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于静央依着红柱,凭栏而坐。
辛垣焕在他身边站着,望着周遭的风景。
“别站在那里,来这边休息吧。”长公子指着身边的空处。
“谢长公子。”他说着,又是长袖一揖。宣于静央见状无奈地说了一句:“别那样恭敬拘谨……就像对宴那样与我说话就好。”
他那么说时,面上,依然泛着一抹轻浅的,宛若落樱的红。
于是他到他身边坐下,之后长公子想起了之前的对话,开口问道:“……之前的事,如何?假如你有意,我可为你选一名大臣的女儿……”
然而他还未说完,对方却一反常态,突然无礼地将其打断。
“多谢长公子美意,只是臣无意于此,长公子……不要再提此事了罢。”辛垣焕忽而蹙眉,不愿继续这个话题,轻轻咂唇。
他少有怒气,更何况是在面对尊贵之人的时候。
于是宣于静央温和的笑中染上了一丝歉意:“既如此……罢了。只是觉得……你这样优秀的人,有些可惜而已。”
辛垣焕笑着,无奈地摇头。
“长公子太过高看了臣。”
“纵是高看了,又如何?”他不在意地笑,因为冷,而轻轻对着手呵出一口气。
白雾升腾,缓缓散开,犹如氤氲的香气。
辛垣焕看着对方苍白而微微泛红的手指,关切地问:“长公子……冷吗?”
他摇头。
“假使冷的话,现在回宫比较好。”
宣于静央却不在意。
“难得出来一次……我很久没到这里来了。”
“哦?”
“宴搬出宫中,青不在之后,一直没人陪我到这里来,纵使来了也是索然无趣,所以,已是很久不来了。”
辛垣焕凝望着他的忧戚如水,心里泛起莫名的钝痛。
想来,与他的交谈之中,在他所溯及的过往中鲜活着的,不是公子宴,就是那个,叫做青的男人。
“……我有些乏。”这时,漠无神色地挂着唇角笑意的长公子这样说道。
“长公子是累了?……当真不回宫?”
“在这里就好,这里没有多余的人。看着……不心烦。”
辛垣焕望着他冻僵了的手,和近日由于过度劳累而更显清瘦的身子。
当时唇角无意中滑过他的脸颊时,感受到的他的脸,亦宛如玉笙一般冰冷。
辛垣焕敛住了眉,凝望了片刻。
然后他侧身轻轻对他说了一句“失礼”,之后蓦然伸手,把他收拢在了自己怀里。
他的举动,从来都超乎宣于静央的想象。
长公子难以置信地睁着眼,被他紧紧拥在怀中。
体温轻缠,温热的触感逐渐蔓延,慢慢透入肌骨。
宣于静央吃惊之余微微张开了嘴,却没出言,半晌之后,才音调略有些颤抖地问:“焕,你这是……若被人看到……你……不怕死么……?”
“怎可能不怕……”他低沉,却又有些无奈与谑意的笑声从耳畔轻轻洒了过来,“不过……臣只是担心长公子被冻着而已。”
宣于静央淡淡蹙额,忆起了几日前的那件事。记忆在轻轻摇晃,如烛,晃得他看不真切。于是他柔声问道:“……那之前呢?”
“之前……?”
“……饮酒之时。”
辛垣焕定了定,却没有说话。
宣于静央有些轻蔑地笑:“之前,难道也是在怕什么……?怕我……误解你对我有芥蒂?”
隔了半晌的停顿,尔后宣于静央听到了那人十分平静的应答:“……是的。”
那种平静,甚至有些刺耳。
“你这样很危险,”长公子忧戚地笑了起来,沉沉地说,“你这样……这样会让我误解……”
辛垣焕微微一怔,分明明白,却偏偏敛下眼睫。
“误解……什么?”
“误解你对我……”
那公子没继续说下去。
他看不到,辛垣焕浅浅地皱起了眉,栖在唇角的笑里,有一种难得的,转眼便消陨了的忧伤。
然后那长发清幽的男子踟蹰着语言,琢磨着涌在唇角,却无法成型的话,最后又终于音调不惊地说:“……假如长公子乐意那样误解……就那样误解吧。”
宣于静央默默住了住,然后,轻声而笑。
“……当真?”
辛垣焕的心思滞着。没有回答。
“……焕,你的心跳得很快,”在他怀里的长公子,忽然这样说,笑得落寞,“原来……抱住你,才能稍微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长公子……就别取笑臣了。”辛垣焕声音低沉,神态并不明朗。
这时宣于静央轻轻离开了他的怀抱,凝视着他。
眉眼之中缠着一片未解的忧伤。
他说:“焕,今日在这后山,你我所说的任何话,做的任何事,离开这里就一并忘了,如何?”
辛垣焕一时未解,出言便问:“为何?”
宣于静央说:“我不想害了你。”
辛垣焕俄然愣了一下。
他眼光流于低处,然后又再次与他对视。
他说:“既然长公子愿意如此……那么好。”
对方的脸上,瞬间绽开了微弱的笑。
“那么你是否可以……答应我另一件事?”
“长公子请言。”
当这句话出口之后,辛垣焕明显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踟蹰。
“不论你之前,究竟是为何而这样做……今日,姑且装作,你是喜欢我的。”他的忧伤悉数融在面部的阴霾中,声音浅得,仿佛一抹不可拾取的丝线。
岂料这句话,扯动了身前之人的神经。
“这是为何……?”辛垣焕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公子。
然后他看到了他那温柔忧郁,却又在刹那之间,变得仿佛有些凄厉的笑。
“焕,假如是你……又是否会心甘情愿地接受,被强制的婚事呢?”