臣的器重。”
“所以时至今日,上将军依然是国之栋梁。我认为良臣,是不该有事欺瞒君上的。”
他听闻,立刻抱拳而躬,声如洪钟:“长公子,臣绝对无意欺瞒。”
宣于静央眼中带笑地说:“上将军莫忧。试想连当年某事,父王都不追究,今日之事与当年相比,又哪里及得上分毫?然而上将军遇刺,静央怎能不挂念?所以想要一探究竟而已。假如只是上将军家事,静央必不多问,然而此事,似乎有些蹊跷。”
樊川听后,径直说道:“长公子过虑了,此事还请由臣自己解决,不必劳烦长公子。这的确只是微臣家的小事而已。”
“上将军,你是忠臣,静央对这一点毫无疑问,然而……”说话之人渐渐敛了笑容。窗外的光比此前黯淡了几分,使屋中烛色分外分明。炽烈的光晕染在他的眼眸中,挑起了一片金色的璀璨。
公子静央说:“然而这件事,也许并非如此简单。”
樊川顿时如芒在背,直言相问:“公子何以如此断言?”
“因为……”
正这么说着,突然,从屋外的庭院之中,传出了喧闹得令人不安的杂乱声响,以及尖锐的喊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